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茜奈特,破碎的頑石

這是一場喧鬧聚會之後的第二天早晨。前一晚,喵塢人縱情慶祝克拉爾蘇號安全返航,還帶來了若干特別珍貴的貨品——高質量的石材,可以用來製作裝飾雕像;芳香木料,可以用來打造傢俱;絕美的錦緞,價值兩倍於同重量的鑽石;還有好多可流通的貨幣,包括大面額紙幣和整串的祖母綠寶石。沒有搶到食物,但有了那些錢幣,他們可以派出交易使者,無論什麼東西都能從大陸買到,整船運回。哈拉斯開了一大壇酒勁奇大的南極米酒來慶祝,半個社群的人還沒把酒勁睡過去。

距離茜奈特封閉她自己造成的火山,已經過去五天,那火山毀滅了一整座城市;八天前,她還摧毀過兩艘船,裡面全是人,只為讓自己家人的存在不為人知。這感覺,就像所有人都在慶祝她犯下的大屠殺罪行。

她還在床上,船上貨物一卸完,就躺了上去。艾諾恩還沒回過家;茜因跟他說,讓他去講這次航行途中的故事,因為人們會期待他這樣做,她也不想讓自己的男人因為她的憂鬱承受折磨。他帶了考魯同去,因為考魯喜歡慶典——所有人都喂他吃的,所有人都愛撫他。他甚至試圖幫助艾諾恩講故事,扯著嗓子口齒不清地哇哇叫。這孩子個性特別像艾諾恩,儘管並沒有什麼實在的理由像他。

只有埃勒巴斯特還留在茜因身旁,在她沉默時跟她談話,迫使她回答,在她只想停止思考的時候。他說他了解這種感覺,儘管他不肯說自己經歷過什麼,過程怎樣。但畢竟,她還是相信他。

「你應該去慶典那裡。」她最後說,「去聽故事。讓考魯知道,他父母中間至少有兩個人還沒有廢掉。」

「別傻了。他父母三人都很棒。」

「艾諾恩覺得,我是個差勁的媽媽。」

埃勒巴斯特嘆口氣。「不。你只是並非艾諾恩想要你成為的那種媽媽。但,你是我們的兒子需要的那種媽媽。」她轉過頭來,向他皺眉。他聳聳肩。「考倫達姆會很強,將來某一天。他需要強勢的父母。我卻……」他突然止住。你真的能感覺到他改變話題的決心。「看這裡,我給你帶了件東西。」

茜因嘆氣,撐起身體,而埃勒巴斯特蹲在床邊,解開一個小小的布片包裹。當她情不自禁感到好奇,湊近來看時,發現裡面是兩枚寶石戒指,恰好適合她的手指。一枚是翡翠,一枚是祖母綠。

她瞪著他,而他聳聳肩說:「封閉一座活火山,這可不是區區四戒使者能做到的事。」

「我們現在是自由身。」她固執地這樣說,儘管她並沒有感覺到自由。她畢竟解決了埃利亞,完成了支點學院派她前去完成的任務,不管拖延了多久,過程又有多少波折。這種事,她一想到,就會笑得難以自已,所以她趕在自己發笑之前繼續說,「我們以後再不用戴任何戒指。你不用再滿足任何他們指派給你的女人,就跟你只是一匹種馬那樣。忘掉學院的事吧。」

巴斯特苦笑了一下,淡淡的:「我們不能,茜因。我們中的一個,還是不得不訓練考魯——」

「我們不必訓練他做任何事。」茜因再次躺倒。她希望巴斯特能走開。「讓他從艾諾恩和哈拉斯那裡學點兒基礎。那已經足夠這裡的人存活好多個世紀。」

「艾諾恩可沒辦法封閉那座火山,茜因。如果他嘗試,可能就會讓下面隱藏的熱點全部爆開,導致一場災季來臨。你掙救了整個世界免遭此難。」

「那就給我一枚勳章嘍,給什麼戒指。」她兇巴巴地瞪著房頂。「只不過,那火山本來就是因我而存在。所以,勳章也免了吧。」

埃勒巴斯特抬手,把長髮從她面前撩開。他常常這麼幹,自從她不再綰髮髻以後。她一直都對自己的頭髮缺乏底氣。頭髮是卷的,但毫無硬度,既沒有桑澤直髮那種硬度,也沒有海灣鬈髮的硬度。她就是一箇中緯度地區的混血種,甚至不知道該埋怨哪位祖先給了她這樣的頭髮。至少它們還沒怎麼礙事。

