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其實並不是想要錢。」德雷克說。
「人們說當法人好,」馬可說,「想做什麼都能。」
好些青少年抱怨說,沃爾擁有的權利比他們還多,這些數碼體顯然是看到了這些評論。「可你們還不是法人,而且你們肯定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們抱歉,」馬可說,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煩,「只想當法人。」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你們年齡還不夠大。」
「我們比沃爾大啊。」波羅說。
「特別我。」馬可說。
「沃爾年紀也不夠。他的主人犯了個錯誤。」
「那麼你永遠不讓我們當法人?」
德雷克嚴厲地瞪了他們一眼,「也許等你們再大一些的時候,咱們可以考慮一下。但如果你倆再敢玩這種花招,後果可是很嚴重的。你們明白?」
他們顯得悶悶不樂。「明白。」馬可說。
「明白。」波羅接著說。
「很好。我得走了,晚些時候我們再談。」德雷克緊繃著臉,「你倆回資料地球去,現在。」
開車前往餐廳的路上,德雷克又想起了馬可的要求。很多人都對數碼體成為法人這件事持懷疑態度,他們覺得海克特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個噱頭而已;而海克特不停地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他對沃爾將來的打算,這又進一步加深了人們的懷疑。現在沃爾公司實際上還是完全由海克特掌管的,但他在訓練沃爾學習《商業法》,且堅持認為總有一天沃爾可以全權做主;到那時,公司經理這個職位不管是由海克特還是別人來擔任,都僅僅是走形式而已。與此同時,海克特還邀請大家對沃爾的法人身份提出挑戰。他有足夠的資源來應對一場官司,實際上他都有點等不及了。雖然迄今為止無人應戰,但德雷克一直盼望著有人站出來,只有這樣,在馬可和波羅成為法人的時候才有先例可循。
至於馬可和波羅的心智是否成熟到可以當法人,則是另一個問題。對德雷克來說,這個問題更難回答。神經源數碼體已經證明,他們可以自己做作業;德雷克相信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獨立完成任務時的注意週期也會不斷增加。但就算他們可以不需督促地完成規模可觀的任務,這和對自己的將來作出決定並負責的能力依然有很大差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鼓勵馬可和波羅去追求那種程度的獨立自主。把馬可和波羅變成法人,就可以讓他們在德雷克去世之後繼續執行,而這個前景讓人擔憂。有些組織可以幫助那些唐氏綜合徵患者獨自生活,可還沒有組織來幫助那些成為法人的數碼體。也許等到德雷克沒法照料他們的時候,掛起他們是更好的辦法。
不管他最後決定怎麼辦,都得一個人擔當。他和溫迪已經決意離婚,原因當然很複雜,但有一點毫無疑問:溫迪想要的不是撫養一對數碼體的生活。如果德雷克想有人陪他一起努力,那他只能去找別人。他們的婚姻顧問解釋說,問題不在於數碼體本身,而是德雷克和溫迪找不到辦法來協調雙方的興趣分歧。德雷克明白,顧問說得沒錯;但是如果兩人都對數碼體感興趣的話,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他總是忍不住去想,離婚或許給了他一個機會,能和安娜超越朋友關係,哪怕他明白現在這麼想有些不合時宜。她肯定也有過類似的想法,畢竟都認識這麼久了,她怎麼可能沒有一點感覺呢?他們倆將成為絕佳的隊友,為數碼體的福祉一起奮鬥。
他當然不準備在午餐時就把這個想法和盤托出;現在還為時過早,而且他知道安娜正在和一個叫凱爾的人交往。但他們的關係很快就要抵達六個月的門檻了,通常男方到這個時候就會意識到,賈克斯對於安娜而言並不是業餘愛好,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大概過不了多久,分手就會到來。德雷克想,如果把離婚的訊息告訴安娜,也許能讓她意識到還有其他的可能——並不是每一個男人都覺得,她關注數碼體的時候忽視了他的存在。
他走進餐館四處張望,看到了安娜,便向她揮揮手,她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他在桌邊坐下之後說:「你絕不會相信馬可和波羅剛剛做了什麼。」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安娜,她驚訝得合不攏嘴。
「真讓我吃驚,」她說道,「天哪,我想賈克斯肯定也聽到了同樣的訊息。」
「沒錯,回家的時候你最好跟他談談。」順著話題他們又討論了讓數碼體接觸社會上的論壇都有哪些好處和壞處。比起主人自己,論壇能提供更加豐富的社會交際,可是它所帶來的影響並不都是正面的。
兩人談了一會兒數碼體,接著安娜問道:「說點別的吧,有什麼新情況?」
德雷克嘆了口氣,「還是告訴你吧,我和溫迪要離婚了。」
「不會吧,德雷克。我很抱歉。」她的同情是真誠而溫暖的。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的。」他說。
她點點頭,「但我還是很抱歉。」
「謝謝。」他說了說他和溫迪目前所達成的協議,怎樣賣掉公寓房,怎樣分財產,還好雙方都比較心平氣和。
「至少她沒想要馬可和波羅的副本。」安娜說。
「是啊,謝天謝地。」德雷克表示同意。配偶通常能得到數碼體的一份副本,如果離婚的時候鬧翻了,很容易把副本當作撒氣的物件。他們在論壇上見過很多次這種事情了。
「不說這個了,」德雷克說,「談點別的吧。你最近怎麼樣?」
「沒什麼,真的。」
「在我提到溫迪之前,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呃,啊,是的。」她承認。
「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高興啊?」
「沒什麼。」
「就是沒來由的好心情?」
「呃,是有些新訊息,但我們不用現在就說吧。」
「別傻了,沒關係的。有什麼好訊息,說給我聽聽。」
安娜頓了頓,幾乎是帶著歉意地說:「凱爾和我決定要住在一起了。」
德雷克愣住了。「恭喜啊。」他說。
六
又過了兩年。生活依舊繼續。
安娜、德雷克還有其他一些願意教育數碼體的人們偶爾會讓數碼體去參加一些標準化測試,看看他們和人類兒童相比達到了怎樣的階段。結果不盡相同。花百姿數碼體因為不識字,做不了書面測試,但是他們的其他指標發育得都很好。千紙數碼體的測試結果出現了奇怪的兩極分化,其中一半隨著時間推移繼續進步,另一半卻抵達了瓶頸期,停滯不前。這可能是由於基因組內部的某個隱蔽缺陷所致。至於神經源數碼體,如果在測試中像對待人類失讀症患者那樣給他們一些特殊照顧,那他們的表現可謂相當不錯。雖然個體間仍然存在差異,但整體而言他們的智力水平發展飛速。
更難衡量的是他們的人際交往能力。一個好的跡象是:數碼體們現在正通過許多線上社群和人類的青少年交流。賈克斯喜歡上了「四元霹靂」,這個亞文化圈子熱衷於為四隻手臂的虛擬角色編排舞蹈;馬可和波羅則各自加入了一部遊戲系列劇的粉絲俱樂部,而且整天都在努力說服對方自己的俱樂部更好。雖然安娜和德雷克都不怎麼明白這些社群究竟哪裡吸引人,但他們還是很高興看到自己的數碼體能成為其中一員。社群成員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們似乎並不在乎數碼體並非真人的問題,只是把他們當成又一種不太可能線下碰面的網友。
安娜和凱爾的關係起起伏伏,但總體而言還算不錯。他們有時也會和德雷克及其女友一起出去吃個飯什麼的。德雷克談過很多女朋友,但沒一個真正有進展。他告訴安娜說,那是因為他的女朋友都不明白他對數碼體的熱情;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對安娜無法忘懷。
最近一次流感疫情過後,經濟陷入了衰退,虛擬世界也隨之發生變遷。資料地球平臺的建立公司瑞山數碼和真實空間的母公司維薩傳媒發表了一份聯合宣告:資料地球即將併入真實空間。原先屬於資料地球的各大陸將被完全相同的真實空間版本取代,並新增入後者的宇宙之中。他們管這叫兩個世界的合併,但這只是婉辭而已,實際上是說:在年復一年的升級和改版之後,瑞山已經無力把虛擬平臺戰爭繼續下去了。
對大多數使用者來說,這不過意味著他們可以不用登入登出就能往返於更多的虛擬地點之間了。在過去的幾年裡,幾乎所有在資料地球平臺上發行過軟體的公司都發布了真實空間的對應版本。玩天國圍攻和上古王座的人只需要執行一個轉換包,他們的物品和裝備就會出現在真實空間的遊戲大陸。
然而神經源引擎卻是個例外,它沒有對應的真實空間版本,因為藍色伽馬在真實空間平臺出現以前就倒閉了。換言之,神經源基因組下的數碼體是沒有辦法進入真實空間的環境中的。對千紙和花百姿數碼體而言,遷往真實空間意味著全新的開始;可是對賈克斯和其他神經源數碼體來說,瑞山的宣告卻等於是宣告了世界末日。
***
安娜正準備睡覺時,忽然聽到什麼東西「咣噹」一聲摔在地上,她趕忙來到客廳看看是怎麼回事。
賈克斯穿著機器人的軀體,正在檢查他的手腕。他身旁螢幕牆上的一塊顯示屏裂開了一道縫。看到安娜進來,他說:「我對不起。」
「你剛才在幹什麼?」她問。
「很抱歉。」
「告訴我你剛才在幹什麼。」
賈克斯很不情願地答道:「側空翻。」
