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突然對湯基說。她根本不是什麼湯基。
湯基呢,當時正在接近一面牆,一隻眼睛裡冒光,手裡握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小鑿子,如今停下來,轉身困惑地看著你。「幹什麼?」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你很累。發現並瞭解地下晶體泡中本不可能存在的社群讓你疲憊不堪。依卡的人把你和其他人安置在一間套房裡,房間在較長的一根晶體柱中段。你們不得不走過一道繩索橋,繞過環繞晶體的木質平臺,才能到達住處。房間地面是平的,儘管晶體本身不然。那些挖空這個地方的人似乎並不明白,即便把地面弄平,人們也不會忘記自己身處四十五度角傾斜的東西里面。但你也已經在試圖不想這件事。
而就在環顧周圍環境,放下背包,想著「在逃走之前,這裡就是家」的過程中,你突然意識到自己認得湯基。你早就認識她,在某種程度上,一直都認得。
「比諾夫,尤邁尼斯的領導者。」你冷冷地說,每個詞都像一記重拳擊中湯基。她畏縮著,向後退開一步,然後又一步。然後第三步,直到她貼緊套房平整的晶體牆。她臉上的表情是驚慌,也許是太過巨大的悲哀,以至於跟驚慌沒什麼兩樣。情緒激烈到一定程度,其實都是一個樣。
「我沒料到你還記得。」她說,聲音很小。
你站起身,兩手按在桌面上,穩如生根:「你開始跟我們一起旅行,完全不是什麼偶然。這不可能是。」
湯基試圖微笑,其實是苦笑:「的確會有些看似難以置信的意外發生的……」
「在你這裡不然。」這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能獨自潛入支點學院,揭示一個重大秘密,並且最終導致一名守護者死亡。那孩子長大後成為的這個女人,絕不會屈從偶然。你對此確定無疑。「至少這麼多年來,你那可惡的偽裝本領的確有進步。」
霍亞此前站在套房門口(你感覺,他又在放哨),現在轉過頭來輪番看你們倆。也許他是在關注這場衝突的走向,以便準備你跟他之間勢必也將發生的衝突,你別無選擇,下一個就是他。
湯基移開視線。她在發抖,儘管輕微。「的確不是。不是偶然。我是說……」她深吸一口氣,「我並沒有親自跟蹤你。我是派別人跟蹤你,但這還是不同的。直到過去幾年,我都沒有開始親自跟蹤你。」
「你派人跟蹤我。接近三十年時間?」
湯基眨眨眼,然後放鬆了一點兒,乾笑了一下,笑聲聽起來很辛酸。「我家人比皇帝的錢還要多。畢竟,前二十年左右的跟蹤難度很低。我們十年前差點兒就跟丟你了。但是……這個嘛。」
你兩手重擊那張桌子,也許是你的想象吧,感覺套房牆壁的閃光變亮了一些,就一會兒。這幾乎轉移了你的注意力。幾乎。
「我現在、真的、不能再接受更多意外了。」你說,幾乎是咬牙切齒。
湯基嘆口氣,倚著牆癱在那裡:「……對不起。」
你那麼用力搖頭,以至於頭髮從髮髻上散開:「我不想聽你說抱歉!給我解釋。你到底是什麼人,創新者還是領導者?」
「兩個都是吧?」
你真想凍死她算了。她在你眼睛裡看出這種意願,趕緊說:「我出生於領導者之家。我說的都是真話!我是比諾夫。但……」她攤開雙手。「我能領導什麼?我並不擅長那類事情。你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所以毋庸諱言。我並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但東西就不同啦,我很善於處理各種實物。」
「我沒興趣聽你的個人歷史——」
