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重整旗鼓

霍亞點頭,他開始重新收起自己那一小包石塊。「我來放哨。」

「你平時睡覺嗎?」

「有時候睡。比你們少。我現在並不需要睡覺。」

好方便啊。而且你相信他,超過相信這個社群裡的人。這不合情理,但你的確如此。

於是你站起來,走進那間臥室,躺在床墊上。床墊很簡單,就是稻草和棉花,塞進帆布套子裡面,但要比死硬的地面和你薄薄的鋪蓋捲兒強多了。所以你倒在上面。幾秒鐘後就已經入睡。

你醒來時,並不確定過去多長時間了。霍亞蜷縮在你身旁,像他過去幾周常做的那樣。你坐起來,皺著眉低頭看他;他警覺地對你眨眨眼。你最後搖搖頭,站起來,自言自語。

湯基已經回到她的房間,你能聽見她的打鼾聲。你走出套房,意識到自己依然沒有時間概念。在地面上,你至少能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即便有濃雲和落灰:要麼是落灰加濃雲,要麼是黑沉沉的,反射紅光的落灰和濃雲。不過,在這裡……你環顧四周,視野裡只有巨大、閃亮的晶體柱。還有這座小鎮,人們難以置信地建造在了上面。

你走上房外粗糙的木質平臺,就在你的套房門外,眯著眼睛,朝它完全不可靠的安全護欄外面俯視。不管現在是什麼時間,看起來總有幾十個人在下方地面上來回忙碌。好吧,反正你也需要加深對這個社群的瞭解。在你毀掉它之前,這是說,假如他們膽敢阻止你離開的話。

(你無視自己腦子裡那個細小的質疑聲,依卡也是個基賊。你真打算跟她開戰嗎?)

(你還挺善於無視這類小聲音的。)

找出到達地面層的方法很難,一開始,是因為這地方所有的平臺、橋樑和階梯都是用來連線晶體柱的。而晶體柱的走向雜亂無章,所以連線通道也一樣。這裡沒有任何符合直覺的設定。你必須走一段向上的階梯,繞過一根粗大的晶體柱,才能找到一段向下的階梯——結果卻發覺它們的盡頭是一座平臺,沒有任何階梯通往別處,這迫使你原路返回。周圍有些人在活動,他們經過時,會帶著好奇或者反感觀察你,很可能因為你特別明顯是新來的:他們都乾乾淨淨,而你一身風塵。他們看上去肌肉豐滿,你的衣服卻鬆鬆垮垮吊在身上,因為你最近幾週一直在趕路,吃的也只是旅行口糧。你情不自禁看到那些人就覺得反感,所以你在問路方面的態度就變得固執起來。

不過最終,你還是到達地面。在這裡,你前所未有地明顯是走在巨大晶石泡的底部,因為腳下的土地微微向下傾斜,並在你周圍形成一個明顯的碗狀,儘管非常巨大。這是凱斯特瑞瑪卵圓形空間的突出點。這裡也有晶體柱,但都非常短小,有些只到你胸口那麼高。最高的也只有十到十五英尺。有些晶體周圍有木質隔檔兒,還有些地方,你能辨認出明顯更粗糙、更蒼白的區域,顯然有晶體柱被移除,以便清理出空間。(你有點兒無聊地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所有這一切的結果,就是迷宮一樣互相交叉的眾多通道,每條都通往社群裡的某個重要職能部門:一座窖窯,一間鐵匠鋪,一個玻璃廠,一家麵包房。在有些小路旁邊,你看到帳篷和宿營地,有些住了人。顯然,本社群並非所有人都喜歡沿著簡單連綴在一起的木板橋,走在距離地面上百尺的高處,下面還都是巨大尖錐。好好笑哦。這個。

(又來了,這種不像伊松的冷嘲態度。隨它去,你已經懶得剋制自己。)

