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在喵塢逗留三天,然後局面有了改變。茜奈特這三天時間一直感覺格格不入,遠遠不止一個方面。第一個問題,就是她不會說當地的語言——埃勒巴斯特告訴她,這個叫作埃圖皮克語。還有些沿海社群當作方言使用,儘管那裡的多數居民也會學習桑澤標準語,以便進行貿易。埃勒巴斯特的理論是:這些島民多數也都是沿海社群居民的後裔,從他們的主流膚色和直髮,大致會得出這樣的推論——但是因為他們的主業是搶劫而不是貿易,所以並沒有學習桑澤標準語的需求。巴斯特試圖教她埃圖皮克語,但她並不在「學習一種新技能」的精神狀態。這是因為第二個問題,兩人體力恢復之後埃勒巴斯特就跟她挑明的:他們不能離開。或者說,他們離開這裡也無處可去。
「既然守護者已經有一次試圖殺死我們,他們就還會再來。」他解釋說。這是在兩人沿著荒山漫步期間;這是他們僅有的、能確保隱私的方式,因為其他條件下,總有一大幫孩子跟在後面,試圖模仿桑澤標準語的奇怪發音。孩子們在這裡有很多事情可做——他們大多數夜晚都在童園,在所有人都做完了捕魚、捉蟹,或者隨便其他什麼事情之後——但顯然這裡並沒有太多娛樂。
「因為我們並不知道做了什麼事觸動了守護者的神經,」埃勒巴斯特繼續說,「現在返回支點學院可以說是愚不可及。我們甚至可能都進不了大門,就會被人用擾亂飛刀刺中。」
顯然是這樣,現在茜奈特認真考慮過之後也是這樣認為。但還有些其他顯而易見的事,每天她望向地平線,看到那冒著濃煙的一團,是埃利亞城殘餘的部分。「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死了。」她強迫自己從那片災難現場移開視線,試著不去想象她記憶中那個美麗的海濱社群現在是怎樣的面貌。埃利亞城所有的警報系統,所有的防災措施,都集中於應對海嘯,而不是火山噴發——顯然,這種不可能的災禍還是發生了。可憐的赫瑞史密斯。甚至連埃西爾都罪不至死,儘管她很可能已經死了。
不能想這些事,相反,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你就只能說這些,是嗎?被人當成死在埃利亞城,我們就有機會在這兒活下去,並且享有自由。」
「正是!」現在埃勒巴斯特微笑起來,幾乎就要原地起舞。她以前從未見過這傢伙如此興奮。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他們的自由花費了多大代價……或者他只是不在乎。「這地方跟大陸幾乎沒有任何接觸,有接觸的時候,也完全算不上友好。我們指定的守護者如果距離夠近,的確還能感知到我們,但他們那種人從來不到這種地方。這些島嶼啊,在有些地圖上根本就不存在!」然後他清醒了一點兒。「但在大陸上,我們根本就沒有擺脫支點學院的可能。尤邁尼斯以東的所有守護者都將在埃利亞城的廢墟附近搜尋,查詢我們倖存的跡象。他們很可能還會分發通緝公告,帶上我們的畫像,交給帝國大道巡邏兵和本地的方鎮民兵。我估計我會被說成是米撒勒重生,你就是我的忠誠黨羽。也或者你會贏得一些尊重,他們會認定你才是主謀。」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
