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呼氣) 特德·姜 第1頁,共2頁

主啊,我投身於您的懷抱,回顧今日,請您照耀我的心靈,讓我也可以在一切過往中明鑑您的恩澤。

此時此刻,如此美妙的一天讓我覺得滿足和感激,可今天開始時卻並不順利。早晨航班抵達時,我心情很差。我在航站樓周邊尋找計程車站點,有個男人以為我迷路,就想來解救我。他告訴我芝加戈不適合女人單獨來訪,我回答說,我一個人去蒙古都沒有問題,芝加戈不可能更糟。主,原諒我對一個只想提供幫助的人那樣尖銳。對篤信女人弱小無助的男人,我請求您幫我變得更有耐心。

我承認自己沒打算在芝加戈停留。寫完那本書已經很久,我的關注點已經轉到其他方面,上個月我已全身心投入亞利松那現場發掘的準備工作。收到詹森博士的郵件後,我的腦海裡只有那些矛尖以及它們可能告訴我們的資訊。當我的出版商安排我在這兒進行公開演講時,我覺得他只是在蹭我的旅行計劃,不支付機票費用就讓我推廣書籍,結果我就被耽擱了。

到達賓館後我見到了活動劇場派來的助手,心情也有所改善。一開始,她告訴我她有多麼期待我的演講,我覺得她只是在客氣。可是後來她談到一些細節,說我的書讓她重新認識科學家的工作,我意識到她的熱情不是裝出來的。從讀者那兒得到這種反饋令我無比滿足,更重要的是,我也得到了啟示,教化大眾跟現場發掘一樣,也是考古學家的重要任務。主啊,謝謝您不著痕跡地讓我懂得,把公開演講當成無聊差事這一想法有多自戀。

我在賓館餐廳吃了清淡的晚餐,然後前往劇場。今晚的聽眾人數是截至目前我單次演講中最多的。男男女女擠在大廳裡,就像沙灘上的角嘴海雀一樣密集。我自知不應該把到場人數看成我名望的反映,海報上「多蘿西婭·莫雷爾」這個名字從來都不是關注的焦點。大家來聽講座是因為阿塔卡瑪木乃伊正在參加全國募捐巡展,第一站就是芝加戈。現在人人都在琢磨考古學,我也就偶然得益於此,但我並不介意。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很高興有這麼多聽眾。

我的演講以探討樹幹年輪開始,每一圈年輪的寬度取決於樹木生命中那一年的降雨量,所以連續的窄圈表示一段乾旱期。我解釋說,從樹木被砍伐的年頭開始往回數,我們可以編輯一份回溯幾十年的氣候模式年表,遠遠超出所有在世者的記憶限制。過去在世間留下痕跡,我們只需要知道如何讀取。

然後我描述了匹配不同樹木年輪形狀的對照記年技術。我舉例說明在兩塊木頭上可以看見寬窄相同的年輪序列:在最近砍伐的樹木上接近圓心,在另一塊古老建築的木材上靠近外圍。我們知道這兩棵樹木的生命期存在交疊,後者成熟時前者還是小樹苗,但是它們經歷了同一個雨水豐沛和稀缺的過程。我們可以利用更古老樹木的年輪來拓展過去的氣候模式。因為有了對照記年技術,我們不再侷限於單獨某棵樹的壽命。

我告訴聽眾,考古學家已經在越來越古老的建築上對木材進行檢查,向過去匹配年輪模式。即使無法求助文字記錄,通過檢視年輪,我們也可以知道德國特里爾大教堂頂部的木材砍伐於一〇七四年,地基的木材砍伐於一〇二四年,而且還不止於此。我告訴大家,還有更古老的樹木我們可以利用,比如科隆羅馬大橋的木樁和巴特瑙海姆加固古老鹽礦的橫樑。每塊木頭都是一卷大自然書寫的史書,一本降雨年鑑,結合在一起足以回溯到耶穌誕生。