「我們的天性不會變。」他說,語調如此溫柔,以至於讓她想哭,「我們是米撒勒,不是賽姆希娜。你也聽過那個故事吧?」

茜奈特手指微顫,想起曾經的痛苦:「是的。」

「你的守護者講的,對不對?他們喜歡向小孩講述那個故事。」巴斯特移動位置,倚在床柱上,背對她,放鬆。茜奈特想過趕他走,但始終沒有說出來。她沒有看他,所以不知道他怎麼處置那個裝了戒指的小布包,反正她拒收了。就她來講,巴斯特大可以吃掉那些戒指。

「我的守護者也跟我講過那番鬼話,茜因。可怕的米撒勒,他決定向整個國家宣戰,毫無來由地就要除掉桑澤皇帝。」

茜奈特情不自禁地皺眉:「他的做法事出有因?」

「哦,賊大地啊,當然。用用你那可惡的腦子。」

這樣被訓斥很煩人,而這份煩躁讓她的麻木又消退了一些。埃勒巴斯特這個老夥計,用惹火她的方式來逗她開心。她轉過頭,瞪著他的後背。「好吧,他為什麼那樣做?」

「世上最簡單直接,也是最有力的原因:復仇。那個皇帝就是阿那福麥斯,整件事發生在獠牙季剛剛結束時。就是那個任何童園裡都不會細講的災季。北半球有大批人餓死的那一次。他們受災更重,因為觸發整個災季的地震發生在北極附近。災季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影響到赤道區和南——」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茜因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不管是在料石生課堂還是其他地方。

埃勒巴斯特聳聳肩,搖動了整張床。「我沒被允許跟同年齡的料石生一同受訓;他們大多數人毛都沒長齊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不止一枚戒指。教導員們任由我在元老圖書館讀書,作為補償。他們並未十分留意我在讀什麼。」他嘆氣,「別處,在我第一次出任務時,我……當時有個考古術師,他……那個男人……呃。我們深談過,除了一起……做其他事情之外。」

她不是很懂,埃勒巴斯特為什麼對自己的風流韻事這樣羞澀。她不止一次旁觀過艾諾恩把他搞得神志不清。但話說回來,他羞澀的或許不是性生活方面。

「反正呢。要是你把所有事實放在一起考慮,想到我們被灌輸的內容之外,事情就很明顯。桑澤當時還是個新生帝國,仍在擴張中,如日中天。但僅侷限於北半球——尤邁尼斯當時還不是首都,而有些大型桑澤社群也不像現在這樣擅長應對災季。出於某種原因,他們失去了食物庫存。火災,黴變,地知道什麼原因。為了生存,所有桑澤社群決定通力合作。攻擊任何低等種族的社群。」他嘴角微撇,「實際上,那就是他們稱我們為低等族群的開始。」

