詹姆斯·羅賓斯上校仰望天空中緩緩旋轉的鳳凰行星,心想,真是忍不住啊。
斯奇拉德將軍注意到羅賓斯坐立不安。「你不太喜歡將軍食堂,對吧,上校?」他說著把牛排塞進嘴裡。
「討厭極了,」話出口,羅賓斯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麼,連忙添上一句,「長官。」
「沒法怪你,」斯奇拉德邊嚼牛肉邊說,「禁止非將軍在這裡吃飯實在蠢到姥姥家了。順便問一句,你的水好喝嗎?」
羅賓斯低頭看著面前凝滿水珠的杯子,說:「非常提神,長官。」
斯奇拉德用叉子朝整個將軍食堂揮了一圈,說:「說起來都怪我們——我說的是特種部隊。」
「怎麼說?」羅賓斯問。
「特種部隊將軍會把手下帶到這兒來,不止軍官,還包括普通士兵。因為下了戰場,特種部隊裡誰也不把軍銜真當回事,所以你會在這兒看見大批特種部隊戰士,享用美味牛排,欣賞頭頂的鳳凰行星。這就惹惱了其他將軍,不僅因為他們是普通士兵,更因為他們是幽靈旅的人。那是很久以前了,當時看見不到一歲計程車兵還會讓你們真生人毛骨悚然。」
「現在也還是,」羅賓斯說,「有時候。」
「對,我知道,」斯奇拉德說,「但你們現在掩飾得比較好。總而言之,過了一段時間,真生人將軍廣而告之說這裡是他們的遊樂場,於是其他人進來就只能享用一杯你面前這種提神清水。因此,上校,允許我代表特種部隊,為此帶來的不便賠個不是。」
「謝謝,將軍,」羅賓斯說,「我反正不餓。」
「算你運氣。」斯奇拉德又吃了幾大口牛排。羅賓斯上校盯著將軍的食物,實際上他飢腸轆轆,但說出來就太不明智了。羅賓斯在腦子裡記住,下次再被叫來將軍食堂開會,一定記得先吃東西。
斯奇拉德吞下一口牛排,把注意力放回羅賓斯身上。「上校,聽說過埃斯托星系嗎?別查腦伴,就說你知不知道吧。」
「沒聽說過。」羅賓斯答道。
「那麼克蘭娜呢?莫納克亞呢?謝菲爾德呢?」
「我知道地球上的莫納克亞,」羅賓斯說,「但我想你指的不是那兒。」
「當然不是,」斯奇拉德用叉子指了指鳳凰星東側的某個地方,「莫納克亞星系在那個方向,就在鳳凰行星的躍遷視界邊上。那兒有新殖民地。」
「夏威夷人的?」羅賓斯問。
「當然不是,」斯奇拉德說,「根據我得到的資料,大部分是泰米爾人。星系不是他們命名的,他們只是住在那兒而已。」
「這個星系有什麼特殊的?」羅賓斯說。
「特殊在不到三天前,特種部隊的一艘巡洋艦在那裡失蹤了。」斯奇拉德說。
「遭到了襲擊?」羅賓斯問,「被摧毀了?」
「沒有,」斯奇拉德說,「就是失蹤了。抵達後就失去了聯絡。」
「它呼叫過那兒的殖民地嗎?」羅賓斯問。
「本來就不會呼叫。」斯奇拉德的語氣很平淡,說明羅賓斯不該追問細節。
羅賓斯當然沒有追問細節,而是說:「那艘船在重返真實空間時遇到了意外?」
「我們通過躍遷送去了感測無人機,」斯奇拉德說,「沒找到飛船,沒找到黑匣子,預計的飛行路線上沒有船身殘骸。什麼也沒有。就是消失了。」
「古怪。」羅賓斯說。
「一般,」斯奇拉德說,「真正古怪的是,這是本月如此失蹤的第四艘特種部隊飛船。」
羅賓斯目瞪口呆地盯著斯奇拉德:「你們失蹤了四艘巡洋艦?怎麼丟的?」
「唉,上校,要是知道,我們早就去踩斷肇事者的脖子了,」斯奇拉德說,「而我卻還在你面前吃牛排,豈不說明我們和其他人一樣也還矇在鼓裡嗎?」
「但你確實認為幕後有黑手,」羅賓斯說,「而不是飛船或躍遷引擎出了問題。」
「當然認為幕後有黑手,」斯奇拉德說,「一艘船失蹤?可能只是意外。一個月失蹤四艘船,這他媽肯定是異常。絕對不是飛船或引擎的問題。」