然後我告訴他們,要想進一步往前回溯就難辦了。那意味著得去尋代沼澤中存留的樹幹、考古現場發掘的橫樑,甚至穴居人火坑裡的大塊木炭。我解釋說那就像拼圖,有時候我們能找到很多相互契合的,但直到我們找到那塊能將它們與我們的主年表關聯起來的木材,才會知道它們所屬的時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不斷填補空缺,最後使連續的年輪記錄達到五千年,然後是七千年。我告訴聽眾,研究一塊木頭,得知它所屬的樹木在八千年前倒下,是一件多麼激動人心的工作啊。

然而,這種激動還無法同研究更早幾個世紀的木頭樣本所激起的興奮感相比,因為那些樹幹中都有一個年輪的阻斷點。從現在往前數,最老的年輪形成於八千九百一十二年前。主啊,我告訴他們,再往前就沒有年輪了,因為那是您創造世界的時間。在那一時期,每棵樹的中心都由絕對清晰均勻的圓形木質構成,那個實心圓的直徑代表創世時刻那棵樹的大小,它們就是本初樹木,由您親手創造,而非長自樹苗。

我告訴他們,這些樹木橫截面上年輪的缺失跟阿塔卡瑪木乃伊沒有肚臍一樣意義重大。事實上,樹木截面會告訴我們人類遺骸,不管是骨骼還是木乃伊,都沒有包含的內容。沒有年輪年表,我們無法知道這些本初人類何時誕生。人類遺骸告訴我們,人類活動遍及全世界,但是樹木截面告訴了我們人類創生的準確時間。

然後我對他們講,缺失年輪的樹木和沒有肚臍的木乃伊既妙不可言又令人驚歎,它們在邏輯上也必不可少。為了幫助聽眾理解原因,我讓他們考慮另一種情況。如果我主您創造本初樹木時把年輪一直延續到圓心,那意味著什麼?那將表示您創造的證據中包含了不存在的夏天和冬天,這將成為一個騙局,無異於您在一個本初人類的額頭上放一道傷疤,來表示他從沒經歷過的童年傷害。為了支撐編造的記憶,在他虛構的童年裡還得有照顧他的父母,您得為他們造墳。他的父母肯定也提過自己的父母,所以主,您還得為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造墳。為了保持延續性,您要用過去無數代人的骸骨填滿大地,多到不管挖多深,我們掀起的每鍬土都會驚擾一位祖先的墳墓,地球就只會成為沒有盡頭的墳場。

我說那顯然不是我們所居住的世界,我們所見的周圍世界都不可能古老到沒有限度,所以一定會有個起點。如果我們觀察得足夠仔細,就會發現起點存在的證據,這才是唯一正確的邏輯。沒有年輪的樹木和沒有肚臍的人類證實了我們的推理。不僅如此,我對觀眾說,它們還為我們提供了精神上的慰藉。

我讓大家想象,如果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不管挖多深,我們都能找到更早時期的世界印記,那將會是什麼樣子;我讓他們想象,十萬年、百萬年、千萬年,已經讓數字失去意義的古老過去把證據呈現在你眼前會是怎樣的情形。然後我問,他們不會像在時間海洋中漂流的人一樣感到迷失嗎?唯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絕望。

我告訴他們,我們並不是完全漂泊不定。我們已經拋下船錨,鎖定位置,即使看不見也能確定海岸就在附近。我們知道您創造這個世界時胸有成竹,我們知道港灣在等待。我告訴他們,我們的導航手段就是科學研究。我說,這就是我成為科學家的原因,我希望找出您賦予我們的意義,主。

我結束髮言時,他們鼓掌歡呼,我承認我從中獲得了快樂。主,原諒我的驕傲,幫我記住我做的全部工作——不管是在沙漠裡發掘屍骨,還是對大眾演講授課——都不是為了我個人的榮耀,而是為了您的。讓我永遠不要忘記,我的任務就是向別人展示您豐功偉績的壯美,讓他們向您靠攏。

