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特種部隊士兵的訓練為期兩週。加百列·佈雷赫以一個問題開始了雅列所在班(正式名稱是第八訓練班)的訓練。「你們和其他人類的區別何在?」他問,「知道答案的請舉手。」

全班在佈雷赫面前大致排成半圓形,眾人沉默,最後還是雅列舉起了手。「我們比其他人類更聰明、更強壯、更敏捷。」他回憶起了朱迪·居里的話。

「猜得不錯,」佈雷赫答道,「但說錯了。我們被設計得比其他人類更強壯、更敏捷、更聰明,但這是我們的不同之處導致的結果。根本區別在於,在所有人類之中,只有我們生下來就有目標。這個目標很簡單,幫助人類在宇宙中求生。」

全班成員面面相覷,薩拉·鮑林舉起手:「有其他人幫助人類求生,我們在鳳凰星空間站和來這裡的路上見過他們。」

「但這不是他們生下來的目標,」佈雷赫說,「你見到的那些人,那些真生人,生下來並沒有任何計劃。他們之所以出生,是因為生物本能要求人類製造後代,但生物本能並不考慮生下來以後的事情。真生人會活上好多年都完全不清楚自己打算幹什麼。據我所知,他們中間有些人一輩子也搞不明白。他們只是茫然混完一生,到死跌進墳墓。可悲,而且缺乏效率。」

「你們這輩子會做很多事情,但茫然瞎混絕對不在其中,」佈雷赫繼續道,「你們生下來就是為了保護人類,也是按照這個目標設計的。你們身上從基因開始的一切都體現出這個目標。所以你們才比其他人類更強壯、更敏捷、更聰明。」佈雷赫朝雅列點點頭,「所以你們生下來就是成人,做好了快速、有效、高效投入戰鬥的準備。殖民防衛軍訓練真生人士兵需要三個月,我們不但只需要兩週,而且完成的內容還多得多。」

斯蒂芬·西博格舉起手,問:「真生人訓練為什麼要那麼久?」

「我演示給你看,」佈雷赫說,「今天是訓練第一天,你們知道怎麼立正和其他的基本軍姿嗎?」訓練班的所有人茫然地看著佈雷赫。「很好,」佈雷赫說,「指南來了。」

雅列感覺到新資訊湧入大腦。新知識雜亂無章地堆在意識裡,雅列感覺到腦伴把資訊匯入正確的地方,他現在對解壓的過程已經十分熟悉,新的知識展開枝杈與雅列已知的知識連線在一起。

雅列立刻明白了列隊操練的各種規程。不止如此,他的大腦還油然升起一種出乎意料的情緒,又被整個訓練班的融合思想擴大了許多倍。他們亂七八糟地在佈雷赫面前或站或坐,甚至還有靠著兵營臺階的——這麼做不對。失禮,可恥。三十秒後,他們立正站成了四乘四的整齊方陣。

佈雷赫笑著說:「你們第一次就成功了,閱兵稍息。」全班改成稍息站姿,雙腳分開,手放在背後。「很好,」佈雷赫說,「稍息。」全班放鬆了上半身。

「真生人需要訓練多久才趕得上你們剛才的水平,我說了你們也不肯相信,」佈雷赫說,「真生人需要操練,重複操練,一遍又一遍練習,才有可能做得對,他們學會的內容你們在一兩個週期內就能學會並吸收。」

「真生人為什麼不這麼訓練?」艾倫·米利肯問。

「他們做不到,」佈雷赫說,「他們的舊意識擋了路。光是學習如何使用腦伴就夠難為他們的了。我要是像剛才那樣給他們傳送軍姿規程,他們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另外,他們無法融入集體,不能像你們——像所有特種部隊士兵那樣自動分享資訊。他們不是為此設計的,不是為此而生的。」

「我們更優秀,但真生人士兵也存在啊。」斯蒂芬·西博格說。

「對,」佈雷赫說,「特種部隊的數量還不到防衛軍戰鬥力的百分之一。」

「我們如果這麼好,數量為什麼這麼少?」西博格問。

「因為真生人害怕我們。」佈雷赫答道。

「什麼?」西博格問。

「他們對我們有戒心,」佈雷赫說,「他們培育我們是為了保護人類,但他們懷疑我們還算不算人類。他們把我們設計成更優秀計程車兵,但他們擔心設計有缺陷。因此他們認為我們是較低等的人類,分配給我們的任務是他們害怕會讓他們喪失人性的任務。他們製造我們的數量僅夠完成那些任務。他們不信任我們,因為他們不信任他們自己。」