路線實際上還挺好找的,因為灰綠色的石板地上有溼腳丫印下的印跡,所有溼漉漉的腳印都通往一個方向。你循跡反向而行,驚喜地發現,浴池是一大片冒著熱氣的清澈水池。水池比晶體球自然形成的底部高出一點點,有條水渠從池邊引出,流入幾根巨大銅管中的一根,那些管子通往——某個地方。在水池另一端,你能看到瀑布形的水流,來自另一根管子,還給浴池供水。水流迴圈的頻率,大約夠讓水池每隔幾小時徹底清潔一次,但儘管如此,浴池一側還是有很顯眼的一片洗浴區,有木質長凳,還有架子擺放各類物品。已經有不少人在那裡,忙著在進入大浴池之前先把全身清洗一遍。

你已經脫光衣服,全身洗到一半,這時有個人影投射在你身上,你身體一震,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碰倒了凳子,向大地深處汲取力量,然後才覺得這反應或許有點兒過度。但之後,你還是差點兒丟落手中沾滿肥皂的海綿。因為——

——來人是勒拿。

「是的,」你瞪著他的同時,他開口說,「我的確想到可能會是你,伊松。」

你繼續盯視。他看上去有某種變化。更沉重了,有些吧,同時也更瘦削,跟你消瘦的方式相同;旅途勞頓。已經過去了——幾星期?還是幾個月?你已經開始跟不上時間。還有,他來這裡幹什麼?他本應該待在特雷諾。拉什克絕對不會放醫生離開的……

哦,對了。

「這樣說來,依卡的確設法召喚到了你。我之前還不確定。」疲憊。他看似很疲憊。他下巴邊緣有道傷疤,一道新月形的慘白痕跡,貌似已經不太可能恢復原來膚色。你繼續盯著他,而他挪動下身體,「我居然會流落到這樣一個地方……然後還遇見了你。也許這就是命運,或者世上真有大地父親之外的神——一個真的有閒工夫關心我們的神,我是說。或者這些神也是邪惡的,而這就是他們開玩笑的方式。我他媽怎麼會知道。」

「勒拿。」你說,這句話有點兒好的影響。

他垂下眼簾,你為時已晚地想起自己是全裸的。「我應該等你洗完的。」他說,很快看向別處。「我們等你洗完再說吧。」你並不在意他看到你的裸體(我×,你有一個孩子就是他接生的),但他這樣說也是出於禮貌。這是你已經熟悉的他的習慣,總是把你當成正常人對待,儘管很清楚你是什麼,這種感覺帶來一種奇怪的熨帖感,經過那麼多古怪經歷,還有你生活中的諸多改變之後。你現在不習慣被自己已經丟在身後的生活追隨。

他走開去,離開洗浴區,過了一會兒,你坐下來洗完身體。你洗浴期間,沒有其他人來打擾,儘管你發覺凱斯特瑞瑪人看你的眼神更加好奇。也更少敵意,但這並不讓人吃驚;你看起來並不特別可怕。是肉眼不可見的東西,將來會讓他們痛恨你。然而……他們清楚依卡的身份嗎?那個跟她一起去過地面上的金髮女人顯然知道。也許依卡有什麼特別之處,某種確保她不會發作的辦法。但感覺上,這猜測應該不對,依卡對自己的身份過於坦誠,跟完全陌生的人說起來,也特別自然。她太有魅力,太惹眼。從依卡的做派來看,身為原基人只是又一種才能而已,只是另一種個人特色。那種態度,這種全社群範圍內的接納,此前你只見過一次。

你泡夠了澡,感覺全身清爽之後,才出了浴池。你沒有毛巾,只有骯髒的、粘滿灰的衣服,你花時間在清洗區把它們搓洗乾淨。你洗完之後,衣服還是溼的,但你還沒有大膽到在陌生社群赤身裸體的程度,而且反正,晶體球裡感覺就像是夏天。你穿上溼衣服,覺得它們應該很快就會變幹。

