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茜奈特,破碎的頑石

然後它停住。而她積聚起來的原基力就直接……消散掉了。她劇烈喘息,感覺到熱量和動力一洩而去,然後她明白了:那艘船也有一名守護者在上面。也許所有船上都有守護者,巴斯特才沒能把它們全部消滅。他不能直接攻擊守護者;他能做的,只是在守護者的防護半徑之外拋擲巨石。她甚至無法想象這要耗費多少能量。他要是沒有那塊方尖碑做靠山,本身又是個瘋狂好鬥的十戒高手,絕對做不到。

好吧,僅僅因為她無法直接擊中那玩意兒,也不代表她沒有別的辦法做到。她沿著山脊奔跑,不讓她想要破壞的目標船隻繞到島後,確保它一直在視野裡。他們是否以為還有另外一條路登岸?如果是這樣,他們會非常失望。喵塢港口是全島唯一勉強算適合登陸的地點。島上其他區域,就是單獨一座怪石嶙峋、直上直下的懸崖而已。

這讓她有了主意。茜奈特冷笑著止步,然後手腳撐地,以便集中精神。

她沒有埃勒巴斯特那樣強大的力量。她甚至不知道在沒有他指導的情況下如此跟紫石英碑建立聯絡——在埃利亞事件之後,她現在也害怕嘗試。板塊邊緣太遙遠,她無法到達,附近也沒有地熱噴射口和岩漿熱點。但她有喵塢本身。所有那些可愛的、厚重的、薄片狀的斷層。

於是她讓自己的意識深潛。深入,再深入。她在喵塢的山脊和岩層間摸索,尋找最適合破碎的地方——支點;她暗自大笑。最終她找到了支點,很好。那邊,正在島嶼邊緣轉彎的,是那條船。好的。

茜奈特將岩石中所有的熱量和微小生命全部抽取,目標集中在一個窄小區域。讓溼氣留下,使它們結冰,脹大。隨著茜奈特迫使溫度不斷下降,從中吸收越來越多的能量,將她的聚力螺旋捻細,變長,以至於它像刀子切肉一樣劃過岩石。她身體周圍出現一圈冰霜,但跟岩石裡形成的長串凝冰相比,則是小巫見大巫,冰層正在撬動岩石。

然後,就在那船接近該地點時,她把島嶼給她的全部力量釋放出去,將其推回源頭。

一塊巨大、狹長的山岩從崖面上裂開。靜滯慣性讓它在原處停留,只是短短一瞬間——然後伴著一聲低沉、空洞的哀鳴,它從島身剝落,在它接近水面的底邊斷開。茜奈特睜開眼睛,站起來奔跑,在自己的冰環上滑倒摔了一跤,她一直跑到小島那端。她很累,跑了幾步就只好減速慢行,因為身體一側劇痛,幾乎喘不上氣來。但她還是及時看到了那情形:

那塊手指形巨巖正正壓在船身上。她暢快又兇悍地笑,眼看敵船甲板迸裂,尖叫聲此起彼伏,已有多人落水。多數人衣裳式樣雜亂。這麼說,只是僱來的幫手而已。但她感覺自己在水下看到深紅色布衣閃過,正被沉沒一半的船體拖入深海。

「你倒是守護呀,你這食人族生養的混蛋。」茜奈特喜笑顏開,站起來,向埃勒巴斯特的方向返回。

當她從高處走下,可以看到他,一個小小身影,仍在製造自己的冷鋒,有一會兒,她真有些仰慕這名男子。儘管有種種不完美,他仍是個神奇人物。但隨後,突然之間,海面傳來空洞的轟鳴聲,有東西在埃勒巴斯特周圍炸開,碎石飛舞,濃煙翻湧,衝擊力驚人。

加農炮。一門可惡的加農炮。艾諾恩向她提起過這種東西。這是一種新發明,赤道社群幾年來都在做相關實驗。守護者當然會有一門。茜因開始跑,氣喘吁吁,動作笨拙,以恐懼為動力。透過加農炮激起的濃煙,她看不清巴斯特的模樣,但她能看出他已經倒地。

