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要是不介意,咱們在這兒還是開口說話吧,」斯奇拉德將軍對簡·薩根說,「見到兩個人面面相覷不出聲,服務人員會非常緊張的。他們要是看不見我們在交談,就會一分鐘過來問一次我們有什麼需要。很煩人。」

「如您所願。」薩根答道。

兩人坐在軍官餐廳裡,鳳凰星在天頂旋轉。薩根看得目不轉睛,斯奇拉德跟著她的視線仰望。

「壯觀吧?」他說。

「確實。」薩根說。

「在空間站的任何一個停泊口都能看見鳳凰星,至少有些時間看得見。但誰也不多看一眼,」斯奇拉德說,「可一進這兒,就再也轉不開眼睛了。反正我總是這樣。」他指著包裹餐廳的透明拱頂說,「這是個禮物,知道嗎?」薩根搖搖頭。「建造空間站的時候,亞拉人送的。完完全全是鑽石質地。他們說這是天然鑽石,來自一塊更大的結晶,是他們從母星系的氣態巨行星的核心挖出來的。亞拉人是了不起的工程師,書上這麼說,因此這個說法應該不假。」

「我不熟悉亞拉人。」薩根答道。

「滅絕了,」斯奇拉德說,「一百五十年前,他們和奧賓人為了爭奪殖民地開戰。他們有一支克隆軍隊,有快速製造克隆體的手段,剛開始他們似乎能戰勝奧賓人,但奧賓人後來針對克隆體的基因培育出一種病毒。這種病毒在感染初期看似無害,像流感一樣通過空氣傳播。我們的科學家估計它在一個月內傳遍了整個亞拉軍隊。再一個月,病毒進入成熟期,開始攻擊亞拉軍用克隆體的細胞繁殖迴圈。感染者是真的融化了。」

「同時?」薩根問。

「持續了一個月,」斯奇拉德說,「所以我們的科學家估計病毒花了一個月感染整支軍隊。亞拉軍隊被清除後,奧賓人立刻掃滅了亞拉平民。這場滅族屠殺迅速而兇殘。奧賓人可沒什麼同情心,現在奧賓人擁有亞拉人的全部行星,殖民聯盟因此得出兩個結論:第一,克隆軍隊這個點子很糟糕;第二,別惹奧賓人。直到目前,我們都和他們相安無事。」

薩根點點頭。特種部隊的戰列巡洋艦風箏號攜其船員最近開始偵察和偷襲奧賓領地,評估奧賓人的軍力和反應能力。這個任務非常危險,因為奧賓人從不寬恕襲擊者,但嚴格地來說,奧賓人和殖民聯盟並不處於敵對狀態。奧賓-勒雷伊-艾尼沙聯盟的訊息被嚴格保密;殖民聯盟和防衛軍的大部分成員不知道這個訊息和三者聯盟對人類有何威脅。艾尼沙人甚至在鳳凰星的殖民地首都鳳凰城駐有外交使節。嚴格地說,他們還是人類的盟友。

「你是要和我談偷襲奧賓領地的事情嗎?」薩根說。除了在風箏號上帶領一個班,她還是船上的情報官,負責評估敵方軍力。大部分特種部隊軍官都有不止一個職位,同時還要帶領戰鬥小隊,這樣不但能保持船員精簡,讓軍官留在戰鬥崗位上,還能增強特種部隊的使命感——既然你為保衛人類而生,那麼誰也躲不過戰鬥。

「先不談這個,」斯奇拉德說,「這裡不是地方。我想談的是你的一名新兵。風箏號有三個新兵,其中兩個交給你。」

薩根怒道:「是的,但這是個問題。我的班只有一個空缺,卻補充了兩個人,於是你就調走一個老兵給新人騰地方。」薩根回想起威爾·利斯特接到去遊隼號的調令時的那一臉無助。

「遊隼號是艘新船,需要有經驗的人手,」斯奇拉德說,「我向你保證,其他船上還有其他班長和你一樣生氣。風箏號必須交出一名老兵,而我湊巧有個新兵想安排給你,於是我就讓遊隼號調走了一個你的人。」