你離開時,勒拿已經在等著。「這邊走。」他說,一面轉身與你同行。

於是你跟著他,他帶你走上迷宮一樣的階梯和平臺,直到你們來到一根矮闊的灰色晶體柱前,它從石壁上僅僅突出二十英尺。他在這裡有個套間,比你和霍亞、湯基一起住的那套更小,但你看到架子上擺滿成捆的草藥和折起的綁帶,不難猜出,主屋裡擺著的那張奇怪的凳子,應該就是臨時病床。醫生必須時刻準備有病人上門。他讓你坐在一張凳子上,自己坐在你對面。

「我在你離開後的第二天離開了特雷諾。」他平靜地說,「奧伊馬爾,就是拉什克的副手,你記得他的,完全就是個白痴。他實際上正在努力發動一次投票,選舉新鎮長。他自己不想在災季即將來臨時,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所有人都知道,拉什克本來就不該選這麼個傢伙當副手,但他的家族對鎮長有恩,涉及西部伐木區的交易權問題……」他的聲音漸漸細小,因為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反正呢。有一半該死的壯工喝得醉醺醺,手執武器到處亂闖,搶劫儲藏庫,辱罵所有其他人是基賊,或者基賊同黨。另外一半也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更隱蔽,更清醒,所以結果也更糟。我早知道,他們早晚會想到對付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這也是你的錯了,這麼說來。因為你,他不得不離開一個本來可以算安全的地方。你垂下視線,很不舒服。他現在也用「基賊」這個詞了,跟別人一樣。

「我本來想過可以去布里林斯,我媽媽的家人來自的城市。他們幾乎不認識我,但聽說過我,而且我是一名醫生。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機會。至少好過留在特雷諾遭人所害。或者就是在那兒餓死,等到寒冷來臨,而壯工們偷走了或者吃光了所有東西。而且我還想過——」他猶豫一下,抬頭快速掃了你一眼,然後又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我還想過可能在路上趕上你,如果我走得足夠快。但這是很蠢的想法;我當然沒有那麼快。」

這就是你倆之間一直沒有挑明的秘密了。勒拿是自己發現你身份的,在你住在特雷諾期間;你並沒有告訴過他。他能發現這個,因為他觀察你足夠久,能夠發現各種跡象,也因為他很聰明。他一直都喜歡你,瑪肯巴家的男孩。你曾以為,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份依戀會被淡忘。你微微挪動身體,不安地意識到,他並沒有忘。

「我是深夜溜走的,」他繼續說,「鑽過圍牆的一道裂口,靠近……靠近你之前……靠近他們曾經試圖阻止你的地方。」你兩臂支撐在膝頭,看他握起的雙手。它們大致是靜止的,但他一隻手的拇指,總在不停撫摩另一隻手的指節,這姿勢感覺像是在沉思。「跟隨人流,依據我手上的一份地圖……但我從未去過布里林斯。地火啊,我以前甚至連特雷諾都沒怎麼離開過。只有一次,實際上,就是我去希爾格完成醫學訓練時。反正,要麼是地圖有錯,要麼就是我不會看圖。也許兩者都有。我沒有指南針。我離開皇家大道太頻繁,也許……以為自己走向正南時,卻去了東南方……我不知道。」他嘆口氣,一隻手撫摩頭髮。「等到我搞清楚自己迷失得多麼誇張時,我已經走出太遠,只想沿著當時的路線走下去,看能否找到更多的去處。但在一個路口我碰到一夥人。匪徒,無社群者之類。我那時已經有一小組人同行,有位年長的男子,他胸口受過重傷,我給他治療過,還有他的女兒,可能十五歲吧。那些匪徒——」

他停頓下來,嘴巴張開又合上。你幾乎可以猜出後面的進展。勒拿不是個戰士。不過,他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馬拉爾德,就是那個男人,直接撲向其中一名敵人。他手無寸鐵,而那個女人手持短刀。我不知道他以為自己能做什麼。」勒拿深吸一口氣,「不過他當時看著我,於是、於是我……我拉起他的女兒,撒腿就跑。」他下巴繃得更緊。你納悶兒的是居然沒聽到他咬牙的聲音。「她後來離開了我。說我是個懦夫,獨自一個人跑走了。」