等她到達現場,知道他受傷了。冰冷的風不再繼續吹,她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手腳撐地,被幾碼直徑的一圈碎冰包圍。茜奈特停在最外面那層冰後面。如果已經暈倒,他可能就無法察覺茜因進入了力量範圍。「埃勒巴斯特!」

他微微移動,她可以聽到他呻吟,低語。他傷得有多重?茜奈特在冰圈外圍急得跳腳,然後終於決定冒險,跨步進入他身體周圍沒結冰的區域。他還沒倒,但也是勉強支撐;他低垂著頭,而她看見他身下石頭上的血點,感覺腹部發緊。

「我幹掉了另外一艘船。」她到達他身旁時說,希望能讓他感到欣慰,「要是你還沒有解決掉這艘的話,我也可以解決它。」

這是胡吹大氣。她並不確定自己還有多少能量。希望他已經解決了對手。但當她抬頭,心裡暗罵,因為剩下那艘船還在海面上,貌似完好無損。它看似已經拋錨停泊。等待著。等什麼,她完全猜不出。

「茜因。」他說。埃勒巴斯特的聲音顯得很焦灼。是感到恐懼,還是什麼別的?「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讓他們搶走考魯。」

「什麼?我當然不會。」她跨近一步,蹲在他身旁。「巴斯特——」他抬頭看她,有點兒失神,也許是加農炮轟炸的影響。有東西割破了他的額頭,就像所有其他頭部傷口一樣,血流了很多。她檢查他全身,觸碰他的胸口,希望他沒有受更重的傷。他還活著,所以那加農炮應該是險些命中,但是有一塊碎石以足夠的速度,擊中錯誤的位置——

她在這時才終於察覺,他的兩臂從手腕向下,他的雙膝,還有他的小腿和腳踝——全都已經不見。它們並不是被切掉,或者被炮轟掉;每根肢體都齊齊整整地,在接觸地面的位置消失。而且他移動的方式,就好像他是被困在水裡,而不是冷硬的岩石中。他在掙扎,她遲鈍地意識到。他用兩手雙膝著地,並不是因為站不起來,他是在被拖入地底,被強行拖入。

是那個食巖人。哦,邪惡的大地啊。

茜奈特抓住他的肩膀,試圖把他向後拖回,但感覺就像扳石頭一樣無能為力。不知為何,他變重了。他的肌肉感覺不再像肌肉。那個食巖人讓他的身體能穿過堅硬的岩石,就是用了某種辦法,讓他本身更像石頭,而茜奈特沒有辦法把他拽出來。他每一次呼吸,都會在石頭裡陷得更深。他現在已經被埋到肩膀和臀部,而且她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雙腳。

「放開他。讓大地吞了你呀!」這句咒罵的諷刺之處,她只有後來才會想到。她當時、那個瞬間能想到的,就是讓自己的意識潛入岩層。她試圖感知那個食巖人——

那裡有某物存在,但跟她此前感知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它太沉重。一份重負,那麼沉,那麼堅實、巨大,簡直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在如此狹小的空間,怎麼可能如此緊湊。那感覺像是有座山在地底,正在用它的全部重量拉扯埃勒巴斯特下沉。他在抵抗那重量,這是他仍在地上的唯一原因。但他現在很虛弱,而且正輸掉這場爭奪。而她毫無頭緒,完全不知該如何幫助他。食巖人就是太……那個了。太過分,太巨大,太強大,而且她忍不住就會退縮,感覺她剛剛險些也葬身於此。

「答應我。」埃勒巴斯特在喘息,而她繼續努力拖拽他的肩膀,用盡全部力量推開腳底巨石,與那個驚人的重量對抗,對抗任何東西,對抗一切。「你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他,茜因。那麼強大的一個孩子,我的孩子,在支點學院之外養育?你知道的。」

