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體體的生命週期

呼吸(呼氣) 特德·姜 第1頁,共2頁

一

她的名字是安娜·奧瓦拉多,對她而言今天不是個好日子。一個星期以來她一直在準備工作面試——這是幾個月裡頭一回入圍到影片面試的階段——可是主考官的臉剛出現在螢幕上,就告訴她公司已經決定錄用另一個人。因此她只能空坐在電腦面前,精心準備的打扮派不上一點用場。她不抱什麼希望地向其他公司發出應徵問詢,但立即就收到了系統自動回覆的拒絕信。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後,安娜覺得她需要放鬆一下。她開啟了「下一維度」的視窗,開始玩她現在最喜歡的遊戲:《銥金時代》。

灘頭陣地上人山人海,但她的角色身著令人豔羨的珍珠之母戰鬥裝甲,因此沒過多久就有玩家問她是否願意加入他們的火力組。戰鬥區裡四處散佈著熊熊燃燒的車輛,他們穿越瀰漫的煙霧,衝進一座螳螂人的要塞,花了一個小時把它掃蕩乾淨。這個任務很適合安娜當下的心情:不那麼困難,足以讓她有必勝的信心;但也沒那麼簡單,足以讓她體會到成就感。正當她的隊友準備接受下一個任務時,安娜的螢幕角落裡彈出了一個通訊視窗。是她的朋友羅賓傳來的語音呼叫,於是安娜把麥克風調成通訊狀態,接通對話。

「嗨,羅賓。」

「嗨,安娜。面試怎麼樣了啊?」

「這樣說吧,我正在玩《銥金時代》。」

羅賓微微一笑,「看來早上不太順利啊?」

「可以這麼說吧。」安娜告訴她面試被取消了。

「嗯,我有一些訊息要告訴你,也許能讓你打起精神。在資料地球見面成嗎?」

「行。等我兩分鐘,我先登出。」

「我在家裡等你。」

「嗯,待會兒見。」安娜退出了火力組,關掉下一維度的視窗。她登入資料地球,畫面縮排到她上一次的登出點:一個舞會俱樂部。俱樂部蝕刻在一面巨大的懸崖之中。資料地球也有自己的遊戲大陸——「上古王座」和「第三寰宇」,但這些都不合安娜的口味,因此她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社交大陸上。她的角色還穿著上次來訪時的舞會服裝,現在她換成平日著裝,開啟一扇通向羅賓住處的傳送門。她一步就邁入了羅賓的虛擬起居室,這間起居室坐落在一隻高空氣球裡,氣球則懸浮在一座長達一公里的半圓形瀑布之上。

兩人的虛擬角色互相擁抱了一下。「是什麼好訊息啊?」安娜問。

「‘藍色伽馬’要開張了,」羅賓說,「我們剛拿到新一輪融資,所以開始招新人了。我把你的履歷傳給他們看了,他們都很興奮,想見見你。」

「我?因為我閱歷豐富?」安娜才剛剛拿到軟體測試的結業證書。羅賓教過其中一門基礎課程,她倆就是在課堂上認識的。

「不瞞你說,正是這個原因。他們對你從事的上一份工作很感興趣。」

安娜在一座動物園工作了六年,她回到學校的唯一原因是它關閉了。「我知道,新公司一開始總是百廢待興,可再怎麼瘋狂也不至於用到動物飼養員吧。」

羅賓呵呵笑起來,「給你看看我們都在做些什麼吧。他們說我可以在遵守保密協議的前提下讓你瞥一眼。」

看來這是件嚴肅的事,到現在為止羅賓還沒告訴她在藍色伽馬工作的任何細節。安娜在保密協議上籤了字,羅賓隨後開啟一扇傳送門。「我們有個私用小島,去看看吧。」她們的虛擬角色走進門中。

視窗重新整理時,安娜期待著能看到美妙神奇的風景,可她的虛擬角色出現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像個幼兒園。再仔細看,更像是童話書裡的場景:一隻小小的人形虎寶寶正在撥弄鐵絲框上的幾串彩色珠子,一隻熊貓打量著一輛玩具小車,還有一隻卡通版的黑猩猩在玩泡沫橡膠球。

螢幕上的註釋顯示,它們是「數碼體」,生活在虛擬環境中的生物。安娜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數碼體,這些不是理想化的寵物,賣給沒法全心全意去養真正寵物的人的那種;它們沒有那些寵物的可愛勁兒,一舉一動都很笨拙,看上去也不像是資料地球生物圈裡的那些生物。安娜拜訪過盤古群島,見過在各式各樣的溫床中演化出來的獨腳袋鼠和首尾蛇,但這些數碼體明顯不是從那裡來的。

「藍色伽馬就是做這個的?數碼體?」

「是的,但不是做普通的數碼體,你看。」羅賓的虛擬角色走到正在滾球的黑猩猩旁邊,蹲下來面對它。「嗨,星兒,玩啥呢?」

「星兒彎籌。」數碼體說,嚇了安娜一跳。

「在和球玩嗎?真棒呀。我也能來玩玩嗎?」

「不。星兒籌。」

「求求你啦?」

小黑猩猩抬頭向周圍望望,然後起身蹣跚地走向一堆散落的木塊,手裡依然緊緊抓著球。它用胳膊把一個木塊推向羅賓的方向,「羅賓彎木壞。」它背朝羅賓坐下,「星兒彎籌。」

「那好吧。」羅賓走回安娜身邊,「有何感想?」

「太讓我吃驚了。我不知道數碼體已經進化到這個程度了。」

「這都是最近的事。我們的研發團隊去年看了幾個博士的會議展示,然後就僱用了他們。現在我們搞出了一個基因組引擎,我們管它叫‘神經源’,就認知功能的發育而言,它比現在市面上其他引擎都強得多。而這些小傢伙——」她指了指幼兒園的居民們——「就是我們迄今為止產出的最聰明的那些。」

「你們打算把它們當寵物賣?」

「正是這樣。我們的廣告裡會說,你可以和這些寵物談話,還可以教它們許多很酷的小把戲。我們內部有個非官方宣傳口號:‘像猴子一樣好玩至極,還不用給它擦屁屁。’」

安娜笑了,「我有點明白了為什麼你們想要有動物訓練經驗的人。」

「沒錯。我們並非總能讓這些傢伙聽我們的話,而且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有多少是因為基因的問題,又有多少是因為我們的方法不對。」

她看著那隻熊貓形狀的數碼體用一隻爪子撿起玩具小車,打量著車底,另一隻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打著車輪。「這些數碼體初生的時候知道多少東西?」

「相當於一無所知。給你看看吧。」羅賓在幼兒園的一面牆上啟用了一個影片視窗。影片播放的是一間屋子裡的景象,房間塗成三原色,一些數碼體躺在地面上。從外表看它們和幼兒園裡的數碼體別無二致,可是它們的行動散漫無章,時斷時續。「這些是新生的小傢伙。它們原本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去學習基本能力:如何理解視覺刺激,如何移動四肢,等等。但在這個階段,我們會把它們放在特殊的環境中,因此實際上只用花一個星期。當它們準備好學習語言和社會交往之後,我們就切換到即時執行狀態,這時候就得靠你了。」

熊貓把玩具小車放在地面上來回推了幾次,然後發出幾聲低沉的「哞哞哞」的聲音。安娜意識到這隻數碼體是在笑呢。羅賓接著說:「我知道你在學校的時候學過與靈長類的交流。現在有個讓你實際應用的機會,怎麼樣?有興趣沒?」

安娜猶豫了一下,當初她上大學時設想的未來可不是這樣。小時候她夢想著追隨弗塞和古道爾的足跡,前往非洲;但等到她研究生畢業時,野外的猿類已所剩無幾,她的最佳選擇就是在動物園工作。而她現在面對的是一份虛擬寵物訓練師的工作,從她的職業軌跡中可以察覺到現實世界正在逐漸淡化,影響越來越小。

要振作,她對自己說。這也許不是她夢想的工作,可這畢竟屬於軟體行業,而她之所以回到學校,就是為了轉到這一行。訓練虛擬猴子沒準兒比做測試員更有趣。只要藍色伽馬能提供不錯的薪水,為啥不試試呢?

***

他的名字是德雷克·布魯克斯,他不喜歡眼下的任務。德雷克負責為藍色伽馬的數碼體設計虛擬角色,平常他很喜歡這份工作,可昨天產品經理讓他做的事在他看來不是個好主意。他試過把自己的觀點告訴別人,可決定權不在他,因此他不得不仔細考慮怎麼把這件事做得像樣些。

德雷克是學動畫設計的,創造數碼形象是他的專長,可他的工作又和傳統的動畫設計師大相徑庭。正常情況下,他應該設計好角色的步態和舉止,可對於數碼體而言,這些特徵都是從基因組裡湧現出來的屬性;他的任務是設計一具軀體,該軀體可以用人們能夠理解的方式去展現數碼體的行為舉止。因為這點差異,許多動畫設計師——包括他的妻子溫迪——不願為數字生命體設計形象,但德雷克很喜歡這類工作。他覺得,身為一個動畫人,能幫助一個新生命體去表達自我,是最讓人激動的事情了。

他很認同藍色伽馬的人工智慧設計思想:經驗是最好的老師,因此,與其把你想讓人工智慧知道的東西程式設計式序裡面,還不如讓它們掌握學習能力,然後賣給使用者,讓使用者自己去教。與之相對,為了讓使用者樂意付出這種努力,數碼體的每一個方面都必須討人喜歡。它們必須有迷人的個性(軟體開發者們還在為此努力),外貌也必須可愛(這就是德雷克的工作了)。可德雷克不能簡單地給數碼體裝上大眼睛和小鼻子,要是它們看起來像卡通人物,別人就不會嚴肅地對待它們了。但要是它們看起來太像真實的動物,面部表情和說話動作又會顯得不協調。這需要達成一個精巧的平衡,他已經為此花了數不清的時間去觀看各種幼獸的影片。他成功設計了許多不同的混合面容,既可愛可親,又不過分誇張。

他當下的任務又有所不同。產品經理已經不滿足於小貓小狗小猴子什麼的了,他們認定,除了小動物之外,虛擬形象還需要有更多的種類。他們提議做機器人。

這個想法在德雷克看來毫無道理。藍色伽馬的整個經營策略都建立在人們對動物的天然親和感之上。數碼體的學習是一個正強化的過程,正如動物學習的方式一樣,它們獲得的獎賞也是輕輕撓頭或者獲得虛擬食品這樣的互動。對於動物角色而言,這些都合情合理,可放在機器人身上就顯得滑稽做作了。如果他們銷售的是實體玩具,那麼機器人比起像樣的動物還有成本低這個優勢,可虛擬世界裡的產品是不用考慮造價的,而動物臉孔明顯更有表現力。增加機器人角色,就像是賣正品的同時又賣粗糙的模仿物。

