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已經見過他了,」雅列說,「我會跟他說的。」

「抱歉,用眩暈彈打了你的腦袋。」薩根說,「迫不得已,你明白的。」

「當然,」雅列說,「謝謝。再見,中尉。」

薩根離開了房間。

麥特森指著警衛說:「你倆可以走了。」警衛離開房間。麥特森轉向雅列,說:「吶,二等兵,我願意相信你今天早些時候那種發作不是常事,但無論如何,從現在開始,你的腦伴將設定成定位和記錄模式,這樣你就沒法給我們驚喜了,而我們總是知道去哪兒找你。一旦改變設定,鳳凰星空間站上的每個防衛軍士兵都會得到對你格殺勿論的命令。在搞清楚你腦袋裡裝著的到底是誰、究竟在盤算什麼之前,你的所有念頭都將是公開的。聽明白了?」

「明白。」雅列說。

「很好,」麥特森說,「那麼,小子,歡迎加入軍事研究局。」

「謝謝,長官,」雅列說,「現在,能不能有誰行行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麥特森笑呵呵地吩咐羅賓斯:「你告訴他。」說完就離開了。

雅列望向羅賓斯。

「呃,」羅賓斯說,「哈囉。」

「腦袋上那塊淤青很有意思。」凱南指著雅列的頭部側面說。凱南在用勒雷伊語說話,雅列的腦伴替他翻譯。

「謝謝,」雅列說,「捱了一槍。」雅列說的是英語,學習了幾個月,凱南的英語已經很熟練了。

「我記得,」凱南說,「當時我也在。說起來,我也被你們薩根中尉打暈過。你和我,咱們可以開俱樂部了。」凱南轉向站在附近的哈利·威爾遜。「威爾遜,你也可以參加。」

「免了,」威爾遜說,「記得一位智者說過,絕對不要參加主動邀請你成為會員的俱樂部。另外,我不想挨眩暈彈。」

「膽小鬼。」凱南說。

威爾遜鞠躬道:「謝謝誇獎。」

「好吧,」凱南把注意力放回雅列身上,「你應該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兒了吧。」

雅列回想起昨天與羅賓斯上校尷尬而拐彎抹角的交談。「羅賓斯上校說我之所以出生,就是為了把查爾斯·布廷的意識裝進我的大腦,可惜沒能成功。他說布廷曾是這兒的科學家,但後來叛變了。他還說我感覺到的新記憶其實是布廷的舊記憶,而且誰也不知道為何記憶當時沒有浮現,現在卻冒了出來。」

「他跟你說了多少布廷的生活和研究內容?」威爾遜問。

「零,」雅列說,「他說要是我從他那兒或檔案裡知道得太多,就有可能干擾記憶自然浮現的過程。是這樣嗎?」

威爾遜聳聳肩。凱南說:「你是第一個遇到這種事的人類,因此沒有先例可以指導我們接下來怎麼做。最接近你目前情況的是某幾種健忘症。昨天,你能找到這間實驗室,記起布廷女兒叫什麼,但你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情況類似於來源性遺忘症。但也不盡相同,因為問題沒有出在你自己的記憶上,有問題的是其他人的記憶。」

「所以你也不知道怎麼從我腦子裡引出更多的記憶。」雅列說。

「我們有幾個設想。」威爾遜說。

「設想。」雅列重複道。

「更確切地說是假說,」凱南答道,「記得許多個月之前,我告訴薩根中尉說,我認為布廷的意識之所以沒有浮現在你的大腦裡,是因為那是一個成熟的意識,放進缺少足夠體驗的不成熟大腦,意識找不到落腳之處。但你現在擁有那些體驗了,對吧?上戰場七個月,隨便哪個意識都會變得成熟。也許你體驗的某些事情搭起了通往布廷記憶的橋樑。」

雅列回想過去。「最後一次任務,」他說,「對我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死了,而布廷的女兒也死了。」雅列沒有向凱南提起維尤特·瑟爾之死,沒有提起拿著將要殺死她的匕首時他是如何崩潰的,但他同時也想起了這些事情。

凱南點點頭,說明他對人類語言的瞭解也包括非語言訊號,他說:「對,有可能就是那個時刻。」

「但當時為什麼沒有喚醒記憶呢?」雅列問,「事情發生在我回到鳳凰星空間站以後,那會兒我正在吃黑色軟糖豆。」

「《追憶似水年華》。」威爾遜說。

雅列望向威爾遜:「什麼?」

「實際上,書名更準確的翻譯是《尋找逝去的時光》,」威爾遜說,「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小說。整本書開始於主角蘸著茶水吃蛋糕,然後洪水開閘般引出了童年記憶。人類的記憶和感覺聯絡緊密。吃軟糖豆很可能觸發了某些記憶,特別是軟糖豆有什麼重要意義的話。」

