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個空間裡,她兩手成爪,大叫一聲,心裡想著向上,突然,那武裝船發出響亮的碎裂聲,震顫著停止。人們不再尖叫,被嚇得啞口無言,三艘船上的人都一樣。這是因為突然就有一塊巨大的、邊緣凹凸不平的、尖刀一樣的岩床,突出於武裝船甲板之上數英尺,將整條船由下而上洞穿。
渾身顫抖著,茜奈特緩緩放低雙手。
克拉爾蘇號上的驚叫聲變成參差不齊的歡呼。甚至連貨船上的有些人都貌似鬆了一口氣,一船被毀,總勝過三船同沉。
這之後,局面發展很快,武裝船已經無力反抗,被整體洞穿。艾諾恩在手下報告貨船搬空時找到了她。茜因回到船首,看武裝船上的人們試圖鑿開那塊巨巖。
艾諾恩停在她身旁,她抬頭看,準備好被訓斥。他卻遠不是怒氣衝衝的樣子。
「我以前都不知道,還有人能做這種事。」他帶著一臉驚歎說,「我還以為你和埃勒巴斯特只是在胡吹大氣。」
這是第一次有學院以外的人因為原基力誇獎茜奈特,如果她之前還沒有愛上艾諾恩,現在也該愛上了。「其實我不該讓岩石上升這麼高。」她有些忐忑地說,「要是我事先考慮一下,就應該讓石柱僅僅升高到足以破壞船底,這樣,他們就會以為自己觸礁。」
艾諾恩明白過來,頭腦也清醒了:「啊,現在他們知道,我們船上有個技藝高超的原基人。」他的表情沉重起來,茜奈特不太懂是為什麼,但她決定不去追問。跟他一起站在這兒感覺好滿足,滿心都是成功的光環。有一會兒,他們只是呆看貨船被搬空而已。
然後艾諾恩的一名水手跑來,說他們幹完了,船板已經抽回,繩索和搭鉤也收起繞好。他們可以離開了。艾諾恩鄭重地說:「等等。」
她當時幾乎已經預感到隨後將要發生的事。但當他看著茜奈特,一臉冷酷,還是讓她感覺很糟。「讓它們都沉沒。」
她已經答應過,絕不質疑艾諾恩的命令。即便如此,她還是猶豫了。之前她從未殺死過任何人,從未有意這樣做。她把石柱升起那麼高,純粹就是個錯誤。真的有必要因為她自己做了蠢事,就讓別人喪命嗎?他逼迫上來,她預先就已經在畏縮,儘管之前他從沒有傷害過她。她的手骨還是提前感到刺痛。
但艾諾恩只是在她耳邊說:「為了巴斯特和考魯。」
這毫無道理。巴斯特和考魯都沒在這兒。但隨後,他這句話的完整含義漸漸清晰——喵塢所有人的安全,都仰賴於大陸人把他們看成癬疥之災,而不是心腹大患。這讓她全身發涼,越來越涼。
於是她說:「你應該讓我們遠離一些。」
艾諾恩馬上轉身,下令克拉爾蘇號揚帆起航。一旦他們到達安全距離。茜奈特深吸一口氣。
為了她的家人。這感覺很奇怪,把他們當成這種角色,儘管他們就是這樣的身份。更奇怪的,是因為客觀存在的原因做這種事,而不是因為她接到命令要這樣做。這是否意味著她已經不再是一件武器呢?如果她不是武器,那麼這樣做之後,她又成了什麼?
