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8

最後起作用的是黑色軟糖豆。

雅列掃視著鳳凰星空間站軍人商店的糖果攤,見到了它們,沒有理睬,他更喜歡巧克力;但視線總忍不住要看回去,那是個單獨的小罐子,而其他各種糖豆都混在一起。視線第五次被拽回黑色軟糖豆上,雅列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黑色軟糖豆有什麼特殊的?」

「愛吃的愛死,不愛吃的恨死,」店員說,「大部分人不愛吃,覺得把它們從糖豆堆裡挑出來很麻煩,愛吃的更願意一小袋專門裝它們。所以我總是進貨,但放在單獨的罐子裡。」

「你是愛吃的還是不愛吃的?」雅列問。

「完全無法忍受,」店員答道,「但我丈夫怎麼吃都吃不夠,喜歡邊吃邊朝我哈氣,就為了惹我生氣。有次我乾脆一腳把他踢下床去。沒吃過黑色軟糖豆?」

「沒有,」雅列說,他的嘴裡在微微流口水,「但我想試試。」

「勇敢得很。」店員說,拿起一個透明小塑膠袋裝滿糖豆遞給雅列。雅列接過去,拈出兩顆,店員記下這筆生意;雅列是防衛軍成員,不需要花錢買軟糖豆(和其他東西一樣,軟糖豆也是白送的,防衛軍士兵總是充滿感情地管這個叫費用全免的地獄觀光),但店員要記錄士兵買了什麼,據此找防衛軍收錢。資本主義進入太空,而且活得還很滋潤。

雅列把兩顆軟糖豆丟進嘴裡,用臼齒咬碎,停下來,等待唾液把甘草的香味帶上舌尖,香氣越過上顎,在鼻腔內擴散。他閉上眼睛,意識到糖豆和記憶中一樣美味。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店員望著他狂熱的舉動,問:「怎麼樣?」

「好,」雅列邊嚼邊說,「好極了。」

「我要告訴我丈夫,他又多了個夥伴。」店員說。

雅列點點頭,答道:「兩個,我的小女兒也很喜歡。」

「那就更好了。」店員說,但這時雅列已經離開,陷入自己的思緒,走向他的辦公室。雅列走了十步,吞下滿嘴的軟糖豆,伸手繼續去拿,但驀地停下了。

我的小女兒,他心想,哀慟和記憶重重地落在他頭上,他渾身抽搐,把軟糖豆全嘔在了走廊上。他咳嗽著吐出喉嚨裡剩下的軟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

佐伊,雅列心想。我的女兒。我已經死去的女兒。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雅列身體一縮,退開時險些被嘔吐物滑倒,手裡的那袋軟糖豆飛了出去。他望著拍他的女人,是防衛軍的什麼士兵。她奇怪地看著雅列,腦袋裡響起短促而尖利的嗡嗡聲,像是加快了十倍的說話聲。那聲音響了一次,又一次,彷彿兩記耳光扇在腦殼裡。

「幹什麼?」雅列朝那女人喊道。

「狄拉克,」她說,「冷靜。告訴我,你怎麼了?」

雅列只覺得困惑和恐懼,他邁著沉重的步子飛快逃開,一路上撞上了好幾個行人。

簡·薩根目送狄拉克蹣跚走遠,低頭看著那攤黑乎乎的嘔吐物和撒了一地的軟糖豆。她扭頭望向糖果攤,走了過去。

「你,」她指著店主說,「剛才發生什麼了?」

「那傢伙過來,買了些黑色軟糖豆,」店主說,「說他很喜歡,塞了一把到嘴裡,然後走了幾步就全吐掉了。」

「就這些?」薩根問。

「就這些,」店主說,「我和他聊了幾句,說我丈夫很喜歡黑色軟糖豆,他說他孩子也喜歡,然後拿上軟糖豆就走開了。」

「他說起他的孩子?」薩根問。

「是啊,」店主說,「他說他有個小女兒。」

薩根順著走廊望過去,狄拉克已經不見蹤影。她朝狄拉克剛才去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時嘗試呼叫斯奇拉德將軍。