「然後你的手腕支撐不住了,你撞到了牆。」安娜看了看機器人的手腕。跟她擔心的一樣,得換零件了。「我給你定規矩不是故意讓你不開心,而是你在機器人身子裡跳舞就是這個下場。」
「我知道你說過。但我小跳了一下,身體很好。我又多試了一點,身體還很好。」
「然後你又多試了一點,現在我們不得不買一副新手腕加一塊新顯示屏了。」她想了一下,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裝好一塊新顯示屏,能不能瞞住出差在外的凱爾。幾個月前賈克斯才弄壞了凱爾喜歡的一座雕像,最好是別讓他想起那次事故。
「我非常非常對不起。」賈克斯說。
「好吧,回資料地球去。」安娜指向充電板。
「我認錯了……」
「給我走。」
賈克斯乖乖地走了過去。就在踏上平臺之前,他輕輕說了一句:「那不是資料地球。」機器人的頭盔暗了下去。
賈克斯抱怨的是神經源使用者組建立的資料地球私服,它從原版複製了很多大陸。一方面來講,這比他們當初用來躲避資訊自由陣線駭客的私人避難小島要好很多,因為現在處理器很便宜,他們可以執行很多大陸;但另一方面又糟糕得多,因為那些大陸幾乎完全無人居住。
問題在於不僅所有的人都搬到了真實空間,而且千紙和花百姿的數碼體也搬走了。安娜沒法怪罪他們的主人;換成她,她也會這麼做的。更讓人傷心的是,大部分神經源數碼體也不見了,其中有很多是賈克斯的朋友。資料地球倒閉的時候一些人就退出了,另一些人則持觀望態度,但是看到這個私人的資料地球是何等空曠之後,他們也逐漸失去了信心,選擇停用數碼體,而不是讓他們在一座「鬼城」中長大。用「鬼城」這個詞來形容現在的資料地球是再合適不過了,一座行星大小的鬼城。廣闊的大地任人遊蕩,雖然地形地貌極其精細,可除了來上課的老師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人可以說話。沒有任務的地牢,沒有店家的商鋪,沒有賽事的球場。這就是數字世界裡末世之後的景象。
賈克斯在四元霹靂認識的朋友們以前也常登入到資料地球的私服來看望他,但這種探訪已經變得越來越少;現在四元霹靂的活動都在真實空間裡進行了。雖然賈克斯可以傳送和接收編舞的錄影,但是主要活動就是大家相約碰面然後現場即興演出,而他現在已經沒法參與這一塊了。賈克斯失去了虛擬世界中大部分的社交生活,而他在現實世界中也找不到補償——他的機器人身體被歸類為無人駕駛的可自由移動機器,如果沒有安娜或者凱爾陪同,他沒法進入公共場所。整天關在公寓裡,他漸漸煩躁不安起來。
幾個星期以來,安娜一直試圖讓賈克斯穿著機器人的身體,用她的電腦登入真實空間,但他現在已經不願這麼做了。使用者介面確實帶來了一定的困難——他對使用真正的電腦還缺乏經驗,而且攝像頭捕捉機器人身體姿態的能力也不是很理想。她覺得這些問題都還是可以克服的,更大的問題在於,賈克斯不願意遠端控制虛擬角色,他想讓自己成為那個角色。對他而言,鍵盤和螢幕只不過是不能身臨其境,因此退而求其次的可悲替代品,這就像是讓一隻剛果黑猩猩去玩叢林探險遊戲一樣不過癮。
所有剩下的神經源數碼體都一樣沮喪,很明顯,給資料地球建私服只是權宜之計。大家真正需要的是一種能讓數碼體在真實空間中執行的方法,能讓他們自由往來,和其中的物體及居民打交道。換言之,唯一的解決方案是重寫神經源引擎,把它移植到真實空間的平臺上。安娜已經說服藍色伽馬之前的擁有者放出了神經源引擎的原始碼,但是,重寫移植只有經驗豐富的研發人員才能完成。使用者組已經在開源論壇上貼出了公告,以吸引志願者加入。
資料地球的過時作廢只帶來了一個好處:其上的數碼體可以避免接觸社會的陰暗面。一個名為「邊緣玩家」的公司正在真實空間平臺上推銷一款數碼體刑訊室,為避免涉及盜版複製的指控,他們只把進入公共領域的數碼體作為受害者。使用者組已經達成一致,一旦他們成功移植了神經源引擎,轉換程式裡一定要包括完整的所有權認證。如果沒有人承諾照管,任何一隻神經源數碼體都不能獨自進入真實空間。
***
兩個月過去了。這天,德雷克正在瀏覽使用者組論壇,看看他先前發的關於神經源引擎移植進展的帖子有了哪些回覆。可惜,進展沒有多少——招募程式設計師的計劃進行得很不順利。使用者組在他們的資料地球私服舉辦了好幾次開放日活動,讓人們來參觀數碼體,但真正對此感興趣的沒有幾個。
問題在於,基因組引擎早就不是什麼新玩意兒了。只有那些全新的、激動人心的專案才會吸引軟體開發者,眼下時興的是腦機介面和奈米醫學軟體。開原始碼庫裡半死不活地掛著幾十個進度不一的基因組引擎,全都沒有完工,全都在等待志願者;而把十幾年前的老引擎移植到新平臺上面,這大概是其中最沒意思的一項了。現在只有幾個學生在做神經源引擎的移植,而考慮到他們實在沒有多少時間,等到移植完成的時候,估計真實空間平臺自己都得過時。
另一個辦法是去僱用專業的程式設計師。德雷克已經和一些有過基因組引擎開發經驗的人談過,請他們估算移植神經源引擎所需的花費。考慮到整個專案的複雜程度,對方的估價其實還算合理。要是一家擁有幾十萬顧客的公司的話,毫無疑問會立刻開展工作;可是對於一個不斷縮減,現在只剩下大概二十人的小小使用者組來說,這個開價足以讓人望而卻步。德雷克讀完了最近的評論,然後給安娜打了個電話。他的數碼體被困在了資料地球的私服裡,這確實很讓人難受;但是往好處看的話,起碼他現在可以每天和安娜說話,討論引擎移植的進度,或者為數碼體組織活動。過去幾年裡,大家逐漸養成了各自的興趣,馬可、波羅兩兄弟和賈克斯的往來也漸漸減少。可現在神經源數碼體已經沒了其他夥伴,因此,他和安娜正設法尋找一些能讓大家都感興趣的活動。他已經沒有對此抱怨連連的老婆,而安娜的男友凱爾好像也不介意,因此他給安娜打電話時不會感到自責。花這麼多時間和她在一起,對德雷克而言一半是歡樂,一半是痛苦;也許少來往一些對他更好,可他不願這樣做。
安娜的臉孔出現在電話視窗。「你看了斯圖亞特的帖子沒?」德雷克問。斯圖亞特算了一下,如果大家平攤費用的話每個人要出多少,然後問有多少人能承擔得起這筆費用。
「剛看到,」安娜說,「也許他自己覺得是在幫忙解決問題,可實際上他只是讓大家更焦慮而已。」
「我同意,」他說,「但在我們想到更好的辦法之前,反正都會去盤算要花多少錢的。你和那個募捐人談過沒?」安娜之前說她要和一個朋友的朋友見一面,那個人一直在為自然保護區做募捐宣傳。
「說實話,我剛剛和她吃完午飯。」
「太好了!她怎麼說的?」
「壞訊息是,她不認為我們的情況滿足非營利的標準,因為我們只想為一小群特定的個體籌錢。」
「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這個新引擎……」他停住了。誠然,全世界大概有幾百萬神經源數碼體儲存在檔案庫中,可使用者組沒法聲稱自己能夠代表他們。如果沒人願意領養,這些數碼體就沒法從引擎移植中得到半點好處。真正獲益的數碼體恐怕只有使用者組自己的那些。
安娜點點頭,他則沉默不語。她早些時候肯定也想過這個問題了。「好吧,」德雷克說,「我們算不上非營利。那好訊息是什麼?」
「她說,即使不能歸入非營利模式,我們還是可以募到捐款的。我們只需要想辦法喚起人們對數碼體的同情心。有的動物園遇上為大象動手術之類的事情,就是用這種辦法募捐的。」
他考慮了一會兒,「我想我們可以貼出一些數碼體的錄影,試試用情感打動人們。」
「沒錯。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地觸動大家的感情,也許在得到捐款的同時,還能獲得人力贊助。任何能夠提升數碼體形象的東西都會有助於我們從開源社群招募志願者。」
「我會把我手頭關於馬可和波羅的影片片段瀏覽一遍,」他說,「他們小時候有一大堆可愛的畫面,最近的我就不敢保證了。或者我們應該用些讓人傷感的片段?」
「我們應該好好討論一下哪種比較好,」安娜說,「我會在論壇上發個帖,問一下大家的意見。」
德雷克想起一件事,「對了,昨天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也許對咱們的事情有幫助。不過這事不怎麼靠譜。」
「誰打來的?」
「還記得陌獸嗎?」
「那些外星人數碼體?那個專案還在進行?」
「算是吧。」他解釋說,一個叫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的年輕人聯絡了他,他是陌獸專案的最後一批參與者之一。最早那批愛好者大多在好些年前就放棄了——從零開始創造一個外星文明,其難度確實能讓人灰心喪氣;但還剩下一小批狂熱分子近乎痴迷地堅持著。從他所瞭解到的情況來看,這些人大多沒有工作,成天宅在父母家的臥室裡不出來;他們的生命全都投入在資料火星上了。菲利克斯是這個團體中唯一一個願意和外界接觸的人。
「人們還管我們叫痴人呢,瞧瞧他們。」安娜說,「他為什麼要聯絡你?」
「他聽說我們正在嘗試移植神經源引擎,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記得我的名字,因為是我給他們設計了陌獸的虛擬角色。」
「真走運啊你。」她笑著說,德雷克做了個鬼臉。「他為什麼要關心神經源的移植呢?我以為資料火星的意義就是要陌獸與外界隔絕。」
「起初是這樣的,但他認為現在是時候讓它們去見一見人類了。他想做一個第一次接觸的實驗。假如資料地球沒關閉的話,他會讓陌獸派一支遠征隊去各個主要大陸,但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因此菲利克斯的處境和我們一樣,他也希望神經源引擎能夠順利移植,讓他的數碼體能夠進入真實空間。」
「哦……我大概理解了。你說他也許能幫我們籌些資金?」
「他正在努力激發人類學家和太空生物學家的興趣。他認為這些人會對陌獸研究感興趣,從而為移植買單。」