「我記得他說佐伊最喜歡吃黑色軟糖豆。」雅列說,「布廷的女兒,名叫佐伊。」

「也許吃糖豆就足夠喚起這段記憶了。」凱南贊同道。

「也許你該再吃些軟糖豆。」威爾遜打趣道。

「我吃了,」雅列嚴肅地說。他請羅賓斯上校替他買了一小袋,上次當場嘔吐讓他不好意思自己去買。拿到後,雅列坐在新安排的住處裡,抱著口袋慢吞吞地吃了一個鐘頭的軟糖豆。

「然後呢?」威爾遜問。雅列只是搖搖頭。

「二等兵,給你看點東西。」凱南說,撳下鍵盤上的一個按鈕。試驗檯的顯示區域上出現了三團小小的燈光表演。凱南指著其中之一說:「這個展示的是查爾斯·布廷的意識——複製品,多虧了他的技術成就,我們才能保留一份存檔。旁邊展示的是你本人的意識,來自你的訓練期間。」雅列一臉驚訝。「對,二等兵,他們一直在跟蹤記錄你的情況;你一出生就是他們的科研物件。不過這只是展示而已。和布廷的意識不同,他們沒有保留存檔。

「第三個是你當前的意識,」凱南說,「你沒有受過訓練,看不懂這些展示圖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三個與另外兩個明顯不同。我們認為,這是你的大腦第一次試圖將布廷意識與你本人的意識融合在一起。昨天的事情改變了你,有可能是永久性的。能感覺到嗎?」

雅列思考片刻,最後說:「我沒覺得有什麼區別。新記憶歸新記憶,但我不認為我的行為和從前有什麼區別。」

「毆打將軍除外。」威爾遜說。

「意外而已。」雅列說。

「不,不是,」凱南忽然激動起來,「二等兵,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出生時他們想讓你成為某個人,但生下來的你是另外一個人。現在你正在成為第三個人,他是前面兩個人的綜合體。要是繼續下去,而且獲得成功,更多的布廷就將陸續湧現。但你會改變。你的人格將會改變,而且有可能非常劇烈。你將變成一個和現在完全不同的人。我希望確定你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我想讓你選擇要不要這麼做。」

「自己選?」雅列問。

「對,二等兵,自己選,」凱南說,「你很少有機會做的事情。」他指著威爾遜說,「威爾遜中尉就選擇了他的生活,他加入殖民防衛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你和所有特種部隊士兵都沒有權力選擇。二等兵,你有沒有意識到,特種部隊士兵其實是奴隸?上不上戰場由不得你決定,你沒有拒絕的權利,甚至不允許你知道你能不能拒絕。」

這一連串說理弄得雅列很不舒服,他說:「我們不這麼看問題。能服役我們很驕傲。」

「你們當然很驕傲,」凱南說,「你生下來他們就是這麼調適你的,你的大腦剛啟動,腦伴替你思考,替你在選擇樹上選定某些枝杈,剪掉另外一些。等你的大腦能自己思考,通往其他選擇的路徑就已經被封死了。」

「我一直在做各種決定啊。」雅列反駁道。

「不包括重大決定,」凱南說,「別人通過調適和軍旅生活,二等兵,替你做了你短暫一生中的所有選擇。有人選擇要創造你——這一點你和其他士兵相同;但他們又選擇要把某人的意識刻印在你大腦裡。他們選擇讓你成為戰士,選擇要你面對哪些戰役。在他們覺得合適的時候,又選擇把你交給我們。只要有必要,他們就願意選擇破壞你的大腦,讓查爾斯·布廷的意識取代你的意識,把你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我選擇要你自己選擇。」

「為什麼?」雅列問。

「因為我可以這麼決定,」凱南說,「也因為你應該選擇。還因為顯然其他人都不會允許你自己選擇。這是你的生命,二等兵。你要是選擇繼續,我們會告訴你一些我們認為能解開布廷記憶和人格的辦法。」

「我要是選擇不繼續呢?」雅列說,「會發生什麼?」

「我們會告訴軍事研究局,我們拒絕對你下手。」威爾遜說。

「他們會找其他人的。」雅列說。

「那倒是肯定的,」凱南說,「但你至少能做出你的選擇,而我們也會做出我們的。」

雅列意識到凱南說得有道理。他這一生中,所有影響重大的選擇都是其他人替他做出的。他的決定權僅限於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者是在戰場上,若是做了其他決定就必然死路一條。他不認為自己是奴隸,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考慮過不參加特種部隊會怎麼樣。加百列·佈雷赫對他所在的訓練班說過,十年服役期結束,他們可以移民,當時誰也沒有問他們為啥非得服役十年。特種部隊的訓練和拓展將個人選擇擺在了全班或全排的需要之下;甚至融合——特種部隊最大的軍事優勢——也在儘量抹殺個體對自身的感覺,將個體併入集體。

