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核爆遺民

AI迷航 肖遙 第2頁,共2頁

一隻棕色老鼠,正是昨日在土臺上看到的那隻,在一隻灰白老鼠的陪同下,來到了我們面前。

那棕色老鼠看著我,又看了看程雪,然後便向前挪了一步,我們立刻將四把手槍對準了它。

老鼠又退了回去,然後焦躁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哥,我總算明白了,我們是老鼠大王的御用貢品!」

棕色老鼠陡然回頭,朝著程雪吱吱地叫了起來,看起來並不友善。

「它似乎……」我將程雪掩在身後,「很生氣!」

「難不成,是我戳穿了它的想法,所以惱羞成怒?」

「如果真是那樣,豈不就說明,它能聽懂我們的話……」

棕色老鼠仰起頭,然後朝我點了兩下頭。我震驚了!它真的能夠聽懂我們的話?或者,這僅僅是個巧合?

我俯下身子,將手槍交到左手,向它伸出右手。

「哥……」

我繼續將右手伸上前,它的鼻孔猛烈地吸了吸,然後,也向我邁進一步,用鼻子去嗅我的手。

它的黑色鼠須顫抖著,眼睛裡的淚水滾滾而下。

老鼠竟然哭了?

忽然之間,天空中一聲清嘯,所有老鼠都抬起頭看向那聲音的源頭。棕色老鼠也不例外,它後退兩步,回到鼠群之中。群鼠簇擁著棕色老鼠,向那緩坡退去。

夕陽西沉。卻見嘯聲傳來的方向,天空中翱翔著一隻大鳥。那大鳥雙爪之下,是一頭牛,大鳥飛臨鼠群空中,將那牛當作炸彈似的,砸向鼠群。然後低空向我們翱翔而來,這時候,我才看清,那哪裡是大鳥?明明是一隻巨型蝙蝠。

而蝙蝠上,還坐著一個人。

蝙蝠忽閃而返,它飛來的方向,又升起十幾只蝙蝠,均抓著牛馬羊等牲畜,向鼠群砸去。鼠群登時亂成一團。

遠方樹林的方向,傳來了轟鳴的馬蹄聲,一道揚起的煙塵,正向我們奔襲而來。

還是昨晚那支騎兵小隊!

緩坡之上,那隻棕色的大鼠站立起來,發出幾聲吱吱叫,下面的老鼠便重新列成方陣,伴隨著棕色老鼠的指揮,一部分向遠處的騎兵奔襲,另一部分則跑向了草原內部,它則自己居中排程。

不時有一隊隊的老鼠在棕色大鼠下方集結,那都是些遠處站崗和放牧的小部隊。

騎兵部隊吃過了虧,這次似乎變得謹慎,他們分散著向我們包抄跑來,而本來突襲的鼠軍,沒了昨日的陷阱,顯然被動,在騎兵的衝擊之下,根本無力招架。

相距五十多米距離,我終於看清了對方騎兵的容貌。等我看清的時候,我已經不能確定他們到底是不是人類了。

他們身材臃腫,頭顱碩大,而臉上的五官——如果還算是五官的話——似乎長得沒有一點規律可尋。當先一人騎馬上前,他手中握著一柄鐵叉,背後是弓箭,與其他人對比,他的五官算是這群人中最為端正的一個,但那空洞的鼻腔與歪斜的巨嘴,也足以駭人一跳。

他衝破鼠群的封鎖,在我們面前勒馬停住,朝著我們喊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什麼?」

「是印第安語,」櫻子說,「他說,跟他們走。」

「他們……他們真的是人嗎?」程雪有點恐懼,「他們莫不是食人族吧……」

「嗯!應該是在核輻射中長大的人,和草原上的其他動物一樣,」櫻子說,「我之前聽客人說過草原上有一群怪物,他們講著人話,卻靠吃老鼠為生。」

我也因他可怖的容貌心生警惕,便向那大漢問道:「去哪兒?」櫻子跟在我身後,將我的話翻譯給那人聽。

醜陋大漢忽然笑道:「還用問去哪兒?無論帶你們去哪兒,總比在這裡喂老鼠強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這裡之前的人,都是你們帶走的?」