「愚蠢。」西博格說。

「諷刺。」薩拉·鮑林說。

「兩者都有,」佈雷赫說,「理性不是人類的強項。」

「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麼那麼想。」雅列說。

「你說得對,」佈雷赫看著雅列說,「你無意間倒是說中了特種部隊的種群弱點。真生人很難信任特種部隊,而特種部隊很難理解真生人。問題始終沒有解決。我已經十一歲了——」訝異的情緒在全班成員之間傳遞,他們無法想象那麼久遠的一段時間。「我敢發誓我在大多數時候還是不理解真生人。他們的幽默感——狄拉克,我和你討論過的——只是最顯而易見的例子。因此,除了體能和心理訓練,特種部隊還需要接受一項特別訓練:真生人的歷史與文化。這樣在遇到真生人士兵時,也就能理解他們和他們是如何看待我們的了。」

「聽著像是浪費時間,」西博格說,「真生人如果不信任我們,我們為什麼要保護他們?」

「這是我們生下來的目標——」佈雷赫說。

「我又沒有要求被生下來。」西博格說。

「——而且你這麼想就和真生人一樣了,」佈雷赫說,「我們也是人類。我們為人類而戰,也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戰。沒有誰要求降生,但我們已經生下來了,而且還是人類。我們為我們自己而戰,如果我們不保衛人類,我們就和其他人類一樣死路一條。宇宙不會網開一面。」

西博格陷入沉默,但把惱怒廣播給了所有人。

「我們只能做這個嗎?」雅列問。

「什麼意思?」佈雷赫說。

「我們為了打仗而生,」雅列說,「但我們還能幹其他事情嗎?」

「你有什麼建議?」佈雷赫問。

「不知道,」雅列說,「可我只有一天大,知道得不夠多。」這話惹得大家發笑,佈雷赫露出笑容。

「我們為此而生,但我們不是奴隸,」佈雷赫說,「我們有服役期,十年,期滿後可以選擇退役,以真生人身份殖民。甚至有一個專為我們開闢的殖民地。有些特種部隊士兵去了那兒,有些選擇去其他殖民地加入真生人,但大部分人留在特種部隊裡。比方說,我。」

「為什麼?」雅列問。

「這是我生下來的目標,」佈雷赫重複道,「而且我很擅長。你們都很擅長,或者說沒多久就會變得很擅長。現在,開始訓練。」

「我們做很多事情都比真生人快,」薩拉·鮑林說著舀起一大勺湯,「但我猜吃飯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吃得太快會噎著。很好玩,但不是好事。」

分配給第八訓練班的兩張餐桌的其中一張,雅列坐在薩拉對面。艾倫·米利肯對真生人和特種部隊的訓練方式很好奇,發現真生人以排而非班為單位訓練,特種部隊訓練班與防衛軍訓練班的人數也不同。米利肯把他在這個題目上找到的資料傳送給八班全體成員,加入所有人的資訊庫。融合的另一項優勢自然體現,八班只要有一名成員學到什麼東西,其他成員也會知道。

雅列滋溜滋溜地喝著他的湯,他說:「我認為我們吃飯也比真生人快。」

「怎麼說?」鮑林問。

雅列舀了一匙湯,「因為他們邊說話邊喝湯就會這樣。」他說,湯從嘴裡漏了出來。

鮑林捂住嘴,按下大笑。過了半秒鐘,她說:「糟糕。」

「怎麼了?」雅列問。

鮑林左右看看,雅列環顧四周,發現整個食堂的人都在看他。雅列這才意識到他要是開口說話,所有人都能聽見。食堂裡只有他在吃飯時用嘴說了話。雅列忽然意識到最後一次聽見別人說話是和克勞德中尉道別。出聲說話很奇怪。

「抱歉。」他在公共頻道上說。大家繼續吃飯。

「出醜了吧。」桌尾的斯蒂芬·西博格對雅列說。

「開玩笑而已。」雅列說。

「‘開玩笑而已’,」西博格嘲弄地重複道,「白痴。」

「你很不友好。」雅列說。

「‘你很不友好’。」西博格說。

「雅列就算是白痴,但至少還會自己說話。」鮑林說。

「喂,鮑林,閉嘴,」西博格說,「你插什麼嘴。」

雅列正要反擊,視野內忽然出現了一幅影像。幾個矮小的畸形人類尖著嗓子爭論什麼。其中之一用鸚鵡學舌來嘲笑對方,和西博格剛才對雅列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他們是什麼人?」西博格問,鮑林也滿臉困惑。

