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真相

呼吸(呼氣) 特德·姜 第2頁,共2頁

「比如,尤曼和阿農戈的爭端涉及究竟欠了多少彩禮,為什麼只有證人宣誓?」莫斯比問。

「為了確保他所說的完全屬實。」

「可是,如果尤曼和阿農戈也宣誓,這也會確保他們所說的完全屬實。阿農戈之所以撒謊就是因為他沒有宣誓。」

「阿農戈沒有撒謊。」吉金基說,「他只說自認為正確的話,尤曼也是如此。」

「可阿農戈所言跟證人說的不一致。」

「那也不能說他在撒謊。」接著吉金基想起了歐洲語言中的一個情況,明白了莫斯比的不解之處,「我們的語言中有兩個詞對應你們所謂的‘真實’。表示‘正確’的mimi和表示‘準確’的vough。在爭端中,當事人說他們自認為正確的內容,即為mimi。而證人發誓說出準確的事情經過,也就是vough。賽維聽取事情經過之後就能決定,對所有人來說什麼樣的行為是正確的。即使當事人沒有表達準確的事實,只要他說出了正確的內容,那就不叫撒謊。」

莫斯比顯然無法同意這個觀點,「在我的家鄉,出庭作證的每個人都必須發誓講出準確的事實,即使是當事人。」

吉金基無法理解其中含義,只是說:「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風俗習慣。」

「沒錯,風俗習慣可以不同,可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人而異。記得《聖經》中怎麼說嗎?‘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

「我記得。」吉金基說。莫斯比說過,正是因為明白了上帝的真理才令歐洲人如此成功。他們的財富和國力不容否認,可誰又知道真正的原因呢?

***

為了報道「會憶」,我得親自嘗試一下才能有說服力。問題是我沒有可以用「會憶」進行檢索的生命日誌。通常在採訪或報道時我才會啟用個人攝像頭,但在別人儲存的生命日誌裡我肯定露過面,我可以利用他們的影片記錄進行檢索。雖然所有生命日誌軟體都有特定的隱私功能,大多數人還是會貢獻出基本的共享權利:假如你的行為被錄進他們的生命日誌,你有權訪問自己出鏡的那一段。我執行軟體根據我的gps歷史軌跡進行搜尋,從別人的生命日誌中收集影片片段。經過一週時間,我搜尋了社交網路和公共影片檔案,收穫了長度從幾秒到幾個小時的影片片段:不僅包括治安監控錄影,還包括朋友、熟人,甚至陌生路人的生命日誌片段。

可想而知,與我本該主動記錄的影片相比,搜尋到的生命日誌更加碎片化。與大多數生命日誌的第一人稱視角不同,所有內容都來自第三人稱視角,但對「會憶」來說,這不是什麼障礙。我本來估計隨著生命日誌的普及,它的覆蓋範圍將在今後的幾年裡達到頂峰。令我吃驚的是,一張有關覆蓋範圍的圖表顯示,十年前覆蓋範圍的曲線有個突然上升。妮可從十幾歲起就一直在記錄生命日誌,所以不出所料,我的家庭生活也大量地呈現在其中。

起初我不太確定該如何測試「會憶」,因為我顯然無法讓它調出記憶中不存在的事件記錄。我覺得自己應該從記憶中的事件開始,於是在心中默唸「文森特給我講述帛琉群島之旅的那一次」。

我的視網膜投影儀在視場左下角顯示出一個視窗:我正在跟我的朋友文森特和傑里米吃午飯。文森特也沒有記錄生命日誌,所以這一段來自傑里米的視角。我聽文森特熱情地談論了一通帶著水肺潛泳。