安娜看起來不太相信,「他們真的會為這種東西付錢嗎?」
「我很懷疑,」德雷克說,「陌獸又不是真的外星人。我想他還不如去找個遊戲公司更有把握,那幫人沒準兒需要一些外星人數碼體居住在他們的世界裡呢。但這是他個人的決定,我覺得,只要他別去找那些我們正在聯絡的人,對我們就沒什麼損害。何況,他畢竟有可能幫上忙。」
「可聽起來他不像是個巧舌如簧的傢伙,估計他說服不了幾個人吧。」
「啊,咱不用指望他的口才。他做了個陌獸的影片,拿去給人類學家看,希望能激發他們的興趣。他讓我稍微看了點片段。」
「感覺如何?」
他聳聳肩,兩手一攤,「就我能看懂的部分來說,跟一大窩亂糟糟的除草機器人沒什麼兩樣。」
安娜笑了,「嗯,沒準兒這是好事。也許它們越是讓人不可理解,就越有意思。」
德雷克也笑了,想象著這裡面的諷刺意味:藍色伽馬做了這麼多工作讓數碼體能夠吸引人,如果到頭來反而不如外星數碼體讓人感興趣,這算什麼事啊。
七
又過了兩個月。使用者組募集資金的努力並不怎麼成功。那些打算把資金投給慈善事業的人早就聽厭了自然界裡瀕危物種的故事,更不要說是人造生命了,何況數碼體又遠遠不如海豚上相,募得的款項只能算是涓涓細流。
困在資料地球裡的壓力已經明顯影響到了數碼體們。他們的主人想方設法多花時間和他們相處,不讓他們感到無聊,可是任何努力都不能代替一個生機勃勃的虛擬世界。安娜想對賈克斯隱瞞神經源引擎移植遭遇到的種種困難,但他到底還是知道了。有一天她下班回來,登入後發現他明顯生氣了。
「想問你移植的事。」他開門見山。
「怎麼了?」
「原來以為只是另一次升級,像以前那樣。現在覺得大得多。更像上載,只不過把人換成了數碼體,對嗎?」
「嗯,我想是的。」
「你看了老鼠的影片?」
安娜知道賈克斯指的是什麼。一個上載研究小組剛剛釋出了一段影片,內容是一隻小鼠先被瞬間冷凍,然後被掃描電子束一點一點蒸發成幾縷青煙。隨後,小鼠出現在一處測試虛擬景觀裡,在那裡被解凍,然後甦醒。小鼠立刻表現出中風症狀,在可憐地抽搐幾分鐘之後死去。目前,這是哺乳動物上載存活時間的最長紀錄。
「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她向他保證。
「你意思說如果發生我不記得,」賈克斯說,「只有轉換成功我才記得。」
「引擎測試之前,沒人會讓你或者任何人在上面執行的。當神經源移植完成之後,我們會在上面先執行全套的測試,修復全部的漏洞,然後才會執行數碼體。那些測試品是沒有感覺的。」
「研究者上載老鼠前執行了測試?」
賈克斯很擅長問尖銳的問題。「老鼠本身就是測試品,」安娜承認,「但那是因為沒人擁有生物大腦的原始碼,因此他們寫不出比真的老鼠更簡單的測試品。而我們有神經源的原始碼,所以不存在那個問題。」
「但你們沒錢移植。」
「是的,現在沒有,但早晚總會有的。」她希望自己的聲音比她的真實感受更自信。
「我怎幫忙?我怎掙錢?」
「謝謝,賈克斯,但現在你沒辦法掙錢,」她說,「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努力學習,在班上取得好成績。」
「是的,知道這個:現在學習,以後做別的事。但如果現在我貸款,以後掙錢了還呢?」
「這不需要你來操心,賈克斯。」
賈克斯看起來不太高興,「好吧。」
實際上,賈克斯所建議的幾乎正是使用者組近來在作的努力:尋找企業方的投資。這條道路是虛擬星期五開拓的——他們把數碼體當作個人助理來銷售的想法取得了成功。塔博特前後花了好幾年時間,終於成功培養出一個願意為任何人工作的安綽,而虛擬星期五已經賣出了幾十萬份複製。這是數碼體也可以盈利的第一個證據,已經有好幾家公司希望能效仿塔博特。
其中一家公司名叫「多維體」,他們公佈了一個計劃,準備開展一項巨大的繁育工程,創造出第二代安綽。使用者組聯絡了這家公司,邀請他們為神經源的未來下賭注:多維體將出資完成神經源引擎的移植,而作為回報,今後這些數碼體產生的任何收入,他們都將獲得其中的一定比例,且沒有限期。使用者組對此抱有極大的希望,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可公司的答覆是不行。多維體只對玄思數碼體感興趣——如果數碼體想取代傳統軟體的話,它們必須得專注執迷。
使用者組已經簡單地討論過自己支付移植費用的可能性了,但這顯然行不通。因此,一些成員開始考慮更出格的辦法: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我真的不希望由我來提起這事,但總得有人來說。是否可以先暫時把數碼體掛起一兩年,直到我們為移植募集到錢為止?
來自:德雷克·布魯克斯
你知道掛起數碼體的結果是什麼,暫時變成了不定期,不定期變成了永久。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我非常贊同。陷入永久拖延模式實在是太容易了。你聽過哪個人在掛起超過六個月之後又重啟數碼體嗎?反正我是沒聽說過。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但我們和那些人不一樣。他們掛起數碼體是因為他們厭倦了。我們即使掛起數碼體,仍然會每天懷念他們,這將成為我們籌集資金的動力。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如果你覺得掛起扎弗能給你帶來動力的話,那請便。我的動力是讓賈克斯保持清醒。
安娜釋出這個回覆的時候心中沒有疑慮,可是幾天之後賈克斯自己提起這件事時,她就不再那麼自信了。那時他倆正在資料地球的私服裡,她帶著他遊覽一片新的遊戲大陸。這是一部經典之作,好多年前安娜玩過,最近放出了免費版本,因此使用者組為數碼體開闢了一份遊戲的副本。她努力讓這個遊戲給自己帶來的熱情也能感染他,指出這片大陸和其他遊戲大陸有何不同,那些大陸數碼體們已經玩厭了。可賈克斯心裡明白這片大陸的本質,這不過是另一次嘗試,想讓他在等待神經源移植期間有點事情可做而已。
他們走過一個廢棄的中世紀城鎮廣場,賈克斯說:「有時候真希望我被掛起來,不用再等。到能進入真實空間時再重啟,不會感覺到時間過去。」
這句話讓安娜一下子不知所措。數碼體沒有許可權瀏覽使用者組的論壇,因此賈克斯一定是自己想到了這件事。「你真的願意?」她問。
「不是真的。想醒著,知道發生什麼。但有時很灰心。」接著他問,「你有時希望你沒照料過我嗎?」
她先確定賈克斯看著她的臉,然後才回答:「如果我沒有照料過你,我的生活會更簡單,但不會像現在這樣快樂。我愛你,賈克斯。」
「也愛你。」
***
德雷克開車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條來自安娜的訊息,說多維體的人聯絡了她,因此他一回到家就給她打了個電話。「是什麼事?」他問。
安娜看起來有些困惑,「很奇怪的電話。」
「怎麼個奇怪法?」
「他們給了我一份工作。」
「真的?什麼樣的工作?」
「訓練他們的玄思數碼體,」她說,「因為我擁有過去那些訓練經驗,他們想讓我當訓練小組的負責人,開出了很高的薪水,三年僱傭合同保證,還有一筆簽約獎金——數目大得讓人難以置信,但是有個條件。」
「說吧,別賣關子了。」
「所有訓練人員都要使用‘捷立親’。」
德雷克的眼睛瞪得老大,「你開玩笑吧。」他說。捷立親是一種智慧透皮貼劑,每當某個特定的人在場時,就會釋放出一定劑量的催產素和阿片類試劑的混合物。這通常是用來挽救瀕臨崩潰的婚姻還有父母與子女的關係的,最近剛進入非處方藥領域。「天哪,這是要幹什麼?」
「他們認為,愛意能讓訓練效果更好,而要讓訓練員喜歡上玄思數碼體,唯一的辦法就是藥物干預。」
「哦,我明白了,是個提升僱員效率的辦法。」他知道很多人會服用益智藥或使用經顱磁刺激讓自己工作時表現更出色,但迄今為止還從來沒有哪家公司對此作出硬性規定。他搖搖頭,覺得難以置信。「如果他們的數碼體這麼不討人喜歡的話,照理說他們就該明白,乾脆換用神經源數碼體算了。」
「我給他們提過類似的建議,但他們一點都不感興趣。不過我有個主意。」安娜身體前傾,「如果我去給他們工作的話,也許能改變他們的主意。」
「你怎麼打算的?」
「這樣我就有機會逐漸給多維體的管理層展示賈克斯了。我可以在工作時登入到我們的資料地球伺服器,甚至可以讓他穿著機器人身體跟著我。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能展示神經源引擎的靈活性呢?一旦他們意識到這一點,就會把神經源移植到真實空間的。」
德雷克考慮了一下,「前提是他們不會禁止你上班時去找賈克斯……」
「給我點信心,好嗎?我肯定不會像推銷員似的上來就給他們講,這事要潛移默化。」
「也許能成,」他說,「但他們會讓你戴上捷立親貼片的。這樣做值得嗎?」
安娜沮喪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要是有別的出路的話,我肯定不幹。但有時我們必須冒一下險,對嗎?做些大膽的舉動。」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凱爾對此怎麼想?」
她嘆了口氣,「他堅決反對。他一點都不想讓我戴那個貼片,而且絲毫也不覺得這件事成功的把握有那麼大。他覺得不值得。」她停了一會兒,「但關於數碼體,他的感受和你我是不一樣的。對他來說,回報肯定沒那麼多。」
安娜顯然在期待他表示支援,於是他照辦了,但他內心裡依然有許多相互矛盾的念頭。對於她的提議,他其實還是有些猶豫,但又不願意明說出來。
他厭惡自己的這些想法,可每當安娜提及她和凱爾的摩擦時,他總是幻想著兩人會分手。他對自己說,他絕不會做任何事情去拆散他倆;但如果凱爾不能理解安娜對數碼體的心意,而德雷克表示出他懂得的話,他實際上並沒有做任何錯事。如果這讓安娜覺得他比凱爾更配得上她,這也不是他的錯。