薩根正想繼續抱怨,一轉念還是閉上了嘴,生著悶氣。斯奇拉德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大部分特種部隊士兵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是童年和青春期沒有受到社交禮儀教導的結果。薩根的自我控制能力是她引起斯奇拉德注意的原因之一,當然,還有其他因素。

「我們說的是哪個新兵?」薩根最後說。

「雅列·狄拉克。」斯奇拉德說。

「他有什麼特殊的?」薩根問。

「他有查爾斯·布廷的大腦,」斯奇拉德說,看著薩根再次按捺住本能的回答。

薩根最後說出的是:「你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而且越來越好。」斯奇拉德說著把狄拉克的全部保密檔案傳送給薩根,技術材料也包括在內。薩根默然靜坐,消化這些材料。斯奇拉德坐在對面,看著這位初級軍官。過了一分鐘,一名餐廳侍者過來問他們需要什麼。斯奇拉德要了茶,薩根沒有搭理他。

「好吧,我懂了。」看完檔案,薩根說,「但你為什麼要把這個叛徒塞給我呢?」

「布廷是叛徒,」斯奇拉德說,「狄拉克只是有他的大腦。」

「而你們試過把叛徒的意識刻印在這顆大腦裡。」薩根說。

「對。」斯奇拉德說。

「我請你再次注意我的問題。」薩根說。

「因為你在這方面有經驗。」斯奇拉德說。

「處理叛徒嗎?」薩根困惑道。

「處理不尋常的特種部隊成員,」斯奇拉德說,「你曾短暫指揮一名真生人防衛軍戰士。約翰·佩裡。」聽見這個名字,薩根稍微有點不自在,斯奇拉德注意到了,但沒有多說什麼。「他在你手下幹得不錯。」斯奇拉德說。最後一句話純屬諷刺和輕描淡寫,因為在珊瑚星戰役中,佩裡扛著受傷失去知覺的薩根跑過幾百米戰場,讓薩根得到醫療救治,接著衝進一幢正在崩塌的建築物中,找到了敵方的關鍵科技裝備。

「那是佩裡的功勞,和我沒關係。」薩根說。提起佩裡,斯奇拉德感覺到薩根又是一陣情緒波動,但他仍舊沒說什麼。

「你太謙虛了,」斯奇拉德說,停下來等侍者奉茶,「我要說的重點在於,狄拉克是個混合體,」他繼續道,「他確實是特種部隊士兵,但同時也許還有特種部隊士兵之外的一面。我需要一個和特種部隊士兵之外的角色打過交道的人。」

「‘特種部隊士兵之外’,」薩根重複道,「將軍,聽你的意思,你認為布廷的意識還在狄拉克腦海裡的某處?」

「我可沒這麼說。」但斯奇拉德的語氣說明他或許確實這麼認為。

薩根思考著這個問題,特別是其中的言下之意,然後說:「你無疑知道風箏號接下來的一系列任務要求我們接觸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她說,「其中和艾尼沙有關的任務格外敏感。」所以我特別需要威爾·利斯特,薩根心想,但沒說出口。

「我當然知道。」斯奇拉德伸手端起茶杯。

「而我手下的戰士擁有隨時可能浮現的叛徒人格,你不覺得這有點冒險嗎?」薩根說,「不但對他的任務有風險,也有可能危及他的戰友。」

「這顯然是個風險,」斯奇拉德說,「我指望你用經驗去處理的正是這個。但是,他也有可能成為關鍵資訊的寶庫,這個我同樣需要有人處理。別的不說,你是情報官,因此是管理這名士兵的理想軍官。」

「科裡克有什麼看法?」薩根說的是科裡克少校,風箏號的指揮官。

「他什麼看法也沒有,因為我沒有告訴他,」斯奇拉德說,「這是無必要不得告知的保密材料,誰該知道誰不該知道由我決定。他只知道船上有三個新兵。」

「我不喜歡這樣,」薩根說,「從頭到尾都不喜歡。」

「我沒要你喜歡,」斯奇拉德說,「只在告訴你要處理這件事。」他喝了一口茶。

「我不希望他在我們和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打交道的時候擔當關鍵角色。」薩根說。