「但它很重要啊!歷史永遠重要。」湯基,比諾夫,或者隨便她叫什麼的這個人,從牆邊走來,臉上帶著懇求。「我真的是一名測地學家。我的確在第七大學學習過,雖然……雖然……」她苦笑,你不太懂得那種苦笑是什麼意思。「結果並不理想。但我真的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研究那件東西,那個介面,我們在支點學院發現的那個。伊松,你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我不在乎。」
不過,聽到這句話,湯基-比諾夫皺起眉頭。「它很重要。」她說。現在她成了怒氣衝衝的那個,你反而在吃驚地後退。「我花費了一生時間探求那個秘密。它至關重要。而且它對你來說應該也很重要才對,因為你是整個安寧洲僅有的少數幾個能讓它發揮作用的人之一。」
「看在地火的分兒上,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是那些人建造它們的地方。」比諾夫-湯基快速上前,她的臉激動得容光煥發。「支點學院裡的介面。那裡就是方尖碑的來源。也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湯基重新做了自我介紹。這次很完整。
湯基的確就是比諾夫。但她更喜歡湯基這個名字,這是她進入第七大學時給自己起的。事實證明,一個出生在尤邁尼斯領導者之家的孩子,並不一定要從事政治、法律或大型商業管理之類的職業。一個生為男孩的人,也並非不能變成女孩,看起來,領導者家庭並不使用繁育者,他們內部通婚,而湯基變成女性這件事,毀掉了一兩個事先說定的婚約。他們本來可以安排其他婚姻,但年輕的湯基總喜歡說不該說的話,做沒道理的事,讓這件事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此後,湯基的家人將她埋在了安寧洲最傑出的學術中心,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和一個假的職階,悄無聲息把她逐出門牆,完全避免了一切麻煩和醜聞。
但湯基在那裡茁壯成長,除了幾次跟知名學者之間的惡鬥之外——這些戰鬥她還贏得了多數。而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研究當年驅使她進入支點學院的課題:方尖碑。
「其實真正讓我感興趣的並不是你本人。」她解釋說,「我是說,我的確對你感興趣——你幫助過我,我必須確保你不會因此受折磨,這是興趣的開始。但在調查你的過程中,我發現你有那種潛力。你是少數那些人之一,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發展出支配方尖碑的能力。知道嗎,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技能。還有……那個,我曾希望……那個。」
到這時你們兩個都已經重新落座,兩人的聲音都壓低下來。你無法持續對這件事生氣;現在手頭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你看看霍亞,他站在房間邊緣,看著你們兩個。他的姿態很警惕。還是要跟他談。所有秘密都在浮出水面。包括你自己的。
「我死過一次。」你說,「這是唯一能躲過支點學院的辦法。我死過一次,以此來躲避他們,但我竟然沒能甩掉你。」
「那個,是的。我的人並沒使用什麼神秘力量來追蹤你,我們使用推導演繹法。這個要可靠得多。」湯基坐在你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這個套房有仨房間,這個洞穴一樣的中央空間,還有兩個與之相連線的臥室。湯基需要單獨佔一間,因為她身上又開始變臭。你只有在得到一些答案之後,才會願意跟霍亞住一間房,所以目前,你可能要在這間洞穴住一小段時間了。