他的思緒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來者是測試團隊的新成員,安娜。

「嗨,德雷克。你看了今早訓練的影片沒?很好玩的。」

「謝謝,我會看的。」

她轉身要離開,又停下腳步,「你今天看起來不大高興啊。」

德雷克覺得僱一個前任動物飼養員是個很不錯的主意,她不但設計了一整套數碼體的訓練程式,還對改善它們的飲食提出了極好的建議。

其他數碼體經銷商為數碼體提供的食物種類很有限,但安娜認為,藍色伽馬應該大膽開創數碼體飲食的新模式。她指出,多樣化的飲食不僅能讓動物園裡的動物更開心,還能讓參觀者在餵食過程中獲得更多的樂趣。管理層採納了這個建議,於是研發團隊重新編輯了數碼體的基本獎懲對映圖,使它們能夠識別各種不同的虛擬食物。他們目前還無法模擬各種化合物的不同刺激——資料地球的物理模擬還遠沒有達到這個精度,但他們給食物的味道和質感新增了引數,還為食物發放程式設計了一個介面,讓使用者可以調配自己的食譜。事實證明這一策略極其成功,每隻數碼體現在都有它們最喜愛的食物,而內測人員也報告說他們很享受根據數碼體的喜好來準備食物這一過程。

「管理層覺得現有動物角色不夠,」德雷克說,「他們居然想要機器人。你能相信嗎?」

「這個主意聽起來挺好啊。」安娜說。

他吃了一驚,「你真這麼想?我還以為你更喜歡小動物呢。」

「這裡每一個人都把數碼體想象成動物,」她說,「可事實是,這些數碼體的行為根本不像真正的動物,它們天生就帶上了某種非動物的特質。因此,這就像是我們硬要給它們穿上馬戲團的戲服,好讓它們看起來像猴子或熊貓。」

聽到別人將他精心打造的虛擬角色比作戲服,他心裡終歸是有些不舒服。安娜肯定也察覺到了對方臉色的變化,又補充道:「不過一般人應該注意不到吧。我只是和動物相處的時間比較久而已。」

「沒關係,」他說,「你能提出不同視角的見解,我很感激。」

「抱歉。說真的,那些虛擬角色看起來棒極了。我尤其喜歡那隻小虎仔。」

「沒關係,真的。」

她略帶歉意地揮了揮手,然後走向大廳,德雷克則在回味她剛才的話。

也許他只是太沉迷於動物角色這個想法了,以至於把數碼體想象成了它們無法成為的某些東西。安娜當然是對的,數碼體不是動物,正如它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機器人一樣;誰能說把它們比作動物就一定比機器人好呢?反之亦然。對於這種新的生命形式而言,如果他先假定機器人和動物形體能同樣出色地表達自我,也許他最後就能設計出讓自己滿意的虛擬角色了。

***

一年後,距離藍色伽馬的產品釋出大會只有幾天了。安娜正在她的小隔間裡工作,過道對面是羅賓的隔間。雖然她們背對背,但她們的螢幕上現在顯示的都是資料地球,她們的虛擬角色正坐在一起。不遠處,一群數碼體在操場上嬉戲,圍著一座小橋互相追逐,時而跑上橋,時而從橋底爬過。這些數碼體就是將要釋出的候選品,再過幾天,它們(或者和它們相差無幾的數碼體)就可供那些同時身處真實世界和資料地球的顧客購買了。

在這最後時刻,安娜和羅賓不再教授數碼體新的行為,而是讓數碼體不斷練習已經學會的東西。正當她倆進行一項練習時,麥黑什(藍色伽馬的建立者之一)路過了她們的隔間。他停下腳步觀看,「不用管我,接著做就是了。今天訓練的技能是什麼?」

「形狀辨識。」羅賓說。她的角色面前憑空出現了一堆各種顏色的積木,散落一地。她對一隻數碼體說:「洛莉,到這邊來。」一頭小獅子從操場那邊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與此同時,安娜叫來了賈克斯。這是一個新維多利亞風格的機器人,全身紫銅打造,閃閃發光。德雷克的設計相當出彩,無論是肢體比例還是臉部形狀,在安娜看來都極其可愛。和羅賓一樣,她也讓自己的角色面前浮現出一堆不同形狀和顏色的木塊,把賈克斯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賈克斯,看到積木了嗎?藍色的積木是什麼形狀?」

「山角。」賈克斯說。

「很好。紅色的是什麼形狀呢?」

「正翻。」

「好。那綠色的呢?」

「圓形。」

「棒極了,賈克斯。」安娜給了他一塊食物,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

「賈克斯聰米。」他說。

「洛莉也聰米!」洛莉不肯示弱。

安娜笑著摸摸他倆的頭,「沒錯,你們倆都很聰明。」

「都聰米。」賈克斯說。

「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麥黑什說。

這些即將釋出的候選品是經過無數次嘗試才最終篩選出來的,可以說是最拔尖的可塑之才。篩選固然是對智力的選拔,同樣也是對脾性的選拔:尋找那些不會讓顧客覺得沮喪的個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與人和睦相處的能力。研發團隊努力弱化了數碼體的等級劃分行為——藍色伽馬可不希望顧客買到寵物後還得時不時重申自己的主人地位,但這並不代表不會有競爭行為。數碼體喜歡被關注,如果有一隻數碼體看到安娜誇獎另一隻數碼體,它就也想得到表揚。大多數時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當一隻數碼體對它的同類或者安娜產生強烈憤恨感的時候,她就會記錄下這隻數碼體,然後在它的下一代身上剔除特定的基因組。這有點像是為狗選種,但不妨說更像是在一個測試廚房裡工作:不斷地烘烤出蛋糕,然後一一品嚐,以求找出最完美的烘烤方法。

現在這些將要發行的數碼體樣品將作為吉祥物保留下來,要出售的是它們的複製品。大多數人都期望能買到比較年幼、還不會說話的數碼體,畢竟能教數碼體說話也是蠻有趣的。吉祥物們主要是作為例項,告訴顧客這些數碼體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同時,出售尚不會說話的數碼體還能開啟非英語國家的市場,儘管藍色伽馬只有足夠的員工在英語環境中撫育這些吉祥物。

安娜把賈克斯送回操場,然後叫來一隻名叫馬可的熊貓寶寶。她正要開始測試其形狀識別能力,麥黑什指向螢幕的一角,「嘿,快看!」幾隻數碼體正在操場邊的小山上,沿著山坡滾下來。

「嘿,真酷啊,以前從沒見過它們這樣玩。」她的虛擬角色向小山走去,賈克斯和馬可跟在她身後。賈克斯的第一次嘗試幾乎立刻就失敗了,但練習了一小會兒之後,他就能一路滾到山腳下了。這樣滾了幾次之後,他跑回到安娜身邊。

「安娜看了?」賈克斯說,「賈克斯轉著躺下去!」

「是的,我看見了!你剛才滾下了小山坡!」

「管下山坡!」

「你真是太棒了。」她又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賈克斯跑回去接著打滾。洛莉也熱情十足地參與到這項新活動裡面來。她滾下山腳之後,繼續沿平地打滾,結果撞到了操場上的一座小橋。

「咿,咿,咿,」洛莉說,「操!」突然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從哪兒學來這一句的?」麥黑什問。

安娜關掉話筒,讓她的角色走上前去安慰洛莉。「我不知道,」她說,「她肯定是從哪兒偷聽到的。」

「我們可不能把會說‘操’的數碼體賣出去。」

「已經在查了。」羅賓說。她在自己的螢幕上開啟另一個視窗,調出訓練課程的檔案,在音訊檔案中搜尋。「看起來這是頭一次有數碼體說這個字。至於是誰不小心說過這個字……」三個人注視著視窗裡的搜尋結果不斷增加;看來罪魁禍首是斯蒂芬,藍色伽馬澳洲分部的一位訓練師。當美國西海岸辦公室晚上下班之後,藍色伽馬還有員工在澳洲和英國繼續工作。數碼體不需要睡眠,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們的整合處理程式(對它們來說相當於睡覺)可以高速執行。因此,它們實際上在接受二十四小時連續訓練。

他們把斯蒂芬每次在訓練過程中說到「操」這個字的影片片段都審查了一遍。最引人注目的一次發生在三天前;光看他的資料地球虛擬人物很難確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聽起來他好像是在真實世界中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好幾個星期前也有些類似的例子,但沒有這次這麼響亮持久。

「我們怎麼辦?」羅賓問。

利弊權衡是顯而易見的。釋出日期已經如此之近,沒時間去重複好幾個星期的訓練了;他們敢冒風險認定更早的那幾句髒話沒有給數碼體們留下印象嗎?麥黑什想了一會兒,下定決心。「好吧,讓它們回到三天前的狀態,從那裡開始。」

「全部?」安娜問,「不只是洛莉嗎?」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全部調回。還有,從現在開始,每一次訓練都要執行關鍵詞標記程式。如果下次有誰再說髒話,就把它們的記憶調回到最近的標記點。」

就這樣,數碼體失去了三天的經歷,包括它們第一次從小山上滾下來的記憶。

藍色伽馬的數碼體大受歡迎。產品釋出的第一年裡,便有十萬名顧客購買了他們的數碼體——更重要的是,顧客一直讓它們執行著。藍色伽馬的營銷策略是「餌鉤模式」,因為只賣數碼體是沒法收回研發成本的。現在顧客每次製作數碼體食物,公司都會收取一定費用,因此,只要顧客還覺得數碼體好玩,公司就會有穩定的利潤流入。迄今為止,顧客從數碼體那裡得到了巨大的樂趣,常常整天整天地讓它們執行著。雖然有的顧客把整合處理程式調慢,讓數碼體睡上一整夜,但也有許多人讓整合程式高速執行,他們的數碼體幾乎一直是醒著的,這樣他們就可以和其他時區的人合作撫育數碼體,讓它們更快成長。幾十家數碼體遊樂場和託兒所在資料地球的社交大陸上湧現,公共事件日曆上滿是團隊出遊、訓練課程以及天賦測試等內容。有些主人甚至把他們的數碼體帶到賽車區,讓它們搭乘自己的車輛。虛擬世界就是數碼體的地球村,數碼體則在其中化身為一條條社會纖維,編織出全新的寵物型別。

藍色伽馬出售的數碼體中,有一半是獨一無二的。它們的基因組是隨機生成的,公司只確保其引數落在培育過程中選定的範圍之內。另一半則是現有吉祥物的複製品,不過公司也在反覆提醒買家,在不同的環境中,這些複製品的發育過程會完全不同。營銷團隊常常以馬可和波羅作為範例。這兩隻吉祥物來自完全相同的基因組,都具有熊貓型的外表,但他們的性格卻截然不同。波羅成型時,馬可已經兩歲了,因此波羅總是把馬可當成哥哥一樣黏住不放。現在他們倆已經形影不離,但馬可的性格更加外向活潑,波羅則較為謹小慎微,沒人覺得波羅將來會變成馬可的樣子。

藍色伽馬的所有「神經源」數碼體裡面,這些吉祥物是執行得最久的。管理層起先希望,能趕在這些吉祥物發售之前讓測試團隊預測出數碼體的大體行為模式,可實際情況卻不盡如人意——不同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數碼體,行為千差萬別,根本沒法預測。不誇張地說,每一隻數碼體的主人都是在探索一個全新的領域。他們也會互相尋求幫助。關於數碼體的線上論壇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充滿了各種奇聞逸事和經驗交流。

藍色伽馬有一位專職的顧客聯絡員,他的工作就是整理論壇反饋。德雷克下班後也常會去各個論壇上逛幾圈。有時顧客會討論數碼體的面部表情,就算沒有,關於數碼體的各種小故事也讓他覺得很有趣。

來自:佐伊·阿姆斯特朗

你絕不會相信我的娜塔莎今天干了什麼!我們在遊樂場,另一隻數碼體摔了一跤,哭了起來。娜塔莎擁抱了他一下,給他點安慰。我對她好一番誇獎。結果一轉眼,她就把另一隻數碼體推倒在地上,讓他哭起來,再抱抱他,然後再看著我,想得到表揚!