加百列·佈雷赫的聲音躍入腦海。「小孩,」他說,「尚未發育完全的人類。他們正在吵架。看見了嗎?他們吵架的方式和你們剛才一模一樣。」

「是他挑起的。」西博格在食堂裡尋找佈雷赫。佈雷赫在遠處一張餐桌前,和其他軍官一起吃飯。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三個人。

「真生人之所以不信任我們,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深信我們是孩童,」佈雷赫說,「擁有成年尺寸的軀體,但情感發育受挫的孩童。問題在於,他們是正確的。我們必須學會像成年人、像所有人類那樣控制情緒,而給我們的學習時間短得可怕。」

「可是——」西博格說。

「安靜,」佈雷赫說,「西博格,今天下午操練結束後你有個任務。你可以通過腦伴訪問鳳凰星的資料網路。你的任務是研究禮節和如何解決人際衝突。儘量蒐集資料,在今晚十二點前與八班同伴分享。明白了嗎?」

「明白了。」西博格說著責難地橫了雅列一眼,接著撲向他的食物。

「狄拉克,你也有個任務。讀《弗蘭肯斯坦》。看你能得到什麼感想。」

「是,長官。」雅列說。

「還有,別再從嘴角滴湯了,」佈雷赫說,「看著像智障。」佈雷赫關閉了連結。

雅列望向鮑林,問:「你為什麼能全身而退?」

鮑林把湯匙伸進湯裡。「我沒有亂玩食物,」她說著吞下一口湯,「而且也沒有表現得像小孩。」說完她朝雅列吐吐舌頭。

下午的訓練向八班介紹了他們的武器,mp-35a突擊步槍。這種武器通過腦伴認證與主人繫結,只有主人和另一名擁有腦伴的人類能開槍。這個特性大大降低了防衛軍士兵用武器互射的機率。特種部隊使用的mp-35a經過額外改造,以利用他們的融合能力;它有個顯著的優點是可以遙控射擊。特種部隊多年來利用這一點讓不少好奇心旺盛的外星人受到了致命驚嚇。

mp-35a不是普通的步槍。它可以按照使用者的判斷,發射子彈、散彈、榴彈和微型制導導彈,同時還能噴射火焰和離子束。各種彈藥都是在轉瞬之間由mp-35a從沉重的金屬奈米機器人結塊中製造出來的。雅列不由琢磨起了步槍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腦伴忠誠地解壓了這種武器背後的原理,繼而解壓了普通物理學這個巨大而難以處理的資料包,但此刻的八班正身處射擊場。解壓得到的資訊自然也轉發給了全班人員,所有人帶著程度不同的惱怒瞪著雅列。

「抱歉。」雅列說。

到漫長的下午結束時,雅列已經掌握了mp-35a繁多複雜的功能選項。雅列和新兵約書亞·萊德蒙集中精神研究mp可發射的各種子彈,評估優缺點,將結果轉發給全班成員。

正準備繼續研究另外幾個彈藥選項時,八班其他成員傳來這些選項的研究結果,雅列和萊德蒙體驗到了資訊共享的好處。雅列不得不承認,儘管他和斯蒂芬·西博格關係不好,但若是想找人用火焰噴射器掩護他,西博格絕對是不二人選。回兵營的路上,雅列這麼告訴了西博格,西博格沒搭理他,反而開啟了與安德蕾·蓋爾曼的私人對話。

吃過飯,雅列在兵營外的臺階上找個地方坐下。在腦伴的短暫指導之下(他格外小心,快取了他的搜尋歷史,以免早些時候資料溢位的悲劇重演),他登入鳳凰星的公共資料網路,取得一份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萊的《弗蘭肯斯坦——當代普羅米修斯》,一八三一年的第三版。

八分鐘後,他讀完這本書,陷入震驚,憑直覺(正確地)知道了佈雷赫為什麼要他讀這本書:他和八班——以及所有特種部隊士兵——都是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從屍體拼湊出並賦予生命的可憐怪物的精神後裔。雅列看到弗蘭肯斯坦在創造生命時有多麼自豪,在怪物得到生命後又有多麼恐懼和抗拒;看到怪物如何奪門而出,殺死博士的家人和朋友;看到最後造物者和造物如何被火葬堆吞沒——怪物和博士的命運彼此纏結。怪物和特種部隊的隱喻實在太明顯了。