「你對他和對你手下的其他士兵不能有區別。」斯奇拉德說。

「那他就有可能和其他士兵一樣陣亡。」薩根說。

「為了你好,可千萬別是被友方火力打死的。」斯奇拉德說著放下茶杯。

薩根再次陷入沉默。侍者走近,斯奇拉德不耐煩地揮手趕開。

「我要讓另外一個人看這份檔案。」薩根指著腦袋說。

「資料是保密的,理由很明顯,」斯奇拉德說,「需要知道的人已經知道了,除此之外我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甚至狄拉克都不知道他的過往。我們希望能維持現狀。」

「你要我接受的這名士兵是個巨大的安全隱患,」薩根說,「你至少要讓我做足準備。我知道一個研究人類大腦功能和腦伴融合的專家,我認為他的看法應該會很有用。」

斯奇拉德思考片刻,問道:「你信任這個人?」

「這件事上我信任他。」薩根答道。

「你知道他的安全級別嗎?」斯奇拉德問。

「知道。」薩根說。

「高得足夠處理這種情況嗎?」

「唔,」薩根答道,「這個嘛,就不好說了。」

「哈囉,薩根中尉。」凱南主管用英語說,他的發音很差勁,但這可不是凱南的錯,他的嘴部構造不適合人類的大部分語言。

「哈囉,主管。」薩根說,「你正在學習我們的語言。」

「是啊,」凱南說,「我有時間學習,實在無事可做。」凱南指著pda旁的一本克坎恩語書籍說,克坎恩語是勒雷伊人的主要語言。「只有兩本書有克坎恩語版本。要麼學語言,要麼研究宗教。我選了語言。人類的宗教更……」凱南在他知道的為數不多的英語詞彙裡搜尋,「……難。」

薩根朝pda點點頭:「現在你有電腦了,選擇不止這些。」

「對,」凱南說,「謝謝你給我電腦。我很高興。」

「不客氣,」薩根說,「但電腦是要換取代價的。」

「我知道,」凱南說,「我讀了你要我讀的那些檔案。」

「所以?」薩根問。

「我必須換用克坎恩語說話,」凱南說,「我的英語詞彙量太小。」

「行。」薩根說。

「我深入研究了狄拉克二等兵的檔案,」凱南說,克坎恩語的子音很刺耳,但他說得飛快,「查爾斯·布廷是天才,找到了在大腦之外儲存意識的辦法。你們是白痴,居然試圖把這個意識塞回大腦裡。」

「白痴,」薩根露出了最細微不過的笑容,這個字眼翻譯成克坎恩語,從系在脖子上的小揚聲器裡傳了出來,「這是你的專業評價,還是主觀意見?」

「兩者都是。」凱南說。

「說說原因。」薩根說。凱南正要把檔案從pda上發給她,薩根卻抬起手攔住了他。「我不需要技術細節,」她說,「只想知道狄拉克會不會危害我的隊伍和我的任務。」

「好吧,」凱南說,他猶豫片刻,繼續道,「大腦,甚至是人類大腦,就像一臺計算機。這個類比並不完美,但適用於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計算機執行需要三個部件:硬體、軟體和資料檔案。軟體執行於硬體上,檔案靠軟體處理。沒有軟體的硬體無法開啟檔案。把檔案放進缺少關鍵軟體的計算機,它不會有任何反應。明白我的意思嗎?」

「到現在都明白。」薩根說。

「很好。」凱南說,伸手拍拍薩根的腦袋,薩根按捺住折斷凱南手指的衝動。「那麼,大腦是硬體,意識是檔案,但對於那位狄拉克朋友來說,你們缺少軟體。」

「軟體是什麼?」薩根問。

「記憶,」凱南答道,「經驗,感官活動。把布廷的意識放進他的大腦,大腦缺少經驗去理解這個意識。假如意識還在狄拉克的大腦裡——請注意‘假如’二字——意識也處於孤立狀態,而且完全沒有辦法存取。」

「新生的特種部隊士兵一醒來就有知覺,」薩根說,「但我們同樣缺乏經驗和記憶。」

「他們體驗到的並不是意識。」凱南說,薩根能感覺到他話中的反感。「你們該死的腦伴強行人工開啟感官通道,創造出意識的幻象,而你們的大腦很清楚這一點。」凱南指著pda說,「你們給了我很高的許可權,允許我訪問大腦和腦伴研究的資料。你知道這一點嗎?」