阿門。

***

主啊,我投身於您的懷抱,回顧今日,請您照耀我的心靈,讓我也可以在一切過往中明鑑您的恩澤。

今天我得到很多您的提示,對此我深表感激,但也覺得困擾。一切都要從我與表妹羅斯瑪麗及其丈夫阿爾弗雷德共進早餐說起。我不經常見羅斯瑪麗,但很喜歡與她見面。主,謝謝您讓我擁有一位這樣的親戚:她認為考古學是適合女性的工作,而且不會問我何時結婚生子。

羅斯瑪麗給我講過她那邊親戚的最新訊息之後,又說之所以在早餐時見我還有別的緣由。「上週我買了一塊化石,可阿爾弗雷德認為是假的。」她說。

「還不是因為太便宜,」阿爾弗雷德解釋說,「便宜沒好貨,這是我的信條。」

「我們希望你能幫我們鑑定一下。」羅斯瑪麗說。我告訴他們我很樂意看看化石。吃完早飯,她從前臺接待那裡取回一個包裹,我們在賓館大堂角落找了一個空座位。

盒子裡面,一米細布包著一根鹿的股骨,非常古老,但是儲存完好。我一下就看出那不是一根普通的骨頭,它缺少一條骺線。隨著幼鹿生長為成年鹿,新的軟骨長出來的地方,生長板會留下殘餘。可是這根股骨此刻的長度就是它最初的長度,這隻鹿不是從幼鹿生長而來。這是本初鹿的一根股骨,由我主您按照成年鹿的大小親手創造。

我告訴羅斯瑪麗和阿爾弗雷德它是真的,羅斯瑪麗得意揚揚,阿爾弗雷德羞愧不安。因為我在旁邊,他們顯得剋制,但我能看出他們馬上還會討論。羅斯瑪麗感謝了我,我告訴她不用客氣,問她是在哪裡買的鹿骨。

「我去參觀木乃伊。你可能對那類展品見怪不怪,可我覺得很了不起。巡展旁有個禮品店,出售的大都是與木乃伊相關的明信片和書籍,也有一些化石,大多是蛤殼和蚌殼之類,不過也有不一般的,比如這根骨頭和鮑魚殼。」

這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確定有鮑魚殼嗎?

「當然,」她說,「我以前買過化石,但從沒看過鮑魚殼,所以向店員諮詢。因為比較新奇,我就想買,但是鮑魚殼上看不見線條。」

我明白她的意思,跟樹木一樣,普通蛤殼蚌殼也有同心年輪,但是本初雙殼類生物的貝殼圓心部位異常光滑,只有在邊緣才會展現出年輪,每一圈都代表創生後的一年生命。這種化石是收藏家手中最流行的,因為常見,它們不是很昂貴,但它們由我主您親手創造,貝殼化石就是明顯的證據。相較之下,鮑魚屬於單殼類,貝殼的生長層只能在鑽孔後通過顯微鏡觀察。在肉眼看來,本初鮑魚殼跟其他普通的沒什麼區別。

可我吃驚的原因不是聽說禮品店出售本初鮑魚殼化石,而是我知道只有一個地方發現過本初鮑魚殼化石,因此根本不清楚它們怎麼會被出售。與羅斯瑪麗和阿爾弗雷德道別後,我便乘公共汽車去了阿塔卡瑪木乃伊展出的教堂。

外邊的參觀者排了一條長隊,我以為自己能完全繞過主展覽,直奔禮品店。與羅斯瑪麗的慣有印象不同,我從沒真正研究過本初人類的木乃伊。相關的學術論文及其配圖我當然瀏覽過,可是在此之前,那是我對真正木乃伊的最深入研究了。所以雖然我對展覽本身有顧慮,但還是決定買票排隊參觀。

我站在隊伍裡,偶然聽見後邊兩個人談論木乃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問他媽媽,這些屍體從創世以來一直保持完好無損算不算奇蹟。他媽媽說不算,還解釋說它們一直儲存在極度乾燥的環境中。她非常正確地告訴孩子,智利阿塔卡瑪沙漠極少降雨,所以騾子的蹄印經過五十年也不會消失,這種環境可以防止埋在那兒的任何屍體腐爛。