這不重要。
她意念一閃,那根岩石柱從武裝船船體中抽出,在船尾附近留下一個直徑十英尺的大洞。它馬上開始沉沒,一面進水,一面船頭上翹。然後,茜奈特從海面吸取更多能量,讓濃霧湧起到足以阻擋幾英里內的視野,她把那根石柱挪移,令其對準貨船底部。快速向上攛刺,然後快速抽回。就像用短刀刺死一個人那樣。那船體像蛋殼一樣碎裂。過了一會兒斷作兩截。事情完成了。
克拉爾蘇號駛離現場,濃霧遮擋了兩條沉沒的海船。兩組船員的尖叫聲跟隨茜奈特很遠,久久迴盪在流轉的白霧中。
那天晚上,艾諾恩為她破了例。之後,在船長床上坐起身,茜因說:「我想看看埃利亞。」
艾諾恩嘆氣說:「不,你不能去。」
但他還是下達了這項命令,因為他愛這個女人。船重設了新的航線。
根據傳說,大地父親最初並不仇恨生命。
事實上,在講經人的講述中,大地一度曾竭盡全力,促使奇妙的生命在它表面繁衍。他製造出長度均勻,便於預知的季節,讓風、海浪和氣溫的變化足夠緩慢,便於各種生物適應和發展。還召喚出能夠自我淨化的水體,暴風雨後總是可以放晴的天空。他並非親手創造生命——生命只是一種偶然,但他因為生命而欣喜,為之著迷,樂於在他的表面養育如此奇異、狂野,又美麗的事物。
然後,人類開始對大地父親做出各種可怕的行為。他們毒害水體,甚至超過了他的淨化能力,還殺滅了很多生活在它表面的其他生物。人們鑽透他的皮膚,刺穿他的血脈,對他敲骨吸髓。而在人類最強,也最為狂妄自大的巔峰時期,原基人做了一件連大地父親都無法原諒的事:他們毀掉了他僅有的孩子。
茜奈特交談過的所有講經人,都不知道最後這個謎一樣的句子是何含義。這不是《石經》,只是口頭傳說,有時被記錄在不耐久的紙張和皮革上,過多的災季改變了傳說內容。有時候,原基人破壞的是大地心愛的一把玻鋼劍;有時候是他的影子;有時候是他最鍾愛的繁育者。不管那段話指什麼,講經人和專家們對原基人鑄成大錯的後果倒是意見一致:大地父親的表面像蛋殼一樣破裂。幾乎所有的生物都被滅絕,當他的狂怒顯現為第一次,也是最可怕的一次第五季:碎裂季。儘管那個時代的古人非常強大,卻毫無防備,沒有時間儲集物品,沒有《石經》來引導他們。只是藉助純粹的運氣,才有足夠的人類倖存,後來得以存續。而生命再也沒有達到過曾經的高度。大地不斷重來的狂怒不會容許。
茜奈特一直對這些故事很是著迷。其中包含著幾分詩意的隨興,這是當然,先民們在試圖解釋他們不理解的東西……但一切傳說都有一個真實的核心。也許古代原基人的確曾經用某種辦法,打碎了這顆行星的外殼。不過,怎麼做的呢?目前顯然可知,原基力並不只是支點學院教授的那點兒功用——也許支點學院有些東西不教,也有它的道理,如果傳說屬實。但事實就是事實:即便用了某種方法,可以讓包括嬰兒在內的所有在世原基人一起被役使起來,他們還是無法破壞大地表面。這可能會讓一切都結冰;但是任何地方都沒有如此多的熱量和動能,來形成那麼嚴重的破壞。他們會在嘗試過程中全部油盡燈枯,死於非命。這意味著故事的那一部分不可能真實。原基力不可能是大地狂怒的原因。儘管這樣的結論很難被人信服,除非對方也是原基人。
不過,人類能在首次災季的烈火中存活,還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因為如果整個世界當時的狀態,都像現在的埃利亞城一樣……茜奈特有了新的感悟,知道大地父親可能有多麼痛恨他們所有人。
夜間的埃利亞城,是一片炙熱的血紅色死亡之地。除了一度環繞城市的火山口之外,社群已經無影無蹤,即便連火山口現在也很難看清了。眯起眼睛,透過波動的紅色煙霧,茜因感覺她能瞥見幾座殘留的建築,還有少數街道,仍在火山口邊緣的斜坡上,但這或許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覺。
夜空中佈滿鉛灰色濃雲。雲層下部被火光照亮。港口曾經所處的位置,如今是一個新的火山口,不斷噴湧出致命的煙雲,還有炙熱的血紅色岩漿,接連從海底噴發。它現在十分巨大,已經佔滿了整片凹地,而且有了後繼者。又有兩個噴射口在它側面誕生,像母體一樣吐出毒氣和岩漿。很可能三者將會合為一體,成為一個單獨的怪獸,吞沒周圍的群山,危及毒煙和岩漿影響下的周邊社群。