黑暗維護站裡的一具繩椅……她不能去想那種事。現在怎樣都不起作用,他已經大半陷入岩石;只剩臉和肩膀還在上面,而這也是因為他竭盡全力留在石板平板線之上。她語無倫次地對他訴說,哭泣著,絕望地想找到管用的措辭,看能否挽回局面。「我知道。我答應。哦,可惡,巴斯特,求你,我做不到……我自己一個人不行啊,我做不到……」

食巖人的手從石頭裡面伸出,又白又堅實,指甲上帶著鏽跡。茜奈特猝不及防,尖叫著退開,以為那東西會攻擊她——但並沒有。這雙手相當溫柔地從背後攬住埃勒巴斯特的頭。沒人會希望大山溫柔。但它們還是不可抵擋,那雙手只一拉,埃勒巴斯特就開始下沉,他的肩膀從茜因手中滑出。他的下巴,然後是嘴巴,然後是鼻子,然後是那雙驚恐的眼睛——

他已經完全消失。

茜奈特跪在堅硬、冰冷的石頭上,獨自一人。她在尖叫,她在哭泣。她的眼淚掉落在片刻之前埃勒巴斯特的頭所在的石塊上,而石塊並不會吸收淚水。眼淚只會飛濺開去。

然後她感覺到了:那墜落。那拉扯。她驚訝地止住悲慼,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懸崖邊上,她在那裡可以看到剩餘那艘船。兩艘船,被巴斯特用巨石擊中的那艘,像是用某種辦法恢復了平衡。不,辦法很清楚。兩艘船周圍,都有水冰向四周漂散。某中一艘船上有個基賊,為守護者們工作。至少是四戒使者;她感覺到的原基力有太多精細控制。而且有那麼多冰——她看到一群海豚躍出水面,快速逃離延伸的冰面,然後她看到冰面追上它們,爬上它們的身體,把它們凍結,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面以上。

那個基賊要這麼多能量做什麼?

然後她看到,巴斯特抬升出來的石牆,有一段在顫抖。

「不——」茜奈特轉身又開始跑,她喘不過氣,隱知到而不是看到守護者一方的基賊攻擊那道牆的底部。牆體為適應港口線條而彎轉的地方較弱。那基賊馬上就會推倒石牆。

到達社群層像是要花上無限長時間。然後還要趕到港口。茜奈特擔心艾諾恩會不帶她獨自出海。他一定也已經隱知到了正在發生的事。但感謝岩石,克拉爾蘇號還在原地,當她跌跌撞撞站上甲板,幾名船員扶住她,在她崩潰之前帶她找地方坐下。他們在她登船後抽掉了舷板,她能看出,大家正在揚帆。

「艾諾恩,」她氣喘吁吁地說,「拜託。」

他們幾乎是把她扛去見船長。他在上層甲板,一隻手按著導航員的舵輪,另一隻手把考魯按在背上。他沒有回頭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石牆上。牆面已經有了一個洞,位置接近頂端,就在茜奈特到他身旁時,又來一波衝擊。石牆解體,大塊巨石落下,讓船身劇烈搖晃,但艾諾恩安之若素。

「我們要出海迎擊他們。」他肅然說道,在她癱坐在一旁凳子上的同時,船也在離開錨位。每個人都已經準備好戰鬥。石弩裝填就緒,標槍緊握手中。「我們先把他們引離社群。這樣一來,其他所有人就都可以乘坐漁船撤離。

我們並沒有足夠的漁船裝下所有人。茜奈特想說,但沒說。艾諾恩反正也知道。

然後,船已經在穿過石牆上的狹窄裂縫——守護者的原基人開啟的那條。而守護者們的船幾乎馬上撲將上來。他們甲板上騰起一團煙,空洞的「嗖」聲掠過空氣,這時克拉爾蘇號才剛露面;又是那門加農炮。差一點兒被擊中。艾諾恩大聲發令,一名石弩手還以顏色,射出一筐沉重的鐵鏈,將敵船前帆和中桅杆擊碎。然後又是一次發射,這次是一桶燃燒的黑油;擊中後,茜因看到守護者船上有人滿身是火,跑過甲板。克拉爾蘇號快速駛過,而守護者們的船傷痕累累衝向那堵牆——喵塢岩石抬升成的牆,它的甲板現在已經是火海一片。