有一個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來自:安德魯·阮

有的數碼體是不是天生就比別的笨?我的數碼體不像我看到的別的數碼體那樣遵守命令。

他檢視了一下這位顧客的公共資料,發現他的虛擬角色是一場無盡的金幣雨。金幣互相碰撞,形成的軌跡似乎是一個人形,極其抽象。這個動畫的確很炫目,但德雷克懷疑這個使用者沒讀過藍色伽馬關於撫育數碼體的建議,於是他回了一帖:

來自:德雷克·布魯克斯

當你和數碼體玩耍的時候,你使用的虛擬角色是你檔案裡的那個嗎?如果是的話,問題出在你的虛擬角色沒有臉。把你的攝像頭調成面部表情追蹤模式,然後換用一個可以顯示錶情的角色,你一定會從你的數碼體那兒得到更好的回應。

他繼續瀏覽。一分鐘後,他發現了另一個讓他感興趣的帖子:

來自:娜塔莉·萬斯

我的數碼體「可可」是洛莉的克隆,今年一歲半。最近她超級調皮,一點都不聽我的話,快把我搞瘋了,而幾個星期前她還是一個絕對的乖寶寶。我曾試著把她恢復到最近的標記點,可是好景不長。我試過兩次,每次到最後她都變成一個搗蛋鬼(雖然第二次堅持的時間要長一些)。有人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嗎?特別是如果你的寶貝也是隻洛莉的話。到底要把時間調回多久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後面好幾條回帖都建議說,應該把引發可可情緒變化的因素找出來,再對症下藥。他正準備自己回一帖,說數碼體不是一盤電子遊戲,不能反覆從頭玩起,直到打出完美結局為止,這時他看到安娜回了一帖。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見過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只是洛莉,很多數碼體都要經歷這個階段。你可以繼續嘗試繞開這段歷程,但我懷疑這也許是無法避免的,結果可能只是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去陪一隻永遠長不大的數碼體;你也可以耐心挺過這段困難期,一旦熬過去之後,你就會擁有一隻更成熟的數碼體。

這條資訊讓他欣慰不已,太多人把有意識的生命當成玩具來對待了。德雷克有一次去姐夫家參加生日宴會,聚會上有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八歲大的克隆男孩。他每次看到這個男孩,都會感到一絲難過。這孩子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焦慮緊張,顯然是因為他的父親太過自戀,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他身上。即使是一隻數碼體,也應該得到比那更多的尊重。

他給安娜發了一封私信,對她這個回帖表示感謝。然後他注意到那個身著無臉角色的顧客給他的建議回了一帖。

來自:安德魯·阮

見鬼去吧。這個虛擬角色可花了我一大筆錢,我是特意買來在社交大陸上穿的,我才不會為了一隻數碼體就不穿。

德雷克嘆了口氣。看來沒辦法改變這人的想法了。他只希望這人能就此終止他的數碼體,而非一直用錯誤的方式去撫養。藍色伽馬已經盡其所能去減少虐待行為了:所有神經源數碼體都裝有痛感阻隔器,讓它們對虐待免疫,從而對施虐狂也沒有吸引力。不幸的是,面對有些傷害,沒有任何辦法能保護它們,比如忽略。

***

接下來的一年裡,其他公司也開始向市場推出支援語言學習的基因組引擎。在資料地球,沒有哪一家能夠與神經源並駕齊驅,但是在其他平臺上就不同了。在下一維度,千紙引擎成了主流;而在任意之所,主導市場的是花百姿。在藍色伽馬的啟發之下,其他公司不僅推出了互補產品,還拿出了可與神經源相競爭的產品。

今天公司裡一半的員工都擠在了前臺區:經理、研發人員、測試人員、設計人員,一個不缺。大家聚在這裡,是因為一個眾人期待已久的包裹終於抵達了,一個大號手提箱大小的包裹此刻就放在接待員的桌子上。

「咱們開箱吧。」麥黑什說。

安娜和羅賓撕掉封條,把箱子分解成八塊相互鉸合的泡沫塑膠。這具定製的「棺材」裡面是一具機器人的身軀,剛從生產車間送來。這個機器人有人形軀體,但是個頭很小,身高還不足一米。這是為了減小四肢的慣性,讓它具有一定程度的靈活性。它的皮膚黑亮,頭部大得不成比例,其表面大部分都被一塊環繞顯示屏佔據了。

這個機器人是「靈猴機甲」玩具公司的作品。市面上已經湧現出許多為數碼體的主人提供服務的公司,但靈猴機甲是第一家做硬體而非軟體的公司。他們把樣品送來藍色伽馬,就是希望能得到該公司的認證。

「哪個吉祥物得分最高?」麥黑什問。他指的是靈活性測試。上個星期,所有數碼體都得到了一套測試用的虛擬身體。這套身體的重量分佈和動作幅度都和機器人相匹配;它們每天都要花一段時間穿著這具身體,練習四處活動。昨天,安娜為數碼體們的運動能力評了分,專案包括仰臥起坐、上下臺階和單腿站立。這就像是給一群蹣跚學步的小孩子做醉酒測試一樣。

「賈克斯最高。」安娜回答。

「那好,讓他作好準備。」

接待員把工作臺讓給安娜,安娜登入進資料地球,把賈克斯叫了過來。賈克斯這次是走運了,因為測試用的軀體和他本身的軀體沒什麼本質區別;這具軀體更笨重,但是四肢和軀幹的比例差不多。相比之下,那些用熊貓和小老虎的身體長大的數碼體,麻煩就大多了。

羅賓檢查了一下機器人身上的診斷板,「看起來一切就緒。」

安娜在螢幕上的健身房裡開啟一扇傳送門,向賈克斯比了個手勢。「好了,賈克斯,過來吧。」

螢幕上的賈克斯邁進傳送門,接待區的小機器人立刻活過來了。機器人頭部的顯示屏亮起,顯示出賈克斯的臉,巨大的腦袋看上去就像戴上了鼓鼓的頭盔。這個設計是為了延續數碼體原來的虛擬角色形象,而不需要再專門定製軀體。賈克斯現在看起來像個紫銅機器人穿著黑曜石鎧甲。

賈克斯轉過身,視線掃過整間屋子。「哇哦,」他停了下來,「哇哦,聲音不一樣了啊,哇哦……」

「沒事的,賈克斯,」安娜說,「別忘了我告訴過你,在外面的世界裡聲音聽起來可能不一樣。」靈猴機甲發來的資訊包提到過這一點;金屬和塑膠質地的底座傳導聲音的方式和資料地球裡的虛擬身體不同。

賈克斯抬頭面對安娜,安娜則回之以一個驚奇的眼神。她知道他並非真的在這具軀體裡——賈克斯的程式碼還在網路上執行,這個機器人只是個華麗的外設而已——但是眼前的幻覺卻無懈可擊。哪怕在資料地球交往了這麼久,能親眼看到賈克斯站在面前看著她還是讓她激動不已。

「嗨,賈克斯,」她說,「是我,安娜。」

「你穿不一樣的角色。」賈克斯說。

「在外面世界,我們叫它‘軀體’,不是‘虛擬角色’。而且人們在這兒不能更換軀體,只有在資料地球才能換。在這裡我們一直用同一具軀體。」

賈克斯沉默了一會兒,思考著什麼。「你一直這樣子?」

「呃,我可以換穿不同的衣服。但是沒錯,我就是這個模樣。」

賈克斯走到安娜身邊,靠近觀看;而安娜則蹲下來,讓他倆差不多一樣高。賈克斯看著她的手,然後是手臂;她穿的是短袖。他的頭離得更近了,安娜可以聽到他的電子眼對焦時微弱的旋轉聲。「很多細毛在你手臂上。」他說。

她笑了;她的虛擬角色的胳膊像嬰兒一樣光滑。「沒錯,是有。」

賈克斯抬起一隻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想抓起那些毛髮。他試了幾次,但就像是售貨機裡機械臂的鉗子一樣,他的指頭總是滑下來。接著,他掐住了她的皮膚往回扯。

「哎喲!賈克斯,這樣很疼的。」

「對不起。」賈克斯檢視著安娜的臉龐,「很小很小的洞在你臉上,到處有。」

安娜感覺到房間裡其他人都在偷笑,「這些小洞叫‘毛孔’,」她邊說邊站起來,「咱們待會兒再談我的皮膚吧,現在你可以參觀一下這個房間。」

賈克斯轉過身,緩緩地走過大廳,猶如一個小小的宇航員在探索未知的世界。他注意到一扇面朝停車場的窗戶,便徑直走了過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斜射進來。賈克斯邁入光束之中,又一下子退了出來。「那是什麼?」

「那是太陽,就跟資料地球裡那個一樣。」

賈克斯小心地再次走到陽光中,「不像。這個太陽太亮,太亮,太亮。」

「沒錯。」

「太陽不需要太亮,太亮,太亮。」

安娜大笑,「我想你是對的。」

賈克斯轉身向她走來,看著她褲子上的纖維。她試著輕撫他的後腦勺,他則順勢讓身體倚靠著她的手——顯然機器人體內的觸覺感測器運轉良好。她能感覺到他的重量,還有他體內元件的動態阻力。接著賈克斯抱住她的腿。

「讓我留著他好不好?」她問其他人,「是他自己跟著我回來的呀。」大家全都笑了。

「你現在是這麼說,」麥黑什道,「等他把你的毛巾衝到廁所裡,看你怎麼辦。」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說。藍色伽馬之所以把產品定位在虛擬世界而非現實世界有很多原因,比如成本低廉、容易建立社交網路等,但其中還有個原因就是可以規避財產損壞的風險。他們可不能賣給顧客一個能把現實裡的百葉窗簾扯下來的寵物,或者能在你現實裡的地毯上澆築起蛋黃醬城堡。「我就是覺得這樣看到賈克斯真好。」

「沒錯,確實很棒。為靈猴機甲著想的話,我希望這些體驗到了錄影裡仍然能表現出來。」靈猴機甲玩具公司不準備銷售這些機器人身體,而是打算出租,一次幾個小時。數碼體將在大阪郊外的一座設施裡接入現實身體,然後踏上一次現實世界的野外旅行;而主人可以從搭載在迷你飛艇上的攝像頭中觀看寵物的舉動。安娜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衝動——這樣看著賈克斯讓她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懷念撫養動物時的現實接觸,那種感受和通過螢幕撫養數碼體又是何等不同。