「如果你沒有拉她逃走,」你說,「他們就已經殺死了你和她。」這是《石經》裡的話:安全才是光榮,危險時節,先求活命。寧願活著做個懦夫,也勝過成為死掉的英雄。

勒拿的嘴唇微露嘲諷:「我當時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後來,當她離開……地火啊。也許我做到的,只是推遲了不可避免的災禍。一個她這樣年齡的女孩,手無寸鐵,獨自趕路……」

你什麼都沒說。如果這女孩身體健康,體形合適,總會有人收留她,哪怕僅僅作為繁育者。要是她有個更好的職階,又或者她能取得一件武器,加上補給品,證明自己的價值,也可以。的確,她跟勒拿在一起,活命的機會要比一人獨行更大,但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勒拿在看自己的雙手。也許在那之後,他一直都在這樣吞噬自己。「我們當時除了逃生包,什麼都沒有。」

「這就夠了,假如他們缺少補給品的話。」你說,然後才想到責怪自己。不過反正,他也像是沒聽見的樣子。

「於是我繼續趕路,獨自一人。」他苦笑了一下,「我當時只顧著為她擔心,甚至都沒想到自己的處境同樣不利。」這是事實,勒拿是個中緯度溼地人,跟你一樣,只不過他沒有繼承到桑澤式的塊頭和身高——也許這正是他如此努力證明自己腦力突出的原因。但他的長相比較帥氣,主要來自遺傳中的偶然,有些人會為這樣的相貌擬定繁育計劃的。切拜基式的修長鼻子,桑澤人的寬肩膀和膚色,西海岸人的性感嘴唇……如果按赤道人的標準,他身上的種族特性太雜亂,但按照南中緯地區的審美,他就是個美男子。

「我途經凱斯特瑞瑪時,」他繼續說,「它看似已經無人居住。我當時筋疲力盡,在逃離了——那個不說了。當時,我想在其中一座空房子裡過夜,也許還想在壁爐裡生個小火,希望沒有人察覺。吃頓像樣的飯,調劑一下。躲藏足夠長的時間,來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辦。」他苦笑,「然後等我一覺醒來,就已經被包圍。我告訴他們自己是個醫生,他們就帶我下到這裡來。這是大約兩個星期之前。」

你點頭,然後向他講述了自己的經歷,沒有費心隱瞞,或者在任何事情上撒謊。整個故事,不只是在特雷諾。或許你當時有負罪感。他理應瞭解一切。

你靜默下來一段時間之後。勒拿只是搖頭,嘆口氣。「我之前都沒想到會親身經歷災季。」他輕聲說,「我是說,我一輩子都在聽人講《石經》,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但我一直都以為,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你當然也不想在所有麻煩之外,再額外應付一次世界末日。

「奈松不在這裡。」勒拿過了一會兒後說。他的話聲音輕柔,你卻猛然抬頭。他的面容變得溫和起來,你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讓人心痛。「我很抱歉。但我在這裡的時間已經足夠長,足以見到這個社群所有‘新來的’人。我知道你想要找到的是誰。」

沒有奈松。現在也沒了方向,沒有任何現實可行的辦法找到她。突然之間,你甚至失去了所有希望。

「伊松。」勒拿身體突然向前探,握起你的雙手。你遲鈍地意識到,剛才你的手在發抖,他的手指讓你的手安靜下來。「你將來一定會找到她。」

這番話沒有意義。只是本能反應出的廢話,目的在於安慰。它卻再次打擊到你,這次更嚴重,超過在地面上,你在依卡面前開始崩潰的那次。結束了。整個奇怪的旅程,所有的堅持,所有緊追目標的專注……全都毫無意義。奈松已經消失,你失去了她,而傑嘎也永遠不會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而你——