但就在他們能走遠之前,又一團濃煙騰起,又一聲轟鳴,而這次克拉爾蘇號戰慄著被擊中。可惡,地火啊,他們到底有多少這種東西?茜奈特站起來走到欄杆旁,想看清這個什麼加農炮,儘管不知道自己能對它做什麼。克拉爾蘇號側面有個大洞,甲板下有人尖叫,但迄今為止,船還能動。

是那艘被埃勒巴斯特用石頭砸過的船。甲板後部的有些石頭已經不見,它目前能夠正常浮在水面上。她沒看到加農炮,但她的確看到三個人站在船頭附近。兩人穿暗紅衣,第三人穿黑衣。在她遠觀時,又一個暗紅衣服的人加入他們。

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眼睛,全都盯著她本人。

守護者的船微微轉向,落後得更多一些。茜奈特開始抱有希望,但隨後,她就目睹了加農炮發射的瞬間。三門,又大又黑的東西,靠近右舷欄杆;它們射擊時會抖動,並向後滾,幾乎同步。片刻之後,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和一聲悶響,克拉爾蘇號顫抖得就像被五級海嘯擊中。茜奈特抬頭,正好看到主桅杆碎成木片,然後一切都亂了。

桅杆嘎吱響著,像被伐倒的大樹一樣倒下,而它擊中甲板的力量也同樣巨大。有人尖叫。船在呻吟,開始向右傾斜,被掉落了拖在船後的船帆拖累,她看見兩名水手跟船帆一起落水,會摔死,或被帆布、繩索和木料壓迫,窒息,而大地保佑,她已經無法為他們考慮。桅杆擋在她和導航甲板之間。她和艾諾恩、考魯被隔開。

而守護者們的船現在已經開始逼近。

不!茜奈特向水面發力,試圖吸取某些東西,任何東西,到她疲憊不堪的隱知盤裡。但那裡什麼都沒有。她的頭腦平靜如玻璃板。守護者太近了。

她無法思考。她手忙腳亂爬過殘留的桅杆,被一團繩子繞住,不得不掙扎了好久,感覺就像很多小時,為自由抗爭。等她終於重獲自由,每個人卻都在跑向她的來路,玻鋼劍和標槍在手,呼喊、號叫,因為守護者的船就在那邊,而且他們在強行登船。

不。

她能聽見四面八方都有人慘死。守護者帶了一支部隊來,某個社群的民兵,他們花錢僱來,或者強行呼叫,戰鬥雙方實力差距極大。艾諾恩的人可靠,有經驗,但他們通常的目標只是裝備奇差的商船和客船。茜奈特到達導航甲板——艾諾恩不在那裡,他一定是到下面去了,她看到艾諾恩的表姐伊賽拉用她的玻鋼刀劈開一名民兵的臉。後者中刀後腳步踉蹌,但隨後又反擊回來,用他的刀刺穿了她的肚腹。當她倒地,敵人把她推開,她壓在另一名喵塢人的身上,那人也已經死難。每一分鐘,都有更多敵軍登船。

到處都是一樣的局面。他們在失敗。

她必須趕到艾諾恩和考魯身邊。

甲板之下幾乎沒有人。所有人都已經上甲板保護船隻。但她可以感覺到那份輕顫,考魯的恐懼帶來的反應,她循跡來到艾諾恩的房間。她剛一伸手,門就自己開啟,艾諾恩持刀躍出,險些刺傷了她。他停住,發愣,她看他身後,發現考魯被綁在船艏下的一個籃子裡——據說,這是全船最安全的位置。但就在她傻傻站在原地時,艾諾恩抓住她,把她推入房間。

「什麼——」

「留在這裡,」艾諾恩說,「我必須去戰鬥。做你必須做的任何——」

他沒能說出更多。有人在他身後行動,快得讓茜奈特來不及出聲警告。一個男人,腰部以上赤裸。他兩手拍在艾諾恩頭部兩側,十指張開,像蜘蛛一樣搭在他的臉頰上,他對茜奈特詭秘一笑,艾諾恩兩眼瞪大。