羅賓問麥黑什:「你打算讓所有吉祥物都在機器人身體裡試一圈嗎?」

「沒錯,但要等它們都通過靈活性測試之後。我們要是把這個弄壞了,靈猴機甲可不會再免費給我們一個。」

此時賈克斯正在玩安娜的帆布鞋,扯著鞋帶末端。平日裡安娜並不那麼在乎金錢,可是現在,感受著自己的鞋帶被賈克斯扯緊,她真希望自己是個有錢人。付得起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買下這樣一個機器人。

***

不同的員工輪流帶領吉祥物們參觀現實世界,德雷克通常會帶上馬可或者波羅。他最開始的想法是把他們帶到室外,環遊藍色伽馬總部所在的寫字樓園區,給他們看停車場上的花草和灌木。他把那個螃蟹模樣的園丁機器人指給他們看,那是一次把數碼體帶到現實世界的更早的嘗試。那個機器人裝備有一把細長的園丁手鏟,用於除雜草,而它的辛勞則出自本能,是資料地球的溫床裡數代園藝競賽的成果——每一代獲勝者產生下一代繼續參賽,最後產生了它。德雷克很想知道,吉祥物們在聽到這個除草機器人的故事後會作何反應,會不會因為這也是來自資料地球的「出逃者」而產生認同感呢?但他們對此好像沒有一點興趣。

真正令吉祥物們著迷的是各種物體的質感。在資料地球,雖然物體表面的視覺效果相當精細,但是除了摩擦力之外,就再沒有觸覺質地了。畢竟大部分玩家的手柄都沒有觸感傳遞功能,因此大部分商家也不願費事為他們的環境介面植入觸覺質感。而現在,數碼體在真實世界裡感受到了這些表面,它們在最簡單的事物裡發現了全新的體驗。馬可從那具機器人軀體回來之後,整天喋喋不休地說著地毯和傢俱覆料;而波羅穿著這具軀體的時候,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撫摸臺階的砂質防滑層上。如此一來,手指上的感測墊就成了最先需要替換的零件。馬可接著又注意到德雷克的嘴和他自己的嘴是如何不同。數碼體的嘴和人類只是看起來相似;儘管它們說話時嘴唇也在動,但數碼體的語音發聲器並非基於物理結構。馬可很想了解聲音產生的機理,德雷克每次說話時,他都要把手指放到德雷克的嘴唇上去感受。而波羅則驚訝地發現,當德雷克吞嚥時,食物真的從他的喉嚨中通過,而不是像數碼體食物那樣直接消失。

德雷克曾經擔心,數碼體在懂得它們自身軀體的侷限性之後可能會感到苦惱;但實際上,它們只是覺得這一切非常好玩。

數碼體穿上機器人軀體還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與在資料地球裡相比,人們能以更近的距離去觀察它們的臉孔,這樣,德雷克在數碼體面部表情上下的功夫也更容易被欣賞到。

有一天安娜來到他的工作間,激動地說:「你真了不起!」

「呃……謝謝。」

「我剛看到馬可做了一個好笑到極點的表情。你真應該看看。我可以用一下嗎?」安娜指著他的鍵盤,德雷克把椅子向後挪,給安娜讓位。她在他的螢幕上開啟兩個影片視窗:一個來自機器人身上的攝像頭,顯示的是數碼體的視角;另一個是機器人頭盔螢幕上顯示的內容。從前者來看,他們又到停車場去玩了。

「他上個星期去了野外,」安娜解釋道,「著迷得不行。現在他覺得寫字樓園區一點意思都沒有。」

螢幕上的馬可說:「想去公園我們野外旅行。」

「你在這裡也可以一樣玩得開心啊。」螢幕上,安娜示意馬可跟她走。

影像晃來晃去,因為馬可在搖頭。「不一樣,公園更開心。讓我展示給你看。」

「我們去不了那個公園。那裡非常非常遠;我們要走很長時間才能到那裡。」

「開傳送門。」

「對不起,馬可,在外面的世界裡我開不了傳送門。」

「注意看他的臉。」安娜說。

「你試試。好好試試,求你啦,求你啦。」馬可的熊貓臉上現出一副乞求的表情,這表情連德雷克都沒見過。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安娜也笑了,然後說:「繼續看。」

她在螢幕上說:「馬可呀,我再努力也沒有用;外面世界沒有傳送門,只有資料地球才有。」

「那我們去資料地球,在那裡開通道。」

「如果那邊有一具身體給你穿的話,你是可以這樣做,但我沒法換另一具身體,只能移動這一個。這要花很長時間。」

馬可想了想,德雷克高興地看到數碼體的臉真的能夠顯示出他的懷疑。「外面世界真無趣。」他大聲說。

德雷克和安娜哈哈大笑起來。她關了視窗說:「你的工作做得棒極了。」

「謝謝,謝謝你給我看這些,我可以開心一整天了。」

「不用謝。」

得知早先的工作已經結出碩果,這讓他很開心,因為他最近的任務大多很無趣。千紙和花百姿的數碼體已經開始推出更加多樣的虛擬角色,比如小龍、小獅鷲,還有其他神話中的生物;因此藍色伽馬也打算為神經源數碼體提供類似的軀體。新的虛擬角色是在已有角色的基礎上直接改裝而成,對於它們的面部表情沒有什麼新要求。

事實上,他最新的任務是去創造一個根本沒有面部表情的角色。有一群人工生命的狂熱愛好者為神經源基因組的潛力所震撼,等不及真正的智慧從現有的虛擬生物圈裡演化出來,而是委託藍色伽馬為他們設計一種外星智慧物種。研發團隊設計出了一種新的個性群,和藍色伽馬銷售的那些品系有天壤之別。德雷克設計的新軀體有三條腿,有一對觸手但沒有胳膊,還有一條可以纏卷的尾巴。有些愛好者想要更奇特的身體造型,環境也要換用另一套物理定律,但是德雷克提醒他們,撫養數碼體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得穿著類似的虛擬角色,而光是控制觸手就已經難如登天了。

這些狂熱者將他們的新物種命名為「陌獸」,並且建立了一個名為「資料火星」的私人大陸,他們打算在那裡從零開始創造一套外星文化。德雷克對此非常好奇,卻無法參與,因為在那些數碼體面前獲准使用的只有人工語言「邏輯語」的一種變體方言。他很好奇這些愛好者在這個專案上能走多遠,且不說創造世界的難度是多麼巨大,撫養異體獸恐怕也不會帶給他們像德雷克和安娜剛才欣賞馬可時的那種樂趣。他們所能獲得的只是一些純理性的東西,長此以往,他們受得了嗎?

接下來的一年裡,藍色伽馬的前景預報從陽光燦爛變成了烏雲密佈。新顧客的購買量開始下滑,更糟的是,食品發放軟體帶來的收益也開始下跌:越來越多的現有顧客停止了數碼體的執行。

問題在於,神經源數碼體度過了嬰兒期之後,要求變得越來越高。藍色伽馬原先的計劃是把它們培育成既聰明又溫順的寵物,但是任何基因組——哪怕是數字基因組——都有內在的不可預知性,現在看來設計者沒能達成目標。數碼體變成了一場難度過大的遊戲,所提供的挑戰——獎賞平衡已經偏離了最佳狀態,在大多數人眼中這已不再是樂趣,因此他們停止了執行。你可以責怪狗的主人沒作好準備就買下它,卻沒法責怪藍色伽馬的顧客事先沒做準備工作,畢竟連公司自己都沒想到數碼體會發育成這個樣子。

志願者開始運轉一些救助點,收養被人類拋棄的數碼體,希望能為它們找到新主人。這些志願者採取了許多不同的策略,有的讓數碼體不受干擾地執行,有的則每過幾天就把數碼體恢復到上一個標記點,以免它們因被拋棄而產生心理隱患,增加被人認領的難度。這些策略都沒能有效地吸引潛在顧客。偶爾會有人想嘗試撫養成熟的數碼體而不願意從嬰兒期開始養,但這樣的領養大都不會維持很久,最後收養所實際上變成了數碼體的倉庫。

安娜不願看到這樣的趨勢,但她懂得動物福利的現實就是如此:永遠不可能挽救每一個動物。她能做的只有保護藍色伽馬的吉祥物免受衝擊,可這種現象蔓延得如此之快,連做到這一點都顯得不現實了。一次又一次,當她把吉祥物們帶到遊樂場時,總有一隻數碼體會意識到,某個一直以來的玩伴突然不見了。

今天的遊樂場之行和以往不同,有個驚喜在等著他們。吉祥物們甚至還沒有全部走出傳送門,賈克斯和馬可就注意到了一隻穿著機器人角色的數碼體。他們同時喊道:「提波!」然後向他跑去。

提波是除了吉祥物之外最早的數碼體之一,他的主人是一個測試員,名叫卡爾頓。他在一個月前停用了提波,安娜很高興看到這不是一次永久停用。趁數碼體在聊天的時候,她走到卡爾頓身邊和他攀談起來。他解釋說之前只想要休息一下,現在已經準備好再次給予提波應有的關注。

晚些時候,當她把吉祥物們從遊樂場帶回藍色伽馬的小島之後,賈克斯給她講了自己和提波的談話。「把他不在的那段時間裡發生的那些趣事告訴他。告訴他野外旅行動物園很有趣,很好玩。」

「他有沒有因為錯過了這些事情而傷心呢?」

「沒,他反而爭論說旅行去的是商場而不是動物園,但那是我們上個月去的啊。」

「那是因為他不在的那段時間一直處於停用狀態,」安娜解釋道,「所以上個月的旅行在他看來就像在昨天一樣。」

「我說了。」賈克斯說,安娜為他的理解能力大吃一驚。「但他不信。他爭論直到馬可和洛莉也告訴他。然後他傷心。」

「嗯,我相信還有別的機會去動物園的。」

「不因為錯過動物園。傷心錯過一個月。」

「哦。」

「我不要被掛起。不要錯過一個月。」

安娜竭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安心。「你不需要擔心那個,賈克斯。」

「你不掛起我,是吧?」

「是的。」

賈克斯似乎對這回答很滿意,這讓她鬆了一口氣;他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可以向別人索取承諾,而她也不得不尷尬地承認,自己很高興不用向他作出這番承諾。還好她清楚,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公司需要掛起吉祥物,不會只掛一隻,而是全部掛起,這樣至少在群體內部不會出現經歷上的差異。假如公司什麼時候想要把吉祥物調回之前的時間點,情況也是如此。當顧客發現自己的數碼體要求過高時,公司提出的建議裡就包括恢復到較早的標記點。有人議論說,公司也應該對自己的吉祥物這樣做,以表示對這項策略的支援。