接下來我試了一下自己只隱約記得的事情。「我坐在黛博拉和萊爾中間的那次聚餐。」還有誰坐在同一桌我已經不記得,我很好奇「會憶」能否幫我想起他們。

果不其然,黛博拉當晚一直在記錄,在她的影片裡,我可以用識別軟體辨別出坐在我們對面的每一個人。

成功了幾次之後,我也遭遇了幾次失敗;考慮到生命日誌並不是連續的,這也毫不奇怪。我調查了一個小時過去的事情,「會憶」的表現相當了不起。

終於,我似乎可以用「會憶」去分析包含更沉重感情的那些記憶。我和妮可的關係現在已經足夠親密,所以可以安心重溫她年輕時我們的爭吵。我覺得應該從我印象深刻的那次爭吵開始,然後再一點點向前追溯。

我默唸:「妮可朝我喊‘她就是因為你才離開的’那次。」

我們住過的那棟房子的廚房呈現在畫面裡,妮可就是在這棟房子里長大的,是妮可的視角。我就站在爐灶前,顯然我們正在吵架。

「她就是因為你才離開的!是你把她趕走了!你也走吧,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沒有你我肯定會更好。」

這幾句話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不是妮可說的。

是我。

我的第一感覺是:這一定是偽造的,妮可編輯了影片,讓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她肯定注意到我請求訪問她的生命日誌,所以才偽造了這些來教訓我。或者是她虛構出這段影像來給朋友們看,以印證她對我造的謠。可她對我為什麼還那麼生氣,居然做出這種事?我們不是和好了嗎?

我開始從頭到尾瀏覽這段影片,尋找因為編輯影片片段而表現出不一致的地方。接下來的影片顯示妮可跑出房子,跟我記憶中一樣,根本沒有不連貫的畫面。我倒回影片,重新觀看前面的爭吵。

剛開始,我越看越生氣,氣妮可如此大費周章編造這樣一個謊言,因為之前的情形都與我朝她怒吼相符。後來,我在影片中說的話聽上去熟悉得令人難受:我因為她在學校惹麻煩又被老師叫過去,對此我抱怨不已,指責她交友不慎。可在這樣的情形下,我沒道理說出那種話,是吧?我一直在表達我的關心,而不是在責備她。妮可一定是把我在其他場合說的話用在了這裡,好讓她詆譭我的影片更加可信。這是唯一的解釋,不是嗎?

我讓「會憶」檢查影片水印,結果顯示沒有任何修改。我看到「會憶」對我搜尋的詞條給出一個修改建議:把「妮可朝我喊那次」改成「我朝妮可喊那次」。這個修改建議一定是跟最初的搜尋結果一起顯示的,可我沒注意到。我厭惡地關掉「會憶」,這個產品令我憤怒。我準備去收集一些偽造水印的相關資訊來證明這段影片是假的,但最後沒有付諸實施,因為我認識到那是絕望的表現。

我願意手按著《聖經》或說出任何必要的誓言來證明,是妮可控訴我迫使她母親離開了我們。那次爭吵跟我記憶中的其他事情一樣清晰,但這不是我覺得這段影片難以接受的唯一原因。我一心覺得——儘管我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和不足——向孩子說出那種話的父親絕不可能是我。

可是這段數字影片卻證明我恰恰就是那種父親。儘管我已脫胎換骨,但不可否認的是,我身上還有那個人的影子。

更明顯的是,它揭示了一個事實,多年來我成功地向自己隱瞞了這個事實。前邊我說過,我們選擇記住的細節對映出我們的人格。那麼,我把自己說的那句話誤認為出自妮可之口又說明什麼呢?

我記得那次爭吵是我人生的一次轉折。我曾幻想一段有關救贖和自我提升的歷程,我在其中扮演無畏的單身父親,勇敢面對挑戰。可現實……又如何呢?自那以後發生的事情有多少是歸功於我呢?

我重新開啟「會憶」,搜尋妮可大學畢業典禮的影片。我親自記錄了整個過程,所以我能看到妮可的面容,我出席她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是她善於隱藏自己的真實感受,令我無法分辨嗎?如果我們的關係真正得到了改善,這種改善是怎麼發生的?十四年前我這個父親有多糟糕,顯然我自己都難以想象。我付出很多才改善了現在同妮可的關係——這樣的結論雖然容易得出,可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感覺。妮可現在真的不討厭我嗎?