然後就是——

哦,大地,就是——

她感覺到了那個過程,在它發生時。並不僅僅在隱知盤裡。它就像石頭刮傷她的皮膚;像裂縫貫穿她的骨骼;它就是、它就是,它就是艾諾恩內在的所有一切,他的所有力量、精神、美麗和血性,全被化為邪惡。放大,集中,然後用最惡毒的方式反噬他本人。艾諾恩沒時間感覺到恐懼。茜奈特也沒時間尖叫,艾諾恩就已經全身解體。

這就像近距離觀察一場地震。目睹大地開裂,眼看碎片和塵屑剛剛還在一處,隨即四處迸飛。只不過這次發生在血肉之軀上。

巴斯特,你從未告訴過我,你沒有講述過這情形是什麼樣

現在艾諾恩在地上,成了一堆。殺害他的守護者站在那裡,渾身沾滿血跡,仍在詭異地笑。

「啊,小東西。」一個聲音說,她的血液都像是石化了,「你在這裡啊。」

「不。」她輕聲說。她搖頭,不肯相信這是真的,退步向後。考魯在哭。她再次向後,碰到了艾諾恩的床,她摸索那籃子,把考魯抱進懷裡。男孩緊抱母親的身體,戰慄著,特別可憐地打著嗝。「不。」

沒穿上衣的守護者向側面掃了一眼,然後他撤開一步,讓另一個人進來。不。

「我們沒必要搞出這類戲劇化的場面,達瑪亞。」沃倫的守護者沙法輕聲細語地說。然後他停住,看似有幾分抱歉。「茜奈特。」

她已經幾年沒有見過他,但他的聲音沒變。他的臉也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從無變化。他甚至還在微笑,儘管當他察覺艾諾恩死去後留下的那攤雜亂血肉時,顯出一絲厭惡。他掃了一眼半裸的守護者;那人還在笑。沙法嘆了口氣,但也向他報以微笑。然後他們就把那種特別特別可怕的微笑轉向茜奈特。

她不能回去。她絕不會回去。

「還有,這位是誰?」沙法微笑,他的視線盯緊了她懷裡的考魯。「真可愛。埃勒巴斯特的?他也活著嗎?我們都想見埃勒巴斯特,茜奈特。他現在何處?」

有問必答的習慣太根深蒂固。「一個食巖人帶走了他。」她的聲音在顫抖。茜奈特再次後退,頭抵在了艙壁上。現在已經無路可逃。

她認識沙法那麼久,第一次見他吃驚地眨眼睛。「一個食巖——唔,」他清醒過來,「我知道了。這麼說來,我們本應該殺死他的,在他們抓住他之前。當然,這是為他好;你都無法想象他們會對他做的事,茜奈特。啊,可憐。」

然後沙法又在微笑,而她想起了自己努力忘記的一切。她再次感到孤單、無助,像很久以前的那天,她在佩雷拉村附近時一樣,迷失在可憎的世界裡,無依無靠,除了一個,把他的愛包裹在痛苦裡的男人。

「但他的孩子,將是個非常值得的替代品。」沙法說。

你知道,生命中的有些瞬間,會讓一切都改變。

考魯的哭號聲,帶著恐懼,也許甚至連小小的他,也已經懂得了父親們的遭遇。茜奈特無法安慰他。

「不。」她又說,「不。不。不。」

沙法的笑容消退:「茜奈特。我跟你說過。永遠不要對我說不。」

即便是最堅硬的岩石也可能破碎。那只是需要適當的力,用在適合的角度。一個支點,壓力和弱點集中的地方。

答應我,埃勒巴斯特曾說。

不惜代價,艾諾恩曾經想要說。

而茜奈特說:「不,你這混蛋。」

考魯在號哭。她把她的手捂在孩子的口鼻上,讓他安靜,給他安撫。茜因會保護他的安全。她不會讓這些人奪走他,奴役他,把他的身體變成一件工具,把他的頭腦變成一件武器,讓他的一生成為對自由的反諷。