「我知道,」薩根說,「是我要他們允許你閱讀全部檔案的,只要能幫得上忙。」

「因為你知道我這輩子都將是一名囚犯,就算我能逃跑,也會很快死於你們讓我得上的那種疾病,所以允許我閱讀不會有任何壞處。」凱南說。

薩根聳聳肩。

「嗯——」凱南繼續道,「知道嗎?特種部隊士兵的大腦吸收資訊比普通防衛軍戰士快得多,這一點並沒有合理解釋。兩者都是未經修改的人類大腦,腦伴電腦也沒有區別。特種部隊士兵的大腦在出生前做過預先調整,這一點與普通士兵的大腦不同,但並不該顯著提高大腦處理資訊的速度。然而,特種部隊士兵的大腦吸收和處理資訊快得驚人。知道原因嗎?中尉,這是大腦在自我保護。普通的防衛軍士兵已經擁有意識和使用意識的經驗,而你們特種部隊士兵兩者都沒有。你們的大腦察覺到腦伴強迫大腦接受的人工意識,因此連忙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自己的意識,以免人工意識對大腦造成永久改變——或者殺死大腦。」

「不存在因腦伴而死的特種部隊士兵。」薩根說。

「哦,現在當然不會有,」凱南說,「但要是追溯到初期,恐怕就很難說你會發現什麼了。」

「你知道什麼?」薩根問。

「我什麼也不知道,」凱南不偏不倚地說,「只是隨便猜測罷了,重點在於一方面是你們用所謂‘意識’喚醒特種部隊士兵;另一方面是你們對狄拉克二等兵做的事情,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完全不是一碼事,差得遠了。」

薩根換個話題,說:「你說過布廷的意識有可能已經不在狄拉克的大腦裡了。」

「非常有可能,」凱南說,「意識需要外部刺激,否則就會消散。因此幾乎不可能在大腦之外完好儲存意識模型,而做到了這一點的布廷是天才。我猜即使布廷的意識曾經存在於狄拉克的大腦裡,現在也已經散失了,而你只是多了一名士兵而已。很難確定那個意識現在還在不在,說不定被狄拉克二等兵的意識包裹住了。」

「如果在他的大腦裡,會因為什麼原因甦醒呢?」薩根問。

「要我猜猜看嗎?」凱南問。薩根點點頭。「你們之所以無法在第一時間接觸到布廷的意識,原因是那顆大腦沒有記憶和經驗。隨著狄拉克二等兵積累經驗,也許會有什麼接近其本質的事情解開那個意識的某些部分。」

「然後他就變成查爾斯·布廷了。」薩根說。

「也許會,」凱南說,「也許不會。狄拉克二等兵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和自我的觀念。布廷的意識要是醒來,恐怕不會成為他腦海裡的唯一意識。是好是壞你說了算,薩根中尉。這點我無法確定,也不清楚布廷醒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需要你告訴我的正是這些事情。」薩根答道。

凱南發出勒雷伊人的吃吃笑聲,他說:「給我安排實驗室,我也許能告訴你一些答案。」

「你不是說你永遠不會幫助我們嗎?」薩根說。

凱南換回英語說:「留給我思考的時間很多,太多了。語言課不夠。」他換回克坎恩語說,「這麼做不能幫你對付我的同伴,但能幫助你。」

「幫助我?」薩根說,「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肯幫助我,因為我拿電腦使用權賄賂了你。除此之外,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呢?是我讓你變成了囚犯啊。」

「而且還讓我患上一種疾病,要是敵人不每天給我一份解毒劑,我就會死去。」凱南說著從固定在牢房牆壁上的小桌裡拿出一個小注射器。「我的解毒劑,」他說,「他們允許我自行注射。有一次我下決心不給自己打針,看他們會不會見死不救。我還活著,答案可想而知。但他們先讓我在地上掙扎了好幾個鐘頭。說起來,就是你對我做的事情嘛。」