問題是,他真的覺得安娜應該接受多維體的工作嗎?他不知道。但在他確定之前,他一定會支援她的選擇。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德雷克登入資料地球的私服,去陪馬可和波羅。他們正在打零重力壁球,一看到德雷克來了就從球場裡降落下來。
「今天遇見了些好訪客。」馬可說。
「真的?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叫珍妮弗的人,以及叫羅蘭德的人。」
德雷克查了下訪客記錄,沮喪地意識到,珍妮弗·蔡斯和羅蘭德·邁克爾是一家名為「零一慾望」的公司的員工,這家公司專門生產現實的和虛擬的充氣娃娃。
這不是使用者組第一次遇到人來詢問能否把數碼體用在性領域了。現在絕大部分性玩具執行的仍然是傳統的軟體,只能表演預先寫好的指令碼和情節;但是人們和數碼體發生性關係的嘗試,也幾乎和數碼體本身的歷史一樣長了。最典型的做法是,複製一份處於公共領域的數碼體,重寫它的獎懲對映圖,讓它喜歡上主人覺得能引起自己性趣的東西。有人批評說,這和在外生殖器上抹花生醬然後讓狗去舔沒有什麼區別——這個比喻還算公平,畢竟數碼體無論是智力還是所受的訓練都和狗有一定的可比性。當然了,那些被當作性玩具的數碼體就和人類的相似度而言,還遠遠比不上馬可和波羅,因此使用者組偶爾會收到來自性玩具製造商的問詢,問能否購買他們數碼體的副本。組裡每個人都同意,這種請求應該直接無視。
但是按照訪問記錄,蔡斯和邁克爾是由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陪同的。
德雷克讓馬可和波羅繼續玩,然後給菲利克斯打了個電話,「見鬼,你到底在想什麼?把零一慾望給帶進來?」
「他們沒有試圖把數碼體用在性上。」
「我看到了。」另一個視窗裡,他們的來訪錄影正在以雙倍速度快播。
「他們只是和數碼體聊了聊天。」
和菲利克斯談話有時真的像跟外星人說話一樣。「對這些充氣娃娃製造商,我們達成過一致。你還記得嗎?」
「這些人和別人不一樣。我喜歡他們的思維方式。」
他都不敢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喜歡他們,那就帶他們去資料火星,給他們看陌獸。」
「我給他們看了,」菲利克斯說,「他們不感興趣。」
他們當然不感興趣,德雷克想,沒幾個人會願意和說邏輯語的三腳生物做愛吧。但他看得出來菲利克斯是誠實的,假如能幫助他的第一次接觸實驗籌到經費,他不會在乎讓自己的陌獸去賣淫。他也許是個怪人,但不是偽君子。
「那麼你那時就應該罷手,而不是把他們又帶來這裡。」他說,「我們也許得禁止你再來資料地球。」
「你應該和這些人談談。」
「不,我們不應該。」
「如果你聽他們談談,他們會付給你錢的。他們會發來一則訊息,包含具體細節。」
德雷克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如果零一慾望竟然要付錢讓人去聽他們的推銷講座的話,那大概是絕望到一定程度了。「發訊息可以。但我會把那些人放到黑名單裡,我也不希望你再把任何一家充氣娃娃製造商的人帶進來。明白了?」
「明白。」菲利克斯說,然後掛上電話。
德雷克搖搖頭。正常情況下他根本不會考慮去聽這種推銷講座,給錢也不會,因為他不想讓人覺得他願意把馬可和波羅當成性玩具賣出去。
可現在使用者組需要每一分錢。如果聽一家公司的展示能夠鼓勵其他公司也來付錢做展示的話,沒準兒是值得的。於是,他重新開啟來訪者和數碼體見面的錄影,用正常速度播放。
八
使用者組通過視訊會議聚集在一起,來參加零一慾望的展示會。零一慾望已經把錢交付給一家委託交易中介,會議結束後就會轉交給使用者組。安娜坐在環形螢幕的焦點位置,環顧四周;所有人的影片回饋都經過了整合處理,讓全體使用者組看起來就像是聚集在一座虛擬講堂裡面,每人一間私人小包廂。德雷克坐在左邊的包廂裡,菲利克斯坐在他的左邊。前方的講臺上,站在演講席上的是零一慾望的代表,珍妮弗·蔡斯。螢幕上她的形象是金髮白膚,美麗動人,穿著講究。雙方事先約定都使用經過認證的真實影片,因此安娜知道這就是她本人的現實形象。她在想,也許零一慾望的全部協商任務都是由她來完成的,她看起來很擅長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菲利克斯從座位上站起來,用邏輯語說了些什麼,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你們會喜歡她接下來要講的東西的。」
「謝謝,菲利克斯,接下來請交給我就可以了。」蔡斯說。
菲利克斯坐回座位,蔡斯轉身面對整個使用者組。「謝謝你們同意和我見面。一般來說,當我和某個潛在的生意夥伴面談時,我會對他們講零一慾望能如何幫助他們拓寬市場;但我不打算和你們討論那些話題。我這次會面的目的是向你們保證,你們的數碼體將會得到尊重。我們想要的不是那種經過簡單的操作性條件反射處理、擁有性特徵的寵物。我們想要的生物應該能在更高、更人性化的層次上參與性行為。」
斯圖亞特突然大聲說:「可我們的數碼體完全是無性的,你打算怎麼做到這一點呢?」
蔡斯一點沒有停頓,「最少需要兩年的訓練。」
安娜大吃一驚。「這可是筆很大的投資啊,」她說,「我還以為數碼體性娃娃一般只需要訓練兩三個星期呢。」
「那是因為它們通常都是玄思數碼體,兩個星期就夠了;就算花上兩年時間訓練,它們也不會變成更好的性伴侶。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訓練成果,但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在哪裡能找到一個數碼體後宮,裡面全是身穿瑪麗蓮·夢露身體的德雷塔,全都哭著喊著要給人口交,那叫一個噁心。」
安娜忍不住大笑起來,組裡還有幾個人也笑了。「嗯,聽起來確實挺噁心的。」
「零一慾望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隨便哪個人都能拿來一個進入公共領域的數碼體,然後重新配置它的獎懲圖;但我們希望給顧客提供具有真正人格的性伴侶,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願意付出必要的努力。」
「那你們的訓練是如何進行的呢?」後排的海倫·柯斯塔絲問。
「首先,是發現性和探索性。我們會賦予數碼體符合人體形態和生理需求的身體,讓他們適應性敏感區域的存在。我們會鼓勵數碼體互相之間進行性行為,讓他們熟悉身為有性生物的體驗,然後選擇一個自己認為合適的性別。由於這個階段的大部分學習行為僅僅發生在數碼體之間,有些時段可以讓數碼體加速執行。一旦他們擁有了足夠的經驗,我們就可以讓他們和合適的人類伴侶配對,建立感情。」
「你們憑什麼確信他們會和某一個特定的人建立感情呢?」德雷克問。
「我們的研發人員已經研究過收容所裡的一些數碼體。他們太年輕了,不適合我們的目的,但他們已經發展出感情上的依附。我們的研發人員作了大量分析之後認為,他們可以在更年長的數碼體身上誘發出類似的依戀。隨著數碼體逐漸瞭解一個人,我們會人工強化他們之間互動的情感維度,包括性的互動,也包括非性的互動。這些強化後的互動就會在數碼體身上產生愛情。」
「就像是捷立親的神經源版本。」安娜說。
「有些類似,」蔡斯說,「但更加有效,也更具特異性,因為整個過程將會為消費者量身定製。而在數碼體看來,這和主動墜入愛河是無法區分的。」
「這個定製過程聽起來挺複雜,不像是那種能一次搞定的事情。」安娜說。
「當然不是,」蔡斯說,「我們預計,一個數碼體要花好幾個月時間才會墜入愛河。這段時間裡我們會和顧客協力合作,不斷回撥數碼體到先前的標記點,嘗試各種各樣的調節措施,直到感情紐帶堅實地建立起來為止。這有點像你們在藍色伽馬時的育種程式,我們只是為每一位顧客專門定製一套新程式而已。」
安娜想說這和藍色伽馬有本質的區別,但最後還是決定保持沉默。她只需要聽完這個女人的推銷演講就行了,不需要反駁。「我明白了。」她說。
德雷克說:「但就算你們能讓他們愛上一個人,我們的數碼體也不可能成為瑪麗蓮·夢露。」
「確實不可能,但那並非我們的目標。我們給他們的角色是人形的,但他們並不是人類。要知道,我們並不打算複製真實人類的性體驗;我們希望提供非人類的伴侶,但要迷人、有愛心,而且對性有真正的激情。零一慾望相信,這是一個全新的性領域。」
「全新的性領域?」斯圖亞特說,「你的意思是說,把一種怪癖推廣開來,直到它成為主流吧。」
「你要這麼說也無妨,」蔡斯說,「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隨著時間的推移,所謂‘健康的性’這個觀念實際上是在不斷拓寬的。人們曾經把同性戀、性虐和多人關係都看作是心理疾病的表現,其實這些行為和戀愛關係並沒有本質的不相容。問題是,社會把人們的正常慾望定義成了恥辱。我們相信,總有一天,數碼體的性也會被人們接受,成為性的一種健康的表現形式。但這需要我們有開放坦誠的心態。」
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圖示,表明蔡斯給使用者組發來了一份檔案。「我給你們傳送了一份我們所提議的合同的副本,」她說,「請容我簡單說一下主要內容。零一慾望將支付移植神經源引擎到真實空間的全部費用,以換取你們數碼體的非專屬使用權。你們依然保留製造和出售你們數碼體的副本的權利,只要這些副本不和我們的產品競爭。如果數碼體賣得好的話,我們還會支付版稅,而且你們的數碼體會很喜歡他們的工作。」