你他媽又有什麼重要?有誰會在乎你?好吧,問題就在這裡,不是嗎?曾經,你的確擁有過在乎你的人。曾經還有孩子們仰慕你,相信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有過一次(兩次,三次,但前兩個不算),你每天早上在他身邊醒來,他在意你的存在。曾經,你住在他為你建造的圍牆裡面,在一個你們共同建造的家園裡,在一個真正選擇了接受你的社群之中。

所有這一切,都建築在一個謊言之上。只是時間問題,實際上,這一切終將崩塌。

「聽著。」勒拿說。他的聲音讓你眨了眼,而這就讓眼淚流了下來。更多眼淚。你已經坐在那裡,沉默著,流著淚,有一小段時間了。他挪到你的椅子上,你靠在他身上。你知道你不應該這樣。但你就是做了,而當他伸出一隻胳膊攬住你,你也從中得到慰藉。他是個朋友,至少如此。他永遠都會是那個。「也許……也許這不是壞事,到達這裡。你很難思考,周圍如此多事。這個社群很奇特。」他苦笑,「我自己也不確定喜歡待在這兒,但目前,這兒的生活還比地面上好些。也許,有了些時間思考之後,你會想到傑嘎能跑到什麼地方。」

他在很努力地說服你。你微微搖頭,但你心裡太空洞,無法真正打起精神反駁他。

「你有住處了嗎?他們給了我這個地方,一定也給了你某個落腳點。這裡有足夠的空間。」你點頭,勒拿深吸一口氣,「那我們去那裡吧。你可以介紹我認識你的同伴們。」

於是,你打起精神。然後你帶勒拿離開他的房間,選了一個有可能帶你們到達你寓所的方向。一路上,你有更多時間領略本社群令人難以承受的怪異之處。有一個途經的房間,鑲嵌在較白較亮的晶體柱子裡,裡面有一排排的白色托盤,看上去像是餅乾模。還有一個房間,積滿塵土,好久無人使用的樣子,裡面擺放的,你感覺應該是酷刑用具,只不過看上去設計得並不高明;你不清楚房頂上懸掛的一對金屬環能怎樣傷人。然後還有那些金屬階梯——建立此地的人們修建的那些。這裡還有其他階梯,更近期建造,但它們很容易跟原有的區分開,因為原配階梯不會生鏽,一點兒老化跡象都沒有,而且不完全是為了實用目的。護欄上,還有通道邊緣,都有奇特的裝飾:浮雕人物面像,纏繞的藤條,形狀跟你認識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樣,還有些你感覺應該是文字的東西,只不過全都是大小不同的尖銳圖形。它實際上讓你擺脫了自己的愁緒,開始努力解讀你看到的事物。

「這真是瘋狂。」你說,手指撫過一件裝飾浮雕,它看起來像一隻嚎叫的克庫薩。「這地方就是一件死去文明的遺蹟,像安寧洲各地數十萬處其他遺蹟一樣。遺蹟就是死亡陷阱。赤道地區的社群一有機會,就會剷平或者埋沒他們周圍的遺蹟,而這正是最為明智的做法。如果連建造此地的人都沒能在此倖存,我們這些人又為什麼還要嘗試呢?」

「並非所有遺蹟都是死亡陷阱。」勒拿正繞過平臺,身體很靠近它所環繞的晶體柱,兩眼直視前方。汗珠滲透到他的上嘴唇。你之前都沒看出他恐高,但特雷諾本來就是個低平又無聊的地方。他刻意保持平靜語調。「有傳言說,尤邁尼斯就是建立在一系列死亡文明遺蹟之上。」