「但還是無法解釋你為何願意幫助我。」薩根說。

「因為你記得我,」凱南說,「對於其他人,我只是你們諸多敵人中的一個,甚至都不太值得給我一本書,免得我無聊得發瘋。有一天要是忘了給我解毒劑,我就這麼死掉,對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區別。你至少認為我還有價值。在我生存的這個小小宇宙裡,敵人歸敵人,但你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薩根望著凱南,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倨傲。他現在多麼可憐和怯懦,有一瞬間薩根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可悲的事情。

「抱歉。」她說,聽見自己這麼說,她很驚訝。

凱南又發出一陣勒雷伊人的吃吃笑聲。他說:「我們當時在策劃毀滅你的人民,中尉,現在依然如此,你不需要覺得太抱歉。」

薩根對此無話可說。她發訊號給監獄官說她要走了,牢房門開啟,一名看守抱著mp過來守門。

門在身後徐徐滑上,她轉身對凱南說:「謝謝你的幫助,我會請他們安排實驗室的。」

「謝謝,」凱南說,「我並不抱太大希望。」

「確實。」薩根答道。

「另外,中尉,」凱南說,「忽然想到一點。狄拉克二等兵會參與軍事行動,對吧?」

「對。」薩根說。

「盯著他點兒,」凱南說,「無論是人類還是勒雷伊人,戰鬥時的壓力都會給大腦留下永久印記。這是一種原始經驗。如果布廷的意識還在,戰爭有可能會喚醒他。有可能因為戰爭本身,也有可能以為某些經歷的組合。」

「你說我在戰鬥中該怎麼盯著他點兒?」薩根問。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凱南說,「除了被你抓住那次,我從未參加過戰爭。我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但你要是真的擔心狄拉克,換我是你,我就一定會那麼做。你們人類有句俗話,‘接近朋友,但更要接近敵人’。我看兩者都符合狄拉克二等兵。換了我,我一定會盯緊他。」

風箏號抓住了勒雷伊巡洋艦打盹的機會。

躍遷引擎是一種很難伺候的技術。一方面,有了它就能進行恆星際航行,其原理並不是驅動飛船超過光速(這是不可能的),而是在時空連續體上打洞,把飛船(或者裝配有躍遷引擎的任何物體)直接放到同一個宇宙裡的任何地方。

(事實上,情況也並非完全如此。起點和終點之間的空間距離越遠,躍遷航行的可靠性就越以指數級下降。原因是所謂的「躍遷引擎視界難題」,會造成飛船及其機組人員的失蹤,我們還沒完全吃透這個問題。這將人類和其他使用躍遷引擎的種族困在了離母星不太遠的恆星際「臨近地區」。一個種族若是想控制住殖民地——這是理所當然的——那麼殖民擴張行為就會被限制在躍遷引擎視界所定義的球體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問題並無實際意義,因為人類所在的臨近地區存在著激烈的土地競爭問題。不過康蘇人是個例外,他們的技術比附近空域的其他種族先進得多,連他們用不用躍遷引擎都是個問題。)

另一方面,躍遷引擎又有許多怪毛病,要用就不得不忍耐,比方說它對起點和終點的要求。出發時,躍遷引擎需要相對「平滑」的時空連續體,意味著啟用躍遷引擎時,飛船必須遠離附近行星的重力阱,這就只能靠普通引擎穿越空間了。然而,躍遷引擎的終點可以儘量接近行星,從理論上說,要是領航員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飛船可以直接降落地表。殖民聯盟公開並強烈反對用躍遷引擎降落行星地表,而殖民防衛軍卻認可意外突襲的戰略價值。

風箏號抵達這顆人類定居者命名為「葛底斯堡」的行星上空,在距離勒雷伊巡洋艦僅四分之一光秒處突然出現,雙管軌道炮已經預熱完畢,隨時準備開火。風箏號的炮手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調整好方向,瞄準了那艘明顯手忙腳亂的倒霉巡洋艦,而軌道炮的磁化炮彈只需要二又三分之一秒就能從風箏號飛到獵物那裡。軌道炮的炮彈速度夠快,足以擊穿勒雷伊飛船的外殼,像子彈穿過煉乳似的在其內部肆虐,但炮彈的設計者並不滿足,炮彈接觸到物質就會膨脹爆炸。