「過去幾年裡我在跟……某些人合作。」湯基突然顯得諱莫如深,這個對她來說也很容易,「其他學者,多數是,他們也在問那些沒人想回答的問題。其他領域的專家們。過去幾年,我們一直在追蹤那些方尖碑,我們能追到的每一塊。你有沒有發覺它們的移動路線有固定的模式?每當有技能夠高的原基人出現,方尖碑就會緩緩向他的所在地靠近。接近那些可以使用它們的人。在特雷諾期間,只有兩塊在接近你,但那已經足夠確定方位。」
你抬頭看,皺著眉:「向我移動嗎?」
「或者就是靠近另一位原基人,是的。」湯基現在放鬆下來,吃著從包裹裡取出的一塊水果乾。無視你的反應,而你瞪著她,感到血液發涼。「三角測量線路非常清晰。可以說,特雷諾就是圓心。你一定在那裡待了好幾年,其中一塊向你靠近的方尖碑,已經沿著同樣的路線飛行了接近十年,從東海岸一路趕來。」
「紫石英碑。」你輕聲說。
「是的。」湯基觀察你的反應,「我就是因此懷疑你還活著。方尖碑……在某種程度上,會跟原基人之間形成紐帶。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這種現象很明確,而且可預測。」
演繹法。你搖頭,驚訝得無話可說,而她繼續。「無論怎樣,過去兩到三年裡,兩塊方尖碑加速。所以我旅行到了那個地區,裝成一名無社群者,試圖得到更好的碑體讀數。我從未真正考慮過去找你。但之後,北方那件事發生,我開始覺得,當務之急就是要有一名支配者——方尖碑的支配者在近旁。所以……我試圖找到你。我在驛站發現你的時候,正在趕回特雷諾的路上。很幸運。我當時本打算跟蹤你幾天,考慮下要不要向你揭示自己的身份……然後他就把一頭克庫薩變成了石雕。」她向霍亞的方向甩頭,「所以我感覺,最好還是閉上嘴巴,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有點兒合理。「你剛才說,不只一塊方尖碑在向特雷諾靠近。」你舔舔嘴唇,「其實本應該只有一塊。」紫色方尖碑是你唯一連線過的。現在只剩這塊。
「但事實上有兩塊。紫色這塊,還有默茲地區飛來的另一塊。」那裡是東北方向的一大片沙漠。
你搖頭:「我從來沒去過默茲沙漠。」
湯基沉默了片刻,也許是困惑,也許是厭煩:「好吧,特雷諾有幾個原基人?」
曾有三個。但是。「在加速。」你無法思考,突然之間。無法回答她的問題。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過去兩三年間加速移動。
「是的。我們不知道是什麼導致這種變化。」湯基停頓了一下,然後側目睨視著你,眼睛漸漸眯起。「你知道嗎?」
小仔死前兩歲。接近三歲。
「出去。」你輕聲說,「去洗個澡或者怎樣。我需要思考。」
她猶豫一下,顯然還想問更多問題。但然後你抬眼瞅著她,她馬上起身離開。她離開房間幾分鐘後,沉重的門簾在她身後垂下(這地方的套房沒有門,但門簾足以保護隱私)。你默然獨坐,頭腦空空,過了一陣子。
然後你抬頭看霍亞,他站在湯基空出的椅子旁邊,顯然在等著輪到他。
「這麼說來,你是個食巖人。」你說。
他點頭,一臉嚴肅。
「你看起來……」你向他做個手勢,不知該怎樣說。他的樣子從未正常過,不是真的正常,但他也絕對不是食巖人通常的樣子。他們的頭髮不會動。他們的皮膚也不會流血。他們可以在瞬息之間穿過多層岩石,但走一段簡單的樓梯,可能讓他們花費好幾小時。
霍亞微微扭轉身體,把他的背包放在膝頭。他摸索了一會兒,然後取出那個破布小包——你有段時間沒看到它了。他解開布包,終於讓你看了他一直帶著的這些東西。
包裡有很多小塊的、粗磨過的晶體,在你看來就是這樣。有點兒像石英,或許是石膏,只不過其中有些並不是乳白色,而是暗紅。你並沒有把握,但感覺這小包是比之前小了一點兒。他是把其中一些東西丟掉了嗎?