「你認為幕後黑手是誰?」羅賓斯問。
斯奇拉德被惹惱了,他放下餐具說:「老天啊,羅賓斯,你難道覺得我找你談話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嗎?」
羅賓斯忍俊不禁,說:「那麼,奧賓人?」
「奧賓人,」斯奇拉德說,「肯定是他們。就是天曉得把查爾斯·布廷藏在哪兒的奧賓人。飛船失蹤的星系要麼靠近奧賓空域,要麼附近有奧賓人曾經爭奪過的行星。這條線索很單薄,但我們此刻只有這一條線索。我們不知道事情的發生經過和原因,希望你能幫我指個方向。」
「你想知道我們和狄拉克二等兵的進展?」羅賓斯問。
「不介意的話。」斯奇拉德說著又拿起餐具。
「進展緩慢,」羅賓斯坦陳道,「我們認為造成記憶漏出的是壓力和感官輸入。我們無法對他施加像上戰場那樣高強度的壓力,但可以一次一點地把布廷的生活片段灌輸給他。」
「布廷的記錄?」斯奇拉德問。
「不是,」羅賓斯答道,「至少不是布廷撰寫的報告和檔案,也不是其他人提供的記錄。這些東西並非來自布廷本人,而我們又不想引入外界視角。凱南和威爾遜中尉使用的是原始資訊源,布廷的記錄和筆記,還有布廷的東西。」
「你指的是布廷的個人物品?」斯奇拉德問。
「他擁有的物品,他喜歡的事物——還記得軟糖豆吧?還有他認識的其他人的東西。我們把狄拉克帶去布廷居住和成長的地方。你知道的,他就是鳳凰行星本地人,搭交通艇下去沒多久。」
「他倒是過得舒服,還能下去散心,」斯奇拉德嫌棄地說,「但你說進展緩慢。」
「更多的布廷意識正在呈現,」羅賓斯說,「但大部分似乎只是人格。我讀過狄拉克二等兵的心理評估檔案,到目前為止,他都算是被動型的性格,更傾向於接受事情發生在身上,而不是促使事情發生。和我們共事的第一週,他確實如此;但過去這三週以來,他越來越過度自信和有領導慾望,也就是說從心理學角度講,他越來越像從前的布廷。」
「這麼說,他正變得越來越像布廷。很好,」斯奇拉德說,「他回憶起什麼了嗎?」
「呃,緩慢就緩慢在這兒,」羅賓斯說,「回來的記憶非常少,而且大部分和家庭生活有關,而不是工作。我們給他播放布廷口述的工作記錄,他總是一臉茫然地聽著。給他看布廷小女兒的照片,他就會焦躁不安一分鐘,然後告訴你拍照時發生了什麼。情況讓人很撓頭。」
斯奇拉德嚼著牛排,陷入思考。羅賓斯趁機享用了幾口涼水——其實沒有他說的那麼提神。
「關於小女兒的記憶沒有喚起什麼相關記憶嗎?」斯奇拉德問。
「有時候會,」羅賓斯說,「有張照片是布廷和女兒在某個研究基地,讓他想起了布廷在那裡完成的部分工作,是意識快取的早期研究,時間在他返回鳳凰星空間站、開始使用我們獲得的康蘇科技之前。但就布廷為何決定叛變這個問題而言,他沒想起任何有價值的內容。」
「給他看布廷女兒的其他照片。」斯奇拉德說。
「能找到的都給他看過了,」羅賓斯說,「其實並不多,而且這兒沒有她的物品,玩具、繪畫等等的一概沒有。」
「為什麼沒有?」斯奇拉德問。
羅賓斯聳聳肩,答道:「她死在布廷返回鳳凰星空間站之前,我猜他不願意隨身攜帶她的物品。」
「這麼說就有意思了。」斯奇拉德說。他的視線像是聚焦在遠方某處,說明他正在讀取腦伴傳來的資訊。
「什麼?」羅賓斯說。
「你說話的時候,我調取了布廷的檔案,」斯奇拉德說,「布廷是殖民者,但他為殖民聯盟工作的時候,卻必須駐紮在軍事研究局的設施內。來空間站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工作地點是科維爾科研空間站,聽說過嗎?」
