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數新生兒一樣,他降臨人世時也放聲大叫。
他周圍的世界是無形混沌。世界剛出現,有個東西離他很近,發出一些怪聲音,這嚇壞了他。那東西突然退開,留下了響亮的聲音。
他哭了起來。他嘗試移動軀體,但做不到。他繼續哭。
又一個東西接近他,按照先前唯一的經驗,他在恐懼中尖叫,試著逃開。那東西發出一些聲音,做了一些動作。
清楚了。
就彷彿意識架上了一副矯正鏡片。世界突然變得井然有序。陌生歸陌生,但各種事物都有了意義。他知道盡管他認不出也叫不出所見事物的名稱,但這些東西都有名稱和屬性。他的意識有一部分活躍起來,心急火燎地想給事物分門別類,但此刻還做不到。
整個宇宙就在嘴邊但就是說不出來。
「能收到嗎?」前方的形狀——一個人——問他。他能。他能聽見這個問題,但他知道對方並沒有出聲,問題被直接塞進了他的腦海。他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他同樣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張開嘴,試圖答話。
「別出聲,」面前的人說,「試著把你的回答傳送給我。比說話快。我們都是這麼交流的。告訴你辦法。」
指南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得到的不止是指南,還有一個念頭:他不明白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定義、闡述和放入語境。就在他思考這一點的時候,他感覺到剛才收到的指南開始擴張,不同的概念和想法分別進入不同的神經通道,尋找著各自的意義,以建立起他能夠使用的框架。這些概念和想法彙整合一個大想法,這個格式塔讓他有了回應的能力。他感覺到回應面前那個人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意識覺察到這一點,提出一系列備選的回應內容。每份內容又像指南一樣自動解壓,提供了意義、語境和配套的回應內容。
所有這些只花了不到五秒鐘。
「我收到了。」他最後說。
「很好,」他面前的人說,「我是朱迪·居里。」
「哈囉,朱迪。」他說,在此之前,大腦解壓了名字的概念,解釋了別人報上名字和身份後你該如何回應。他想報上他的名字,但這部分是個空白。他忽然非常困惑。
居里對他笑了笑,問:「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
「對。」他說。
「這是因為你還沒有名字,」居里說,「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
「謝謝。」他說。
「你叫雅列·狄拉克,」居里說。
雅列感覺到名字在腦海裡解壓。雅列:來自《聖經》的名字(「來自《聖經》的」一詞的定義解壓,領著他走向「書籍」和《聖經》的定義,他沒有去讀《聖經》,因為他感覺到閱讀這本書和接下來將會解壓的內容不是幾秒鐘讀得完的),雅列是瑪勒列的兒子,以諾的父親,《摩門經》(又是一本解壓但他沒有理會的書)裡雅列一族的領袖。詞義:後代。「狄拉克」有幾個定義,多數來自保羅·狄拉克,一位科學家。雅列本已解壓過名字的意義和命名習俗的內涵。他望向居里。
「我是保羅·狄拉克的後代?」他問。
「不,」居里說,「你的名字是從候選姓名中隨意挑選的。」
「但我的名意味著後代,」雅列說,「姓氏來自家族。」
「就算在真生人裡,名通常也沒有多少意義,」居里說,「對於我們,連姓氏也沒有意義。雅列,不要過度研讀你的姓名。」
雅列對此思考了幾秒鐘,讓這些念頭自由解壓。有一個叫「真生人」的概念拒絕自我解壓;雅列記下要繼續探索,但此刻暫且擱下。他最後說:「我很困惑。」
居里笑著答道:「剛開始確實會經常困惑。」
「幫助我,讓我別這麼困惑,」雅列說。
「我會的,」居里說,「但我沒法陪你太久。雅列,你沒有按照時間表出生,你的隊友兩天前就開始訓練了。你必須儘快融入集體,否則就有可能永遠滯後。我帶你去見隊友,路上儘量給你說說,剩下的交給他們解釋。好了,從容槽裡出來吧。既然已經能思考,看看你走路怎麼樣。」
「走路」的概念自我解壓,容槽裡捆住雅列的束具鬆開,雅列穩住身子,坐起來,跳出容槽,一隻腳站上地面。
「人類的一小步。」居里說。雅列驚訝地發現這句話解壓出的內涵異常豐富。
「首先第一點,」居里領著雅列穿過鳳凰星空間站,「你認為是你在思考,其實並不是。」