茜奈特在埃利亞城見過的所有人都已經死亡。克拉爾蘇號無法進入海岸五英里範圍之內。更靠近的話,就要冒生命危險。要麼船體會在被加熱的海水中崩開,要麼會被火山口持續噴出的毒氣窒息。或者被正在擴張的分支噴口烤熟,它們還在附近區域擴張,像輻條一樣從港口舊址向外輻射,又像水下埋藏的地雷。茜因可以隱知到每一個岩漿爆點,全是閃亮的、翻湧的浪濤,就在薄薄的地殼下面。就連艾諾恩都能隱知到它們,他已經繞過了那些近期可能噴射的地點。但當地地層極為脆弱,隨時可能有新的火山口出現在船體之下,就連茜奈特也不會有時間探知並加以阻止。艾諾恩為了滿足她,可是冒了相當巨大的風險。
「社群邊緣住的好多人,都設法逃生了。」艾諾恩在她身旁輕聲說。克拉爾蘇的全體船員都到了甲板上,默然遠望埃利亞城。「他們說,港口方向閃過一道紅光,然後就是一系列閃電,有節奏地出現。就像某種東西……在搏動。但最初那幾次衝擊,就把整個該死的港口瞬間蒸乾,也把整個社群較為低矮的房子全部抹平。這是大部分人的死因。之前毫無徵兆。」茜奈特打了個寒噤。
毫無徵兆,埃利亞可是有接近十萬居民——按赤道標準來講並不多,但是就沿海社群而言,算是很大了。驕傲,而且有驕傲的理由。他們曾經有那麼遠大的希望。
都去死吧。讓它去死,燒燬它,在大地父親骯髒又可恨的內臟裡。
「茜奈特?」艾諾恩在瞪著她。這是因為茜因已經把雙拳舉到身前,就像她在抓緊一匹不聽話的、躁動著的馬的韁繩。也因為一條狹窄、高聳又緻密的聚力螺旋麵,突然在她身體周圍出現。這裡並不冷,而且有足夠的大地之力可以讓她借用。但對手很強大,即便是未經訓練的基賊,也能隱知她意志力的緊繃過程。艾諾恩吸一口氣,退後一步。「茜因,你這是在——」
「我不能讓它這樣子繼續下去。」她咕噥說,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整個地區都成了膨脹的,致命的沸點,隨時可能繼續噴發。火山只是第一個警告而已。大地中的多數缺口都是微小、隱蔽的小點,掙扎著想要穿透多個岩層、金屬帶,克服自身惰性。它們滲透,再冷卻,阻塞自身去路,過段時間又向上滲透,扭曲,迴旋,整個過程千折百轉。但這個,是一個極為巨大的岩漿豎井,從那塊方尖碑所去的不知什麼地方徑直湧上,將純粹的大地仇恨導向地表。如果不加干涉,整個區域很快就會被噴上天穹,由此觸發的爆炸幾乎一定會引發災季。她無法相信,支點學院會放任這樣的險情不予理睬。
於是茜奈特讓自己刺入翻湧的、積聚的熱浪裡,用她看到埃利亞時產生的全部狂怒撕扯它,這裡曾經是埃利亞,人類居住的地方,這裡曾經有過很多人。這些人本不應該死,只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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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太愚蠢,沒有讓沉睡的方尖碑繼續沉睡,或者因為他們膽敢做夢,想要一個美好的未來。沒有人應該那樣死去。
這幾乎輕而易舉。因為畢竟,這就是原基人擅長做的事,而岩漿爆點也都非常方便她使用。事實上,危險就在於不去使用它們。如果她吸取所有的熱力和動量,卻不引導到其他地方,那能量就將毀滅她本人。但幸運的是(她暗自狂笑,全身為之顫抖)她有一座火山需要堵塞。
於是她單手五指握拳,用她的意志穿過火山咽喉,不是燒灼,而是冷卻,用它自身的怒火來對付它自己,以此封閉每一道裂口。她迫使擴大的岩漿室縮小,縮小,下沉,下沉——在此過程中,她有意讓岩層互相交疊,這樣一來,每一層都可以壓住下面各層,讓岩漿留在地下,至少在它找到另一條較為緩慢的噴發路徑之前如此。這是個精細的操作,因為整件事涉及數百萬噸岩石,還有那份足以形成鑽石的強大壓力。但茜奈特是學院之子,而學院的確讓她受到了良好訓練。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倒在艾諾恩的懷抱裡,船在她腳下起伏。她驚訝地眨巴眼睛,抬頭看艾諾恩,後者兩眼瞪大,一派難以置信。他發覺她已經回神,臉上的解脫和恐懼既讓她開心,又催她清醒。
「我跟大家說,你不會殺死我們。」他說,聲音壓過浪花噴湧和船員們的呼喝。她轉身看,發現大家正在瘋狂努力收帆,以便在突然大浪滔天的海面上繼續航行。「請努把力,不要讓我成為騙子,好嗎?」
可惡。她太習慣在地面使用原基力,忘了考慮她的缺口封堵行動對水體的影響。剛剛發生的,是用意良好的地震,但畢竟還是地震,然後(哦,大地啊,她現在能感覺到了。她剛剛觸發了一場海嘯。而且——)她面露苦色,呻吟著,聽到隱知盤在腦後發出響亮的抗議聲。她已經消耗過度。
「艾諾恩。」她頭痛如絞。「你需要……呃,用同樣的力量強度推擠海浪,水下施力……」