安娜看了看時間,啟動一些遊戲,讓吉祥物自己去玩;現在是訓練藍色伽馬新生產線上的數碼體的時間了。神經源基因組誕生之後的這幾年裡,研發團隊已經開發出一些更高階的工具來分析基因組中不同基因之間的相互作用,他們對基因組的種種特徵也有了更深入的瞭解。最近他們創造的一類個性群,在認知能力的可塑性方面較差,這樣產生的數碼體應該可以更快地穩定下來,永遠溫順下去。真正能檢驗他們工作成效的辦法是讓顧客們撫養它們幾年,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研發者對此很有信心。這與公司最早的目標——創造出一直在成長的數碼體——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偏離,可非常時期就得使用非常手段。藍色伽馬指望這些新的數碼體能夠幫公司止住利潤下滑,因此安娜和測試團隊的其他人員都在加緊訓練它們。

她的吉祥物們被訓練得很好,只有得到她的許可,它們才會開始玩遊戲。「大家聽好了,開始吧。」她說,所有數碼體都衝向它們最喜歡的遊戲。「回頭見。」

「不。」賈克斯說,他停了下來,走回她的角色身邊。「不想玩。」

「什麼?你肯定想玩。」

「不玩。想工作。」

安娜笑了,「啊?你為什麼想要工作呢?」

「得到錢。」

她意識到賈克斯說話的時候並不高興,他的情緒很陰鬱。因此她更鄭重地問:「你幹什麼事情需要錢啊?」

「不需要。給你。」

「你為什麼想要給我錢呢?」

「你需要。」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過我需要錢嗎?什麼時候?」

「上週問為什麼你和別的數碼體玩而不和我,你說你和他們玩時人們給你錢。如果有錢可以給你,你和我玩得更多。」

「哦,賈克斯。」她一時間失語了,「你真好。」

***

又一年過去了,形勢逐漸變得明朗起來:藍色伽馬正在逐步關閉它的各項業務。沒有足夠的顧客願意嘗試永遠溫順如一的數碼體。公司內部討論過很多提案,比如可以聽懂語言但不能說話的數碼體品系,但是為時已晚。顧客群體已經縮減成一個小小的核心使用者群,而他們帶來的收益並不足以維持藍色伽馬的運作。此後,公司將會釋出一個免費版的食品發放軟體,讓那些仍想養著數碼體的顧客能永遠養下去,但是其他問題就只能靠顧客自己解決了。

大多數僱員都經歷過公司倒閉,因此他們雖然很傷心,但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軟體行業裡又一個人生階段的落幕而已。可是對於安娜而言,藍色伽馬的倒閉讓她想起了動物園的關閉,那是她一生中最心碎的時刻。每當她想起最後一次和她的猩猩們見面的那一天——幻想自己能夠給它們解釋明白為什麼它們將再也看不見她,希望它們能夠適應新的家庭——她的眼睛仍然會溼潤。當她決心轉行接受軟體業的培訓時,她曾經慶幸自己在新行業裡不必再一次面對那樣的別離。可出乎意料地,現在她在這裡,卻面對著一幕似曾相識的場景。

似曾相識,但並不全然一樣。藍色伽馬無須為它的幾十只吉祥物尋找新家,只需要掛起它們就可以了,這不會像動物安樂死那樣招來非議。安娜自己在培育期裡已經親手掛起了成千上萬的數碼體,它們並沒有死去,也不會感覺到被拋棄。如果要掛起吉祥物的話,唯一痛苦的是訓練人員;過去五年裡,安娜每一天都和這些吉祥物待在一起,她不希望對它們說再見。幸好,還有另一種選擇:在資料地球裡,任何僱員都承擔得起養一隻吉祥物做寵物的費用,而養一隻猩猩在公寓裡則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這件事如此容易,安娜依然驚訝地發現大多數僱員並不想去收養一隻吉祥物。她知道德雷克肯定會收養一隻——他和她一樣關愛著數碼體,可是訓練人員大都出乎意料地不願收養它們。他們喜歡數碼體,可大部分人覺得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養數碼體就好像為公司無償工作一樣。安娜本來確信羅賓肯定會領養一隻的,可是午餐時間羅賓搶先告訴了她一個訊息。

「我們還不打算告訴別人,」羅賓對她說,「但是……我懷孕了。」

「真的嗎?恭喜!」

羅賓咧嘴一笑,「謝謝!」她一口氣向安娜吐露了一大堆壓在心頭已久的事情:她和自己的愛伴琳達考慮過的種種可能,她們賭了一把卵子融合技術,幸運地中了頭彩。安娜和羅賓討論了找工作和休產假的問題,話題最後轉到了領養吉祥物。

「很明顯你要忙得不可開交了,」安娜說,「但你考慮過收養洛莉嗎?」洛莉對於懷孕的反應一定很有趣。

「沒有。」羅賓搖頭說,「我已經過了數碼體那個階段了。」

「過了階段?」

「我已經作好準備去迎接真東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娜小心翼翼地說:「恐怕我不清楚。」

「人們總是說,我們天生想要孩子。我曾以為那是瞎說,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羅賓的表情變得沉醉起來,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小貓、小狗、數碼體,這些都不過是我們真正應該關心的東西的替代品。到頭來你會明白一個孩子意味著什麼——然後一切都變了。你會意識到,你過去的一切感受都不是——」羅賓停了下來,「我是說,對我而言,這讓我看問題更全面了。」

和動物打交道的女性總是能聽到這種言論:她們對動物的愛一定是來自她們對於撫養孩子的衝動的昇華。安娜早就厭煩了這種把人臉譜化的言論。她確實喜歡孩子,可孩子並不是唯一的標準,不應該把一切成就都用孩子來衡量。照顧動物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義的,幹這一行不需要任何藉口或辯解。

她剛來藍色伽馬工作時,對於數碼體不會說類似的話;但她現在意識到,這對它們而言可能是成立的。

藍色伽馬倒閉後的一年裡,德雷克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他在妻子溫迪的公司找到一份工作,為電視製作虛擬動畫演員。他很幸運,接手的這部連續劇有個好劇本,劇中的對話聽起來機智靈巧,每一個字、每一個音調全都經過煞費苦心的編排。可是動畫製作期間,這些對話他要聽成百上千次,到最後的表現哪怕再完美,在他聽來也只剩下浮華和乏味。

相比之下,有馬可和波羅相伴的生活卻充滿了連續不斷的驚喜。他把他倆都收養了,因為他倆不想分開。雖然他不能像為藍色伽馬工作時那樣陪他們玩那麼長時間,但現在其實比以前更有趣了:那些還在養著數碼體的顧客組成了一個神經源使用者小組,保持聯絡;雖然這比以前的圈子要小,成員卻更加活躍和熱心,而他們的努力也結出了成果。

今天是週末,德雷克正開車駛向公園,後面坐的是馬可,穿著機器人的身體。他站在座位上,身上繫著安全帶,這樣可以看到窗戶外面的景色。他在找尋一切他只在影片裡看過的東西,在資料地球見不到的東西。

「敲防川。」馬可指向窗外。

「消防栓。」

「消防栓。」

「對啦。」

馬可所穿的這個機器人身體就是藍色伽馬曾經擁有的那一具。集體野外旅行已經不復存在,藍色伽馬關閉後不久,靈猴機甲也關門了,因此安娜——她後來找到了一份為碳埋存站點測試軟體的工作——就折價買下了這具軀體,給賈克斯用。她上週把軀體借給了德雷克,讓馬可和波羅也可以玩一玩;現在他就是來歸還的。她今天一天都會待在公園裡,讓其他數碼體的主人都有機會用一下。

「下次手工課我做消防栓,」馬可說,「用圓柱,用圓錐,用圓柱。」

「好主意。」德雷克說。

馬可所說的手工課是現在數碼體每天都要進行的專案。這個課程始於幾個月之前,有個數碼體主人寫了一款軟體,允許從資料地球環境內部來操作某些在屏編輯工具。通過操縱一個由滑桿和按鈕組成的介面,數碼體現在可以生成不同形狀的實體,改變他們的顏色,還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對其進行組合與編輯。現在的數碼體感覺自己彷彿身在天堂,似乎被賦予了魔力;考慮到編輯軟體繞過了資料地球自身的物理模擬,某種意義上講這確實是魔力。德雷克每天下班後登入資料地球時,馬可和波羅都會向他展示他們做出的小物件。

「然後給波羅看如何?公園!已經公園了?」

「沒有,我們還沒到呢。」

「牌子寫著‘公園二〇二〇’。」馬可指向他們剛駛過的一塊標牌。

「那是‘西元二〇二〇’,是年份,不是用來玩的公園。我們還有一小段路呢。」

「西元。」馬可說,看著標牌向遠方退去。

數碼體的另一項新活動是上閱讀課。馬可和波羅以前很少注意到文字——在資料地球,除了螢幕註釋外沒有多少文字,而數碼體是看不到這些註釋的。但有一個主人成功教會了他的數碼體認出寫在卡片上的命令,這促使很多人開始嘗試。總的來說,神經源數碼體在識別文字方面表現得相當不錯,但把字母與讀音聯絡起來對他們而言則有些困難。這似乎是神經源基因組特有的一種症狀。其他使用者組表明,千紙的數碼體很容易就能學會字母,但花百姿的數碼體怎麼教都學不會。

馬可、波羅、賈克斯還有其他一些數碼體一起上閱讀課,他們似乎很喜歡這門課程。數碼體並不是從小聽著床邊故事長大的,因此他們不像人類的小孩那樣,對文字有特殊的痴迷。但他們普遍的好奇心——還有主人的誇獎——卻促使他們去探索文字的種種可能用途。德雷克為這個過程激動不已,也時常嘆息藍色伽馬過早倒閉,沒能見證這一切的發生。

他們抵達了公園。德雷克停車時,安娜向他們走過來。德雷克剛把馬可從車裡放下來,他就給了安娜一個擁抱。

「嗨,安娜。」

「嗨,馬可。」安娜輕撫著機器人的後腦勺,「你還待在機器人身體裡?已經一整個星期了。還沒玩夠嗎?」

「想坐車。」

「你們想在公園裡玩一會兒嗎?」

「不,我們現在就走。溫迪不想我們留下。再見安娜。」德雷克已經從汽車後座拿出了機器人的充電平臺,馬可跨了上去,機器人的頭盔暗了下來。數碼體們經過訓練,已經學會了在回到資料地球之前把身體留在充電平臺上。

安娜取出手持電腦,讓另一隻數碼體作好準備進入機器人的身體。「這麼說你也得上路了?」她問德雷克。

「不,我哪兒都不去。」

「那馬可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呃……」

「讓我猜猜,是溫迪覺得你和數碼體在一起的時間太多了,對吧?」

「沒錯。」德雷克回答。讓溫迪同樣不高興的是他和安娜在一起的時間,但是這個不必向安娜提及,他一再向溫迪保證,安娜和他之間沒有什麼,他們只是朋友,都喜歡數碼體而已。

機器人的頭盔亮了起來,顯示出一隻小豹子的臉。德雷克認出那是扎弗,他的主人是一個測試人員。「嗨,安娜,嗨,德雷克。」扎弗說,然後立刻向附近的一棵樹跑去,德雷克和安娜跟在後面。