「耳熟,」羅賓斯說,「但記不清了。」
「據說是個零重力實驗室,」斯奇拉德說,「搞生物醫學研究,所以布廷才去了那兒,但研究的主要是武器和導航系統。有意思的來了,空間站實際上位於一個行星環上空,離環面僅有一公里。用行星環的碎石測試近距導航系統。」
羅賓斯聽懂了。有行星環的石質行星很罕見,有人類殖民地的就更稀奇了——殖民者更願意選擇體育場大小的石塊千年落一回的地方,而空中還有軍事研究局的空間站繞軌道飛行的,恐怕就只有那麼一個了。
「奧瑪。」羅賓斯說。
「奧瑪,」斯奇拉德贊同道,「人類不再擁有的殖民地。我們永遠無法證明襲擊殖民地和空間站的是不是奧賓人。有可能是勒雷伊人襲擊了殖民地,他們在和人類作戰時削弱了兵力,在得到補充前又遭到了奧賓人的襲擊。因此我們不可能為此事向奧賓人宣戰。我們只知道還沒等人類聚集軍隊前去收復,奧賓人就宣佈了對那個星系的宗主權。」
「而布廷的女兒就在那個殖民地。」羅賓斯說。
「根據傷亡名單,她在空間站,」斯奇拉德把名單發給羅賓斯過目,「那個空間站很大,有家屬區。」
「天哪!」羅賓斯說。
「你知道,」斯奇拉德漫不經心地說,叉起最後一塊牛排送進嘴裡,「科維爾空間站遭到攻擊時,並沒有被完全摧毀。事實上,有可靠資料表明,空間站大體完好無損。」
「哦。」羅賓斯說。
「包括家屬區。」
「啊,好吧,」羅賓斯忽然明白過來,「我想說我已經不喜歡你的主意了。」
「你說狄拉克的記憶對壓力和感官輸入的響應最強烈,」斯奇拉德說,「帶他去布廷女兒死去的地方,布廷女兒的全部私人物品應該也在那兒,這應該算是非常帶勁的感官輸入了吧。」
「只有一個小問題,那個星系屬於奧賓,由奧賓擁有並守衛。」羅賓斯說。
斯奇拉德聳聳肩。「這就是壓力的來源。」他說。他把餐具在盤子上擺在「完畢」的位置,從面前推開盤子。
「麥特森將軍之所以接管狄拉克二等兵,就是因為將軍不希望他死在戰場上,」羅賓斯說,「把他扔進奧瑪空域似乎違背了這個願望,將軍。」
「對,可是,三天前我有四艘飛船和一千多名部下忽然失蹤得像是從來沒存在過,因此將軍不想使狄拉克受到傷害的願望只能讓步了,」斯奇拉德說,「說到底,狄拉克畢竟是特種部隊的人。我可以強制執行調令。」
「麥特森會不開心的。」羅賓斯說。
「難道我會嗎?」斯奇拉德說,「儘管麥特森對特種部隊和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但我和他的關係總歸不錯。」
「不止對你,」羅賓斯說,「他對所有人都高高在上。」
「是啊,他倒是個公平的王八蛋,」斯奇拉德說,「他自己也清楚,但覺得無所謂。話雖如此,我可不想跟他對著幹,但迫不得已我還是會的。不過我覺得應該沒這個必要。」
侍者過來收走斯奇拉德的盤子,斯奇拉德順便點了甜品。羅賓斯等侍者離開後問:「為什麼覺得沒這個必要?」
「要是我說特種部隊已經有人登上奧瑪,正在為收復星系做準備呢?」斯奇拉德問。
「我會非常懷疑,」羅賓斯說,「這種動靜遲早會引來注意,而奧賓人冷酷無情。要是被他們發現,他們是絕對不會容忍的。」
「這一點你說得對,」斯奇拉德說,「但你懷疑錯了。特種部隊駐紮奧瑪已經超過一年,甚至登上過科維爾空間站。我認為我們可以不驚動任何人,讓狄拉克二等兵進出一趟。」
「怎麼進出?」羅賓斯說。
「非常小心地進出,」斯奇拉德說,「再用上幾件新玩具。」