「也就是說,他們搶了那些族群的糧食唄。」茜因能猜到這些。她覺得這故事挺無聊。

「不。那次災季後期,已經沒人有剩餘糧食了。桑澤人搶的是人。」

「人,搶人幹什——」然後她明白了。

災季期間,並不需要蓄養奴隸。每個社群都有自己的壯工,如果需要更多,總有無社群者絕望到願意用工作換取食物。但人的肌肉還有其他利用價值,在情況足夠糟糕時。

「於是,」埃勒巴斯特說,無視躺在那力努力抑制住嘔吐的茜因,「就是在那個災季,桑澤人發展出某種嗜好,愛吃某些日漸稀缺的東西。即便在災季結束,綠色植物恢復生長,牲畜變回食草習性或者停止冬眠時,他們還在繼續。他們會派出小股部隊,襲擊較小的社群,或者不跟桑澤人結盟的種族掌管的新社群。所有記載在細節方面大相徑庭,但都同意一件事:米撒勒的家人在一次突襲中全體被抓後,他是唯一的倖存者。據說,他的孩子們被宰殺,是為了供給阿那福麥斯本人的餐桌,儘管我懷疑,這可能是為了加強戲劇效果而做的小小歪曲。」埃勒巴斯特嘆口氣。「無論怎樣,他們都死了,而且的確是阿那福麥斯的錯,而他想要阿那福麥斯償命。就像每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做的那樣。」

但基賊不是人。基賊無權憤怒,無權要求公道,無權保護他們的愛人。因為他的僭越,賽姆希娜殺死了他,並因此成為英雄。

茜奈特默默思考這件事。然後微微移動了一下身體,她感覺到他的手,把那個小包按在她手裡,裝戒指的小包。這次,她沒有拒絕。

「原基人建造了支點學院。」他說。她幾乎從未聽過他用原基人這個詞。「我們在全族可能被滅絕的威脅下做了這件事,我們利用學院,在自己頸子上扣上項圈,但我們自己做。我們是古桑澤帝國如此強大、如此持久的原因,也是它能夠在形式上繼續統治世界的原因,即便沒有人肯承認。我們領悟到自己的同類可以多麼神奇,如果我們學會雕琢與生俱來的天賦。」

「這是個詛咒,才不是天賦。」茜奈特閉上眼睛。但她並沒有推開那小包。

「如果它讓我們變得更好,那就是天賦。如果任由它毀滅我們,那就是詛咒。你自己決定這一點,不是教導員們,也不是守護者們,更不是其他任何人。」他又動了一下,床微微移動,埃勒巴斯特靠在了上面。片刻之後,她感覺到他的雙唇吻在自己眉頭,嘴唇乾燥,帶著認可。然後他重新坐在床邊地板上,又說了些別的話。

「我感覺我看到過一名守護者。」她過了一會兒說,聲音很輕,「在埃利亞。」

埃勒巴斯特有一會兒沒回答。她已經斷定他不會回應,這時卻聽到他說:「要是他們膽敢再傷害我們一次,我就把整個世界撕爛。」

但我們還是會受傷,她心裡想。

不過,不知為什麼,這話還是讓人安心。她需要聽到這樣的謊言。茜奈特兩眼緊閉,好半天沒動彈。她沒睡覺;她在思考。埃勒巴斯特一直都陪著她,為此,她感覺到說不出的快樂。

等到三週後世界終結,事情發生在茜奈特見過最美的一天。幾英里內碧空如洗,僅有幾縷白雲。大海平靜安逸,甚至連永不停息的風,這天也是溫暖又溼潤,而不是寒冷刺骨。

天氣太美好,以至於整個社群決定集體登高。健壯者揹負那些爬不上階梯的人,而孩子們就在成人腿腳中間鑽,險些害死所有人。輪值做飯的人把魚肉餅、水果塊和醃製好的麵糰放進便於攜帶的小罐裡,每個人都帶了毯子。艾諾恩帶了件茜奈特從未見過的樂器,有點兒像配了吉他弦的小鼓,這東西要是傳到尤邁尼斯,可能會流行得不得了。埃勒巴斯特帶了考倫達姆。茜奈特帶了一本特別差勁的小說,是有人從被搶劫的貨船上找到的,就是那種第一頁讓她先是震驚,繼而就傻笑的東西。然後,當然,她會繼續讀。她喜歡那種純粹用來取樂的閒書。

喵塢人散開在一片斜坡上,身後有道山樑擋住了大部分海風,而且陽光普照,一片光明。茜奈特把她的毯子放在遠離所有人的地方,但他們很快就湊到她旁邊,把毯子緊挨著她的鋪上,當她怒目而視,所有人都報以微笑。