「好的,謝謝。」安娜說,「我們會看一下合同內容,然後給你答覆。就這些了嗎?」
蔡斯笑了,「還沒完。在將資金轉交給你們之前,我還希望能有機會回答你們的疑慮。問什麼都可以,我不會覺得被冒犯的。你們是否對性這方面有所牴觸?」
安娜猶豫了一下,「不,我擔心的是被脅迫的問題。」
「不會有任何脅迫的。感情建立的全過程已經確保了數碼體將和他們的主人一樣喜歡這一切。」
「但關於他們會喜歡上什麼東西,你並沒有給他們任何選擇的餘地。」
「人類不也是這樣嗎?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對親吻小男孩這事沒有一丁點興趣;假如這事由我說了算的話,那情況永遠不可能改變。」蔡斯微微一笑,有些羞怯,似乎是在暗示說她現在有多麼喜歡親吻一樣。「我們都會產生性意識,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零一慾望對數碼體所做的改造和這件事並沒有本質區別。事實上,我們的改造要更好。有些人面臨性傾向的問題,一生都在痛苦中度過,但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數碼體身上。每一個數碼體都會和一個完美相容的性伴侶配對。這不是脅迫,這是最完美的性滿足。」
「但這不是真實的。」安娜脫口而出,然後立刻後悔了。
蔡斯所期待的正是這句話。「怎麼不是呢?」她問,「你對你的數碼體的感情是真實的,他們對你的感情也是真實的。如果你和你的數碼體之間這種非性的聯絡是真實的,為什麼人類和數碼體之間的性聯絡就不能同樣真實呢?」
安娜一時無言以對,這時德雷克插了進來。「我們討論哲學可以沒個完,」他說,「但底線是,我們花這麼多年養大我們的數碼體,並不是為了讓他們成為性玩具。」
「我明白這一點,」蔡斯說,「這筆交易並不阻止你們的數碼體的其他副本去做其他事情。現在你們的數碼體雖然讓人驚訝,卻沒有任何可以推向市場的工作技能,而你們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具備某種技能。除此之外,你們還能怎樣募集到你們需要的錢呢?」
有多少女人曾經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啊,安娜想。「所以就只能是那個最古老的職業了。」
「你可以這麼說,但請讓我再指出一次,數碼體並不會遭受任何強迫,哪怕是經濟方面的強迫;如果我們只想出售假造的性慾,我們有許多更便宜的辦法。但我們企業的目的是提供一些有別於假造的性慾的東西。我們相信,當雙方都享受這一過程時,性會變得更美好,不管是作為個人體驗還是對社會的影響。」
「這聽起來很冠冕堂皇。但遇到那些熱衷於性虐的人該怎麼辦呢?」
「我們絕不放任任何非雙方自願的性行為,這當然也包括和數碼體的性。我傳送給你們的合同裡對此有所保證:零一慾望將保留藍色伽馬早先安裝的阻隔器,輔以目前最頂尖的訪問許可權加密技術。我說過,我們相信當雙方都享受這一過程時,性會變得更美好。我們始終堅持這一立場。」
「你們贊同,對吧?」菲利克斯對使用者組成員說,「他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幾個成員對他怒目而視,連蔡斯的表情好像也在說,她寧可不要菲利克斯來幫忙。
「我知道你們剛開始尋找投資商時希望見到的並不是我們,」蔡斯說,「但如果你們能暫時放下你們的第一反應,仔細想一想,我想你們會同意的,我們所提議的合作計劃會使大家都獲益。」
「我們會考慮一下,然後給你答覆。」德雷克說。
「謝謝你們來聽我的展示。」蔡斯說。螢幕上跳出一個視窗,表明中介已經把款項匯到使用者組的賬上。「請讓我再說最後一件事:如果有其他公司的人來找你們,一定記得要仔細檢視合同細則。裡面很可能會包含一款條文,我們的律師也曾希望我們能在合同里加進這一條:允許對你們的數碼體停用痛感阻隔器之後轉賣給另一家公司。我想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安娜點點頭。這意味著數碼體可能會被轉賣給像邊緣玩家這樣的公司,成為被虐待的受害者。「是的,我們明白。」
「零一慾望否決了我們律師的推薦。我們的合同保證,數碼體除了非脅迫的性之外,不會用於任何其他用途,永遠不會。你可以看看別人會不會對你們作出同樣的保證。」
「謝謝,」安娜說,「我們再聯絡。」
***
安娜原本是以純粹走過場的態度去聽零一慾望的展示會的,聽人推銷賺點錢而已。但聽過之後,她發現自己對這件事想了很多。
她上一次關注虛擬領域的性,還是在讀大學的時候。那時,她的男朋友在國外做了一個學期的交換生,離開之前兩人買了一套這種外設,外面是樸素的硬殼,裡面卻是狂歡的矽膠。兩人各自用對方的序列碼加了密,算是保證他們虛擬生殖器的忠貞。開始的幾次給他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樂趣,但沒過多久這種新奇感就消退了,而這種技術的缺點也顯露無遺。且不說沒了親吻,性會變得多麼殘缺不全;兩人的臉頰近在咫尺,感受著他軀體的重量,聞著他身體的氣味,這一切都讓她懷念。而只在螢幕上看到對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取代這一切的,不管攝像機貼得多麼近。她的皮膚渴望著與他的皮膚接觸,這種渴望是任何外設都無法滿足的。等到學期結束時,這種感受讓她覺得自己快要炸開了。自那以來,這項技術肯定有了很多新進展,但它依然只能算是真正的親熱的可憐替代品。
安娜依然記得,第一次看到賈克斯穿上現實的身體時,那感受是多麼不同。如果讓數碼體穿上充氣娃娃的身體,這會使性更吸引人嗎?沒用的。她曾經貼近過賈克斯的臉,為他的稜鏡擦去汙漬或是檢查有無劃痕,那種感覺和貼近一個人類的臉龐毫無共同之處。面對一個數碼體,你不會覺得自己進入了別人的個人空間,也不會因此體會到雙方的信任感,甚至比不上你給一隻小狗撓肚皮時的感受。在藍色伽馬時代,他們決定不要把那種保持距離、自我保護的本能賦予數碼體,畢竟這對他們的產品沒有意義,但如果沒有這種自我保護所營造的障礙的話,那最後的肌膚之親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數碼體的性衝動反應和人類足夠相似,確實有可能讓雙方的映象神經元都活躍起來,對此安娜並不懷疑。但是,零一慾望能讓數碼體懂得赤身裸體所伴隨的脆弱嗎?數碼體又該如何告訴別人,自己願意在他們面前寬衣解帶呢?
也許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安娜重放了一遍視訊會議的記錄,蔡斯說這將是一個全新的性領域,和非人類伴侶之間的性。這本來就不應該和正常的性一個樣子。這將是另一種型別的性,也許會帶來另一種親密感。
她想起了在動物園工作時發生的一件事。那時一隻雌猩猩死了,每個人都很傷心,它最喜歡的那位馴養員尤其悲痛,任別人如何安慰也無法平靜下來。最後他終於懺悔,他一直在和那隻雌猩猩發生性行為,沒過多久動物園就把他開除了。安娜當然很震驚,不僅因為這件事本身,更因為在她想象中,有戀動物癖的人都應該是噁心的變態,而他一點也不像一個變態的人。他的悲痛是如此深沉,如此真切,和任何一個失去愛人的人都沒有區別。他還結過一次婚,這也讓安娜大吃一驚;她原本以為這種人連約會都不會有一次。接著她意識到,她不知不覺陷入了慣性思維——動物飼養員之所以選擇每天與動物為伴,是因為他們不懂怎樣和人相處。她當時就想過,為什麼人和動物之間非性的關係是完全正常的,而性關係就不是呢?為什麼動物所能給出的那麼一點同意意願足以讓它們成為寵物,卻不足以讓它們和人類發生性關係?現在她又開始思索這個問題了。和那時一樣,她能給出的所有論證都是基於個人的厭惡,而她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至於數碼體之間發生性行為的問題,過去也曾有過幾次討論。安娜一直很慶幸主人們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因為很多動物在性成熟時都會變得難以駕馭。甚至把賈克斯設計成生理中性的時候,安娜也沒有感到一絲愧疚,因為她並沒有剝奪他的本質屬性。現在,論壇上的一個帖子讓她開始重新考慮這個問題了:
來自:海倫·柯斯塔絲
讓別人和我的數碼體發生性關係,這件事我一點也不喜歡;但接著我想起來,當父母的也都不願意考慮自己的孩子和別人發生性關係的可能。
來自:瑪麗亞·鄭
這個類比並不成立。父母不能阻止孩子們產生性意識,但我們可以。數碼體並沒有任何內在的需求去模擬人類發育的這個階段。擬人想象是可以的,但不能過火。
來自:德雷克·布魯克斯
什麼算「內在」?擁有迷人的個性或者可愛的虛擬角色,這些也不是他們的「內在需求」;但這些特徵的存在依然有充足的理由——這些特徵讓人們更願意和他們相處,而這對數碼體是有好處的。
我不是說我們應該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但我想,我們都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讓數碼體成為有性的個體,這會鼓勵其他人去愛他們嗎?給他們帶來快樂的那種愛?
安娜想,賈克斯沒有性意識,這是否導致他錯過了生命中某些有益的體驗。賈克斯有人類朋友,這讓她很高興;而她之所以希望把神經源移植到真實空間,正是為了讓他能維繫和增進這些友誼。但這些友誼能增進到什麼程度呢?在性成為話題之前,一段關係究竟能有多親密呢?