雅列的第一反應是說我不懂,但他忍住了,直覺第一次起作用,告訴他這恐怕是他近期對大部分事情的反應。他改口道:「請解釋。」
「你剛出生,」居里說,「你的大腦——真正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沒有知識和經驗。代替大腦工作的是一臺名叫‘腦伴’的腦內電腦,正在向你傳遞知識和資訊。你認為你明白了的所有事情實際上都通過了腦伴的處理,以你能領會的方式反送給你。建議你如何回應各種事情的也是腦伴。注意人群。」居里左右躲閃,避開聚在通道中央的一群防衛軍士兵。
雅列跟著她躲閃。「但我感覺這些我都知道,」雅列說,「就彷彿我曾經知道,但現在不知道了。」
「在你出生前,腦伴調整過你的大腦,」居里說,「幫你鋪設所有人類都具備的神經通道,讓大腦為快速學習和處理資訊做好準備。你的大腦已經做好了學習的準備,所以你會感覺你早就知道了。在你生命中的第一個月,看什麼都會覺得似曾相識。等你學會了,知識儲存進真正的大腦,就不需要把腦伴當成柺杖了。我們天生如此,蒐集資訊、處理並理解資訊的速度比真生人快好幾倍。」
雅列停下腳步,一方面是讓意識解壓居里剛才說的那些內容,但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居里覺察到他停下了腳步,也跟著站住,說:「怎麼了?」
「這是你第二次使用‘真生人’這個詞,我找不到它的定義。」
「上頭不會把這種詞語放進腦伴。」居里說。她繼續向前走,指著通道里的其他士兵說:「他們就是‘真生人’——生下來是嬰兒,發育時間很久,需要好些年。你出生才十六分鐘,而他們活十六年知道的也許還不如你多。這麼發育非常沒效率,但符合自然規律,他們因此認為這就是正確的。」
「你不認為?」雅列問。
「我認為這無關正確錯誤,只是缺乏效率而已。」居里答道,「我和他們一樣活著,‘真生人’這個字眼並不恰當,因為我們也是生出來的。出生,生活,死去。沒有區別。」
「所以我們和他們一樣。」雅列說。
居里扭頭看了他一眼,答道:「不,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被設計得在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強於他們。我們行動更敏捷,思考更迅速,連交談都比他們快。第一次和真生人交談,感覺就像他們在以半速行動。吶,看著。」居里停下腳步,做出困惑的表情,拍拍恰好路過的一名士兵的肩膀。
「抱歉,」她說——用嘴巴說,「據說這一層有個餐廳,漢堡好吃得不得了,但就是找不著。能幫個忙嗎?」居里說話的聲音和雅列在腦海裡聽見的聲音差不多,但語速比較慢,剛開始雅列都有點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沒問題,」士兵答道,「你說的那地方離這兒有幾百碼,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走就能看見,遇到的第一個餐廳就是。」
「太好了,謝謝,」居里重新邁步,對雅列說,「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就好像他們是弱智什麼的。」
雅列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的大腦已經解壓了「漢堡」的概念,繼而解壓了「食物」,導致他意識到了與談話內容完全無關的一件事。他對居里說:「我認為我餓了。」
「不急,」居里說,「你應該和訓練隊友一起吃飯。這是團隊體驗的一部分。以後你做大部分事情都要和訓練隊友一起做。」
「你的訓練隊友在哪裡?」雅列說。
「這個問題有意思,」居里說,「我有好幾年沒有見過他們了。訓練結束後你很難再見到訓練隊友。訓練結束後,你將被分配到需要你的崗位上,然後融入所在的班和排。現在我融入的特種部隊排負責在士兵出生時灌輸意識。」
雅列在腦海裡解壓「融入」的概念,但發現很難理解。正要再次嘗試,居里打斷了他的思路,她還在繼續說話。「很抱歉,你在隊友中將處於不利位置,」她對雅列說,「他們醒來時就已融入集體,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他們要花幾天時間適應你。你應該和他們同時出槽和融合的。」
「我為什麼沒有呢?」雅列問。
「到了。」居里說著在一扇門前停下。
「這是什麼?」雅列問。
「交通艇機師的待命室,」居里說,「帶你飛一段。來吧。」她為雅列開門,然後跟著雅列進去。
房間裡有三位正在打撲克的機師。居里說:「我找克勞德中尉。」
