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語中,「希望」與「呼吸」可以用一個詞表達,aspiration,這並非巧合。
講話時,我們利用肺部的氣息賦予思維以物理形態。我們發出的聲音既表明了意圖,又展現了生命的力量。
我說,故我在。也許只有類似鸚鵡和人類這樣的聲音學習者,才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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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嘴雕琢聲音會帶來一種快感,如此原始的本能行為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被當作了一種封神之技。
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神秘主義者相信,母音代表天體音樂,並通過吟唱從中汲取力量。
五旬節派基督徒相信,他們說的靈言是天堂中天使的語言。
印度教的婆羅門相信,念禱文可以幫他們強化現實。
只有聲音學習者的種族,才會在神話傳說中為聲音賦予如此重大的意義。我們鸚鵡能夠領悟其中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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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印度神話,宇宙在「唵」的一聲中誕生,這個音節包含了過去和將來存在的一切。
當阿雷西博望遠鏡對準群星之間的太空,它能聽到一個微弱的雜音。
天文學家稱之為「宇宙微波背景」,它是大爆炸的殘餘輻射,是一百四十億年前宇宙在爆炸中誕生留下的迴響。
但是你也可以把雜音當作最初那聲「唵」的迴響,微弱得勉強可以聽到,但又如此悠揚,只要宇宙存在,夜空就會一直震動。
阿雷西博望遠鏡沒有其他收穫時,聽到的就是創世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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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波多黎各鸚鵡有自己的神話,它們比人類的簡單,但是我想,人類會從中獲得樂趣。
唉,我們的神話正隨著我們的滅絕而失傳,我懷疑人類不會在我們消失前破解我們的語言。
所以我們種族的滅絕不僅意味著一群鳥兒的消失,還代表著我們的語言、禮節和傳統的消亡。我們的聲音就這樣走向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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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活動令我的種族瀕臨滅絕,但我不怪他們,他們並非出於惡意,只是沒有注意到而已。
人類創造出如此美妙的神話,有著多麼了不起的想象力啊!也許這就是他們擁有無盡渴望的原因。看看阿雷西博望遠鏡,任何造出此物的種族必然偉大。
我的種族恐怕不會在此存活很久,可能等不到屬於我們的時代就會滅亡,就此陷入大寂靜。然而在離世之前,我們要給人類傳送一條資訊,只希望阿雷西博望遠鏡能讓人類聽見。
資訊是這樣:
「你保重,我愛你。」
[後記]
名為《大寂靜》的作品其實有兩件,只有其中之一適合選入這部選集。對此我需要解釋一下。
二〇一一年我參加了一次名為「跨越鴻溝」的會議,會議的目的是促進藝術與科學之間的對話。參會者中有一位是珍妮弗·阿洛拉,藝術家二人組阿洛拉和卡爾薩迪利亞的成員之一。我完全不熟悉他們創作的藝術作品——結合了行為藝術、雕塑和聲音,但是珍妮弗對他們正在實現的創意進行了解釋,我特別感興趣。
二〇一四年珍妮弗聯絡我,問我是否有可能與她以及她的搭檔吉列爾莫一起合作。他們想打造一件有關擬人論、科學技術以及人與非人世界間聯絡的多屏影片裝置。他們打算並列播放阿雷西博射電望遠鏡和附近森林中瀕危物種波多黎各鸚鵡的影片,問我是否願意寫一篇配文——從一隻鸚鵡的角度講述的寓言,「一篇跨越物種的翻譯作品」——放在第三塊螢幕上。當時我猶豫了,不僅因為我缺乏影片藝術的創作經驗,還因為我通常不寫寓言故事。但是他們給我看了一小段初創的內容之後,我決定試一下。接下來的幾周,我們交換了關於語意不清和語言滅絕這類主題的想法。
最終,名為「大寂靜」的影片裝置被選入費城織物工坊和博物館的阿洛拉和卡爾薩迪利亞作品展。必須得承認,看見最終作品的時候,我立馬對以前作出的一個決定感到後悔。珍妮弗和吉列爾莫之前邀請我參觀阿雷西博天文臺,但是我覺得創作文本不需要去,所以就拒絕了。看見牆壁大小的螢幕上播放阿雷西博望遠鏡,我真希望當時接受了邀請。
二〇一五年,珍妮弗和吉列爾莫受邀為藝術雜誌《e流》的第五十六屆威尼斯雙年展特刊撰稿,他們建議發表我們合作作品中的文字。我創作的雖不是獨立之作,但是離開了本來的語境,最終發表後的效果也還不錯。這就是短篇小說《大寂靜》的由來。
耿輝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