我覺得他們的對話聽起來非常鼓舞人心,因為許多人不假思索地把各種事件歸為奇蹟,結果貶低了奇蹟的價值。正是這類想法讓無法從醫學上得到治療的患者向木乃伊求助。就算教會不再宣揚遺蹟的治癒能力,也沒有對絕望的人作出有效勸誡。購票者中有一個盲人和兩個身陷輪椅的人,大概都在希望接近一個奇蹟能引發另一個奇蹟。主,我祈禱他們痛苦減輕,但我贊同世俗的共識,即只存在一個奇蹟——創世——我們所有人都距它同樣遙遠。

我排隊等了一個小時才看到木乃伊,但這是我事後的估計,因為看見它們的經歷意義深遠,我完全忘記了等待的過程。一共有兩具木乃伊,都是男性,陳列在各自溫溼可控的展櫃裡。他們的皮膚纖細脆弱,類似組成蜂巢的薄層,似乎都像鼓皮一樣緊繃在顱骨上,感覺輕輕一撞就會開裂。除了用駱馬皮遮住胯部,兩具木乃伊什麼都沒穿,它們躺在埋葬時用的蘆葦墊上,腹部完全暴露出來。

主,我曾處理過本初人類的骨骸,手握沒有骨縫的頭蓋骨或沒有骺線的股骨所產生的奇妙感覺,坦白說,無法與目睹沒有肚臍的屍體相比擬。我覺得差別在於這樣一個事實:我們不清楚自身骨骼的細微結構,所以需要解剖學知識來識別本初人類骨骼的特別之處。但是我們都知道自己有肚臍,所以看見沒有肚臍的軀體會引發我們對差異的敬畏,這種敬畏更加真摯,甚至更加深刻。

離開展區時,我又無意中聽見身後那對母子的禱告,母親領著孩子祈禱,他們感謝了您,因為您讓教會考古學家而不是世俗考古學家發現了木乃伊,把它們展現在公眾面前,而不是藏在某個博物館的庫房,只讓特定的科學家看見。聽到這些,我有點洩氣,倒不完全是因為我不同意她的看法。在這個問題上,我有點猶豫。

我深知目睹木乃伊的體驗是多麼震撼,主,通過讓參觀者獲得這項體驗,這次巡展會讓數萬甚至數十萬人拉近與您的距離。可是作為科學家,我覺得完好儲存身體組織才是第一要務。不管教會付出多少辛勞,在全國各地展出這些木乃伊肯定會比存放在博物館產生更多損傷。誰知道將來會開發出什麼樣的分析軟組織的技術?生物學家們相信,他們就要找出生物向後代傳遞特性的繼承性粒子,也許有一天他們能夠識別那些粒子攜帶的資訊。等那一天到來,我們就能不受時間限制地讀取您對人類的原始設計。那樣的發現將會把全人類聚攏在您身邊,主,但同時,這也要求我們耐心等待,不要損壞木乃伊的身體組織。

不管怎麼樣,我去了禮品店,有不少遊客在那裡購買明信片。等店員閒下來時,我看了下化石展櫃。跟羅斯瑪麗說的一樣,鮑魚殼跟各種傳統貝殼在一起銷售。我曾好奇禮品店是否宣稱鮑魚殼也跟木乃伊一樣來自智利,但實際上,有卡片說它們來自加州阿爾塔海岸的聖羅莎島,發現於史前聚居地的垃圾堆裡。

採購的遊客減少後,禮品店的店員來到我身旁。也許他已習慣於顧客對貝殼化石源自垃圾堆的描述產生顧慮,便解釋起這些化石的特殊之處。「它們不僅出自本初貝類,還被本初人類觸控過。由上帝親手創造的人類曾把它們握在手裡。」

我告訴他我對鮑魚殼化石感到好奇,想知道它們是否跟木乃伊一樣,也是被教會考古學家所發現。

「它們是私人收藏家捐贈的,卡片上的資訊也是由他提供的。」

我問他能否告訴我收藏家的名字,他問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我向他介紹自己是一名考古學家,他告訴我他叫達爾。我說聖羅莎島唯一一次考古發掘由加州阿爾塔大學資助,發現的化石都已成為大學博物館的藏品,所以私人手中不應該有本初鮑魚殼化石。