雅列來到空間站的一部電梯前,裡面的人出來,他走進去,撳下他的實驗室所在樓層的按鈕,忽然發現他有一條綠色的胳膊。他猛地縮回手,胳膊狠狠地砸在轎廂牆上,劇痛讓他意識到這其實就是他的胳膊,而他無法擺脫這東西。轎廂裡的其他人奇怪地看著他,有個人的視線格外怨毒。他抽胳膊的時候險些打中那女人。

「抱歉。」他說。那女人哼了一聲,擺出直視前方的搭電梯姿勢。雅列有樣學樣,在電梯的拉絨金屬牆壁上看見了自己模模糊糊的綠色倒影。雅列的困惑和焦慮已經接近了恐懼,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他可不能在滿是陌生人的電梯裡發瘋。社交制約在這一刻起了作用,使他沒有被身份困惑引發的恐慌壓倒。

雅列默默地站在那裡,等待電梯到達他的樓層,他要是肯花幾秒鐘問問自己是誰,肯定會驚訝地發現他根本沒有確定的答案。不過,他沒有這麼做,普通人一般不會懷疑自己的身份。雅列知道綠皮膚不對勁,知道他的實驗室就在下面三層,知道女兒佐伊已經死了。

電梯來到雅列的樓層,他走出電梯,踏入一條寬闊的通道。鳳凰星空間站的這一層沒有糖果攤,也沒有軍人商店。每隔一百英尺左右就站著一個防衛軍士兵,把守著通往這一層深處的各條走廊。每條走廊口都有生物測定和腦伴/人工大腦掃描器,掃描每一個走近的人。要是這個人不被允許進入那條走廊,防衛軍警衛會在他來到走廊口之前截住他。

雅列知道他按理說能進入大部分走廊,但懷疑現在這具怪異軀體能不能走進其中的任何一條。他順著通道前進,樣子像是他很清楚要去哪兒。他走向他的實驗室和辦公室所在的那條走廊。到了那裡,他也許就能想出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就快來到走廊口,他發現通道里的所有防衛軍警衛都轉身盯著他。

該死,雅列心想。前方不到五十英尺就是他的走廊了。衝動之下,他跑了過去,驚訝地發現他的軀體竟能如此迅猛地撲向目標。把守走廊計程車兵也同樣迅猛,士兵端起mp,但雅列搶先一步,重重一掌拍在士兵身上。士兵撞在走廊牆上,倒地不起。雅列停也不停地從士兵身邊跑過去,奔向走廊前方兩百英尺外的實驗室大門。跑著跑著,四周警鈴大作,應急門紛紛關閉。一扇應急門從走廊的牆壁裡彈出來,在半秒鐘內封鎖了這塊區域,雅列在最後一瞬間擠過去,險些被攔在目標之外。

雅列跑到實驗室門口,一把推開。裡面有一名防衛軍軍事研究技術員和一個勒雷伊人。看見勒雷伊人站在自己的實驗室裡,所產生的認知矛盾讓雅列動彈不得,恐懼如匕首,刺穿這一刻的惶惑。他害怕的不是勒雷伊人,而是被揭穿做了什麼危險、可怕、理當遭受懲罰的事情。雅列的大腦轉得飛快,尋找與這種恐懼相關的記憶和解釋,但什麼也沒想起來。

勒雷伊人晃動著頭部,繞過他所在的試驗檯,走向雅列。

「你就是他,對吧?」勒雷伊人說,他的英語口音很奇怪,但能聽得懂。

「誰?」雅列問。

「他們製造計程車兵,用來困住一名叛徒,」勒雷伊人說,「但沒有成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雅列說,「這是我的實驗室。你是誰?」

勒雷伊人再次晃動頭部,說:「也許他們終究還是做到了。」勒雷伊人指著自己說,「凱南。科學家,囚犯。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你知道你是誰嗎?」