但他是對的。一個社群以如此恐怖的方式遭到毀滅,支點學院肯定會需要替罪羔羊。為什麼不選擇當時在場的兩名基賊呢?他們兩個加起來,本應該足夠抑制任何即將發生的地質災害。埃利亞的毀滅是一次背叛,跟支點學院對安寧洲的許諾完全相反:馴服的原基人,免受嚴重地震和火山噴發威脅的承諾。免於恐懼的自由,至少在下一次第五季來臨之前。當然,支點學院會竭盡全力把他們兩人醜化,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人們就會拆掉學院的黑曜石圍牆,把裡面的人殺個精光,連最年幼的料石生也不放過。
茜因的隱知能力對她也沒幫助,現在她的隱知盤不再麻木,完全清楚埃利亞的狀況有多糟糕。它正在她感知範圍的邊緣——這本來就是個意外;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的感知範圍比以前大了很多。但畢竟,情況很明顯:在麥西默板塊東部的平原上,有個豎井形的燒穿孔徑一直向下、向下,向下。深入行星地幔。除此之外,茜因無法察知,但也不需要探查,因為她知道是什麼造成了這眼豎井。它的邊緣是六邊形,它的大小跟榴石色方尖碑正好相當。
而埃勒巴斯特卻得意揚揚。僅僅這一點,就足夠惹她痛恨了。
他看到女伴的臉相,微笑淡去:「賊大地啊,你這輩子有過高興的時候嗎?」
「他們會找到我們的。我們的守護者可以追蹤我們。」
他搖頭。「我的那個,找不到我。」你記得那個埃利亞城的奇怪守護者提過這件事。「至於說你的。當你的原基力被消除時,他就失去了你的蹤跡。你要知道,那會截斷一切,不只是我們的能力。他必須再次觸及你,才能讓紐帶重新發揮作用。」
你對這些毫無頭緒:「但他不會停止尋找。」
埃勒巴斯特愣了一下:「你真的那麼喜歡待在支點學院?」
這個問題讓她震驚,也讓她更加生氣:「我在那裡至少可以做我自己。不用隱藏自己的身份。」
他緩緩點頭,臉上的表情告訴她,他特別理解她現在的感受:「那麼,你在那兒的時候,自己又是什麼呢?」
「×。你。」她突然就氣得不行,氣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生氣。
「我做過了。」他的壞笑讓她火冒三丈,一定跟烈火中的埃利亞城相當。「記得嗎?我倆互搞的次數大概只有大地知道,儘管我們互相受不了,因為這都是聽別人的命令列事。或者你已經成功騙過自己,以為自己也想要了?你真的那麼需要那個玩意兒嗎?哪怕是我乏善可陳、沉悶無趣的那活兒?」
她沒有用語言回答。她已經不再思考,也不再說話。她深入了地底,而地殼在跟她的怒火一起戰慄,又擴大了怒火。她身體周圍形成的聚力螺旋麵既高又細,留下一英寸寬的冰淩,那氣勢如此暴烈,以至於空氣嘶鳴,瞬間變成慘白色。她真想把這傢伙凍到北極,然後再捉回來。
但埃勒巴斯特只是輕聲嘆氣,略微有點兒小動作,然後他的聚力螺旋就輕鬆抹掉了她的那個,就像用手指掐滅一根蠟燭一樣容易。跟他實際能做的事情相比,這招兒算是溫柔的,她的怒火這麼快就強勢地被抹除,還是讓她吃驚得步履蹣跚。他上前一步,像是要幫她,而她口齒含糊地叫嚷著避開他。他馬上後退,抬起兩手,像在請求和解。
「對不起哦。」他說。他聽起來像是真心抱歉,所以她沒有馬上氣呼呼地離開。「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立場。」
他的確做到了。其實之前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她只是個奴隸,所有基賊都是奴隸,支點學院提供的安全感和個人成就感,都隱藏在鎖鏈之下,他們剝奪了她的生存權,甚至包括控制自己身體的權利。她儘管知道這件事,在自己內心承認這是事實,這種事實,卻沒有人會用來攻擊別人(甚至在需要證明自己立場的時刻)。因為這樣做既殘忍,又沒必要。這就是她恨埃勒巴斯特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更強大,也不是因為他瘋狂,而是因為他拒絕讓她保留任何禮貌的幻想,不讓她隱藏任何事實,而她一直要依靠這些自欺,才能活得舒適、安全,才能撐過這麼多年。