(想到融合,雅列好一陣孤獨的痛苦。調令下達之後,雅列與二排的融合就被切斷了。戰友的念頭和情緒構成的底層背景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巨大空洞。他的意識還是第一次與其他人隔絕,要不是已有準備,他恐怕會在再也不能感覺到戰友的那一刻發瘋。事實上,斷開當天,雅列的大部分時間都過得非常壓抑。這是血淋淋的殘酷截肢手術,還好他知道只是暫時的,否則真的無法忍受。)

雅列越來越不安,意識到他的生命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控制、支配、命令和指揮,意識到他完全沒有準備過接受凱南提供的選擇。他的第一反應是說沒問題,他願意繼續下去,深入瞭解他本來應該成為的查爾斯·布廷,接著在一定程度上變成那個人。可是,他並不知道這究竟出自他本人的意願,還是僅僅因為別人要他這麼做。雅列忽然心生怨恨,恨的不是殖民聯盟和特種部隊,而是凱南,因為凱南讓他懷疑自己和他做過的選擇是否明智——更確切地說,他到底有沒有選擇權。

「換了是你呢?」雅列問凱南。

「可我不是你。」凱南說,拒絕繼續說下去。威爾遜也同樣不願幫忙。兩人接著在實驗室裡忙活,雅列盯著那三個都從某個方面代表著他的意識影像,陷入沉思。

「我選好了,」兩個多小時後,雅列說,「我願意繼續。」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凱南說。

「因為我想進一步瞭解所有這些。」雅列答道。他指著第三個意識的影像說,「你說我在改變,我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相信你的話。但我仍舊感覺我還是我。我認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以後我依然還是我。另外,我想知道實情。」

雅列指著凱南說:「你說我們特種部隊是奴隸,你說得對,這一點我無法反駁。但他們還說過,全人類只有我們生下來就有目標——保護人類的安全。在此之前,我無法選擇要不要為這個目標服務,但我現在可以選擇了。我選擇繼續。」

「你選擇當奴隸。」凱南說。

「不,」雅列說,「我做出這個選擇的時候就不再是奴隸了。」

「但你選擇的這條路正是把你當成奴隸的那些人希望你去走的。」凱南說。

「這是我的選擇,」雅列說,「如果布廷想傷害人類,那麼我想阻止他。」

「這意味著你會變得像他一樣。」威爾遜說。

「我本來應該成為他,」雅列說,「就算變得像他,但我自己仍有容身之處。」

「所以這是你的選擇了。」凱南說。

「對。」雅列答道。

「哈,感謝上帝。」威爾遜顯然心頭大石落地。凱南似乎也放鬆了下來。

雅列奇怪地看著他們,對凱南說:「我不明白。」

「我們得到的命令是儘量引出你大腦裡的查爾斯·布廷。」凱南說,「你要是說不行,我們拒絕執行命令,這就多半宣判了我的死刑。二等兵,我是一名戰俘。之所以能擁有這一丁點自由,唯一的原因是我還有些許利用價值。我一旦變得沒用,防衛軍就會收回維持我生命的藥物,或者換個別的辦法殺死我。威爾遜中尉應該不會因為違抗軍令而被槍斃,但據我所知,防衛軍的監獄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抗命的統統進去,但從沒看見能出來的。」威爾遜說。

「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雅列說。

「因為那樣對你做選擇就不公平了。」威爾遜說。

「我們私下決定讓你自己選,接受任何後果。」凱南說,「我們既然在這件事上做出了我們的決定,那就希望你在做決定時也能享有同樣的自由。」

「謝謝你選擇繼續,」威爾遜說,「你做決定的時候,我等得都快尿褲子了。」

「抱歉。」雅列說。

「別多想了,」威爾遜說,「因為你還要做一個選擇呢。」

「我們想到了兩個方案,都有可能更大規模地從布廷的意識裡引出記憶,」凱南說,「第一個是最初將布廷放進你大腦的意識傳送過程的變種。我們可以重新執行這個過程,將他的意識再次植入你的大腦。你的大腦現在已經足夠成熟,所以他的意識非常有可能會站住腳——實際上,說不定會徹底呈現。但是,這麼做有可能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比方說?」雅列問。

「比方說隨著新的意識進入,你的意識會被徹底抹掉。」威爾遜說。

「呃。」雅列說。

「看得出問題有多嚴重吧。」凱南說。

「我恐怕不想選擇這條路。」雅列說。

「我們也這麼想,」凱南說,「這樣的話,我們還有個不那麼有侵略性的b計劃。」

「什麼呢?」雅列說。

「順著記憶小徑走一趟,」威爾遜說,「軟糖豆只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