「救走了一部分,」他捻起一根箭,「將從後撲向他戰馬的老鼠射死了。」

「所以,你們是來救我們的?」

「難不成還是和老鼠搶你們吃?」他又是哈哈大笑,「放心,我們搶它們的牛,搶它們的羊,足夠吃了。」

這時候,緩坡上的棕色老鼠吱吱鳴叫,它下面集結的數百隻老鼠,分成了十幾只小隊,繞過戰場,竟然跑向了剛才騎兵奔來的方向。

「糟了!」大漢喊了一聲,並向身後的幾十人道,「老鼠要斷我們後路!」果然,那群老鼠分成兩隊,一隊在前放哨,其餘的老鼠全都開始挖地。

百米外,緩坡上的老鼠吱吱鳴叫,草原上更多的鼠軍在它下方集結。

那大漢道:「快上馬!」見我們遲疑未動,他似乎也明白了我們沒有行動的原因,於是向後面的人喊了幾句,便立刻有一個人牽了三匹馬過來。

「上馬!」

我們沒有選擇,程雪和櫻子迅速背上行李,與我一起跳上馬背。那大漢的隊伍縱然吃人,死在他們手裡,也比死在老鼠的牙齒下強了許多。

可就在我們上馬的這工夫,老鼠們已經形成了一條條縱隊,它們在騎兵當中往來穿插,卻不攻擊,雖然每次都會被騎兵射死、砍死幾隻,但它們似乎並不在意。

但是頃刻之間,七八十名騎兵都被分割在一塊塊之中,彼此自顧不暇。而我們,也被約莫百隻老鼠包圍。

我看著緩坡上那隻棕色老鼠:「它在下棋!」用微小的犧牲,去換取更大的勝利,更何況,這點犧牲,對於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十幾名騎兵將我們圍在核心,用弓箭、鐵叉殺死衝過來的老鼠。但是老鼠太多了,它們正逐漸縮小包圍圈,雖然前面的老鼠傷亡,但後面的就瞬間補位,即便我們用槍支配合著他們的弓箭,也難以將老鼠逼退。最外兩層,已經有騎兵戰士與戰馬倒地,瞬間就被老鼠們分屍,血汙之氣撲面而來。

剛開始和我們溝通的醜陋大漢顯然是個領袖,他持著一把鐵叉,將逼近的老鼠戳退,同時鼓舞著戰士們死戰到底。

老鼠就像是波浪一樣翻滾而來,放眼望去,這些怪人騎士已經戰死了十幾個。他們這樣打完全是送死啊,只要老鼠跟他們磨下去,下場只有全軍覆沒。

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可我們,卻已經連累他們死了十幾個人。

「哥!」程雪指著緩坡上的棕色老鼠,「擒賊先擒王!」

我的眼前,忽然想起了它流著眼淚的樣子,於心何忍。

砰!

櫻子開槍了。

棕色老鼠應聲倒地。它身旁的灰白老鼠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頓時,周圍所有的老鼠都停了下來,爭相向棕色老鼠的緩坡湧去。但是那灰白老鼠又叫了幾聲,老鼠們便又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下來戰鬥,另一部分則奔向緩坡,簇擁著棕色老鼠退去。

見我們殺死了它們的領袖,老鼠們更為拼命。它們瘋了似的在馬匹當中奔走、撕咬。開始保護我們的十幾人,如今只剩下七個。

兩隻老鼠忽然踩著馬背躍入空中,朝著櫻子撲來,櫻子左右手各來一槍,兩鼠同時被爆頭。

我驚歎於她的槍法。

她卻朝我微笑:「媽媽教我的。」她才射殺兩隻,就又有三隻踩著死鼠的屍體跳了上來,騎兵陣形已經被洶湧而來的老鼠沖垮。

忽然,天空中發出一聲笛子的清嘯,和我們第一次聽到的一樣——抬頭之時,二十隻黑乎乎的巨型蝙蝠朝著地上的老鼠飛掠而來。每一隻蝙蝠的脖子上都有一名騎士,當先一人,正是我們最開始見到的那個年輕人,他手中拿著一根青綠色的短笛。