「我不清楚這一點,」他說,「如果我知道這個資訊,肯定會問清楚。你的意思是它們都是偷來的嗎?」

我告訴他我無法確定,也許有別的解釋,但是我很有興趣聽一聽。

達爾先生明顯很擔心,「我們以前接受私人收藏家捐贈,從沒產生過來源糾紛。」他查詢了賬目,為我寫下捐贈者的姓名和地址:一位名叫馬丁·奧斯本的先生,使用舊金山的郵政信箱。「巡展開始前不久,他挑選大批化石送來,要求不能賣高價,好讓普通人也買得起。儘管那意味著約塞米蒂教堂的募款會減少,但如此慷慨的態度我也表示贊同。要是他從博物館偷化石,還會那樣做嗎?」

我表示不知道,但感謝他的幫助。我告訴他,一旦核實奧斯本捐贈的化石來源,我會寫信給他,並建議他為了避免使情況進一步複雜,等收到我的訊息之後再繼續銷售。他表示同意。

現在我要坦白,接下來我撒了謊。原諒我,主。可是如果真涉及盜竊,我想不出其他任何辦法來見到這位奧斯本先生。我以達爾先生的名義給他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我認為他捐贈的化石是偷來的贓物,要立即給他郵寄回去。我還準備了一個包裹,通過火車運送到他在舊金山的郵政信箱。為了跟我的包裹搭乘同一趟火車,我退掉機票,改變明天飛往亞利松那的行程。到達舊金山之後,我只需要盯著郵局,質詢來取包裹的人。假如他無法解釋如何獲得化石,我會向權威部門舉報他。然後我乘火車南下洛杉磯,再前往亞利松那發掘現場。

我知道這種手段有多麼不正規。如果奧斯本先生提供住宅地址,我可以簡單地去他家找他。可他使用郵政信箱,不僅讓我很難跟他碰面,還讓我認為使這個花招是事出有因。希望我沒有倉促得出結論。

主,請向我明示正確的做法。我發覺自己尋找答案的渴望雖然在科學工作中必不可少,可在此之外卻並不總是容易接受。請您幫我瞭解什麼時候該不斷追尋,什麼時候該拋開疑慮。請讓我一直保持好奇,但絕不要疑心重重。

阿門。

***

主啊,我投身於您的懷抱,回顧今日,請您照耀我的心靈,讓我也可以在一切過往中明鑑您的恩澤。

跟我所擔心的一樣,禮品店的化石確實是被盜的,但我不想侷限於此而不顧其他。今天我有很多理由想起您,哪一個我都不能忽視。

在舊金山,我完整度過的第一天開始時很好,謝謝您讓我在酒店的床上充分休息,幾天或者說幾夜的火車旅行讓我的身體透支很多。在火車上我從來休息不好,所以最不喜歡乘火車旅行。與之相比,我寧可坐汽車穿越沙漠,在星空下入眠。

主,舊金山是一個沒人能忘記您存在的城市。我剛離開酒店,一位募捐者就要我給約塞米蒂大教堂捐款。他們可能蹲守在每家酒店門口,把外地人當成目標,因為每個本地人都已不勝其煩。我沒有捐錢,但我確實欣賞募捐者身旁宣傳板上的繪畫,上邊可愛地描繪了大教堂完工後的樣貌。其中一幅畫的是夕陽下的教堂主觀眾席,讓我感到印象頗為深刻。我曾瞭解到,主觀眾席的地面距屋頂三百多米,繪畫充分展現了它的宏偉。