他們互相怒目而視,又過了一會兒,然後埃勒巴斯特搖頭,轉身想要離開。茜奈特跟在後面,因為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們回到洞口層。走下階梯途中,茜奈特別無選擇,不得不面對她在喵塢感覺格格不入的第三重原因。
社群港口中漂浮的,是一艘巨大優雅的帆船,也許算是快速帆船,也許算是大帆船,反正她覺得這些詞跟船沒什麼區別,總之,這艘船比所有較小船隻加起來還要更大。它的船體用了一種特別深色的木料,幾乎是黑色的,偶爾有些地方用淺色木材修補過。它的船帆是偏棕色帆布,也已經後補過多次,被太陽曬成褐色,沾滿水跡……但是,不知為何,儘管有那麼多汙跡和傷痕,整條船還是帶著一股詭異的美感。它的名字叫克拉爾蘇,至少這詞在她聽來接近這樣的發音,而它是在茜奈特跟埃勒巴斯特到達喵塢之後兩天進港的。船上有相當一部分本社群的健壯成年人,還有很多不義之財,來自沿海航線上長達數週的劫掠。
克拉爾蘇還給喵塢送來了它的船長——事實上,是副首領,他是副職的唯一原因,是他離島的時間比在島時間更長。除此之外,茜因看到這傢伙跳下船板,問候歡呼人群的一剎那就能看出,他才是喵塢真正的領頭人,因為她不用聽懂一句話,就能看出這裡所有人都愛戴他,崇敬他。艾諾恩是他的名字,用大陸的習俗說,就是喵塢的抗災者艾諾恩。大塊頭男人,像多數喵塢人一樣皮膚黝黑,體形更像是壯工,而不是抗災者,個人魅力方面,完勝任何一位尤邁尼斯的領導者。
只不過,他並不是真正的抗災者,也不是壯工,更不是領導者,在這個對桑澤習俗如此抗拒的社群,這些詞都沒有什麼意義。他是個原基人。一名野種,生來自由,由哈拉斯放養著長大——哈拉斯本人也是個基賊。在這個地方,他們所有的頭領都是基賊。這就是小島能撐過那麼多災季仍然屹立不倒的原因。
而除了這些事實之外……好吧。茜因並不是很清楚,該怎麼應對這個艾諾恩。
舉例來說,他們進入社群主入口的一瞬間,她就能聽到他說話。所有人都能聽見,因為他在山洞裡發言,顯然也跟在船甲板上一樣。他沒必要這麼大聲,山洞裡隨便一點兒聲響都有迴音的。他就是那種不肯約束自己的人,就算在應該自律的場合。
比如現在。
「茜奈特,埃勒巴斯特!」全社群聚集在公共廚火旁,分享晚餐。每個人都坐在石凳或者木凳上,休息、閒聊,但有一大幫人坐在艾諾恩周圍,顯然是被他分享的……某種東西迷住了。不過現在,他馬上切換成了桑澤標準語,他是本社群少數會使用這種語言的人之一,儘管口音很重。「我一直在等你們兩個呢。我們留了好故事給你們聽。這兒坐!」他還真的站了起來,向他們招手,就好像放開嗓子叫嚷仍然不夠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一樣,就好像一個兩米高、髮辮蓬鬆、身著三個國家花俏服飾的男人,在人群裡還不夠扎眼似的。
但茜奈特發覺自己也在微笑,當她跨入那圈凳子,坐在艾諾恩顯然特地給他倆預留的空位上。其他社群成員輕聲問候,茜因已經開始懂得這些日常口語;出於禮貌,她嘗試著磕磕巴巴說出同樣的話,並在自己弄錯時承受大家的訕笑。艾諾恩向她微笑,重複那個短句,準確的說法。她又嘗試一次,看到周圍的人一起點頭。「很棒。」艾諾恩說,如此熱誠,她情不自禁就會相信他。
然後艾諾恩對她身邊的埃勒巴斯特說:「你是個好老師,我覺得。」