騎士的領袖哈哈大笑:「看哪,這是我們的空軍!」

四五十隻蝙蝠就像是一支空軍戰鬥機編隊,猛地俯衝下降,抓起來幾十只老鼠,最後拋在地上。老鼠們再度陷入驚惶,但隨著山坡上又一隻「將領」老鼠嘰嘰吱吱一番,老鼠們彷彿又鎮靜下來。

它顯然是接替棕色老鼠的指揮官。

櫻子又朝著山坡上的老鼠射出幾槍,那隻老鼠也倒了下去,它的死對包圍我們的老鼠大軍影響並不大,至少不如「鼠王」中槍大。很快,又有一隻老鼠站在緩坡上,開始指揮戰鬥。

卻見我身旁的大漢將鐵叉高舉,向草原腹地一揮,天上的蝙蝠軍隊便重新編隊,從空中盤旋一週,便向著草原內部飛去。

山坡上又一隻老鼠站出來,它向下一陣急促的尖叫,聲音尤為刺耳,包圍我們的老鼠聽到尖叫都停下行動,然後突然集體轉身迅速撤退,潮水般回到山坡之上,漸漸地淹沒山坡,湧向了草原內部。

那領袖大笑:「這群笨傢伙,和我們交手數十次,雖然每次都有新花樣,可歸根結底,最擔心的則是草原上那群牛馬,自己的弱點始終搞不清楚,外強中乾!」

「你是說,你們和這群老鼠已經打了幾十仗?」

「何止!每個月就有十來次。」

他向部隊說了什麼話,倖存的四十多名騎兵則順手撿起地上的老鼠屍體,拋在馬背上,一群人上馬,向黑色的遠山方向疾速退去。

3

天色暗了下去,山石像是黑色的巨人,俯瞰著我們如螻蟻般的眾生。我們的馬被他們夾在馬群中小跑著在山下馳騁。程雪一邊騎馬,一邊顫抖著,她一定很緊張,剛剛經歷了與一群噁心老鼠的戰鬥,如今雖然安全了,卻被一群比塵霾還恐怖、比老鼠還噁心的怪物裹挾著向前而去。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拍馬追上了前面那位看似是騎兵領袖的大漢,櫻子也追了上來,給我當翻譯。

大漢豪邁地一笑,但他的笑容比我見過所有人的哭都難看。「謝謝你還把我們當成人。我們屬於一個印第安部落,你可以叫我酋長。」

「印第安人?」

「不是!只是一個印第安部落,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十年前就死光了。」

「死於輻射?」

「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雖然已經離開很遠,但我們還能從山風聲中聽到一陣陣輕嘯,卻不知道後方戰況如何。「看時間,差不多該準備退兵了。」

他才說出這話,旁邊就有一位騎兵戰士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青色短笛。

我們縱馬在黑夜裡跑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上了一個陡峭的山地高塬。這裡很像是一座高山被人為地切斷所露出的平整橫截面,熊熊火把照耀下,有百餘座茅屋和帳篷錯綜擺列在山塬上。

雖然進入深夜,可部落裡的人聽到了馬蹄聲,全都自發地走出帳篷,列道迎接。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營救我們的這百名戰士,已經是部落裡最「英俊」和「健康」的人了,因為迎接我們的人當中,有一半的人都沒法直立行走,甚至還有人長著三條腿、四隻手、三隻眼或者獨眼……

我看到程雪已經嚇得臉色蒼白。

「如你所見,我們這裡有白人、黑人,以及你們黃種人,」酋長介紹,「算上新出生的孩子,部落裡大約有五百人。」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酋長面露憂色,「我們的孩子,無法接受先進醫療的救助,再加上輻射體質帶來的各種疾病,根本活不了很久,能活到一週歲的孩子,只有不到一半,可縱然能活下來,也是部落的累贅……」

一個下體只有一個「肉球」的孩子,至少看起來像個孩子,可是他的後腦巨大,還向左側歪斜,像是隨時會爆掉的水泡。

他抱住酋長的腳,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櫻子歪了歪頭:「抱歉,過路人,我的語言庫裡沒有他的語言。」