主,沒人能否認您在地球表面塑造了無與倫比的美景。我幸運地造訪過三塊大陸,見過白堊崖、砂岩谷和玄武岩柱,全都非常壯觀。可它們只是表面的裝飾,明白這一點減弱了我的欣賞程度。也許是我的科學思維讓我想要深入觀察。我更敬畏的是所有地表特徵之下的花崗岩,真正組成地球的岩石海洋。每當我看到花崗岩裸露出來的那些地方,地球的真正精髓就展現在眼前,我都感到與您的傑作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約塞米蒂峽谷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真希望我能在一個世紀前造訪,當時那裡的原始自然還未被染指。我看過那裡被掏空之前的岩石群照片,自然是極其壯觀。我無意批評主教轄區的決定,但也許我就是在批評。原諒我,主,我知道約塞米蒂大教堂建成時將會讓人敬畏,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夠親見,它很可能會讓無數人向您靠攏。我只是忽然想到,花崗岩山峰本身也可能有同樣的效果。

隨著我們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用無數金錢和幾代人的努力建設大教堂是最佳選擇嗎?我對此提出質疑有錯嗎?用時比人類一生還久的建築工程能賦予參加者超越世俗的遠大志向,我贊同這一點,甚至理解在地球根基開鑿大教堂,作為人類和神聖建築見證的動機。可就我而言,科學才是真正的現代大教堂,一座知識的殿堂,一稜一角都像石質建築那樣壯美。它能實現約塞米蒂大教堂的所有目標,甚至更多。我希望有更多人意識到這一點。

也許我只是羨慕教會的籌款能力,原諒我這一點,主。他們在努力歌頌您的榮耀,跟我們科學群體一樣,所以我無法極力反對。我們的共性遠勝於差異。

我來到馬丁·奧斯本接收郵件的郵局,坐在街對面公交車站的長凳上。我用彩色膠帶封住包裹,以便他離開郵局時我方便認出,接下來就是等待和觀察。人們到車站上車,我還得繼續坐著,感到特別尷尬。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主啊,我更習慣於搜尋骨頭而不是活人,毫無追蹤和偽裝技巧。

最後我看見了自己準備的包裹,但是差點錯過,因為我一直以為會是個男人來取,但是恰恰相反,一位年輕女性把它抱出來,放在路邊招呼計程車。她年紀輕輕,不超過十八歲,也許更小,不可能是博物館的員工。起初我覺得她肯定是馬丁·奧斯本的共犯,也許是被騙參與了他的陰謀。可是後來我發現,跟時常用偏見刺激我的男人一樣,我也犯了大男子主義的錯誤。

我接近她,詢問她是不是「馬丁·奧斯本」。她猶豫許久,接受了被我發現的事實,只好說:「沒錯,我就是。你郵寄的包裹?」我說是的。我已經準備好要對盜賊憤然提出尖銳的指控,可是面對一位年輕女性,我不確定該如何行動。我作了自我介紹,她說她叫威廉敏娜·麥卡洛。她的姓氏聽起來耳熟,我突然產生疑惑,問她跟內森·麥卡洛是不是親戚。她回答:「他是我父親。」

這讓事情有了眉目。女孩是加州阿爾塔大學位於奧克蘭的自然哲學博物館館長的女兒。館長女兒出現在儲藏室裡,不會讓員工懷疑。

她問我:「也就是說,這個包裹裡沒有任何化石,對嗎?」我告訴她沒有,她撿起包裹扔進旁邊的垃圾筒裡。「那你找我有何貴幹?」

我說她可以先解釋為什麼要從她父親的博物館偷盜。

她說:「我不是竊賊,莫雷爾博士。竊賊為了自己的利益偷盜,我拿走化石是為上帝著想。」

我問她如果想支援約塞米蒂大教堂建設,為什麼又要低價出售化石,她說:「你以為我想為大教堂籌款?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想讓更多人能欣賞到化石。我願意免費送出,可那樣的話,誰會相信它們是真的呢?我也沒法自己出售,所以才把它們捐給能夠銷售的人。」