然後你看看他們現在的結局吧。但這句話你沒說。

「這些人啊,本來應該學其他人那樣,建造一圈城牆就好。」你說的是這句,然後停下來,因為突然想起,目標是生存,而有時候,生存就意味著變化。只因為通常的戰略曾經管用(建起城牆,吸收有用成員,摒棄無用之人,武裝,囤積,祈禱好運),並不意味著其他辦法行不通。但,這個也行嗎?鑽到洞底,藏在尖銳岩石組成的球形裡面,跟一群食巖人和基賊混在一起?看起來非常不明智。

「而如果試圖把我困在此地,他們就會學到這教訓。」你咕噥說。

就算勒拿聽到了你的話,也沒有做出反應。

最終你找到了你們的寓所。湯基醒著,在客廳,吃著一大碗什麼東西,肯定不是來自你們的背包。看似某種粥,上面有些小小的黃色顆粒,讓你一開始有點兒反感——直到她把碗傾斜過來,你看出那是已經發芽的穀粒。常見的耐儲存食品而已。

(你們進門時,她警覺地看著你,但在經歷了今天必須面對的其他種種之後,她的反應顯得如此瑣碎,以至於你只是揮手打招呼,然後像平常一樣坐在她對面。她放鬆下來。)

勒拿對湯基的態度禮貌又警覺,而她對勒拿也是一樣——直到他提到,自己正在對凱斯特瑞瑪的居民進行尿液和血樣檢測,以防出現維生素缺乏。你幾乎笑出聲,看到湯基探身向前,問道:「用了什麼樣的裝置呢?」臉上完全是熟悉的貪婪表情。

然後霍亞走進房子。你感到吃驚,因為你還不知道他出了門。他冰白色的視線馬上掃向勒拿,然後肆無忌憚地打量他。之後他放鬆下來,如此明顯,讓你到這時才意識到,霍亞這段時間一直都高度緊張。自從你們進入這個奇怪的社群。

但是你也把這件事放到一邊,作為另一個日後再深究的怪癖,因為霍亞說:「伊松。這裡有個人,你應該去見見。」

「誰?」

「一個男人,來自尤邁尼斯。」

你們三個全都瞪著他。「為什麼?」你緩緩問,以防自己會錯了意,「我為什麼想見一個來自尤邁尼斯的人呢?」

「他要求見你。」

你決定嘗試下,用耐心化解這件事:「霍亞,我在尤邁尼斯並沒有認識的人。」至少現在沒有了。

「他說他認識你。他一路追蹤你到這裡,當他意識到你正在朝這裡趕路,就搶在你前面先到了。」霍亞皺眉,一點點,就像這事讓他心煩,「他說他想見你,看你是否還能做到那件事。」

「做哪件事?」

「他只說‘那件事’。」霍亞的眼睛先是掃向湯基,然後是勒拿,最後才回到你身上。也許是有些話,他不想讓他們聽到。「他跟你一樣。」

「什麼——」好吧。你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氣。說出這件事,以免他以後再遮遮掩掩,「那麼,也是基賊嘍?」

「是。不是。跟你一樣。他的——」霍亞甩甩手指,顯然有些不知如何表達。湯基張開嘴,你向她狠狠示意制止。她瞪了你一眼。過了一會兒,霍亞嘆口氣,「他說,如果你不願意來,就告訴你說你欠他的。因為考倫達姆。」

你驚呆了。

「埃勒巴斯特。」你輕聲說。

「是啊。」霍亞說,面有喜色,「他就叫這個名字。」然後他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次還若有所思。「他快要死了。」

瘋狂季:帝國紀元前3年——紀元後7年

基亞希低地的噴發,一座古老火山的多次活躍(同樣的事件也導致了雙連季,據信發生於大約一萬年前),導致大量橄欖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進入空中。因此導致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災季一樣帶來嚴重破壞,也導致大大高於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桑澤軍閥首領瓦里瑟征服了眾多積弱的社群,通過使用心理戰術,旨在促使她的敵人相信,城門和高牆並不能提供可靠的防護,而幽靈就在近處潛藏。第一縷陽光重現時,她被加冕為皇帝。

——《桑澤災季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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