雅列張嘴回答,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張著嘴呆站了幾秒鐘,直到應急門刷地開啟,剛才和他交談過的女兵走進房間,舉起槍,打中他的頭部。

「第一個問題。」斯奇拉德將軍說。雅列躺在鳳凰星空間站的醫務室裡,還沒完全從那發暈眩彈裡清醒過來,兩名防衛軍警衛守在床尾,簡·薩根站在牆邊。「你是誰?」

「雅列·狄拉克二等兵。」雅列答道。他沒有問斯奇拉德是誰,因為腦伴在將軍走進房間那一刻就識別出了他的身份。斯奇拉德的腦伴也能輕而易舉地判斷雅列是誰,所以這個問題並不只是為了辨別身份。「我駐紮在風箏號上,我的指揮官是薩根中尉,她就站在那邊。」

「第二個問題,」斯奇拉德將軍說,「你知道查爾斯·布廷是誰嗎?」

「不知道,長官,」雅列說,「我應該知道嗎?」

「有可能,」斯奇拉德說,「我們在他的實驗室門口找到了你。你告訴那個勒雷伊人說這是你的實驗室。說明你認為你是查爾斯·布廷,至少在那一分鐘這麼認為。薩根中尉說她和你交談時,你對自己的名字毫無反應。」

「我記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雅列說,「但不記得我認為我是另外一個人。」

「但你去了布廷的實驗室,你可從來沒去過那兒,」斯奇拉德說,「我們知道你沒有用腦伴調取空間站地圖找實驗室的位置。」

「我沒法解釋,」雅列說,「記憶就在我的腦海裡。」雅列看見這句話讓斯奇拉德瞥了薩根一眼。

門開啟了,兩個男人走進來。沒等腦伴辨別出他們的身份,其中的一個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雅列面前。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說。

雅列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警衛舉起mp,雅列已經從突如其來的憤怒和衝動中恢復神智,立刻高舉雙手。

男人站起來,雅列的腦伴這時才辨別出他的身份:格雷戈·麥特森將軍,軍事研究局的老大。

「這就權當回答了。」麥特森舉起手,捂住右眼。他大步流星走進衛生間,去檢查他的傷勢。

「別那麼確定。」斯奇拉德說。他扭頭問雅列:「二等兵,你認識剛才挨你拳頭的那個人嗎?」

「我現在知道他是麥特森將軍,」雅列說,「但打他的時候並不知道。」

「你為什麼打他?」斯奇拉德問。

「不知道,長官,」雅列說,「只是……」他停了下來。

「二等兵,回答我的問題。」斯奇拉德說。

「就是當時覺得應該那麼做,」雅列說,「沒法解釋為什麼。」

「他確實記得一些事情,」斯奇拉德扭頭對麥特森說,「但不是全部,而且不記得他是誰。」

「狗屁,」麥特森在衛生間裡說,「他記得的事情夠他給我當頭一拳了。龜孫子想這麼揍我想了好多年。」

「將軍,他有可能全都記起來了,但想讓你相信其實並沒有,」另外一個男人對斯奇拉德說。雅列的腦伴認出他是詹姆斯·羅賓斯上校。

「有可能,」斯奇拉德說,「但到目前為止,他的行為並不支援這個看法。他如果真是布廷,就不會有興趣讓我們知道他記得任何事情。毆打將軍可不明智。」

「確實不明智,」麥特森走出衛生間,「只是洩憤罷了。」他轉向雅列,指著眼睛——被砸出血管的智慧血構成了一圈淤青。「要是在地球上,黑眼圈會在我臉上一掛就是幾個星期。我該因為違反軍紀而槍斃了你。」