但又有所不同。雅列思考著特種部隊的命運是否就是被真生人誤解和排斥,正如創造者對怪物那樣,忽然回想起他和克勞德中尉的短暫接觸。克勞德看起來既不害怕也不厭惡雅列,他向雅列伸出了手,而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卻拒絕對他創造出的怪物做出這個姿態。雅列又想到另一點,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固然是怪物的創造者,而他的創造者——瑪麗·雪萊——卻在字裡行間表達了對怪物的憐憫和同情。故事裡真正的人類比虛構的人類更加複雜,更傾向於怪物,而非怪物的創造者。

他對此足足思考了一分鐘。

雅列急切地搜尋與文本相關的連結,很快發現了著名的一九三一年電影版,以十倍速貪婪地看完,卻收穫了大大的失望:一個可悲的蹣跚嘮叨鬼代替了雪萊筆下有說服力的怪物。雅列飛快瀏覽其他電影版本,得到的仍舊是失望。這些電影裡沒有他認同的那個怪物,哪怕完全忠實原著的幾個版本也一樣。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成了笑話。看到二十一世紀末,雅列放棄了尋找電影改編版。

雅列換個方向,搜尋其他造物的故事,很快認識了星期五、機·丹尼爾·奧利瓦、資料、hal、機器人瑪利亞、阿童木、幾代終結者、錢納·福耳圖那、機器混球喬和其他各種擬真人、機器人、電腦、複製人、克隆人和基因工程產品——都和他一樣,是弗蘭肯斯坦的精神後裔。出於好奇,雅列從雪萊向前搜尋,又找到了皮格馬利翁、土偶、何蒙庫魯茲和發條機器人。

他看著書籍和影像資料裡的這些造物,他們往往可悲而缺乏幽默感到了危險的程度,因而成為憐憫的物件和喜劇段落的主體。他現在明白布雷赫為何對幽默感這個問題如此敏感。敏感代表著特種部隊受到了真生人的誤解——至少雅列是這麼想的,直到他開始搜尋以特種部隊為主角的文學和娛樂影視作品。

完全沒有。殖民時代充滿了殖民防衛軍及其所經歷戰役和事件的娛樂作品——阿姆斯特朗戰役是格外受重視的題材——但沒有任何作品甚至暗示有特種部隊的存在;勉強算數的是一套羅摩殖民地出版的地攤小說,講述一群色慾燻心的超人士兵秘密部隊的冒險故事,他們征服虛構的外星種族靠的是激烈性愛,操得對方投降為止。雅列此時對性的理解僅限於生殖意義,忍不住懷疑為何會有人覺得這是征服敵人的有效手段。他估計自己遺漏了關於性的某些重要資訊,決定記下來,以後請教佈雷赫。

然而,謎團仍舊存在,從殖民地產出的小說中,為何找不到特種部隊的存在?

換一天晚上再探索吧。雅列急著要與全班分享他的研究結果。他取出快取裡的成果,公佈給其他人。這時他意識到正在分享結果的不止他一個人,佈雷赫給八班的大多數人佈置了作業,這些結果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其中有西博格的禮節和衝突心理學(雅列能感覺到西博格邊看資料邊翻白眼),有布萊恩·邁克爾遜的殖民防衛軍重要戰役記事,有新兵傑瑞·湯川的動畫片,有薩拉·鮑林的人類生理學。雅列決定下次見到她要開開玩笑,因為早些時候她還對雅列被佈置了作業表達了同情呢。腦伴忠實地解壓隊友學到的各種知識。雅列靠在臺階上,望著夕陽,資訊自動分岔、展開。

新知識全部解壓完畢,鳳凰星的太陽已經落山。他坐在照亮兵營的一汪燈光中,望著鳳凰星的昆蟲同等物繞著燈光嗡嗡亂飛。一隻膽大包天的小蟲落在雅列的胳膊上,把針狀長喙插進雅列的身體,吸食他的體液。幾秒鐘後,小蟲死了。雅列的智慧血裡有奈米機器人,得到腦伴的提醒,在小蟲體內自焚,用所攜帶的氧氣當助燃劑。可憐的小東西從內到外被燒焦,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從它的屍體嫋嫋升出。雅列心想不知是誰設計了腦伴和智慧血的防衛反應程式,那傢伙肯定有厭惡生命的問題。

也許真生人害怕我們是正確的,雅列心想。

雅列聽見隊友在軍營裡爭論今晚學到的知識,西博格認為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是個討厭鬼。雅列衝進室內,去維護怪物的尊嚴。