過去三年她漸漸意識到,多數喵塢人都把她和埃勒巴斯特看成類似野生動物的角色,決定在人的居所附近求生——不可能被馴服,有點兒可愛,雖然有時惹人煩,但至少有些可愛。所以,當他們發現她顯然在某些事情上需要幫助,但就是不肯開口時,他們還是會幫忙。然後他們總是寵著埃勒巴斯特,擁抱他,拉他的手,拽他跳舞,茜因感謝大家沒人這樣對待自己。話說回來,所有人都能看出埃勒巴斯特喜歡被愛撫,不管他裝得多麼獨立。他在支點學院怕是沒有太多這種機會,那兒所有人都害怕他的法力。也許同樣的,他們感覺茜因喜歡被人提醒,她已經是某群體中的一員,做著貢獻,也享受別人供養,她不再需要提心吊膽,防著所有人,一切事。

他們是對的,但這不代表她會當眾承認。

然後就是艾諾恩把考魯拋向空中,埃勒巴斯特努力裝出不害怕的樣子,其實孩子每次被向上丟,他的原基力都會向小島周圍的水下岩層傳出微震。而赫米奧開始了某種唱詩遊戲,伴著所有喵塢人看似都熟悉的音樂。奧夫家學步的小孩奧爾試圖從攤開的毯子上跑過,踩到至少十個人之後,才有人抓住她,呵癢把她放倒。還有個籃子在人群中傳遞,裡面的小瓦罐裡裝了某種東西,茜因聞了一下就覺得嗆鼻子。還有。

還有。

她可以愛上這些人,茜奈特有時這樣覺得。

也許她已經在這樣做。她並不確信。但等到艾諾恩趴下去睡覺,考魯已經睡在他胸前,等到唱詩變成了低俗玩笑競賽,一旦喝了足夠多瓦罐裡的東西,她開始感覺天旋地轉……茜奈特抬起雙眼,看到埃勒巴斯特的眼睛。他一肘支撐起身體,在瀏覽那本她終於放棄的、糟糕的書。他一邊掃視,一邊做出或誇張或搞笑的表情。與此同時,他閒著的那隻手把玩艾諾恩的髮髻,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當初長石太太派她陪同出行的那個半瘋狂的怪物,在兩人的旅程剛剛開始時。

他視線上挑,迎接她的眼睛,有一會兒,他眼裡帶著警覺。茜因眨眨眼,對這個有點兒意外。但畢竟,她是這裡唯一瞭解他過往生活的人。他是否反感她出現在這裡,不斷提醒他本人寧願忘記的過往呢?

他微笑,而她的本能反應就是皺眉。他的笑容更燦爛了些:「你還是不喜歡我,對吧?」

茜奈特哼了一聲:「你又不在乎?」

他搖頭,覺得有趣——然後他伸手撫摩考魯的頭髮。孩子在睡夢裡微微挪動一下身體,咕噥了一句什麼,埃勒巴斯特臉上的表情更加柔和起來。「你還想再要個孩子嗎?」

茜奈特嚇一跳,目瞪口呆:「當然不想。這一個我都沒想要。」

「但他現在已經來了。而且很漂亮。不是嗎?你生的孩子真美。」這可能是他說過的最瘋狂的一句話。但畢竟,他是埃勒巴斯特。「下一個,你可以跟艾諾恩生。」

「也許艾諾恩應該有點兒發言權,在我們給他制訂繁殖計劃之前。」

「他愛考魯,而且他是個好爸爸。他已經有兩個其他小孩,他們都不錯。不過,都是啞炮。」他考慮了一下,「你和艾諾恩可能會生出啞炮小孩。在這裡,這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事。」

茜奈特搖頭,但她想到了島上的婦女們教她用過的子宮環。考慮自己是否應該停用。但她說:「自由意味著我們自己有權決定現在做什麼,而不是別人。」

「是的。但現在,有機會考慮自己的意願之後……」他聳聳肩,這動作看似有點兒不正經,但他看艾諾恩和考魯的眼神十分專注。「我對生活從來都沒有太多奢求。實際上,只想活得舒心一點兒而已。我不像你,茜因。我不需要證明自己。我不想要改變世界,或者幫助任何人,或者成為什麼大人物。我只想要……這些。」