那天晚上,她回覆了德雷克的帖子。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德雷克提出了一個好問題。但就算答案是肯定的,也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
如果一個人只是在尋求自慰的幻想,那他可以去用普通軟體,而不應該買一個郵購新娘,然後在她頭上貼一打捷立親。可是零一慾望想提供給顧客的,本質上就是後者。我們希望我們的數碼體去過那種生活嗎?我們可以給他們注射一大劑虛擬內啡肽,讓他們住在資料地球的小黑屋裡也能快快樂樂,但我們之所以不這麼做,正是因為我們在乎他們。我認為,我們不可以讓任何人對數碼體不敬。
我承認,和數碼體發生性關係,這個念頭剛開始也讓我不舒服,但我覺得我並非在原則上反對它。我無法想象自己去做這種事情,但如果別人想這麼做,我也不會反對,只要不是在剝削數碼體就行。只要雙方達成一定的相互妥協,結果可能就會像德雷克說的那樣,對數碼體和人都有好處。但如果人可以自由修改數碼體的獎懲對映圖,或者不斷回撥直到將數碼體調出完美的狀態,那相互妥協的意義又在哪裡呢?零一慾望準備告訴他們的顧客,他們不必以任何方式去遷就數碼體的喜好。這已經無關於性,這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情誼。
使用者組的成員都可以以個人身份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但安娜的論述很有說服力,因此目前沒有人這樣做。展示會幾天之後,德雷克把零一慾望的提議告訴了馬可和波羅,覺得他倆有權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波羅對零一慾望想做的改造很是好奇,他知道自己有一個獎懲圖,但從來沒想過編輯獎懲圖意味著什麼。
「編輯我的獎懲圖可能很好玩。」波羅說。
「給別人幹活時不能編輯自己的獎懲圖,」馬可說,「只有法人之後才能那麼做。」
波羅轉向德雷克,「真的這樣?」
「像這種事情,就算你成了法人,我也不會讓你做的。」
「喂,」馬可抗議道,「你說過我們法人的時候,所有決定我們都自己做。」
「我是說過,」德雷克承認,「但我沒想過讓你們編輯自己的獎懲圖。這可能會非常危險。」
「但人能編輯自己的獎懲圖。」
「什麼?我們可做不了這種事情。」
「人們為了性吃的藥呢?村藥?」
「春藥。那些只是暫時的而已。」
「捷立親暫時的?」波羅問。
「不完全是,」德雷克說,「但很多時候,人們用捷立親是犯了錯誤。」尤其是當某家公司付錢讓他們使用的時候,他想。
「我法人的時候,我自由犯自己的錯誤,」馬可說,「那才關鍵。」
「你還沒作好成為法人的準備呢。」
「因為你不喜歡我的決定?準備好意味著總同意你?」
「如果你盤算著一成為法人就要編輯自己的獎懲圖,那你就不算是準備好了。」
「我沒說要,」馬可加重語氣,「我不要。我說法人的時候我有自由做。這不同。」
德雷克沉默了一會兒。他差點忘記了,使用者組在論壇上討論讓數碼體成為法人的問題時,得出的正是同一個結論:如果法律人格身份不僅僅是文字遊戲,那成為法人就意味著讓數碼體擁有一定的自主權。「是的,你說得對。當你成為法人時,就算是我認為不應該做的事,你也可以自由地去做。」
「好,」馬可看來滿意了,「當你認定我準備好,不因為我同意你。即使我不同意你也可以準備好。」
「沒錯。但是請告訴我,你不會真的要去修改你的獎懲圖。」
「不會,我知道這危險。可能改出錯誤,讓自己沒法改正。」
德雷克很欣慰,「謝謝你。」
「但讓零一慾望改我的獎懲圖,那不危險。」
「確實不危險,但那依然不是個好主意。」
「不同意。」
「什麼?我覺得你不理解他們想要做什麼。」
馬可受挫地望了他一眼,「我理解。他們讓我喜歡上他們希望我喜歡的東西,哪怕我現在不喜歡。」
德雷克意識到,馬可確實理解了。「你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為什麼不好?我現在喜歡的一切,也都是藍色伽馬讓我喜歡的。這沒不好。」
「沒錯,但這兩件事不一樣。」他想了一會兒應該怎麼解釋,「藍色伽馬讓你喜歡食物,但他們沒有決定你應該具體喜歡哪一類食物。」
「那又怎樣?沒大區別。」
「但確實不一樣。」
「如果他們編輯不想被編輯的數碼體就錯了。但如果數碼體編輯前同意,那就沒錯。」
德雷克覺得自己開始生氣了。「那你到底是想成為法人,自己作決定呢,還是想讓別人代替你作決定?到底是哪一個?」
馬可想了一會兒,「也許我兩個都試。一個副本的我當法人,另一個我給零一慾望幹活。」
「你不介意給自己創造副本?」
「波羅我的副本。這沒錯。」
德雷克有些不知所措。他草草結束了討論,讓數碼體去做他們的功課;但馬可說的話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一方面,馬可的有些論述相當有道理,但德雷克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大學時光,很明白擁有辯論技巧不等於成熟。他又開始想,如果數碼體也有法定成年年齡該多好,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這件事了。沒有法定年齡,判斷馬可何時能成為法人的責任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因零一慾望的提議而引發爭執的人不只德雷克一個。他下一次和安娜交談的時候,她向他抱怨了最近她和凱爾的一次爭吵。
「他覺得我們應該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她說,「他說這比讓我去多維體工作要好得多。」
又一個批評凱爾的機會,他該怎麼辦呢?但他只是說:「那是因為他覺得改造數碼體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是如此。」她惱火地哼了一聲,然後繼續道,「這倒不是因為我覺得戴捷立親沒什麼。這當然是件大事。但我自願使用捷立親,零一慾望是把他們的感情建立過程強加於數碼體,這兩者有很大區別。」
「有本質的區別。但你知道嗎,這引發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他把之前和馬可、波羅的對話告訴了她,「我不知道馬可是否只是為了爭辯而爭辯,但這事讓我思考了很多。如果某個數碼體自願接受零一慾望要做的那些改造,這有什麼不同嗎?」
安娜看上去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也許吧。」
「當一個成年人選擇使用捷立親的時候,我們沒有反對的理由。要在怎樣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同樣地尊重賈克斯和馬可的決定呢?」
「他們得是成年人才行。」
「但是隻要我們願意,明天就可以去為他們辦理成為法人的手續。」他說,「是什麼讓我們確信,我們不該這樣做呢?想象一下,有一天賈克斯對你說,他明白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意味著怎樣的後果,正如同你明白多維體的工作意味著什麼一樣。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你會接受他的決定呢?」
她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得看看他的決定是否建立在親身經歷之上。賈克斯從沒談過戀愛,也沒有工作過,但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就意味著要做這兩件事情,可能是永久性的。我希望他遇到這種會產生永久性後果的問題時,能在作出決定之前先對這些事有感性認識。等他有了親身體驗之後,我想我就不會真的反對了。」
「哦,」德雷克點點頭,「要是我和馬可討論的時候也想到這一點就好了。」這意味著把他們改造成有性的生物,但不賣掉他們。這又是一大筆開銷,而且得等使用者組先完成神經源的移植。「不過這個過程要花很長時間。」
「當然,我們沒必要急著讓數碼體獲得性意識。最好等時機成熟再說。」
寧可設定一個很晚的成年年齡,也不要冒設定過早的風險。「在那之前,還得由我們來照顧他們。」
「沒錯。」看起來安娜對他的贊同很感激,而他也很樂意提供支援。接著她的臉上又現出了沮喪的神色,「真希望凱爾也能明白這一點。」
他試著找出一句合適的回應,「恐怕沒人能明白,除非他們像我們這樣在數碼體身上投入了那麼多時間。」這不是要故意挑凱爾的錯,他內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
九
零一慾望的展示會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安娜正在資料地球私服裡,和幾隻神經源數碼體在一起,等待著訪客。馬可在給洛莉講他最喜歡的遊戲劇的最新一集,賈克斯在練習他編排的一套舞蹈。
「看。」他說。她看著他靈巧地做完一整套動作,然後又從頭開始。
「要記住,等他們來了之後,你得和他們講你造的東西。」
「我知道,你說過好幾遍了。他們來的時候我不跳。現在只是在玩。」
「抱歉,賈克斯,我只是有些緊張。」
「看我跳舞,能覺得好點。」
她笑了,「謝謝,我會試試這個辦法的。」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放鬆。
一扇傳送門開啟,裡面走出兩個虛擬角色。賈克斯立刻停了下來,安娜走過去迎接來訪者。在屏註釋顯示,來者是傑瑞米·布勞厄和弗蘭克·皮爾遜。
「進來的時候沒遇到什麼麻煩吧?」安娜說。
「沒,」皮爾遜說,「你給我們的登入口運轉良好。」
布勞厄四處張望。「老資料地球,真懷念啊。」他的角色扯了扯一叢灌木的枝條,然後鬆手,看著它搖晃的樣子。「我還記得瑞山當初釋出它的時候網上有多轟動。當時的頂尖水平啊。」
布勞厄和皮爾遜為「冪級器械」工作,這是一個生產家用機器人的公司。他們的機器人是傳統的人工智慧,其技能都是事先編好的程式,而不是後天習得的。雖然它們用起來確實很方便,但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意識。冪級定期釋出新版本,每次都聲稱新版向消費者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慧——從啟動之時就絕對忠誠、絕對周到的管家——又邁近了一步。在安娜看來,這一連串的升級就像是向著地平線奔跑,雖然讓人產生不斷前進的幻覺,實際上卻一點都沒有離目標更近。但是消費者畢竟購買了這些機器人,讓冪級器械的資產負債表形勢樂觀,而安娜就是看上了這一點。
安娜並不打算讓神經源數碼體去當管家,很明顯賈克斯他們的自主意識太強了,不適合這種工作。實際上,布勞厄和皮爾遜也都不是公司商業部的人,他們倆來自研發部。冪級器械公司之所以成立,之所以要出售家用機器人,就是為了給這個部門籌集資金。冪級的真正目的是創造出工程技術人員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慧,一個擁有純粹認知的實體,不被任何情感羈絆、不被任何身體束縛的天才思想,知識廣博,思維冷靜,同時又具有理性的同情。他們等待的是一個完全成熟的軟體版雅典娜。安娜覺得他們大概永遠也等不到。這麼直說顯然是不禮貌的;但她希望能說服布勞厄和皮爾遜,神經源數碼體是另一種可行的方案。
「嗯,謝謝你們特地過來見我。」安娜說。
「我們也一直盼望著這次會面。」布勞厄說,「累計執行時間比大部分作業系統的壽命還要長的數碼體?這種事情可不多見。」
「確實不多見。」安娜意識到他們來這裡更多的是出於懷舊,而不是要認真地討論業務提案。也罷,反正他們總歸是來了。