「這麼說就算讓她看到數碼體在機器人的身體裡,也改變不了她的看法嗎?」安娜問道。

德雷克一邊攔住紮弗,不讓他去撿狗糞,一邊對安娜說:「是的。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我不找個機會把他們掛起來。」

「想找個理解你的人並不容易,」安娜說,「就跟我在動物園工作時一樣。那時,每個跟我約會的人都覺得動物好像才是我心中的第一位,而他只能排第二。現在如果我告訴哪個人,我在付錢給我的數碼體上閱讀課,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瘋了一樣。」

「花錢上課也是溫迪不喜歡的事情之一。」

他們看著扎弗從一堆枯枝敗葉中挑出一片朽爛到近乎透明的葉子,然後把它貼在臉上露出眼睛,就像是一副蔬菜面具。「不過我想這不能怪他們,」安娜說,「我自己也花了不少時間才明白數碼體的可愛之處。」

「我可不是這樣,」德雷克說,「我一開始就覺得這些數碼體太神奇了。」

「是啊,」安娜表示贊同,「你這樣的人難得一見。」

德雷克看著她陪扎弗玩,很欽佩她引導扎弗時表現出的耐心細緻。上一次他如此深切地感到和一位女性產生共鳴還是在他遇到溫迪的時候,他倆對於用動畫賦予角色以生命都抱有極大的熱情。要不是已經結婚,也許他會邀請安娜出去約會,但現在考慮這件事情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們只能止於朋友階段,這樣已經很好了。

***

又一年過去了,這天晚上安娜待在她的公寓裡。電腦上一個視窗顯示的是資料地球,賈克斯和另外幾隻數碼體結成小組,約好在這個時間一起出來玩,而安娜的角色則站在一旁照看著他們。來玩的數碼體越來越少,比方說提波就好幾個月沒出現了,不過賈克斯的小組最近和另一個小組合並了,所以他依然有機會結交新朋友。有幾隻數碼體身穿裝備正在攀巖,有的在遊樂場上玩玩具,還有兩三隻在看虛擬電視。

在另一個視窗裡,安娜瀏覽著數碼體的使用者組論壇。今日的熱點是「資訊自由陣線」的最新行動。這個組織致力於消滅私有資料,讓一切資訊都成為公有財產。前一週他們公佈了破解資料地球訪問控制機制的技術,最近幾天里人們常常能看到自己遊戲背包裡稀有而昂貴的裝備被人像發傳單一樣扔得遍地都是。自從這個問題出現以來,安娜就再沒去過資料地球的遊戲大陸。

遊樂場上,賈克斯和馬可決定玩一個新遊戲。他倆趴下身去手腳著地,然後開始四處爬行。賈克斯向安娜招手,於是她走了過去。「安娜,」他說,「你知道螞蟻能互相說話嗎?」

賈克斯和馬可看了一些自然生態的紀錄片。「嗯,我聽說過。」安娜答道。

「你知道嗎,我們能聽懂它們說的話。」

「你們懂?」

「我們說螞蟻話。像這樣:唧咕噼噗嘀哞嗶卟。」

馬可緊接著回答:「嗶噠啼嗒嚕噗唔啪。」

「這是什麼意思啊?」

「不告訴你。只有我們知道。」

「我們和螞蟻。」馬可補充道。

接著賈克斯和馬可都「哞哞哞」地大笑起來,安娜也笑了。他倆跑開去玩別的東西了,安娜則繼續瀏覽論壇。

來自:海倫·柯斯塔絲

你覺得我們有必要擔心我們的數碼體被別人複製嗎?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誰會費那個勁呢?要是數碼體的需求還旺盛的話,藍色伽馬也不至於關門了。記得救助點的事嗎?那些數碼體白送都送不出去。從那以後,數碼體就很少有人問津了。

遊樂場上,賈克斯大喊:「我贏了!」他和馬可在玩某種看不太明白的遊戲。他高興得搖來晃去。

「好了,」馬可說,「該你啦。」他從旁邊的玩具堆中翻出一支口笛,遞給賈克斯。

賈克斯跪在地上,把笛子的一頭銜在嘴裡,然後用笛子很有節奏地一下下戳著馬可的腰部,大概在他肚臍眼的部位——如果他有肚臍的話。

安娜問:「賈克斯,你在做什麼?」

賈克斯把笛子從嘴裡拿出來。「給馬可口交。」

「什麼?你在哪裡看見口交了?」

「昨天電視上。」

她轉身看了看電視,現在上面播的是兒童動畫。電視的內容本來應該全部來自一個兒童節目資料庫,很可能是有人利用了資訊自由陣線的駭客技術,惡意插進了一段成人影片。當著數碼體的面,她決定裝成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知道了。」她說。賈克斯和馬可又開始玩他們的啞劇。她在論壇上發了一個帖子,告訴大家有人竄改影片,然後繼續瀏覽。

幾分鐘後,安娜聽到一陣不尋常的嘁喳響聲,她看到賈克斯已經跑去看電視了,所有的數碼體都在看。她的角色也走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吸引了他們的興趣。

虛擬電視上,一個穿著小丑虛擬角色的人正把一隻小狗形狀的數碼體壓在地上,用一把錘子不停地狠砸它的腿。數碼體的腿不會被砸斷,因為設計它的身軀時並沒有考慮這樣的重傷,同樣道理,它也很可能沒法叫喊呼救;可這隻數碼體一定很痛苦,而那嘁喳聲是它表達痛苦的唯一方式。

安娜關了虛擬電視。

「怎麼了?」賈克斯問。另外幾隻數碼體也問了這個問題。她沒有回答。她在現實裡的螢幕上另外開啟了一個視窗,觀看這段影片的描述。這不是動畫,而是某個惡意玩家使用資訊自由陣線的技術黑掉了數碼體身體裡的痛感阻隔器。更糟的是,那隻數碼體並不是隨便造出來的,而是借用了某人的寵物,用資訊自由陣線的技術非法克隆的。原始的數碼體名叫奈緹,安娜想起來他是賈克斯閱讀課上的同學。

不管是誰克隆了奈緹,他很可能也擁有賈克斯的克隆體,或者他可能正在克隆賈克斯。考慮到資料地球的分散式架構,只要那個惡意玩家和遊樂場同處一片大陸,賈克斯就有危險。

賈克斯還在問電視上是怎麼回事。安娜開啟一個新視窗,上面列出她賬號下所有的資料地球程式。她找到代表賈克斯的那個程式,然後把它掛起了。遊樂場上,賈克斯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接著就消失了。

「賈克斯怎麼了?」馬可問。

安娜開啟了德雷克的程式管理器——他們兩人都給了對方最高賬戶許可權,然後關掉了馬可和波羅。但她沒有關掉其他數碼體的許可權,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看出了他們的不安和困惑。他們並沒有動物那樣的「戰或逃」的應激反應機制,也不會因為聞到資訊素或聽到呼救訊號而作出反應,但他們確實有類似於映象神經元的結構。這種結構有助於他們學習和社交,但也意味著他們看到電視上的場景後會感到痛苦。

讓安娜帶數碼體一起來玩的主人們都給了安娜一定的許可權,允許數碼體打個盹兒,但是哪怕他們睡覺時程式都仍然在執行,這意味著他們仍然有被克隆的危險。她決定把數碼體們轉移到一座遠離主要大陸的小島上,希望可以減小被惡意玩家掃描到的可能性。

「大家聽好啦,」安娜宣佈,「我們要去動物園了。」她開啟一扇通往盤古群島遊客中心的傳送門,領著數碼體走了進去。遊客中心看起來沒人,但她不敢冒任何風險。她強行讓數碼體全部入睡,然後給他們的主人發去訊息,告訴他們在哪裡接他們回去。她讓虛擬角色看著他們,然後在論壇上發帖警告所有人。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主人們陸續趕到,接走了數碼體,安娜則在論壇上目睹了狂風暴雨般的討論。憤怒的呼喊和層出不窮的訴諸法律的威脅,指向不同的群體。有些玩家認為,數碼體的主人們管好自己的寵物就是了,沒必要多管別人的事情,反正數碼體又不值什麼錢,這種態度引發了一場大對噴。安娜忽略了大部分帖子,專心尋找瑞山數碼對此次事件的回應——那是負責運營資料地球平臺的公司。最後終於有了正式訊息:

來自:恩裡克·貝爾川

瑞山已經有了一個資料地球安全架構的升級包,他們聲稱這能夠補上漏洞。這本來是作為明年更新的一部分的,但是由於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們正在匆忙趕工。他們無法給出更新完成的時間表。在更新完畢之前,大家最好把自己的數碼體全部掛起。

來自:瑪麗亞·鄭

還有一個選擇。莉絲瑪·吳在架設一個私人小島,只有經她許可的程式碼才可以在上面執行。你新買的一切東西都用不成,但是神經源數碼體在上面執行一切正常。如果你想進入訪客名單的話,請聯絡她。

安娜給莉絲瑪發去一個請求,收到一封自動回覆說小島架設完成時會通知大家的。安娜的電腦還沒有設定好,沒法在本地執行資料地球環境的程式;但她有一個備選方案。她花了一個小時設定系統,讓它能夠完全在本地執行神經源引擎的程式。沒有了資料地球的傳送門系統,她只能手動載入賈克斯的儲存狀態,最後她終於讓賈克斯在機器人的身體裡執行起來。

「關掉電視?」他停下了,意識到周圍的環境全變了,「怎麼回事?」

「沒事的,賈克斯。」

他看到自己穿著的身體。「我在外面世界。」他向她望去。

「你把我掛起了?」

「是的,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說過不會,可我真的迫不得已。」

他哀傷地問:「為什麼?」

安娜不知怎麼就緊緊地抱住了機器人的身體。她的擁抱是那樣緊,讓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保護你而已。」

***

一個月之後,資料地球的安全系統完成了升級。資訊自由陣線聲稱,他們不為惡意玩家利用他們公佈的資訊負責。他們的說法是:任何自由都有被濫用的潛在可能。好在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其他專案。資料地球上的公共大陸對於數碼體來說,起碼暫時是安全的了,但傷害業已造成,無法消弭。沒有什麼辦法能追蹤到那些私下執行的非法克隆體。儘管不再有人放出虐待數碼體的影片,但很多神經源使用者一想起這種事情可能還在進行就難過不已。他們選擇了永久性掛起自己的數碼體,然後離開使用者組。

與此同時,另一些人則非常興奮地看到了利用數碼體副本的可能性,特別是那些學會識字的數碼體。有一家人工智慧機構的研究人員想研究溫室裡的數碼體能否在沒有外界干預的情況下形成自己的文化,但他們找不到能識字的數碼體,也沒興趣自己養。現在,這些研究者正在努力收集儘可能多的識字數碼體,其中大多是千紙的數碼體(因為它們的閱讀能力最強),也混有少數的神經源。他們把這些數碼體安置在私人小島上,島上備有文字和軟體圖書館,然後將小島加速執行,以促進進化。論壇上全是對結局的各種猜測:瓶中之城,或者桌面的微宇宙。