她明白這番話。於是她側身躺在艾諾恩身旁,而埃勒巴斯特也側身躺倒。他們放鬆,享受這份完滿,這份愜意,幸福一時。因為他們可以。

當然,這無法持續。

茜奈特醒來,當艾諾恩坐起身,擋住了她的陽光。她沒想睡著,卻睡得很久很安穩。現在,太陽已經斜向海面。考魯在鬧,她習慣性地坐起來,一面單手揉臉,一面用另一隻手摸索,看他的布尿片有沒有溼。尿片沒事,但他發出的聲音很焦躁,在她更為清醒時,她明白了緣由。艾諾恩也坐起身,一隻手臂心不在焉地攬著考魯,但他看埃勒巴斯特時眉頭緊皺。埃勒巴斯特已經站起身,全身緊繃。

「出事了……」他嘟囔說。他面朝大陸方向,但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那道山樑擋住了視線。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用眼睛看。

於是茜因皺眉,放出她的探測能力,擔心有一場海嘯,或者其他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感覺一片空無。

是一片詭異的空無。她本應該能感覺到某些東西。喵塢和大陸之間,本來就有一條板塊交界帶;交界地帶從來都不會完全靜止。他們會跳躍,扭動,震顫,有上百萬種細小動作可以被基賊隱知,就像匠師們能從水動渦輪機或化學制劑桶裡產生出電流一樣。但突然之間,不可能發生的事出現,板塊邊界的隱知狀況完全寂靜下來。

困惑中,茜奈特開始看埃勒巴斯特。她的注意力卻被考倫達姆吸引了過去,他在艾諾恩懷抱裡踴躍,掙扎,哭泣,踢打,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儘管他平時並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小孩。埃勒巴斯特也在看那孩子。他的表情變得扭曲又可怕。

「不。」他說,一面搖著頭,「不。不,我不會再允許他們這樣做,這次絕不。」

「什麼?」茜奈特瞪著他,試圖無視自己內心裡湧起的恐懼,感覺到而不是看到周圍其他人也都站立起來,咕噥著,對他們的警覺做出反應。有幾個人大步走上山樑察看動靜。「巴斯特,怎麼了?看在大地的分兒上——」

他發出一個聲音,不是任何詞句,只表示否認,然後他突然起步跑上山坡,衝向山頂。茜奈特瞪著他,然後看艾諾恩,他看起來比她自己還要困惑。艾諾恩搖頭,但是,趕在巴斯特前面上山的人現在已經在呼喊,並向所有人打手勢。真的出事了。

茜奈特和艾諾恩跟其他人一起快步上到山頂,他們站在那裡,望向島嶼跟大陸相對方向的那片海洋。

那裡出現四艘船,還很小,剛在地平線上,但顯然是在逼近中。

艾諾恩說了句髒話,把考魯推向茜奈特,後者險些沒接穩,但隨後就抱緊了小孩,而艾諾恩在衣兜裡翻找,找到他較小的那隻望遠鏡。他把鏡子展開,努力察看一番,然後皺緊眉頭,而茜奈特正在徒勞地嘗試安撫考魯。考魯完全無法安靜。當艾諾恩放下望遠鏡,茜奈特抓住他的胳膊,把考魯塞給他,在他接過孩子的同時,抓過望遠鏡。

那四艘船現在變大了些。它們的船帆是白色,樣式普通;她想不出是什麼讓埃勒巴斯特如此不安。然後她察覺,其中一艘船頭站著一個人。

一身暗紅衣裝。

這衝擊讓她一時喘不上氣。她退後一步,嘴型倒是做成了艾諾恩需要聽到的那個詞,但完全無力,無聲。艾諾恩從她手裡拿走望遠鏡,因為她看似要把它掉落。然後,因為他們必須要做些什麼,她必須要做些什麼,她集中精神,更大聲地說:「是守護者。」