那根本不是語言。

酋長將頭上插著的一支羽毛拔了下來,遞給下面的孩子。孩子拿到羽毛,歡天喜地地挪走了。

「伊利亞特,19歲了,」酋長道,「他父母都是在輻射中受傷的人,他在母胎中就已經受到了輻射……可憐的孩子。」

酋長指著遠處的人道:「我們這些人,都是出生在核爆前後,我是矽城的,伊利亞特的村莊距離核爆中心不過五十公里,而尼克,就是剛剛騎蝙蝠的那位,還和我是鄰居——我們都是同一個醫院出生的,哈哈,砰砰砰,幾個炸彈,我們全成了這副模樣。」

「可你們既然不是印第安人,又為什麼會聚集在此處?」

「聯合政府的臨時約法是要把我們這些沒有‘生產能力且易引發社會動亂’的畸形怪胎全部殺死的,但是負責執行安樂死命令的一位護士,她是個仁慈的宗教信徒,私下把我們藏了起來,偷運出醫院。所以你看到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同一個醫院降生的,都是被國家和家庭拋棄,卻被那位天使母親救下來的。」

「她一個人救了五百人?」

「天使母親在被聯合政府處死之前,陸陸續續救了三百人,其他人是通過各種渠道被慕名丟過來的。母親把我們偷運到草原上一個印第安部落,交給我們的父親——一位偉大的印第安酋長養大,然而我們活了下來,父親以及部落裡所有保護過和幫助過我們的人卻全都死了……」酋長聲音中有無限悲痛,「他們都是偉大的人,是當之無愧的人。」

我陷入沉默,戰爭的危害太大了,這樣一群無辜的孩子,以這樣的形式在草原聚整合部落,在充滿輻射的毒霾中艱難存活,與自然做著鬥爭,不知這算是人類文明的奇蹟,還是人類命運的悲哀。

「歡迎你,朋友!」他又恢復了那副慷慨的嗓音,「你們的身體素質和我們不同,所以,我明天會把你們送到最近的城市。」

「你們之前救過多少人?」

「救下過四十人吧,不過很少有人願意把我們當成人看待的,」他坦然地說,「我知道,我們這副模樣已經不算是人了……」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悲涼,「可是,你為什麼還要救我們呢?」

酋長走到了部落中心的小廣場,一群孩子擁了過來,他的右手手臂揮過眼前這群部落族人,像是一一撫過族人的頭頂。「上天對我們是不公的,為什麼我們生出來是這副模樣,為什麼戰爭的代價要由我們來承擔,為什麼我們生來就要被處死,被拋棄?」他聲音蒼涼,「當我們明白什麼是命運之時,我們經常如是抱怨。可是,我們的父親卻告訴我們:孩子們,他們不把你們當人看待,可你們,千萬不能不把自己當人看!」

酋長說出這句話時,所有族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酋長繼續說下去:「我們被人性的卑劣所拋棄,我們也被人性的高貴所拯救,我們失去了愛,但是,我們卻領悟了什麼是更偉大的愛。是天使母親,酋長父親,教會我們,人類,要高貴地活著!」

片刻安靜,族人們漸漸舉起了右臂,齊聲高呼:「要高貴地活著!」

我看到有人擦掉了眼角的淚。

酋長道:「雖然我們的同類,不把我們當人看,但我們決不能自棄!面對著同胞遇到了危險,我們必須施與援手,就像二十年前,我們的母親和父親一樣——我們要讓他們那高貴閃光的人格,在我們心中延續!」

我心中震動不已。他們面容醜陋,卻擁有比金子還耀眼的靈魂,令我肅然起敬。

這時候,櫻子用印第安語和酋長說了一句話:「我見過幾千個形形色色的智人,他們長得都比你們好看,但他們之中,沒有誰能比你們更配得上‘人’這個稱呼。」

酋長沉默,眼中火把的光芒晶瑩剔透,隨著顫抖的嘴唇悄悄墜落。

櫻子向我道:「過路人,我剛才想對他們微笑,讓他們感受到我的友好,可我卻笑不出來,是不是我的程式出現了什麼問題。」

我拍著她的肩膀:「沒有,這再正常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