我不打算用「會憶」來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需要直奔主題。我給妮可留言說想跟她談談,並問她我能否在當晚去她的公寓。

***

幾年以後,賽維開始參加一系列有關尚加夫氏族的首領會議。他跟吉金基解釋說,歐洲人不願與如此多首領打交道,所以要求把蒂夫族人分成八個部落。賽維和其他首領要討論出尚加夫氏族和哪家合併。儘管不需要記錄,但吉金基對他們要商討的內容感到好奇,所以問賽維能否帶他一起去。賽維答應了他的請求。

吉金基以前從沒見過這麼多前輩聚在一起,他們有些人跟賽維一樣莊重威嚴,還有些則脾氣火爆。他們一連爭論了好幾個小時。

吉金基回來後的那個晚上,莫斯比問他情況如何。吉金基嘆息道:「儘管沒有吹鬍子瞪眼,他們吵起來還是跟野貓打架一樣。」

「賽維認為你們應該加入哪一方?」

「我們應該加入跟我們關係最近的那些氏族,這是蒂夫人的方式。既然尚加夫是科旺達的兒子,我們氏族就應該跟南邊的科旺達氏族合併。」

「有道理。」莫斯比說,「那為什麼還存在分歧?」

「尚加夫氏族的成員並沒有比鄰而居,有些人住在西邊的田地,離傑基拉氏族較近,那裡的前輩們跟傑基拉氏族的前輩很親近,他們希望尚加夫氏族跟傑基拉氏族合併,因為這樣他們就會在最終形成的部落裡更有影響力。」

「我明白了。」莫斯比想了一下,「住在西邊的尚加夫人和住在南邊的尚加夫人不能加入不同的部落嗎?」

吉金基搖搖頭:「我們尚加夫人只有一個共同的父親,所以我們應該在一起,所有的前輩都認同這一點。」

「既然世系如此重要,西邊的前輩們怎麼能主張尚加夫氏族應該與傑基拉氏族合併呢?」

「分歧就在於此。西邊的前輩們宣稱尚加夫是傑基拉的兒子。」

「等等,你們不知道尚加夫的父母是誰?」

「我們當然知道!賽維能把自己的祖先一直追溯到蒂夫本人那裡。西邊的前輩假稱尚加夫是傑基拉的兒子,因為結合傑基拉氏族他們可以從中受益。」

「可是,如果尚加夫氏族與科旺達氏族合併,你們的前輩不也會受益嗎?」

「沒錯,可尚加夫是科旺達的兒子。」隨即吉金基明白了莫斯比話有所指,「你認為是我們的前輩在撒謊?」

「不,完全不是。只不過聽上去雙方的理由同樣充分,根本分辨不出誰對誰錯。」

「賽維說得對。」

「沒錯。」莫斯比說,「可你如何讓別人也承認這一點呢?在我的家鄉,很多人把自己的家譜寫在紙上。這樣我們就能準確追溯祖先,即便是隔了許多世代。」

「是啊,我看過你們《聖經》裡的譜系,從亞伯拉罕一直追溯到亞當。」

「沒錯。不過不光是《聖經》,很多人都記錄他們的家譜。如果有人想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誰,他們能從文字記錄中查到。假如你們有記錄,別的前輩就得承認賽維說得對。」

吉金基承認他說得有道理。真希望尚加夫氏族一直都有據可查。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歐洲人首次來到蒂夫是在多久以前?」