第一週的上午和下午,八班學習戰鬥、防禦和殺戮。晚上他們學習其他知識,雅列對其中一些是否有價值表示懷疑。

第二天傍晚,安德蕾·蓋爾曼將「髒話」的概念介紹給了八班,她在中午注意到這個話題,在晚餐前與大家分享。吃飯的時候,八班狂熱地彼此呼喊「操他媽的拿一下鹽,你他媽的屎袋子」,直到佈雷赫叫他們「少他媽的放屁了,雞巴孫子,因為說多了就他媽沒意思了」眾人贊同佈雷赫的觀點,直到蓋爾曼教全班怎麼用阿拉伯語罵人。

第三天,八班成員請求進入食堂廚房,使用烤箱和一些特定物品,他們得到了許可。第二天早晨,卡森營地的其他訓練班都分到了足夠每個新兵(以及教官)吃的糖屑曲奇。

第四天,八班成員嘗試互相說他們在鳳凰星資料網路上找到的笑話,大部分笑話未能奏效。腦伴一解壓笑話的語境,笑話就不再好笑。只有薩拉·鮑林從頭笑到尾,最後的結論是她之所以笑,是因為她認為他們大部分人不會說笑話這件事很好笑。其他人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這又逗得鮑林笑得從床上掉了下來。

大家同意這個很好笑。

而且雙關語也恰到好處。

第五天下午是一堂資訊課,講述人類殖民地開闢和殖民地與其他智慧種族的關係(簡而言之,始終糟糕),八班挑剔地評價了殖民地時代之前有關星際戰爭的幻想小說和影視作品,結論頗為一致:《世界大戰》除了結尾都不錯,八班覺得那結尾廉價又扯淡;《星船傘兵》動作場面很好,但需要大量解壓哲學概念,他們更喜歡電影版,儘管大家覺得電影版傻兮兮的;《千年戰爭》讓八班的大多數人哀傷得難以表達,因為小說裡的戰爭那麼漫長,而這些人出生才一個星期;看完《星球大戰》,每個人都想要光劍,可鬱悶的是相應技術並不存在;大家都同意伊沃克人都該死掉。

兩部經典作品震住了他們。《安德的遊戲》讓大家心情愉快,書裡計程車兵和他們一樣,只是個頭較小而已。主角甚至也是為了和外星種族作戰而培育的。第二天,八班成員打招呼都成了「嚯,安德」直到佈雷赫叫他們閉嘴,集中精神。

另一部是《查理返鄉》,殖民時代開始前的最後幾本書之一,也是最後幾本對宇宙有著虛假幻想的書之一。這個宇宙裡的外星種族用懷抱而非武器歡迎人類。這本書後來改編成電影,但這時候它已經不是科幻而是奇幻了,而且還是特別苦澀的那種奇幻。票房慘敗。八班成員被這本書和這部電影俘虜了,被這個永遠不可能存在的宇宙迷住了,這個宇宙裡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因為不需要他們。

第六天,雅列和八班的其他人終於明白了性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七天是第六天導致的直接結果,他們休息。

第七天深夜,鮑林和雅列躺在鮑林的床上,親密但沒有在做愛。「有沒有價值另當別論,」鮑林對雅列說,她指的是他們學到的那些知識,「這些東西也許本身並沒有用處,但能讓我們更加親密。」

「我們已經更加親密了。」雅列附和道。

「不只是這個,」鮑林往雅列身上貼了貼,接著鬆開,「作為人類、作為一個集體更加親密。你說的那些東西都傻乎乎的,但在教導我們如何成為人類。」

現在輪到雅列往鮑林身上貼了,他趴在她的胸口說:「我喜歡當人類。」

「我也喜歡你當人類。」鮑林說著笑出了聲。

「你們倆太操蛋了,」西博格說,「安靜點,我要睡覺。」

「抱怨鬼。」鮑林說。她低頭看雅列有沒有話要說,但雅列已經睡著了。她輕輕親吻雅列的頭頂,也睡了過去。

「第一週,你們已經把身體訓練到了真生人士兵的水平,」佈雷赫說,「現在該教你們做一些只有你們才做得到的事情了。」

八班站在漫長的障礙訓練跑道起點處。

「我們已經跑過這條跑道了。」路加·古爾斯特蘭德說。

「觀察力不錯嘛,古爾斯特蘭德,」佈雷赫說,「為了獎勵,今天你第一個跑。你留在這兒,其餘人在跑道上散開,間距儘量平均。」

八班成員沿著跑道站成一條直線,佈雷赫扭頭問古爾斯特蘭德:「看見跑道了?」

「看見了。」古爾斯特蘭德答道。

「你覺得能閉著眼睛跑完嗎?」

「不行,」古爾斯特蘭德答道,「我記不住所有陳設,說不定會絆倒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