「我說將軍。」斯奇拉德開口道。

「別害怕,斯奇拉德,」麥特森說,「我認可你的推測。布廷不會蠢得毆打我,因此他並不是布廷。但有一星半點的布廷已經開始冒頭了,我想知道我們能讓布廷冒出來多少。」

「布廷想挑起的戰爭已經結束,將軍,」簡·薩根說,「艾尼沙人將在背後捅勒雷伊一刀。」

「唔,這倒是不錯,中尉,」麥特森說,「但就情形來看,還有三分之二的問題沒有解決。奧賓人還在盤算什麼,據說布廷在他們那兒,我看宣佈勝利和取消追捕還為時過早。我們仍舊需要了解布廷知道什麼,這位二等兵的腦殼裡有兩個人格在打架,我們也許還能多做點兒什麼,鼓勵那傢伙跳出來唱戲。」他扭頭對雅列說,「二等兵,你怎麼看?大家管你們叫幽靈旅,但只有你腦袋裡真的有幽靈。想把他弄出來嗎?」

「恕我冒昧,長官,我還是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雅列答道。

「你當然不知道,」麥特森說,「很顯然,除了實驗室的位置,你對查爾斯·布廷狗屁不知。」

「還知道一點,」雅列說,「知道他有個女兒。」

麥特森將軍小心翼翼地摸摸黑眼圈,答道:「曾經有,二等兵。」麥特森放下手,轉向斯奇拉德,「斯奇拉德,我想請你把他還給我。」他說,注意到薩根中尉瞪了斯奇拉德一眼。毫無疑問,她正在向斯奇拉德傳送特種部隊代替說話的那種精神資訊。「暫時而已,中尉,」他說,「用完就還你,而且保證不弄壞。再說他要是跟你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一槍打死,我們可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你以前可不擔心他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一槍打死,」薩根說,「長官。」

「哎呀呀,特種部隊著名的傲慢態度嘛,」麥特森說,「剛還在想你啥時候會露出六歲本質呢。」

「我九歲了。」薩根說。

「我一百三,所以你得聽你曾曾祖父的話,」麥特森說,「以前我不關心他的死活,是因為我覺得他沒啥用處。現在他也許能派上用場,我當然不希望他死掉。要是最後發現其實沒用,當然可以還給你,愛死不死關我屁事,但無論如何你都沒有表決權,所以請閉上嘴,中尉,讓大人談大人的事。」薩根一肚子怒火,不過還是閉上了嘴。

「你打算拿他怎麼辦?」斯奇拉德說。

「當然是放在顯微鏡底下嘍,」麥特森答道,「搞清楚記憶為啥洩漏,看能不能再引出些別的什麼。」他朝羅賓斯一豎大拇指,「表面上,他將分配給羅賓斯當助手。而私下裡,我希望他能在實驗室多待一段時間。我們從你們手裡接管的勒雷伊科學家在實驗室裡越來越有用。我想看看他能把這傢伙怎麼樣。」

「你認為你能信任一個勒雷伊人?」斯奇拉德問。

「媽的,斯奇拉德,」麥特森說,「他拉屎都有攝像頭拍他屁眼,一天不給他用藥他就會死。我手下的科學家裡,只有他是我能百分之百信任的。」

「好的,」斯奇拉德說,「上次我一開口你就把他交給我,這次就還給你吧。但記住他是我們的人,將軍,你知道我對我的人是什麼態度。」

「合理。」麥特森說。

「調令已經放進你的待批事務中,」斯奇拉德說,「你批准後就生效了。」斯奇拉德朝羅賓斯和薩根點點頭,瞥了雅列一眼,轉身走出醫務室。

麥特森轉向薩根:「有什麼道別的話就快說吧。」

「謝謝,將軍。」薩根說。她對雅列說:「什麼混賬玩意兒。」

「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有查爾斯·布廷是誰,」雅列說,「我嘗試過存取資料庫,但他的相關資訊都是保密內容。」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薩根說,「不管你將得知什麼,我都希望你記住一點,歸根結底,你是雅列·狄拉克,而不是別人。無論你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為了什麼製造出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是雅列·狄拉克。我有時候會忘記這一點,很抱歉。但我要你牢牢記住。」

「我會記住的。」雅列說。

「很好,」薩根說,「剛才我們說的那個勒雷伊人叫凱南,見到他,就說薩根中尉請他罩著你,就說我欠他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