「我不清楚。至少有四十年了,我想。」

「你覺得他們剛來這裡時會記錄尚加夫氏族譜系的相關情況嗎?」

莫斯比沉思了一會兒:「或許會。行政部門肯定儲存了不少記錄。如果有的話,它們會被儲存在卡齊納阿拉的政府駐地。」

每隔五天,一輛卡車會載著貨物沿公路駛往卡齊納阿拉去趕集。後天剛好是趕集的日子,假如吉金基明早啟程,他就能及時趕到公路上搭車。「你覺得他們會讓我檢視記錄嗎?」

「有個歐洲人陪你去會容易得多。」莫斯比笑著說,「我們一起去如何?」

***

妮可開啟公寓的門,邀請我進去。她顯然好奇我為什麼來:「你想要談什麼?」

我不確定要從何談起:「我要說的聽起來會有些奇怪。」

「沒關係。」她說。

我給她講了自己用「會憶」檢視生命日誌片段,回顧了她十六歲時我倆的那次爭吵,最後我朝她怒吼,而她離家出走。「你記得那一天嗎?」

「我當然記得。」她顯得不太自在,不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也記得,或者說我以為自己還記得,可我記憶中有點兒不一樣。在我印象中,是你說了那句話。」

「我說了什麼?」

「我記得你跟我說,我離開你一點兒都不在乎,沒有我你肯定會更好。」

妮可長久地注視著我:「這麼多年以來,你記憶中的那一天就是這樣的?」

「是的,直到今天。」

「要不是這麼令人傷心的話,我肯定就笑了。」

我心裡一陣難受:「很抱歉,你不知道我有多懊悔。」

「懊悔你說過那句話,還是懊悔記成是我說過那句話?」

「兩者都有。」

「這就對了!你知道這讓我怎麼想?」

「想象不出來。但我以為是你對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自己很難受。」

「可那只是你假想出來的,那句話實際上是你對我說的。」她不信任地搖搖頭,「你他媽還是老樣子。」

這句話太傷人了,「是嗎?我真的沒有改變?」

「當然沒有,」她說,「你總是把自己當成受害者,就好像你才是那個受到不公待遇的好人。」

「你說得我好像有妄想症似的。」

「不是妄想,是盲目和自私。」

我有些生氣,「我這不是來道歉了嗎?」

「沒錯,沒錯。還不是為了你自己。」

「是,你說得對。我很抱歉。」我等妮可朝我打了個手勢,才繼續說,「我猜我……確實是盲目自私。我不願承認是因為我以為自己已經放開眼界,跨過了那道坎兒。」

她皺起眉頭,「什麼?」

我告訴她我是如何覺得自己已經變身為一位父親,修復了我們的關係,並以她畢業典禮上的親密瞬間圓滿告終。妮可表面上沒有嘲笑我,可她的表情令我說不下去。我顯然是在自取其辱。

「畢業典禮時你還恨我嗎?」我問,「你我當時已經和睦相處,這是我一廂情願嗎?」

「不是,畢業典禮上我們確實和好了。可那並不是因為你神奇地變成了一位好父親。」

「那是因為什麼?」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上大學以後我開始看心理醫生,」她再次停頓,「可以說是她拯救了我的人生。」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為什麼妮可會需要心理醫生?我按捺住這個想法,「我不知道你進行過心理治療。」

「你當然不知道,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不管怎樣,畢業那年,她說服我最好不要生你的氣,所以我倆在畢業典禮上才能融洽相處。」

所以說我的確編造了一段與現實嚴重不符的情節。妮可承擔了一切,我是那個不勞而獲的人。

「我猜我並沒有真正瞭解你。」

她聳聳肩膀,「你只是出於自己的需要來了解我。」

這麼說太傷人了,可我卻有苦難言。「你受委屈了。」我說。

妮可短暫而又惆悵地一笑,「你知道嗎?再小一些的時候,我曾幻想你這樣說。可是現在……算了,它並不能彌補一切,對嗎?」

我發現自己一直希望她會當場原諒我,然後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然而,要彌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光說句抱歉是遠遠不夠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所作所為已經無法改變,可至少我能不再裝作自己沒有做過那些事。我要用‘會憶’真實地認識自我,發現自我。」

妮可看著我,揣摩著我的誠意。「行啊,」她說,「不過,我們得說明白:你可別每次因為待我不好而感到內疚時都跑來我這裡。我努力忘記那些事,不想因為你試圖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兒就重新經歷一遍。」