你理解這些時刻,我覺得,本能地理解。這是我們的本性。我們生於這樣的壓力之下,有時候,當局面無法承受。

沙法變了臉:「茜奈特——」

「混蛋,那個不是我的名字!我對你想說不就說不,你這雜種!」她這些話是尖叫出來的。唾沫從她唇邊飛濺。她心裡有個黑暗又沉重的空間,比食巖人還要更沉重,比一座山還要重很多,而它正在像一眼沉降井那樣,吞噬其他一切。

她愛的所有人都死了。每個人,除了考魯。如果他們搶走他——

——有時候,即便是我們也會……碎裂。

一個孩子,就算從未生活過,也勝過作為奴隸活著。

那樣,他還不如死了。

更好的選擇,是她自己死。埃勒巴斯特會因此恨她,因為留他一人獨活,但埃勒巴斯特不在這裡,而活著跟生活,並不是一回事。

於是她向上探尋。直上雲天。紫石英碑就在那裡,頭頂,等待著,像死者一樣耐心,就像它通過某種渠道得知,這一刻終將來到。

她現在向它伸手,祈禱埃勒巴斯特是對的,這東西的確強大得讓她無法駕馭。

而隨著她的意識融化在寶石色的光線和稜角分明的波動中,當沙法倒吸涼氣,終於明白過來並且撲向她,當考魯的雙眼撲閃著閉合,被她的手按到窒息——

她開啟自身,讓遠古的未知力量盡情湧入,把整個世界撕開。

這裡是安寧洲。這裡是遠離它東海岸的一個地方,赤道略微偏南。

這兒有座小島——一系列不穩定的小塊陸地中的一個,通常存在不過幾百年。這座已經存續數千年之久,證明了居民的智慧。這是那座小島死亡的瞬間,但至少,還有一些居民倖存,可以逃到別的地方。也許會讓你感覺好一些。

那塊飄在島嶼上空的紫石英碑搏動過,一次,有一大波能量在湧動,任何見證過前社群埃利亞末日的人,對此都會感到熟悉。這次搏動平息時,下方的海洋波濤翻湧,岩石海底震撼不息。石峰——溼漉漉,形如刀劍的石峰,從波濤間刺出,完全摧毀了漂浮在小島近海的那些船隻。每艘船上都有一些人(有些是海盜,有些是他們的敵人)被刺穿,他們周圍的死亡叢林太過濃密。

這場劇震從這座小島出發,沿著漫長、彎曲的路線擴充套件,形成一長鏈參差不齊的槍矛狀突起,從喵塢的港口一直延伸到埃利亞遺址。一座跨海橋。儘管不是任何人願意走的那種,但畢竟。

等到所有死亡都已發生,方尖碑恢復平靜,只剩屈指可數的人還活著,全都漂浮在下方的海面上。其中一人,是個女性,在她的船的碎屑間昏迷不醒地漂浮。離她不遠處,還有個更小的身形(一個小孩)也浮在水面上,但臉朝下。

跟她一起的倖存者們將會找到她,帶她去大陸。她將在那裡流浪,迷失路途,也在迷失自我,長達兩年之久。

但並非獨自一人——因為,你知道啦,我就是在那時找到了她。方尖碑搏動的瞬間,就是她的存在展示給全世界之時:一個承諾,一個要求,一份邀請,吸引力強得無法抵擋。那時,我們中的很多人都在向她的所在地集中,但是我第一個找到她。我擊退其他人,一直跟蹤她,監視她,守護她。我很高興她能找到那個名叫特雷諾的小鎮,並過上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儘管不算幸福。

我最終向她做了自我介紹,那是十年之後,在她離開特雷諾的路上。當然,這不是我們做這類事的通常方式;我們通常不會尋求跟她這樣的人建立人際關係。但她很特別,過去和現在皆然。你,過去和現在,也都很特別。

我跟她說,我的名字叫霍亞。這名字好得不能再好。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傾聽吧。銘記吧。世界就是這樣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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