「石塊。」你說,「你一直都帶著這些……石塊?」
霍亞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一塊白色的。他拿起石塊,那東西大約有你的拇指肚那樣大,大致是方形,其中一面被鑿下的痕跡粗糙。它看似很硬。
他開始吃那塊石頭。你瞪著眼睛看,而他一面吃,一面觀察你的反應。他把石頭放嘴裡一會兒,不停變換位置,像是在找適合下口的角度,也或許是在用舌尖舔,品嚐它的味道。也許那是塊鹽。
但隨後他下頜收緊。你聽到碎裂聲,在靜寂的房間裡響亮得驚人。然後又是幾聲,沒有那麼響,但顯然他咀嚼的並不是普通食物。然後他吞嚥,再舔舔嘴唇。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吃東西。
「食物。」你說。
「我。」他展開一隻手,把它放在那堆石頭上,帶著一份詭異的溫情。
你微微皺眉,因為現在的他,比平時更不可理喻。「那麼那個到底是……什麼?讓你看起來像我們的東西嗎?」你以前都不知道他們能做到這樣。話說回來,食巖人從不揭示他們的秘密,也不容許別人尋根究底。你讀過阿卡拉第六大學做過的嘗試——捕捉一個食巖人用於研究,那是兩個災季之前。結果是迪巴爾斯的第七大學設立,建立的基礎就是從第六大學的廢墟里挖出了足夠多的書籍。
「晶體結構是非常高效的儲存媒介。」這話聽起來毫無道理。然後霍亞清晰地重說了一遍:「這個就是我。」
你本來想繼續追問這件事,隨後改變了主意。如果他真心想讓你理解,就會為你解釋了。反正,這個也並不重要。
「為什麼?」你問,「之前你為什麼讓自己變成這樣?而不是直接……以你的本相出現?」
霍亞給了你一個極度懷疑的眼神,讓你意識到剛才這是個多麼愚蠢的問題。要是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真的會允許他跟你同行嗎?話說回來,如果你早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會試圖阻止他。這他媽就沒有人能阻止食巖人做任何他們一定要做的事。
「何必費力呢,我是說?」你問,「你就不能……你們這類生物可以從石頭裡面旅行的。」
「是的。但我想跟你一起走。」
現在我們說到問題的關鍵了:「為什麼?」
「我喜歡你。」然後他聳聳肩。聳聳肩。跟任何小孩一樣,如果你問了一個讓他為難的問題,他或者不知道怎樣回答,或者就是不想嘗試。也許這並不重要。也許這只是一時衝動。也許他最終還是會走開,追隨又一個奇想。只不過他並非孩童——他根本就不是他媽的人類,他很可能已經有幾個災季那麼老,因為他來自的整個族群的生物,他們不會突發奇想,這對他們來說太他媽難——這讓剛才的舉止成了謊言。
你抹了把臉。你的兩手拿開時沾了泥灰,發黏;你也需要洗個澡。當你嘆氣時,你聽到他很小聲地說:「我不會傷害你。」
你聞言眨眼,然後慢慢放低你的手。你之前都沒想過他可能傷害你。即便現在,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看到了他能做到的那些事……你還是覺得,很難把他看作一個可怕的、神秘的、不可知的怪物。而這些,超過其他任何東西,讓你瞭解了他對自己做出這些調整的原因。他喜歡你。他不想讓你害怕他。
「很高興知道這些。」你說,然後就已經無話可說,你們只是默然互望,待了一段時間。
「這地方不安全。」然後他說。
「感覺到了,的確。」
這句話就這樣說了出來,帶著壓抑的冷嘲,在你來得及管住自己的嘴巴之前。但是——好吧,你現在有那麼幾分酸楚和憤世嫉俗,這真的意外嗎?從特雷諾事件以來,你一直都對人懷有敵意,這是事實。但隨後你又想起:之前你對傑嘎並不是這樣的態度,對別人也都不是,在小仔死難之前。那時候你一直很小心,要表現得溫柔些,平靜些。永遠不要冷嘲熱諷。就算生氣,你也不讓自己表現出來。伊松不應該是那麼尖刻的樣子。
是的,然而,你目前已經不完全是伊松。不只是伊松。不是任何人。
「那些跟你一樣的人,在這裡的那些。」你開口說,但他的小臉馬上緊繃了起來,顯出不可能看錯的怒氣。你吃驚地住了口。
「他們跟我不一樣。」他冷冷地說。
好吧,那麼,到此為止。你問完了。
「我需要休息。」你說。你走了一整天,儘管也很想洗澡,但你並不確信自己願意脫光衣服,在這些凱斯特瑞瑪人面前表現得更容易受傷害。尤其是考慮到他們正在用不言自明,客客氣氣的方式,把你們扣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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