「那是自然。」我看見她開始流淚,「提起這些陳年往事又讓你難受,對不起。」

「沒關係,爸爸。我感激你所作的努力。只是……最近別再這樣了,好嗎?」

「行。」我走向門口,又停住腳步,「我只想問一下……如果有可能,我可以做點什麼彌補……」

「彌補?」她面露疑惑,「我不知道。更體貼一點,可以嗎?」

這正是我要努力做到的。

***

政府駐地確實有四十年前的檔案,歐洲人稱之為「評估報告」。有莫斯比在,他們可以檢視檔案。檔案是用吉金基不認識的歐洲語言書寫的,但裡面包含各個氏族的家譜圖,他能輕鬆認出圖中的蒂夫族名字,莫斯比再幫他確認一遍。西邊田地的前輩是正確的,賽維弄錯了:尚加夫不是科旺達的兒子,而是傑基拉的兒子。

政府駐地的人同意列印一份相關內容的複製,讓吉金基帶走。莫斯比留在卡齊納阿拉拜訪那裡的傳教士,吉金基直接回家。在途中他就像一個不安的孩子,希望能乘坐卡車一路到家而不用從公路走回去。一回到村裡他便開始尋找賽維。

找到賽維的時候,他正在前往附近農田的路上。幾位鄉親截住賽維,讓他為一隻母山羊的幼崽該如何分配主持公道。最後他們都很滿意,賽維繼續趕路。吉金基走到他旁邊。

「歡迎回來。」賽維說。

「賽維,我去了卡齊納阿拉。」

「哦,你去那兒幹什麼?」

吉金基給他看了那張紙,「這是很久以前歐洲人最初來到這裡時記錄的,尚加夫氏族的前輩們給他們講了尚加夫氏族的歷史,他們說尚加夫是傑基拉的兒子。」

賽維的反應不溫不火,「歐洲人問的是誰?」

吉金基看了看紙,「貝特和厄可亞哈。」

「我記得他們。」他點點頭說,「他們是賢人,不會說這種話的。」

吉金基指著白紙黑字說:「可他們確實說過!」

「或許你的解讀不對。」

「我沒有弄錯!我知道如何閱讀。」

賽維聳聳肩,「你為什麼把這張紙帶回來?」

「這上面的內容很重要,我們應該加入傑基拉氏族才對。」

「你認為整個氏族在這件事上應該相信你的決定?」

「我不是讓整個氏族相信我,我是讓他們相信你小時候的那些前輩。」

「他們應該相信。可那些人不在這裡,你手裡只不過是一張紙而已。」

「紙上的內容告訴我們如果他們在這裡會說些什麼。」

「是嗎?一個人不會只有一種觀點,假如貝特和厄可亞哈在這裡,他們會同意我的觀點,認為我們應該加入科旺達氏族。」

「如果尚加夫是傑基拉的兒子,他們怎麼會那樣說呢?」他指著那張紙說,「傑基拉跟我們的關係更近。」

賽維停住腳步,轉向吉金基:「親戚遠近的問題不能通過文書來決定。科旺達氏族的馬紹警告我教會學校的孩子們有問題,你才成了書記員。要不是我們擁有共同的祖先,馬紹不會提醒我們。你的職位證明了我們兩個氏族有多親近,可你卻忘了這一點,還指望文書告訴你自己早該心中有數的內容。用心想想,」賽維拍了拍他的胸膛,「你研究文書太多,忘了什麼是蒂夫人了吧?」

吉金基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賽維說得沒錯。他一直花時間學習寫字,使自己像歐洲人一樣思考。他變得更相信紙上的文字而不是人們說的話,蒂夫人可不是這樣。

歐洲人的評估報告是vough,它完整而又準確,但不足以解決問題。選擇加入哪個氏族應該符合大家的利益,要做到mimi才行。只有前輩能確定什麼才是mimi,為尚加夫氏族作出最好的選擇是他們的責任。要求賽維遵從這張紙上的內容就是迫使他與自己心中的正確背道而馳。

「你說得對,賽維。」吉金基說,「原諒我,你是我的前輩,我認為這張紙比你知道得更多是不對的。」

賽維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隨便你怎麼做,但我相信,把這張紙給別人看弊大於利。」