侍者帶著將軍的甜品回來:兩大塊巧克力屑曲奇。羅賓斯盯著盤子,他很喜歡巧克力屑曲奇。「你明白要是你錯了,沒能瞞著奧賓人讓狄拉克進出空間站,奧賓人就會殺死他,你收復奧瑪的秘密計劃就會暴露,狄拉克腦子裡布廷的情報也會跟著他一起消失。」羅賓斯說。
斯奇拉德咬了一口曲奇,說:「有風險。但要收益就要承擔風險。我們如果這麼做,卻沒有成功,那咱們可就他媽死定了。但要是不這麼做,就要冒狄拉克永遠無法恢復布廷記憶的風險,那我們在奧賓人的下一步計劃面前就毫無還手之力,到時候咱們一樣他媽死定了。橫豎是個死,上校,我更願意站著死,而不是跪著被處決。」
「你很擅長描繪心理意象,將軍。」羅賓斯說。
「謝謝,上校,」斯奇拉德說,「盡力而為罷了。」他伸手拿起第二塊曲奇遞給羅賓斯,說,「拿著,我看你口水都要滴下來了。」
羅賓斯望著曲奇,環顧四周道:「我不能吃。」
「當然可以。」斯奇拉德說。
「按理說我不能在這兒吃東西。」羅賓斯說。
「那又怎樣?」斯奇拉德說,「去他媽的。這個傳統很可笑,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儘管打破它。拿著。」
羅賓斯接過曲奇,愁眉苦臉地盯著看。
「唉,敬愛的上帝啊,」斯奇拉德說,「難道還要我命令你吃了這鬼東西不成?」
「也許有用。」羅賓斯說。
「好吧,」斯奇拉德說,「上校,我向你直接下令。吃了這該死的曲奇。」
羅賓斯吃下曲奇,侍者義憤填膺。
「看吶。」哈利·威爾遜對雅列說,兩人走進褐耳鷹號的貨艙。「您的戰車。」
所謂「戰車」有一個碳化纖維兜籃座椅,有兩個極小的離子引擎(座椅左右各一個,功率有限,機動性更是可憐),還有一個辦公室冰櫃大小的物體,位於座椅的正後方。
「這叫戰車?太難看了。」雅列說。
威爾遜嘿嘿一笑。雅列的幽默感在過去這幾周突飛猛進,或者說越來越合威爾遜的口味——讓他想起他認識的那個憤世嫉俗的查爾斯·布廷。威爾遜對此既高興又警覺,高興是因為他和凱南做出了成績,警覺是因為布廷再怎麼說都是人類的叛徒。威爾遜挺喜歡雅列,不希望這種命運落在他頭上。
「難看歸難看,但技術是最先進的。」威爾遜說。他走過去,拍拍冰櫃模樣的物體。「這是我們創造出的最小的躍遷引擎,」他說,「剛從裝配線上熱烘烘地下來。不光體積小,還是我們這幾十年來在躍遷引擎技術方面獲得的第一項重大突破。」
「讓我猜猜看,」雅列說,「基於我們從勒雷伊人那兒偷的康蘇科技。」
「被你說得像是我們幹了壞事似的。」威爾遜說。
「呃,你要知道,」雅列拍拍腦袋,「要不是康蘇科技,我也不會陷入這種困境。這麼說吧,我對使用康蘇科技持保留意見。」
「說得非常有道理,」威爾遜說,「不過這東西確實不錯。我的一個朋友參與了研發,我跟你說過來著。絕大多數躍遷引擎都要求你在使用前飛入較為平坦的時空,必須遠離行星才行。這個就沒那麼挑剔了,到拉格朗日點就可以。只要一顆行星有個夠大的衛星,你就能找到五個重力場足夠平坦的臨近地點供你發動引擎。再解決幾個小缺陷,就能革命太空旅行了。」
「‘解決幾個小缺陷’?」雅列說,「我馬上就要使用這東西了,有缺陷可不妙。」
「缺陷在於引擎對與其連線的物體質量非常敏感,」威爾遜說,「質量太大就會在時空連續體上製造出過大的區域性翹曲,導致躍遷引擎行為怪異。」
「比方說?」雅列問。
「比方說爆炸。」威爾遜說。
「聽起來很不鼓舞人心。」雅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