我說人們可以去博物館欣賞化石。

「沒人能看見我拿走的化石,它們都在櫥櫃裡招灰。大學沒道理收集這麼多不能展出的東西。」

我告訴她,所有博物館館長都希望他們能展出更多收藏,他們會把藏品輪流展出。

她回應說:「有不少藏品永遠也不會被展出。」我無法否認。她從皮夾裡掏出一件本初蛤殼,上面有年輪環繞著中間光滑的部分。「跟別人談論上帝時我把這拿給他們看,看到的人都頗受感動。想想這些鎖在博物館庫房裡的化石能讓多少人增強信仰,我是在讓它們物盡其用。」

我問她從博物館拿化石已經多久了,她說她最近才開始。「人們的信仰很快就會受到考驗,其中一些人需要安撫,所以說利用化石很重要,它們可以消除疑慮。」

我問她會有何種對信仰的考驗,她說:「有一篇論文即將發表,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父親受邀審閱。當大家讀到這篇論文,很多人將失去信仰。」

我問她論文是否讓她產生信仰危機,她顯得不屑一顧。「我的信仰毫不動搖,」她說,「可是我的父親……」

我難以想象她父親會經歷信仰危機,因為作為科學家,他最不可能動搖。我問威廉敏娜是哪方面的論文,她說:「天文學。」

我承認,主,我從沒對天文學有多少尊重,它總讓我覺得是最乏味的科學。生命科學似乎沒有盡頭,每一年我們都發現動植物的新物種,更加欣賞您的心靈手巧。作為對比,夜空是如此有限,所有五千八百七十二顆恆星在一七四五年就已被詳細記錄,從那時起就再沒有新發現過一顆。每當天文學家更加仔細地研究其中一顆恆星,都會發現它在大小和組成上跟其他每一顆都一模一樣,圖什麼呢?恆星的特性如此之少正是它們的本質特徵,它們是凸顯地球的傑出背景板,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特殊,選擇研究它們就像是選擇品嚐盛菜的盤子。

天文學論文也許會讓人們無法抓住重點,對此我不完全感到意外,不過我本以為受影響的應該是外行人而不是科學家。我問威廉敏娜論文寫了什麼,她說是「無稽之談」。我讓她詳細說說,可她只是說那是一個旨在逐漸灌輸疑慮的理論。「都是基於某人在望遠鏡中的觀測!」她說,「我送出的每塊化石都是一個可以握在手中的證據,你知道它講出了真相,因為你可以感受得到。」她把蛤殼放在我手裡,讓我的拇指在貝殼光滑部分與環形部分的分界線上來回撫摸。「怎麼會有人對此表示懷疑呢?」

我告訴威廉敏娜,我會跟她父母談談她做的事情,她似乎毫不擔心。「我不會因為讓人們更接近上帝而道歉。我知道這樣做違反規則,可是需要改變的是規則,而不是我的行為。」

我告訴她人們不會只因為不贊同規則就違反規則,如果人人都那樣做,社會就會停止運轉。

「別傻了,」她說,「你假冒達爾先生髮郵件的時候也撒謊了。那是因為你相信我們都應該隨意撒謊嗎?當然不是。你考慮過情況,並斷定撒謊是合乎道理的。你準備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是嗎?我也一樣。這才是社會需要我們做的,而不是讓我們盲目地遵守規則。」

真希望我在她的年齡也有這樣的自信,更確切地說,我希望此時此刻就擁有她的自信。主,只有做現場工作時,我才確信自己在追隨您的意志。一旦遇到眼下這種事情,我總會有些游移不定的想法。

「我父親今天去薩克拉門託,」威廉敏娜說,「假如你想跟他談,可以明早九點前來我家。」她給了我她家地址。

我說她明天最好也在,她看上去像受到了侮辱。「我當然會在場,我不以自己的做法為恥。你沒聽明白嗎?」

明天我去跟麥卡洛博士及其夫人說明情況。事情的發展跟我離開芝加戈時所預想的不盡相同。我原準備把罪犯繩之以法,結果卻要去向父母通報他們的孩子行為不端,或者我應該說他們的女兒行為不端。她既不是孩子也不是罪犯,可我也不確定她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如果她是一名罪犯,我就會更清楚自己的立場,可事實是,我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