安娜把他們介紹給數碼體,然後數碼體們簡短地展示了他們做的小專案。賈克斯展示了他造的一個虛擬裝置,那是一個類似於音樂合成器的東西,靠他的舞蹈姿勢來彈奏。馬可解釋了他設計的一個謎題遊戲,幾個人可以合作解決,也可以互為對手。布勞厄對洛莉特別感興趣,因為洛莉給他們看了一段她寫的程式;這跟賈克斯和馬可不同,他倆是用軟體工具包造東西,而洛莉寫的是真正的程式碼。但當布勞厄意識到洛莉和隨便哪一個新手程式設計師並沒有什麼區別時,他的失望溢於言表。顯然他本來希望洛莉身為一隻數碼體,會對寫程式有一些獨到的天資。
和數碼體談了一會兒之後,冪級的兩位訪客與安娜登出了資料地球,切到視訊會議。
「他們棒極了,」布勞厄說,「以前我也有隻數碼體,可他也就到了牙牙學語的地步而已。」
「你以前養過神經源數碼體?」
「當然,一齣品的時候我就買了一隻。他是賈克斯吉祥物的副本,和你的一樣。我給他起名叫費茨,執行了大概一年。」
這個人曾經擁有一個小賈克斯,她想。某個地方的倉庫裡還有個嬰兒版本的賈克斯,會管這個人叫主人。她忍不住說出聲來:「後來你是覺得他無聊了嗎?」
「與其說是無聊,不如說是意識到了他的侷限性。我看得出來,神經源基因組的出發點錯了。費茨確實很聰明,但等到他能做什麼有用的工作,那得到猴年馬月了。我得說,我很佩服你能和賈克斯堅持這麼久。你的成就讓人印象深刻。」他這段話聽起來,就好像誇獎她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牙籤雕塑似的。
「你現在還覺得神經源的出發點錯了嗎?你已經親眼看到了賈克斯可以做什麼。你們冪級那邊有什麼東西能與之相比嗎?」話已出口,她才意識到這段話有多麼尖銳。
布勞厄的回應卻很溫和,「我們尋找的不是人類級別的人工智慧。我們要的是超人智慧。」
「而你並不認為人類級別的智慧是一個必經階段?」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數碼體展現出來的那種智慧,那就不是。」布勞厄說,「你沒法確信將來有一天賈克斯能正常工作,更別說成為程式設計天才。沒準兒他已經到了極限。」
「我不覺得他已經……」
「你沒法確定。」
「但我知道,如果神經源基因組能產生一個像賈克斯這樣的數碼體,也一定能產生你所尋找的更加聰明的數碼體。總有一天神經源的阿蘭·圖靈會出生的。」
「那好,假定你是對的,」布勞厄說,顯然他只是在陪她玩罷了,「要花多少年才能找到他呢?光是第一代就花了你們這麼長時間,長得連執行他們的平臺都被淘汰了。要多少代才能培養出一個圖靈呢?」
「我們不會一直受限於即時執行。總有一天我們會有足夠多的數碼體組成一個自足的社群,之後他們就可以不依賴於和人類的互動了。我們可以加快執行一個數碼體社會,而不必擔心他們野化,看看他們能產生出什麼。」其實安娜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過程能產生一個圖靈,但這番話她已經練習過很多次,足以讓別人聽起來覺得她很有底氣。
然而布勞厄並沒有被說服,「這個風險投資……你給我們看一群青少年,讓我們掏錢教育他們,希望等他們長大之後能建立一個出產天才的國家。請原諒,但我覺得我們的錢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可想想你們可以得到的東西吧。我和其他使用者已經投入了許多年時間去關懷撫養這些數碼體。比起花錢僱人為另一個基因組付出同樣的努力,移植神經源顯然要便宜得多。而潛在的回報則正是你們公司所尋求的東西:高速執行的程式設計天才,一步步讓自己成長為超人智慧。這些數碼體現在已經能發明遊戲了,想象一下他們的後裔能做什麼吧。他們中的每一個都能給你們帶來收益。」
布勞厄正要回答時,皮爾遜插了進來:「這就是你們想移植神經源的原因嗎?希望有一天能看到超人數碼體發明出新東西?」
安娜意識到皮爾遜正審視著她,覺得撒謊沒有什麼好處。「不是,」她說,「我所希望的是讓賈克斯有機會過上更加完滿的生活。」
皮爾遜點點頭,「你希望賈克斯有一天能成為法人,是吧?擁有某種法律人格?」
「是的,我希望如此。」
「我敢說賈克斯也是這麼想的,是吧?成為法人?」
「基本上是的。」
皮爾遜點點頭,似乎是證實了他的疑慮,「這樣的話就沒戲了。和他們聊天很愉快,這挺不錯,但是你給他們這麼多關注,這是在鼓勵他們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為什麼這就沒戲了?」但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們要的不是擁有超人智慧的僱員,而是擁有超人智慧的產品。你提供給我們的是前者,這不能怪你,沒有人花了這麼多年養育數碼體之後還把他看成產品,但是我們的業務不能建立在那種情感之上。」
安娜一直假裝這件事不存在,但現在皮爾遜把它挑明瞭:冪級的目標和她的目標根本不相容。他們想要一個東西,能像人一樣對問題給出回答,對待它卻不用像對一個人那樣負有各種義務。這是她所不能提供的。
沒人能提供這樣的東西,因為這根本不可能存在。她花了這麼多年去撫養賈克斯,並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學會聊天,也不僅僅是培養他的業餘愛好和幽默感。正是這些時光,讓他擁有了冪級所尋找的一切屬性:能夠流暢地探索現實世界,創造性地解決問題,作出可靠的判斷,讓別人可以把重要的決策交給他。每一個使人比資料庫更加寶貴的特質,一定都是經驗的產物。
她想告訴他們,藍色伽馬那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正確:經驗不僅是最好的老師,而且是唯一的老師。如果說她在撫養賈克斯時學到了什麼東西的話,那就是沒有捷徑。如果你想創造出二十年的生命所帶來的常識的話,那你就得投入二十年。你無法在更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同等價值的探索體系,經驗這個演算法的時間複雜度是不能被壓縮的。
哪怕人們可以擷取所有這些經驗的一個時間斷面然後無限複製,哪怕人們可以廉價地出售這些副本甚至白送給別人,得到的每一隻數碼體也都是曾經活過了那一生的。每一隻數碼體都曾經用全新的雙眼看過這個世界,都有過幻想成真和破滅的經歷,都知曉說謊是何種感受,聽到謊言又是何種感受。
這意味著每一隻數碼體都應當得到某種尊重,冪級所無法給予的尊重。
安娜進行了最後的嘗試。「這些數碼體作為僱員仍然可以為你們盈利。你們可以……」
皮爾遜搖搖頭,「我很理解你的努力,祝你好運,但這並不符合冪級的宗旨。如果這些數碼體能成為產品,潛在的收益也許能抵過風險;但如果它們只能成為僱員,那就是另一種情形了。這麼大的投入如果只能帶來這麼少的回報,我們可無法接受。」
當然不可能,她想。還有誰能接受呢?除了一個狂熱的人,一個被愛驅使著的人,一個像她這樣的人。
***
安娜正準備給德雷克發一條訊息,告訴他和冪級的會面失敗了,這時機器人的身體活過來了。「會面怎麼樣?」賈克斯問,但是他從她的表情裡已經明白了問題的答案。「我的錯嗎?他們不喜歡我給他們看的東西?」
「不是,你做得好極了,賈克斯。他們就是不喜歡數碼體;我以為我能改變他們的想法,但我錯了。」
「值得一試。」賈克斯說。
「我想是的。」
「你還好吧?」
「我沒事。」她向他保證。賈克斯擁抱了她,然後走回充電平臺,返回資料地球。安娜獨坐在桌前,盯著空空的螢幕,思索著使用者組還剩下什麼選擇。在她看來,只剩一條路了:為多維體工作,並試圖說服他們神經源引擎是值得移植的。她需要做的無非是戴上捷立親貼片,加入他們工業化的育幼實驗。
不管她對多維體有什麼看法,起碼這家公司理解即時互動的重要性,而冪級不懂。玄思數碼體也許獨處溫室中就能心滿意足,但如果想讓它們成為有生產力的個體,這不是一條可行的捷徑。必須有人花時間陪它們,而多維體對此一清二楚。
但她不喜歡多維體為了讓人們花時間而採取的方法。藍色伽馬的戰略是讓數碼體變得可愛,多維體採用的卻是不可愛的數碼體,然後用藥物迫使人們喜歡它們。在她看來,顯然藍色伽馬的方案才是正確的,不僅更合乎倫理,而且更有效。
事實上,考慮到她現在的處境,也許這個方法過於有效了:她正面臨著一生中最大的一筆開支,而這筆開支正是為了她的數碼體。當年的藍色伽馬裡沒有人能預料到這種情形,也許他們本該預料到的。沒有羈絆的愛,正如同零一慾望想賣的東西一樣,純屬空想。愛一個人就意味著為他作出犧牲。
而這正是安娜考慮為多維體工作的唯一原因。換了其他情況,她會覺得一份要求她使用捷立親的工作是種侮辱;她和數碼體共事的經驗不比世界上任何人少,而多維體卻在暗示,沒有藥物干預,她就不能成為一名高效的訓練師。訓練數碼體正如訓練動物一樣,是一份工作,一個專業人士不需要愛上任何一項任務也能做好他的工作。
這一刻她也意識到了愛意在訓練過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愛意在最需要耐心的時候產生耐心。安娜不屑於將這種愛意像產品一樣製造出來的想法,但她必須承認現代神經醫藥學的研究成果。如果讓她在訓練玄思數碼體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充滿催產素,不管是否出自她的意願,她對數碼體的態度肯定會受到影響。
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否能忍受這一事實。她相信,捷立親貼片不會影響她照顧賈克斯,沒有哪隻玄思數碼體能取代賈克斯的地位。如果為多維體工作是讓神經源得到移植的最好辦法,那她就願意去做。
她只希望凱爾能理解這一切。她的態度一直很明確,賈克斯的幸福永遠是第一位的,迄今為止凱爾還沒抱怨過什麼。她不希望兩人的關係會因為這份工作而終結,但是她和賈克斯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一個男朋友都長。如果事情惡化到了不可兼得的地步,她知道自己會選擇誰。
十
安娜發來一條訊息,表明會面沒取得什麼成果。訊息很短,但對德雷克而言意味著很多。他聽到了她的語氣,以前她討論多維體的時候用過這種語調,因此他明白,她準備接受多維體的工作了。
這是安娜為移植神經源作出的最後努力,再也沒有退路了。沒人喜歡這種工作,但她已是成年人,權衡利弊之後作出了她的決定。如果她願意這樣做的話,他至少應該表示支援。
然而他不能。因為還有另一個選擇:接受零一慾望的條件。
早些時候他與馬可和波羅談過之後,就私下聯絡了珍妮弗·蔡斯,問她如果數碼體希望成為法人的話,會不會與零一慾望的預期產生矛盾。她回覆說,零一慾望的使用者買下數碼體副本之後可以自由辦理成為法人的手續。事實上,如果他們對數碼體的感情能強烈到零一慾望所希望的程度的話,她認為很多人都會讓數碼體成為法人。對他而言這是正確的答覆,但他內心裡總有個念頭,希望她給出錯誤的答覆,讓他能夠心安理得地拒絕她的提議。現在,作決定的責任依然在他這裡。
他考慮過安娜的論點:數碼體自己沒有能力決定是否接受零一慾望的提議,因為他們既沒有愛情的經驗,也沒有工作的經驗。如果把數碼體想象成人類小孩的話,這個論點很有道理。但這也意味著只要他們還被困在資料地球裡,只要他們的生活還像這樣和外界隔絕,他們就永遠沒法成熟,永遠不能作出這麼重要的決定。
也許不應該把數碼體的成熟標準定得像人類那樣高,也許馬可已經足以作出這類決定了。馬可看起來很樂意把自己看作一隻數碼體,而非人類。有可能他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決定有何後果,但德雷克總覺得,馬可其實比他更理解自己的本性。馬可和波羅並不是人類,也許把他們看作人類就是一種錯誤,是逼著他們符合他的預期,而不是讓他們實現真正的自我。像對待人類一樣對待他們,或者承認他們並非人類,哪一種行為算是更尊重他們呢?