「他啊,正被操得死去活來呢,」一名機師說著把一枚籌碼丟進底池,「加十點。」
「欲仙欲死,」另一名機師說著也扔了一枚,「跟十點。」
「我們要是真在賭錢,二位的嘲笑或許還稍微有點殺傷力,」第三個人說,根據排除法,他就是克勞德中尉。他扔下三枚籌碼,「十點跟了,再加二十。」
「費用全免的地獄觀光就屬這一點最不好,」第一名機師說,「費用既然全免,就沒理由發錢給大家了。跟。」
「要是早知道我的老闆是社會主義者,保準不會申請加入,」第二名機師說,「跟。」
「嘿嘿,看來你們倆除了沒腦子之外,現在就連老命也快沒了,」克勞德說,「別說什麼被勞動異化,你們早就異化得連渣都不剩了。另外,見到這手牌還得破費幾百塊錢。」他攤開手上的撲克,「一對a,三個8。相對垂淚吧二位。」
「唉,媽的!」第一名機師說。
「謝謝你,卡爾·馬克思。」第二名讚頌道。
「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在牌桌上這麼說,」克勞德說,「你該感到自豪。」
「哦,我自豪得很,」那名機師答道,「就是千萬別告訴我老媽。她那顆德州老心臟會碎成幾瓣的。」
「一定幫你保守秘密。」克勞德說。
「克勞德中尉,」居里說,「您能在本世紀內回答我一句嗎?」
「抱歉啊,中尉,」克勞德說,「我只是必須先完成儀式性的口頭羞辱。你肯定能理解的。」
「不怎麼理解,」居里說著朝雅列點點頭,「這就是要送往卡森營地的那個新兵。命令和許可你應該已經拿到了。」
「應該吧,」克勞德停下半分鐘,訪問腦伴,「對,拿到了。我的交通艇也已經整修完畢,加滿燃料。我提交一下飛行計劃,咱們就可以出發了。」他望著雅列,「就你一個人,沒別的?」
雅列望向居里,居里搖搖頭。「沒有,」他說,「就我一個人。」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嘴裡發出聲音,第一次明白形成語言是多麼緩慢,他有點驚訝。他還覺察到了舌頭的存在和舌頭在嘴裡的蠕動過程,這讓他稍微有點噁心。
克勞德注意到雅列和居里之間的交流,沒有評論,朝椅子打個手勢說:「那好,哥們兒,請坐。我馬上就帶你出發。」
雅列坐下,抬頭看著居里,問:「我現在該做什麼?」
「克勞德中尉用交通艇帶你去鳳凰星的卡森營地,你和訓練隊友會合,」居里說,「他們比你提前幾天進入訓練,但最初一兩天主要是融入集體和穩定人格。你不一定錯過了真正的訓練。」
「你會在哪兒?」雅列問。
「我就在這兒,」居里說,「你覺得還會是哪兒?」
「不知道,」雅列說,「我害怕,我只認識你一個人。」
「冷靜。」居里說,雅列感覺到她傳遞來了一種情緒,腦伴處理後為他解壓了「移情」的概念。「幾小時後,你就會融入訓練隊友中了,一切都會好的。到時候你會更理解這個世界的。」
「好的。」雅列說,但並不完全相信。
「再見了,雅列·狄拉克。」居里說著微笑一下,轉身離開。雅列感覺到居里在他的意識裡繼續逗留了幾秒鐘,直到她忽然想起忘了關閉連結通道,這才突然消失。雅列不由回顧起了兩人共處的這段短暫時光,腦伴為他解壓了「回憶」的概念。回憶的概念觸發了一種情緒,腦伴解壓「動人」的概念。
「哎,我能問個問題嗎?」克勞德問雅列,他們開始降向鳳凰星的地表。
雅列思考著這個問題,其語義結構的二義性允許多種詮釋。一方面,克勞德已經通過提問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另一方面,他明顯有向雅列提問的能力。雅列的腦伴提示(雅列也贊同)這並不是問題的正確詮釋。可以推測,克勞德知道他從程式上來說有能力向雅列提問,假如在此之前他不知道,現在也該知道了。雅列的腦伴還在解壓並分類補充其他詮釋,雅列不由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無休無止地解壓概念,就能直接領悟語句的正確詮釋。他誕生和覺醒不過一個鐘頭,已經覺得這麼做很煩人了。
雅列思考著可用的選項,過了一段時間——對他而言頗為漫長但對機師而言幾乎不存在——他壯著膽子扔出了似乎最符合語境的答案。
「好。」雅列答道。
「你是特種部隊的對吧?」克勞德問。
「對。」雅列答道。
「你多大年紀了?」克勞德問。
「現在?」雅列問。
「對。」克勞德答道。
雅列的腦伴提醒雅列,他有個內建的天文鐘,他讀取時間,答道:「七十一。」
克勞德上下打量他:「七十一歲?按照大家的說法,你在特種部隊算是非常老的了。」
「不,不是七十一歲,」雅列說,「七十一分鐘。」
「不是扯淡吧?」克勞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