艾諾恩皺眉:「怎麼——」她眼睜睜看著他也想到這意味著什麼。他移開視線一小段時間,思考著什麼,然後他搖頭。他們怎麼發現了喵塢,現在已經不重要。關鍵是絕不能讓他們登岸。絕對不能讓他們活著。

「把考魯交給別人。」他說,倒退著離開山脊。艾諾恩的表情變得堅定起來。「我們將會需要你,茜因。」

茜奈特點頭,轉身,環顧周圍。迪拉賽特,社群裡少數桑澤人之一,正帶著她的小孩快步經過,這孩子大約比考魯年長六個月。之前她曾看護過考魯,在茜奈特忙的時候照管他;茜奈特示意她停下,跑到她面前。「拜託你。」她說,把考魯推進她懷裡。迪拉賽特點頭。

考魯卻不同意這計劃。他賴在茜奈特身上,尖叫,踢打,然後——邪惡的大地啊,整個小島突然戰慄起來。迪拉賽特打了個趔趄,驚恐地看著茜奈特。

「可惡。」她嘟囔著,又把考魯抱回來。然後揹著他(他馬上安靜了)跑步追上艾諾恩,後者已經在跑向金屬階梯,一面大聲招呼他的船員登上克拉爾蘇號,讓它隨時準備起航。

這真是瘋了。全瘋了,她一面跑一面想。守護者根本就沒理由發現這個地方。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道理來這個地方——為什麼是這裡?為什麼是現在?那麼多世代以來,喵塢一直都存在,一直在沿海劫掠。僅有的區別,就是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

她無視那個腦海深處的小聲音,它低聲嘮叨,他們設法追蹤了你,你知道他們這樣做了,你根本就不該返回埃利亞,那是個陷阱,你本就不該來這裡,你碰到的一切,都將滅亡。

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在那裡(只是為了讓埃勒巴斯特知道,她感謝他之前的姿態)她戴了支點學院授予的四枚戒指,還有他送的兩枚。反正,最後兩枚也不是真的。她沒有為它們通過任何授戒考試。但在這世界上,在她是否值得多兩枚戒指的問題上,誰又能比十戒高手更有發言權呢?而且,看在狗屎的分兒上,她可是平息了一座該死的火山,由壞掉的、裡面裝了一個食巖人的方尖碑造成的火山啊。

所以茜奈特決定——突然又激動地決定,她要向那些該死的守護者展示下,一個六戒持有者有多強大。

她到達社群居住層,這裡已經一片混亂:人們拔出玻鋼刀,推出石弩,取出鏈彈,從鬼知道之前在哪兒的隱藏處取出來,收集財物,往小船上裝魚叉。然後茜因跑上船板,登上克拉爾蘇號。艾諾恩正在那裡大聲發令起錨,她這時才突然納悶兒,不知道埃勒巴斯特跑到哪裡去了。

她踉踉蹌蹌在甲板上停步。與此同時,她感覺到原基力突然爆發,如此深厚強大,以至於有一會兒,她以為整個星球都在戰慄。一時間,整個海港裡的水四處飛濺,茜因懷疑,連浮雲都能感覺到這一下的威力。

突然一下,海底升起一面牆,距離港口不足五百碼。那是一塊極為巨大的堅硬岩石,四四方方,有似斧鑿而成,大到——哦,真他媽可惡,不要啊——它封閉了整個該死的港口。

「巴斯特!地殺的你——」水聲呼嘯,巨石低吟,她的聲音不可能被人聽到,那石塊足有喵塢本身一樣大,埃勒巴斯特正在讓它從海底升起。附近又沒有地震,沒有岩漿熱點,他怎麼能做到這個的?半座海島理應都已經被凍結了。但隨後,有件東西掠過茜奈特視線邊緣,她轉頭就看見那塊紫石英碑在遠處閃現。它比此前更近。它正在飛來與他們會合。這就是原因所在。