「什麼?」他的目光離開她,移到其他方向,用他的語言對一名船員喊了句什麼,而她只能心裡暗罵。他當然不懂她在講些什麼。他不明白支點學院的語言。
但隨後,突然之間,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涼意,環繞他們周圍。船身木料因為氣溫變化咯咯作響。茜因警覺地驚呼,但實際上,變化並不巨大。只是夏夜與秋夜之間的區別而已。儘管是幾分鐘之內完成的轉變——而且這番變化中帶有某種特質,熟悉的就像深夜裡溫暖的手掌。艾諾恩突然深吸一口氣,他也認出了這種感覺:埃勒巴斯特。當然,他的能力範圍能延展到這樣遠。他轉眼就平息了湧來的巨浪。
等到他完成,船再次停在平靜的水面上,面對埃利亞城的火山……但那火山現在已經平靜、黑暗。它還在冒煙,可能會繼續發熱數十年,但不再噴發岩漿和毒氣。頭頂的天空也在變得晴朗。
勒西葉,艾諾恩的大副,走過來,不安地瞅了茜奈特一眼。他說了句話,語速太快,茜奈特無法完整翻譯,但她聽懂了大意:告訴她,下次想要封堵火山時,請先下船。
勒西葉是對的。「抱歉。」茜因用埃圖皮克語小聲說,那人嘟囔著,大踏步離去。
艾諾恩搖搖頭,讓她離開,大聲招呼船員重新張開船帆。他向下看她一眼:「你還好吧?」
「還好。」她揉揉腦門,「就是以前從來沒處理過那麼大規模的東西。」
「我以為你做不到呢。我以為只有埃勒巴斯特那樣的人——擁有戒指比你多的人——才能做到。但你實際上跟他一樣強。」
「沒有。」茜奈特笑了下,手扶欄杆,用力抓緊,以免再靠在他身上尋求支援。「我只是能做些可能做到的事。而他,平常都他媽能改寫自然規律的。」
「嘿。」艾諾恩聽起來有點兒怪,茜奈特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意外發現他臉上有一份近乎遺憾的表情。「有時候,當我看到你和他能做到的事,我甚至希望自己去過你們那個什麼支點學院。」
「不,你肯定不想去。」她甚至不願想象,如果他也被囚禁,跟他們一起長大會成為什麼樣。還是艾諾恩,但沒了他那喧囂的笑聲,沒有了超強精力和快樂,更沒有朝氣和自信。還是艾諾恩,但他那雙優雅強壯的雙手更虛弱,更笨拙,因為被人打折過。那將不再是艾諾恩。
他現在有點兒懊悔地對她笑,就像猜到了她的想法:「總有一天,你一定要跟我講講那裡是什麼樣。為什麼從那裡出來的人,總是看起來精明強幹……同時又那麼恐懼。」
說完這些,他拍拍她的後背,走開去,督導船員們改變航線。
但茜奈特還留在欄杆旁,突然冷到骨髓,這跟埃勒巴斯特已經在消散的法力毫無關係。
這是因為,就在船轉向,向一側傾斜時,她回頭向著埃利亞舊址看了最後一眼,被她的愚蠢行為化為廢墟的這個地方——
她看到一個人。
或者她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開始她並不確信。她眯起眼睛,還只是看出一條較淺的長條形,從南坡彎彎曲曲通向埃利亞盆地,現在火山周圍的紅光變暗,那裡更容易看清。那顯然並不是她和巴斯特一同前往埃利亞城的皇家大道,那是一段時期之前,某人還不曾鑄成大錯時。很可能,她看到的只是一條土路,之前由本地人使用,每次除掉一棵樹,從周邊森林裡逐步清出,由於數十年的腳踩而持續存在。
有個小點,正在沿著這條路移動,從這麼遠的距離外看去,像是一個人徒步下山。但這不可能。沒有人會逗留在距離活火山如此接近的地方,這裡明明已經有千萬人因此遇難。
她把眼睛眯得更緊些,移動到船尾,以便在克拉爾蘇離開海岸時,繼續朝那個方向遙望。如果她有艾諾恩的一隻望遠鏡就好了。要是她能看清就好了。
因為有個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或許是疲乏之下的幻覺,也或許是緊張之下的想象——
支點學院的元老們不會留著如此巨大的災難風險不加理會。除非他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這樣做。除非他們接到命令必須這樣做。
——她覺得那個徒步行走的人,身穿一套深紅色制服。
有人說大地的憤怒,
是因不想有人攪擾;
我說大地之憤怒,
是因為獨居的寂寥。
——古代(前帝國時期)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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