換作其他場合,這可以成為一個純理論問題,擱置到以後再討論;但現在,這個問題直接牽涉到他此時此刻面臨的抉擇。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慾望的提議,安娜就不必去多維體工作,因此問題變成了:誰去接受洗腦更好,馬可還是安娜?
安娜懂得她接受這份工作的後果,比馬可更懂。但安娜是一個人,不管他覺得馬可多麼讓人驚異,他依然把安娜看得更重。如果兩者之中必須有一個接受神經化學調整,他不希望是她。
於是,德雷克在螢幕上調出了零一慾望送來的合同,然後把穿著機器人身體的馬可和波羅叫過來。
「準備籤合同?」馬可問。
「你要明白,如果你僅僅是想幫助別人的話,就不應該籤。」德雷克說,「你要是簽字的話,一定得是因為你自己想做。」接著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你不必一直問我,」馬可說,「我和之前的感覺一樣,想做這個。」
「你呢,波羅?」
「是的,同意。」
數碼體很願意,甚至可以說是很急切;也許這樣就足夠下決心了。但他還有其他想法,純粹自私的想法。
如果安娜接受了多維體的工作,她和凱爾之間就會產生一道裂痕,而他則可以從中獲益。這個想法一點都不高尚,但他沒法假裝自己沒想過這事。而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慾望的提議,這道裂痕就會在他和安娜之間產生了。這會讓兩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徹底破滅。他能放得下嗎?
也許他和安娜始終都不會有任何機會,也許這麼多年來他只是在騙自己。如果是這樣,他還不如徹底拋棄幻想,把自己從這渴望中解放出來,這種對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的渴望。
「你在等什麼?」馬可問。
「沒什麼。」德雷克回答。
在數碼體的注視之下,他在零一慾望的合同書上籤了字,然後傳送給珍妮弗·蔡斯。
「我什麼時候去零一慾望?」馬可問。
「等對方也在合同上籤了字,我們會給你照張相,」他說,「然後我們會把快照傳送給他們。」
「好的。」馬可說。數碼體開始興奮地討論這意味著什麼,而德雷克卻在想該怎麼和安娜講。當然,他沒法對她說,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她好。如果她覺得他是犧牲了馬可來讓她獲益的話,她肯定會內疚到極點的。這是他作出的決定,最好讓安娜怪罪到他頭上。
***
安娜和賈克斯在玩「震顫向量」,這是安娜最近新增到資料地球裡面的一個賽車遊戲。他們駕駛著懸浮車穿越一片崎嶇不平的陸地,地面起伏得像裝雞蛋的盒子一樣。安娜設法在一處盆地裡積攢了足夠的速度,成功跳過了附近的一處山澗,但賈克斯沒能做到。他的車子翻滾著跌進深淵,場面很是壯觀。
「等我趕上。」他在對講機裡說。
「好的。」安娜回答,把懸浮車打到空擋。趁著等賈克斯駛上懸崖裡之字形小徑的工夫,她切到了另一個視窗,檢視有沒有新訊息。結果她大吃一驚。
菲利克斯給整個使用者組發了一則訊息,興高采烈地宣佈開啟一個倒計時,準備迎接人類與陌獸的第一次接觸。起初她以為是自己誤解了菲利克斯,因為他的用詞向來很詭異,但使用者組裡其他幾個人發來的訊息證實了神經源的移植工作已經開始,是零一慾望出的錢。使用者組裡有人把他們的數碼體當成性玩具賣掉了。
然後她看到一條訊息說那個人是德雷克,他把馬可賣掉了。她剛想發一條回覆說這不可能,又停住了。她切換回資料地球的視窗。
「賈克斯,我要打個電話。你自己練習一會兒跳山澗行嗎?」
「你會後悔的,」賈克斯說,「下場比賽我打敗你。」
安娜把遊戲切換到練習模式,這樣賈克斯就可以反覆練習跳躍,而不必每次失敗都得從山谷底部爬上來。然後她開啟影片電話視窗,呼叫德雷克。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說,但一看到他的臉,她就明白了。
「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本來我準備給你打電話的,但是……」
安娜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德雷克猶豫了很久,她又接著說,「就是為了錢?」
「不!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馬可的觀點有道理。他已經足夠大了,可以自己作決定了。」
「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你當時同意,最好再等一段時間,讓他有更多的經驗。」
「我知道。但是後來我……我覺得自己過於謹慎了。」
「過於謹慎?」
他停了一會兒,「我意識到,是放手的時候了。」
「放手?」這個詞聽起來就好像在說保護馬可和波羅不過是某種童年的幻想,而現在他們已經長大了。「我從沒想過你是這麼覺得的。」
「我以前也沒有,但是現在不同了。」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讓馬可和波羅有朝一日成為法人了?」
「不,我仍然是這麼打算的。我只是不像過去那樣……」他又猶豫了一會兒,「執迷了。」
「不那麼執迷了。」安娜開始懷疑自己究竟了不瞭解德雷克,「這對你有好處,我想。」
他聽到這句話時似乎有些受傷,但她不在乎。「對大家都有好處,」他說,「數碼體可以進入真實空間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覺得這是為了大局著想,真的。」他說,但他自己似乎都不相信。
「這怎麼能是為了大局呢?」她問。德雷克沉默不語,她直直地盯著他。
「我以後再和你談。」安娜說著,關掉了電話視窗。一想到馬可將會被別人利用的方式——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她就心痛不已。你永遠不可能挽救每一隻數碼體,她提醒自己,但她從沒想過連馬可也會陷入危險之中。她猜想德雷克的想法也許和她一樣,但他理解作出犧牲的必要性。
在資料地球的視窗裡,她看到賈克斯開著懸浮車,樂呵呵地上坡下坡,就像小孩子在玩沒軌道的過山車一樣。她不想現在就告訴他和零一慾望的交易,他倆肯定會討論這對馬可意味著什麼,而她現在沒有精力去進行這種討論。眼下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看著他,試著去想想神經源的移植。移植工作竟然真的起步了——真是難以想象,這種感覺太奇特了。她覺得這不算是寬慰,畢竟伴隨著如此巨大的代價;但賈克斯的未來所面臨的巨大障礙終於被移除了,這無疑是一件好事,而且她還不必去為多維體工作。到移植完成要等上好幾個月,但既然已經能看到目的地了,時間會過得很快的。賈克斯將能夠進入真實空間,再一次見到他的朋友,重新融入整個社交宇宙。
未來當然不可能一帆風順,前方依然有無盡的障礙,但至少她和賈克斯有了克服障礙的可能。安娜讓自己短暫地沉浸在幻想中,想象他倆成功之後將會是怎樣的情形。
她想象著賈克斯隨著年歲增長而逐漸成熟,在真實空間中,也在現實世界裡。想象著他終於成為法人,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想象著他參與數碼體的亞文化圈子,形成一個有足夠資金和技術的社群,有必要時能夠自行移植到新平臺上。想象著他為伴著數碼體長大的那一代人類所接納,那批人將把數碼體看作情感上的可能夥伴,而她這一代人已經不可能做到了。想象著他愛著,被愛著,爭吵著,妥協著。想象著他做出許多犧牲,有些很困難,有些則舉重若輕,因為是為了他真心在乎的某個人。
幾分鐘過去了,安娜告訴自己不能再做白日夢了。沒人能保證賈克斯一定能做到那些事情。但是為了讓他有一天能得到機會去嘗試這一切,她必須擔負起眼前的責任:盡她一切努力,去教會他如何生活。
她啟動了遊戲的關閉程式,開啟對講機呼叫賈克斯。「遊戲時間結束了,賈克斯,」她說,「該做功課了。」
[後記]
科幻小說中隨處可見人造生物,就像從宙斯頭部跳出的雅典娜一樣,這些人造生物一齣現就完全成形,但我不認為意識是這樣工作的。依據我們人類經驗,至少需要二十年的努力才能培養出一個有用之人,而培養一個有用的人造生物也不會比這更快。我想寫的正是這二十年間可能會發生什麼。
同時,我也對人和人工智慧之間的情感關係感興趣,我說的情感關係不是指人類沉迷於性愛機器人。性愛並不能讓關係真實,只有想維繫關係的意願才能做到這一點。有些情侶大吵過一次就分手;有些父母為孩子做的少到可憐;有些養寵物的人只要寵物們變得稍有點麻煩,就立馬棄之不顧。在所有這些情況中,人們不願意作出努力。而維繫一段真正的關係,不管是與另一半、孩子,還是寵物,都需要你有意願平衡自己與對方的需求。
我看過有人在故事裡討論人工智慧的合法權利,但聚焦在形而上哲學問題的同時,這些故事迴避了真實生活。就好比電影裡經常把愛情描述成宏偉的浪漫姿態,而長遠看來,愛情也意味著解決金錢問題,以及收拾地板上的髒衣服。因此,界定人工智慧的合法權利雖說是一件大事,但處理好人與人工智慧的個人關係也同樣重要。
而且,即便我們不在乎它們是否擁有合法權利,作為有直覺的機器人,它們也需要得到尊重。你不應該虐待炸彈嗅探犬,不管它們是否擁有選舉權。即使你只在意它們能否排查出炸彈,好好對待它們也符合你的基本利益。不管我們希望人工智慧扮演什麼角色,僱員、情侶或者寵物,它們在成長過程中被人愛護,都能讓它們更好地扮演這一角色。
最後,讓我引用下莫莉·格羅斯的話,她曾經在一次演講中分享過成為母親對她作家生涯的影響。「養個孩子,」她說,「讓你不得不認真思考一些讓人頭疼的問題:什麼是愛?我們如何獲得愛?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存在罪惡、痛苦和失去?我們如何找到尊嚴與寬容?誰擁有權力?為什麼?什麼是解決矛盾的最佳途徑?」如果我們想賦予一個人工智慧大的責任,那麼,我們需要為這些問題提供合理解答。要做到這一點,需要的不是把康德的所有書都植入人工智慧的大腦,而是類似於父母對子女那種精心照料。
ent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