艾諾恩在咒罵,怒發如狂;他完全清楚,埃勒巴斯特正在扮演一個保護過度的傻瓜,不管他是怎樣做到的。他的怒火轉化為行動。船體周圍的水面上騰起濃霧,附近的甲板咯吱響著結起霜凍,他試圖擊碎最近處的石牆,以便讓他們出海作戰。牆體碎裂一部分,其後傳來低沉的轟鳴,等到艾諾恩擊碎的部分塌掉,後面顯露出來的卻是又一塊巨石。

茜奈特無暇他顧,只能努力平息水中怒濤。原基力可以運用於水,只是更加困難。在如此巨大的水體旁邊生活那麼久之後,她終於開始掌握竅門。這也是艾諾恩真正傳授給她和埃勒巴斯特的少數能力之一。海水裡有足夠的熱力和礦物成分,她能感覺得到,而且海水移動的方式很像岩石,只是更快,她能小小控制它們一下。要加倍小心。儘管如此,她現在正在做這件事,緊緊抱住考魯,以便確保他在自己的聚力螺旋麵之內,努力集中精神向衝來的波浪送去強度恰好的衝擊波,正好能平息它們。這活兒大致成功;克拉爾蘇號劇烈搖擺,從錨地脫離,有一座埠頭倒塌,但沒有翻船,也無人喪命。茜奈特把這個算作勝利。

「可惡,他到底在幹什麼?」艾諾恩喘息著說,她循著他的視線,終於看到了埃勒巴斯特。

他站在全島最高點,那道斜坡頂端。即便在這裡,茜因也能看見他聚力螺旋上的酷寒,周圍的溫熱空氣隨氣溫變化波動,吹過他身旁的風中,所有溼氣都凝成了雪花。如果他在使用方尖碑,就不應該再需要周邊能量,對吧?除非他做得太多,就連方尖碑也不足以支撐了。

「地火啊,」茜因說,「我必須到上面去。」

艾諾恩抓住她的胳膊。當茜因抬頭看他時,見他兩眼瞪大,略帶恐懼。「我們去了,也只能拖累他吧。」

「我們不能幹坐在這裡等!而且他也……不那麼可靠。」就在她說這句話的同時,感覺腹部抽緊。艾諾恩從來沒見過埃勒巴斯特失控。她不想讓艾諾恩看到那個。埃勒巴斯特在喵塢這裡一直表現得很好,他現在幾乎已經不再瘋狂。但茜因感覺

破碎過一次的東西,一定還會再次破碎,而且更容易

於是她搖頭,試圖把考魯交給他:「我不得不去。也許我能幫上忙。考魯不允許我把他交給其他任何人,拜託你——」

艾諾恩罵了一句,但還是接過孩子,後者抓住艾諾恩的上衣,把拇指塞進嘴巴里。然後茜因離開,沿著社群開出的山道,一步步登上階梯。

她越過石樑,終於可以看清山後的情形。她一時驚呆,腳步踉蹌愣住。那些船隻逼近了好多,就在巴斯特抬升起來保護港口的石牆後面。不過現在只剩三艘,其中一艘已經偏離航線,而且側翻得厲害——不,它是在沉沒中。她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另一艘船航行方式也很怪異,桅杆折斷,船頭上翹,水線清晰可見,茜奈特這時才發覺,它的甲板後段堆了好多石塊。埃勒巴斯特在向那些雜種丟落石塊。她完全不知道他怎樣做到的,但看到這情形,讓她很想歡呼。

但另外兩艘船已經散開:一艘徑直衝向小島,一艘側向偏離,也許是要繞島航行,也許是要脫離埃勒巴斯特落石的打擊範圍。不,你做不到,茜因想,然後她開始嘗試上次劫掠途中攻擊敵船的辦法,從海底拖出一片岩床,把那玩意兒戳穿。她把周圍十英尺都凍上來做這件事,而且讓她和目標船隻之間的海面有大塊浮冰出現,但她只做到了讓岩石塊成形,擺脫地底,並開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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