德雷克認為這個想法荒謬至極,一群被拋棄的孩子不可能主動去學習,不管留給他們多少書也沒用。因此他對結果毫不驚訝:每一個測試種群最後都完全變野了。數碼體天生沒有多少侵略性,還不至於淪落到《蠅王》那種野蠻程度,它們只是分化成了散亂的、沒有等級區分的小圈子。一開始,每個小圈子還能靠習慣的力量維持每天的日常行為——到了上課時間它們就讀書和使用教育軟體,下課了就去遊樂場一起玩耍。可是,沒了強化過程,這些儀式很快就分崩離析了。每一個物件都成了玩具,每一處空地都成了遊樂場,漸漸地,它們連原有的技能都丟掉了。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倒是發展出了一套自己的文化,可如果把野生數碼體放進生物圈裡讓它們自由演化,得到的結果無非也就如此。

儘管這也很有趣,但和研究人員所期待的新生文明還是相距甚遠,於是,他們嘗試對島嶼進行重新設計。首先是增加測試種群的多樣性,他們請求那些識字數碼體的主人捐贈一些副本。出乎德雷克預料的是,有幾個主人真的向他們寄來了副本。這些人已經厭倦了花錢給數碼體上閱讀課,只要這些未經養育的數碼體不會遭受什麼痛苦,他們就滿足了。研究者還設計了各式各樣的獎懲措施——都是全自動化的,不需要和外界即時互動——以此激勵數碼體,讓懶惰者付出相應的代價。雖然改進後的測試裡的確有幾個種群沒有野化,但也沒有一個種群開始攀登技術的高峰。

研究者的結論是千紙基因組中缺少了一些東西,但在德雷克看來,錯在研究者自己。他們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複雜心智不可能自動產生,不然也不會有狼孩了。而且心智也不像野草,無人照看也能茂盛生長,不然孤兒院裡的每一個兒童都應該能茁壯成長。只有接受了其他心智的栽培,一個心智的潛力才可能被完全開發出來。而這種栽培正是他一直努力帶給馬可和波羅的東西。

馬可和波羅偶爾也會吵架,但每次很快就和好了。可前幾天他倆爭論馬可比波羅早出生是否公平,不知怎麼就越吵越兇。自那天起,兩隻數碼體之間就沒怎麼說過話。因此,現在看到他倆一起走過來,德雷克不禁鬆了一口氣。

「你倆又在一起了,真好。和解了嗎?」

「沒!」波羅說,「還氣著。」「那真遺憾。」

「我們都要你幫忙。」馬可說。

「好啊,我能幫什麼忙?」

「想要你把我們調回到上週,大吵之前。」

「什麼?」這是他頭一回聽到數碼體主動要求把自己恢復到標記點。「你們為什麼想要這樣做呢?」

「我不想記得大吵架。」馬可說。

「我想高興,不想生氣。」波羅說,「你希望我們高興,對吧?」

德雷克決定不要和他們討論恢復前後他們將有何不同。「當然希望,但總不能每次你們一吵架,我就把你們恢復到上一個點吧。靜下心來等一陣子,你們就不會這麼生氣了。」

「等過了,還是生氣。」波羅說,「吵得兇兇。想讓這事從沒發生過。」

德雷克儘可能用安撫的語調說:「可它已經發生了,你們應該學會如何處理它。」

「不!」波羅喊道,「我生氣生氣!要你修好!」

「為什麼你想我們永遠生氣呢?」馬可問。

「我不是想讓你們一直生氣,我想讓你們互相寬恕。但如果你們做不到的話,我們大家就必須面對這個事實,這也包括我。」

「現在對你也生氣!」馬可說。

兩隻數碼體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開,都氣鼓鼓的。德雷克不知道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確的決定。撫養馬可和波羅並不輕鬆,但他從來沒有做過標記點回撥。這個策略迄今為止很好用,但他不確定將來是否依然有效。

撫養數碼體並沒有現成的指南。把養寵物或養孩子的技巧用在他們身上有時能成功,有時會失敗。數碼體的身體很簡單,他們走向成熟的旅程中,不會像有機軀體那樣因為激素而遭遇青春的心情風雨,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會有心境起伏,也不代表說他們的性格永不改變。在神經源基因組所能提供的相空間內,他們的心智在不斷探索新的領域。其實,數碼體甚至有可能永遠也達不到所謂的「成熟」;所謂「發育平臺期」的概念是基於生物模型建立的,對於數碼體未必適用。他們的性格可能會一直以同樣的速度演化下去,直到他們被掛起為止。只有時間能回答一切。

德雷克想找個人聊聊剛剛在馬可和波羅身上發生的事,不幸的是,他想找的那個人不是他的妻子。溫迪能理解數碼體具有不斷成長的可能性,也懂得馬可和波羅得到的關愛越多,他們就會越懂事,但她就是無法對這種前景產生半點熱情。她一直對德雷克為數碼體付出的時間和關注耿耿於懷,要是她知道他們主動請求回撥,一定會覺得這是個絕好的時機永遠停用他們。

他想要傾談的人,毫無疑問,是安娜。溫迪的擔憂從前看似毫無依據,現在卻已成真;他已經對安娜產生了一種超越友誼的情感,這是確鑿無疑的。其實這並不是他與溫迪之間不和的原因,如果非要定義的話,這是結果。他和安娜一起度過的時光對他而言是種慰藉,在安娜這裡,他可以毫無愧疚地享受數碼體的陪伴。生氣的時候,他覺得完全是因為溫迪的態度才導致了兩人的疏遠,可冷靜下來後,他又覺得這樣想是不公平的。

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因為這份情感而做出任何實際行動,他也不準備這麼做。他應該關心的是怎樣和溫迪在對待數碼體這件事上達成一致,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安娜的吸引力應該就會逐漸消散。在此之前,他應該減少和安娜共處的時間。這並非易事,數碼體主人的社群本來就非常小,和安娜的交往是不可避免的,他也不想讓馬可和波羅一直難過下去。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但現在,他抑制住給安娜打電話諮詢建議的想法,在論壇上發了一個求助帖。

又一年過去了。市場地幔之下的岩漿流已經轉向,虛擬世界也隨之經歷了板塊變遷:一個叫作「真實空間」的新平臺因為運用了最新的分散式處理架構技術,成了數字地貌架設的熱點。與此同時,任意之所和下一維度停止了擴張的步伐,地形逐漸穩定下來。資料地球向來是虛擬宇宙中的一個不動點,不見大起大落,可是現在,它的版圖開始被侵蝕了。它的虛擬陸塊像真實的島嶼一樣,一個又一個地淹沒在消費者的冷漠之中,消失在上漲的潮水裡。

與此同時,隨著用溫室實驗產生微型文明的嘗試失敗,人們對數碼生命體的總體興趣也減退了。偶爾能在虛擬生物圈裡發現有趣的新動物群,也許是某個物種發展出了奇特的軀體模式或者全新的生殖策略;但是人們普遍認為,虛擬生物圈還不足以演化出真正的智慧。生產千紙和花百姿引擎的公司也陷入了衰退。許多技術評論員聲稱數碼體技術已經式微,並據此認為實體化人工智慧除了娛樂之外,別無用途;但一種新的基因組引擎——名為「玄思」——的出現卻使局勢有所改觀。

玄思的設計者希望開發能用軟體進行教育的數碼體,從而免去和人交流的需要。為此,他們製造出了一個能夠生成孤僻和痴迷性格的基因組引擎。由這個引擎生成的絕大多數數碼體都因為心理畸形而被拋棄了,但是也有少數幾隻獲得了學習自覺性:只要有合適的教學軟體,它們就能開開心心地連續學上幾個星期,這樣就算是以溫室速度執行也不會野化。有些熱心者已經向人們展示了幾隻玄思數碼體樣本,它們在數學測試中足以勝過神經源、千紙和花百姿的數碼體,所需的即時互動訓練卻遠遠少於這三者。有人設想,如果能把玄思數碼體的能量導向某些實際用途,它們幾個月之內就能被訓練成有用的工人;問題是和它們打交道是如此無聊,就算它們需要的人類互動是如此之少,也沒幾個人願意去做。

***

安娜帶著賈克斯來到了「天國圍攻」,這是資料地球一年來出現的第一個新的遊戲大陸。她帶著他在銀色廣場上參觀,玩家在任務間隙大都聚在這裡聊天。這片寬廣的庭院位於一朵積雨雲的頂端,放眼望去,皆是漢白玉、天青石和金絲鑲花。在這裡,安娜必須穿著她的遊戲角色,智天使隼,而賈克斯則保留著他一直以來的紫銅機器人形象。

在其他玩家之間閒逛時,安娜看到了一隻數碼體的在屏標誌。他的形象是一個頭大得不成比例的矮人,這是德雷塔的標準形象。所謂德雷塔,就是一類玄思數碼體,專長在於解決遊戲大陸上的各種邏輯謎題。德雷塔起初的主人從真實空間平臺上的「五大王朝」大陸偷了一個謎題生成器,訓練了德雷塔,然後把他的副本釋出到了公共領域。現在已經有相當多的玩家在執行遊戲任務時帶上一隻德雷塔,導致各大遊戲公司都在考慮對謎題設計作出重大調整。

安娜把那隻數碼體指給賈克斯看,「看到那邊那傢伙沒?他是隻德雷塔。」

「真的?」賈克斯聽說過德雷塔,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他走向那個矮人,「嗨,」他說,「我是賈克斯。」

「想解謎。」德雷塔說。

「你喜歡什麼樣的謎題呢?」

「想解謎。」德雷塔有點焦慮了,在等待區裡繞著圈子跑。「想解謎。」

旁邊一個身穿熾天使鶚角色的玩家停下了談話,向德雷塔伸出一根手指;德雷塔腳還沒落地就停住了,然後縮成一個圖示,跳進了一個玩家的物品欄裡,就像是被一根皮筋牽進去了一樣。

「德雷塔好奇怪。」賈克斯說。

「是挺奇怪的。」

「所有的德雷塔都這樣?」

「我想是的。」

熾天使走向安娜,「你這是什麼數碼體?沒見過這樣的。」

「他叫賈克斯。他是基於神經源基因組的。」

「沒聽說過這基因組。是新出的嗎?」

熾天使的一位隊友走了過來,他身穿尼弗巨人的角色。「不是,老玩意兒了。上一代的。」

熾天使點點頭,「他擅長解謎不?」

「不太擅長。」安娜說。

「那他能幹些啥?」

「我喜歡唱歌。」賈克斯搶先答道。

「真的?那給咱唱支歌聽聽。」

這些鼓勵對賈克斯而言已經足夠了,他立馬唱起了他喜歡的一首歌:《三分錢歌劇》選段,「快刀麥克」。他詞都記得,但唱出來的調子頂多只能說和原曲差得不太多。唱的時候他還來了段自編自排的伴舞,基本上就是一連串的擺姿態和打手勢;這是他從一段喜歡的印尼嘻哈音樂影片裡看來的。

其他玩家看著他的表演從頭笑到尾。賈克斯的表演以一個屈膝禮結束,大家都鼓起掌來。「這太讚了。」熾天使說。

安娜告訴賈克斯:「他的意思是他很喜歡。快說謝謝。」

「謝謝。」

熾天使轉向安娜,「但是在迷宮裡派不上啥用場,是吧?」

「他能給我們帶來樂趣。」她回答。

「那肯定的。啥時候他學會解謎了給我發個訊息,我也買一隻。」他看到他的小隊已經全部集合完畢。「好了,向下一個任務進發。祝你好運。」

「好運。」賈克斯回答。熾天使和他的隊友們展翅起飛,排成陣形俯衝向一座遙遠的山谷,賈克斯在後面揮手告別。

幾天後,安娜看到使用者組裡的一個帖子,又想起了這件事。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昨天晚上我玩天國圍攻的時候有隊友帶了一隻德雷塔去執行任務,雖然這傢伙一點都不好玩,但他確實很管用。我由此想到,好玩和管用是不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些玄思數碼體其實沒比咱們的好到哪兒去。咱們的數碼體難道就不能既好玩又管用嗎?