吉金基陷入思索。西邊田地的前輩肯定會堅稱評估報告支援他們的觀點,這場曠日持久的爭論還會無休無止。但更重要的是,蒂夫人會走上歧路,把檔案記錄當作真相的來源。這樣的話,古老的生活方式會受到衝擊而消逝,而他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處。

「我聽你的,」吉金基說,「不會給別人看。」

賽維點點頭。

吉金基回到自己的小屋,思考著發生的事情。連教會學校都沒有念過,他就開始像歐洲人那樣思考了。在筆記本上練習寫字導致他不知不覺地失去了對前輩的尊重。寫字幫助他更清晰地思考,他不否認,可那還不足以讓他更相信文字記錄,不相信他人。

作為一名書記員,他得儲存賽維在部落法庭上的決議冊。但他不需要保留其他筆記本,寫著他自己想法的那些。生火做飯時,他要把它們燒掉。

***

儘管我們通常不這麼想,但寫字是一種技術,也就是說,會寫字的人把自己的思維過程以技術手段呈現出來。一旦可以流暢閱讀,我們便成了有感知能力的賽博格,這其中蘊含著非常深遠的意義。

在一種文明採納文字書寫之前,知識只能以口頭形式傳播,歷史十分容易被篡改。雖然不是有意為之,但是不可避免。縱觀全世界,吟遊詩人和歌舞藝人把原始素材改編之後呈獻給自己的受眾,同時也是在改編歷史以適應眼前的需要。歷史記錄不應改變的想法,是文字文明尊崇文字記錄的產物。人類學家會告訴你,口頭文明以不同的方式理解歷史。對於口頭文明,歷史不需要多麼準確,因為口頭文明需要確認群體成員對於群體自身的共同理解。因此,認為口頭文明的歷史不可靠是不對的,它們的歷史實現了群體的目的。

如今,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私人的口頭文明,我們改寫過去,以適應自己的需要,支撐起關於我們自身的故事。錯誤地闡釋個人歷史,把以前的自我當成現如今崇高自我的根基,我們每個人都在犯這種記憶錯誤。

然而,這樣的時代行將結束。「會憶」還只是新一代記憶替代品的首款產品而已。隨著這類產品更廣泛地投入使用,我們將用完整的數字記錄取代易變的大腦記憶,用真實記錄取代反覆講述中演化出的故事。在我們的思維裡,每個人都將從口頭文明進化成文字文明。

文字文明優於口頭文明,要得出這樣的結論容易得很。可既然這些文字是寫在這裡而不是說給你們聽,我的偏見也就顯而易見。我的意思是,我更易於認識到讀寫能力的益處,而難以察覺它讓我們付出的代價。讀寫能力鼓勵一個文明更重視檔案,忽視主觀經驗,總體而言,我認為利大於弊。文字記錄會有各種錯誤,對它們的闡釋也很容易改變,但至少白紙黑字本身永遠不變,真正的優點就在於此。

而說到個人記憶,我就會持相反態度。人的身份建立在大腦記憶之上,因此,擯棄我們事件記憶的主觀性這一想法令我害怕。我習慣認為個體講述自身故事是很重要的,這種重要性不是針對整個文明。但我也是一個時代的產物,而時代已經發生了改變。我們無法阻止數字記憶的應用,就像口頭文明無法阻擋文字文明的到來,所以我只能去尋找其中的積極意義。

而且我認為,我已經發現了數字記憶的真正優勢:關鍵不在於證明你是對的,而在於承認你是錯的。

因為我們所有人在各種場合都會犯錯,出於痛苦或偽善,而我們已經忘記了這些場合中的大多數。這意味著我們並不真正瞭解自己。如果無法信任自己的記憶,我能擁有多少個人認知?你們呢?你們可能在想,雖然記憶不完善,但這種讓我愧疚的主觀修正並未發生在你們身上。可我之前跟你們一樣確信無疑,結果我錯了。你們也許會說:「我知道自己不完美,我犯過錯誤。」我在這裡要說,你們犯過的錯誤超乎你們的想象,構造你們個人形象的某些核心設定其實是假的。花時間用一下「會憶」,你們會找到答案。