炮彈擊中勒雷伊飛船後的一瞬間就變成了全宇宙速度最快的散彈亂射,碎片和彈片沿著與原始彈道相關的各種向量瘋狂亂飛。改變這些彈道所需的能量當然不小,無疑降低了彈片的速度。不過,彈片有的是能量可供浪費,唯一的結果就是彈片有了充足的時間,可以肆意破壞勒雷伊飛船,打穿已經受傷的飛船,開始它們穿越太空的漫長而無摩擦力的旅程。

還好風箏號與勒雷伊巡洋艦的相對位置不佳,第一發炮彈只擊中了前方右舷,碎片斜向上穿過飛船,不怎麼體面地捅破了幾層甲板,把一些勒雷伊船員炸成團團血霧。炮彈打進飛船時形成一個十七釐米口徑的利落圓孔,出去時卻是個邊緣參差的十米窟窿,金屬、血肉和空氣無聲無息地飛向真空。

第二發炮彈的彈道與第一發平行,位置靠後一些,可惜沒有炸裂,出口只比入口稍微大一點點,不過好在它打爛了勒雷伊飛船的一部引擎。巡洋艦的自動損傷控制系統放下艙壁,隔離受損引擎,關閉了另外兩部引擎,以免造成連鎖故障。勒雷伊飛船切換成應急能源,襲擊和防禦的力量變得非常有限,兩方面都無法有效地對抗風箏號。

風箏號因為使用軌道炮而耗盡了一部分能源(開始重新充能),於是朝勒雷伊巡洋艦發射了五枚傳統的戰術核彈,一了百了地解決了問題。導彈飛行需要一分多鐘,不過風箏號現在有的是時間。巡洋艦是附近空域唯一的勒雷伊飛船。勒雷伊飛船亮起一道細小的火光,行將毀滅的巡洋艦發射了躍遷無人機,它能迅速趕到能躍遷的地方,將巡洋艦的命運通知勒雷伊軍方。風箏號朝無人機發射了第六也是最後一枚導彈,導彈將在距離躍遷點不到一萬公里的地方趕上並摧毀無人機。等勒雷伊人知道巡洋艦的下場,風箏號已經在許多光年之外了。

勒雷伊巡洋艦已經成了一個逐漸擴張的碎片場,薩根中尉和她領導的第二排收到了執行任務的許可。

雅列努力排除雜念,凝神內觀,以安撫第一次出任務的緊張情緒,還有因運兵船落入葛底斯堡星大氣層時的顛簸而產生的些許恐懼。坐在旁邊的丹尼爾·哈維卻讓他很難集中精神。

運兵船飛速下墜,哈維說:「該死的流竄殖民者,跑出來建設非法殖民地,遇到他媽的外星種族爬進窩巢,就來找我們哭訴。」

「悠著點兒,哈維,」阿萊克斯·倫琴說,「別自尋煩惱。」

「我只想知道一點,這些狗孃養的是怎麼來這些地方的,」哈維說,「殖民聯盟沒有送他們來,沒有殖聯的允許,你哪兒也去不了。」

「當然可以,」倫琴說,「殖聯控制不了所有的恆星際航行,只能控制住人類的。」

「這些殖民者不是人類嗎,愛因斯坦?」哈維說。

「喂,」朱莉·愛因斯坦說,「別把我扯進去。」

「只是個習慣說法罷了,朱莉。」哈維說。

「白痴,殖民者確實是人類,但運送他們的不是,」倫琴說,「殖聯和一些外星種族有貿易往來,流竄殖民者花錢搭他們的飛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愚蠢。」哈維說著環顧全排,尋找支援。大部分士兵要麼在閉目養神,要麼存心不攙和。哈維喜歡爭吵是出了名的。「殖聯要是願意,當然能阻止。通知外星人,不許搭載流竄殖民者。這樣我們就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了。」

前排座位上的簡·薩根轉過頭,用厭煩的語氣對哈維說:「殖聯並不想阻止流竄殖民者。」

「這他媽的是為什麼?」哈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