來自:瑪麗亞·鄭

你是想出售你數碼體的副本嗎?你覺得你能培養得比安綽更好?

瑪麗亞指的是一隻名叫安綽的玄思數碼體,他的主人布萊斯·塔博特把他訓練成了個人助理。塔博特曾把安綽展示給「虛擬星期五」看——這是一家專門設計行程安排軟體的公司——併成功引起了公司決策層的興趣。可是決策層收到樣品副本後不久,合作就夭折了;塔博特沒有意識到,安綽其實和德雷塔一樣有強迫症,只是表現形式不同罷了。就像一條狗會永遠忠於它的主人一樣,安綽根本不肯為別人工作,除非塔博特在現場對他發出指令。

虛擬星期五試過安裝感覺輸入過濾器,讓每個新安綽出生後都把他主人的角色和聲音當成是塔博特的,可這種偽裝最多隻能維持幾個小時。沒過多久,所有決策層理事都不得不關掉他們那個一直在找尋主人塔博特的絕望的安綽。

結果,安綽的版權賣得的價錢遠遠沒有達到塔博特所希望的數目。不過,虛擬星期五確實買下了安綽的基因組,還有他所有記錄點的完整檔案,而且把塔博特也僱來幹活了。現在塔博特是一個訓練小組的成員,負責提取安綽早先時候的標記點然後重新訓練,希望最終能創造出一個版本,擁有同樣的個人助理技能,同時又願意接受新主人。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不,我的意思不是賣副本賺錢。我只是在想,扎弗可以做些類似於導盲犬或者緝毒犬之類的工作。我的目標不是賺錢,但是如果數碼體可以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讓人願意掏腰包,那就足以向所有懷疑論者表明,數碼體不僅僅是用來娛樂的。

安娜回了一帖: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我想確認一下我們都明白自己撫養數碼體的動機。要是我們的數碼體能學會實用的技巧,那當然好極了;但假如他們學不會,我們也不應該覺得這是失敗。也許賈克斯確實能掙錢,可他並非為掙錢而生的。他和那些德雷塔、那些除草機器人都不一樣。不管他能解決多少謎題,能做多少工作,這都不是我把他養大的原因。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是的,我完全同意這一點。我只是想說,我們的數碼體也許還有尚未開發的潛能。如果有些工作他們做起來得心應手,那試著讓他們去做一下不是很好嗎?

來自:瑪麗亞·鄭

但他們能做什麼呢?狗擅長做某些事情是因為經過了特別的訓練,玄思數碼體是死心眼只想做一件事情,不管它們擅不擅長。而這兩點神經源數碼體都不具備。

來自:斯圖亞特·格思特

我們可以讓他們接觸各種各樣的事物,看他們對哪一樣感興趣。我們可以給他們人文教育,而不是職業培訓。(我不完全是在開玩笑。)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這聽起來很可笑,但其實不然。只要有機會,倭黑猩猩能學會幾乎任何技能,不管是製作切石器還是玩電子遊戲。我們的數碼體可能擅長某些事情,而我們對那種事情想都沒想過,更談不上訓練他們了。

來自:瑪麗亞·鄭

我們到底在討論什麼啊?我們已經教他們識字了。難道還要給他們上物理課上歷史課嗎?還要教他們批判性思維技巧嗎?

來自:安娜·奧瓦拉多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們要這麼做的話,一定要視野開闊,不能抱著懷疑論。取法其中,得乎其下。如果一開始就定下遠大目標,結果就會好得多。

大多數使用者組成員都對他們的數碼體目前接受的教育表示滿意,即一個由家庭教育、集體輔導和教育軟體臨時拼湊而成的大雜燴式教育。但還是有些人興致勃勃地希望走得更遠。這些人和數碼體的輔導員們展開了關於新課程的討論。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許多主人都在閱讀教育理論,並嘗試判斷數碼體的學習模式與黑猩猩和人類嬰兒有何不同,又怎樣據此設計課程。大多數時候這些人都很願意接納別人的建議,直到有人問起如果輔導員佈置家庭作業的話,數碼體會不會進步得更快。

安娜希望他們能找到一項既可以發展技能,又讓數碼體喜歡的活動,從而驅使他們自覺地去完成。但其他人說輔導員應該給他們規定具體的任務。她很驚訝地在論壇上看到德雷克發帖支援這些人的想法。下次兩人見面時她問起了此事。

「為什麼你想讓他們做作業呢?」

「這有什麼問題嗎?」德雷克說,「莫非你小時候有個凶神惡煞的老師?」

「這不好笑。嚴肅些。我是認真的。」

「好吧,嚴肅些。作業有什麼不好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從何說起。「讓賈克斯增加課外的樂趣,這很好。可是給他佈置作業限時完成,如果他不喜歡做呢?他沒做的話就讓他難堪?這違反了動物訓練的每一條原則。」

「很久以前,是你告訴我數碼體和動物是不一樣的。」

「沒錯,我是說過,」她承認,「但他們也不是工具。我知道你很清楚這一點,可照你現在的觀點,聽起來你已經打算讓他們去做他們不喜歡的工作了。」

他搖搖頭,「重點不是迫使他們去工作,而是讓他們學會一些責任感。他們或許已經很堅強,能夠承受偶爾的心情低落。要想知道結果,唯一的辦法是試試看。」

「為什麼一定要冒險讓他們難過呢?」

「我是和我姐姐談話時想到這些的。」他說。德雷克的姐姐是老師,專門教那些患有唐氏綜合徵的孩子。「她提到,有些家長不願給孩子太大壓力,因為他們害怕孩子遭遇失敗而喪失信心。家長的本意是好的,可這樣嬌慣卻阻撓了他們發揮全部的潛能。」

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這個觀點。安娜已經習慣於把數碼體當成是天賦異稟的類人猿了;雖然過去人們也曾把類人猿比作智力有缺陷的幼兒,但這只是個粗略的比喻而已。要把數碼體真正地看作有特殊需求的兒童,確實需要換一個視角。「你覺得數碼體能擔當多大的責任?」

德雷克一攤手,「我不知道。其實這和唐氏綜合徵有一點很像——它的影響是因人而異的。每當我姐姐和一個新孩子接觸時,她都得依具體情況來作出決定。我們所能依賴的資訊比她還少,因為從沒有人把數碼體養到這麼大。假如最後我們發現,佈置作業的唯一結果是讓他們難受,那我們當然應該停止。可就因為不敢給馬可和波羅一點壓力,任憑他們的潛能荒廢?這種事我可不願做。」

她意識到,德雷克心中的「遠大目標」和她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不僅如此,她還意識到德雷克的目標其實更好。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對的。我們應該試試看能不能讓他們做點作業。」

***

一年過去了。這是一個週六,德雷克趕在和安娜見面吃午飯前忙完了一些活兒。剛才的幾個小時裡,他一直在測試一個角色相貌修正程式,這個程式能夠改變數碼體軀體和麵部的比例,讓他們看起來更成熟。有些主人選擇了給他們的數碼體提供更深層次的教育,而他們中越來越多人覺得,數碼體永遠可愛的外表和他們愈發成熟的心智之間有點不協調。這個外掛就是打算修正這一點,讓主人們更清晰地知道他們的數碼體已經長大了。

離開之前,他查收了一下郵件。讓他困惑的是,有兩封來自陌生人的郵件,指責他在從事某種詐騙活動。這看起來不像是垃圾郵件,於是他仔細看了一下。發信者抱怨說,在資料地球時,有一隻數碼體走近他們,問他們要錢。

德雷克馬上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他最近開始給馬可和波羅一些零花錢,他們一般都用來訂閱遊戲和購買虛擬玩具;他們也曾提出要更多的錢,但他沒有同意。他們肯定是在資料地球隨便找人要錢,卻被拒絕了;因為這些數碼體都執行在德雷克的資料地球賬戶之下,所以人們以為是他訓練數碼體去討錢的。

以後他會給這些人發一封完整的道歉信,但現在他命令馬可和波羅馬上進入他們的機器人身體。纖維製造技術的發展已經讓他負擔得起兩具機器人軀體,並且可以按照馬可和波羅的角色體型加以定製。一分鐘後,他們的熊貓臉就出現在了機器人的頭盔上面。德雷克狠狠斥責了他們一頓。「我還以為你們比以前懂事了呢。」他說。

波羅顯得很愧疚。「是,懂事了。」他說。

「那你們為什麼還這麼做?」

「我的主意,不是波羅的,」馬可說,「早知道他們不會給錢。早知道他們會給你發郵件。」

德雷克大吃一驚,「你們想讓別人對我發火?」

「這事發生是因為我們在你的賬號上,」馬可說,「要是我們像沃爾那樣有自己的賬號就不會了。」

現在他明白了。他們肯定是聽說了那個叫沃爾的玄思數碼體。沃爾的主人是一名律師,名叫傑拉德·海克特。他辦了相關手續,註冊了沃爾公司,並以這個公司的身份註冊了另一個資料地球賬戶,而沃爾現在就執行在這個賬戶之下。現在沃爾繳稅,能夠擁有私有財產,可以簽署合同、提起訴訟或被人起訴。在許多方面他已經算得上是一個法人了,雖然嚴格說來海克特仍然是他的經理。

這個想法已經流傳了一些時間。人工生命愛好者一致認為,數碼體永遠不可能作為一個階層得到法律的保護。就拿狗來說吧,不管人類對狗的感情有多麼深厚,寵物收養所裡對狗施行安樂死的數目依然不斷攀升,甚至稱之為大屠殺也不為過。如果法庭對這種行為都不加以制止,顯然更不可能去保護那些連心跳都沒有的生命。有鑑於此,一些使用者認為,最可行的辦法是對每一個個體進行單獨的法律保護:已經有堆積如山的判例法為非人類實體確立了權利,因此只要申請讓某個數碼體成為法人,主人就可以援引這些法律保護他。而海克特是第一個將此想法付諸實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