我此刻推薦「會憶」,不是為了讓你們回憶過去時感到羞恥,而是為了避免將來發生這樣的一幕。大腦記憶允許我構造故事來粉飾我的家長行為,但是,我希望通過立即開始使用數字記憶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的真實行為不會由別人來呈現給我,讓我被動接受;真相不會讓我震驚到重新進行自我評估。有「會憶」來呈現事件的本真,我的自我認知從一開始就不會偏離太遠。

數字記憶不會阻止我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如我先前所說,經歷組成人生,這是無法改變的。數字記憶只會改變那些強調美好行為、忽略陰暗行為的虛幻故事——我希望——讓我們知道自己也會犯錯,從而對別人的錯誤不那麼苛責。

妮可也已經開始使用「會憶」,她發現自己對事件的記憶亦不完美。這沒有讓她原諒我——也不應該原諒,因為她的錯誤與我的相比太微不足道——不過,她對我記錯自己行為的憤怒有所減弱,因為她認識到我們都犯了同一種錯誤。我不得不難堪地承認,埃麗卡·邁耶斯談及「會憶」如何影響情感關係時所預言的得到了準確的證實。

這不是說我改變了對於數字記憶負面效應的看法,負面效應很多,人們需要提防。我只是認為自己無法再客觀地談論此事。我放棄了本打算要寫的記憶修復的文章,並把調研成果交給一位同事。關於軟體的優劣,她寫出一篇不錯的作品,冷靜客觀,沒有任何我給她的材料中隨處可見的反省和憂慮。替而代之,我創作了這篇文章。

我對蒂夫人的描述基於事實但又不完全精確。蒂夫人在一九四一年關於尚加夫氏族應該加入哪一方確實有過一場爭論,因為對於氏族創立者的血統有不同看法,且行政記錄確實表明氏族前輩對於他們家譜的描述也在不斷演變。不過我所描述的許多具體細節都是憑空想象,真正的情況更加複雜且缺少戲劇性,類似真實事件一貫的樣子,所以我自由發揮,創作了一個更好的故事。為了說明真相,我編造了一個故事,其中的矛盾之處我清楚得很。

至於跟妮可爭吵的那些敘述,我已盡力準確描寫。開始做這件事以來,我一直在全面記錄,並在寫作本文期間反覆檢視錄影。但是將哪些特定細節包含進來,哪些省略掉,還是由我來決定,也許我只不過是又編造了一個故事。儘管我努力迎難而上,可我是否在用這樣的描述來討好自我?我是否在歪曲事實,使敘述更像是一種懺悔?你能作出判斷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我的文字同影片記錄本身作對比,於是我邁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在妮可的同意下,我把自己的生命日誌向大眾開放,就像現在這樣。看一看那些影片,然後你們自己作出決定。

如果你們覺得我不夠誠實,請告訴我。我需要知道。

[後記]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我聽過一次報告,主題是個人計算的未來。發言人指出,有一天,對你生命中的每個時刻進行連續不斷的影片記錄將成為可能。這是個大膽的主張——當時,硬碟空間昂貴得不適合儲存影片——可我發覺他說得沒錯:最終你可以記錄一切。儘管我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實現,但我覺得它一定會對人類心智產生深遠影響。理智上,我們知道記憶並不可靠,但我們很少去質疑它。擁有真正準確的記憶會對我們產生怎樣的影響呢?

每隔幾年我就會想起這個問題並重新思考一遍,但是我一直沒打算圍繞它打造一篇作品。傳記作家對記憶延展性的描寫很有說服力,我不想簡單地一味重複他們已經說過的內容。後來我讀到沃爾特·翁的《口語文化與書面文化》,講述書面文化如何影響口語文化。雖然書中一些較為激進的主張已經受到質疑,可我還是覺得很受啟發。它提醒我,也許可以將上一次技術對我們認知的變革跟下一次進行類比。

耿輝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