埃勒巴斯特微微低頭:「並沒有。看起來,無論怎麼做,我的學生們總會痛恨我。」
「呣。」艾諾恩的聲音低沉,渾厚,像最深處的地震一樣迴盪。然後他微笑,就像岩漿泡衝破地表,明亮炙熱又驚人的感覺,尤其是靠近了看。「我們必須試著改變這個,對吧?」然後他直視茜因,毫不掩飾自己的濃烈興趣,顯然也不在乎其他社群成員的輕笑聲。
這就是問題,看到沒。這個荒謬絕倫、大嗓門兒、又粗俗的男人,毫不隱瞞他想得到茜奈特的事實。而且不幸的是(如果沒有這個,事情就好辦了)他身上也有某種吸引茜因的特質。或許是他的野性吧。她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問題是,他看上去也想要得到埃勒巴斯特。而且看起來,埃勒巴斯特對他,同樣不是沒興趣。
這就有點兒混亂了。
成功擾亂了他們兩人之後,艾諾恩把他無窮無盡的魅力轉向他的同胞們:「好的!看看我們,有足夠的食物,還有嶄新的精緻的好東西,其他人制造,其他人付錢。」他在這裡切換成埃圖皮克語,重說這番話給大家聽,最後一段讓他們呵呵笑,很大程度上因為:船隻進港以來,這裡很多人一直在身穿新衣,佩戴珠寶之類的裝飾。然後艾諾恩繼續講,茜因並不真正需要埃勒巴斯特解釋,就知道艾諾恩在為所有人講一個故事——因為艾諾恩在此過程中運用了整個身體,他向前探身,聲音變得輕柔了一點兒,所有人都被他講述的任何緊張時刻深深吸引。他模仿某個人從某個地方掉落,然後模仿落地的聲音——兩手掌成淺杯狀互擊,讓空氣迅速流出。聽故事的小孩子真的會樂得打滾,更大的孩子咯咯笑,成年人微笑。
埃勒巴斯特為她翻譯了一小段。看起來,艾諾恩是在給大家講他們最近一次突襲,目標是一個小的沿海社群,北方大約十天航程。茜因只是半心半意聽埃勒巴斯特的總結,主要是在留意艾諾恩的身體動作,想象他做其他完全不同的動作。突然,埃勒巴斯特停止了翻譯。她終於意識到這個變化,有些吃驚。埃勒巴斯特嚴肅地看著她。
「你想要他嗎?」他問她。
茜因面有難色,主要是覺得尷尬。他聲音倒是不大,但他們就坐在艾諾恩身旁,如果他突然決定留心聽一下……好吧,就算他聽到又怎樣?也許這樣事情反而能簡單一些,大家都開誠佈公。這件事上,她真心想要有選擇的機會,但埃勒巴斯特一如既往沒有讓她選擇:「你全身上下就沒有一根骨頭懂得低調,是吧?」
「是的,的確沒有。告訴我吧。」
「那麼,你什麼意思?這算是挑戰嗎?」因為她見過埃勒巴斯特看艾諾恩的眼神。簡直可愛,看到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臉通紅,像個處女一樣支支吾吾。「是要求我退出嗎?」
埃勒巴斯特畏縮了一下,看著幾乎像是受了傷害。然後他皺眉,像是為自己的反應感到困惑(現在有兩個人這樣了),他退開一點點,嘴巴撇向一邊。「要是我剛才說‘是的’,你會退出嗎?你會真的退出嗎?」
茜奈特眨眨眼。好吧,這事的確是她先提到。但她會願意這樣做嗎?突然之間,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不過,見她沒有反應,埃勒巴斯特面容扭曲,很有挫敗感。他咕噥了一句什麼,很可能是「沒關係」,然後站起來,走出了聽故事的圈子,沿途刻意不打擾任何其他人。這意味著茜奈特無法繼續跟上故事情節,但這沒關係。就算不說話,看著艾諾恩也很滿足,因為她不必繼續留意故事情節,她可以考慮埃勒巴斯特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故事講完,所有人都在鼓掌;幾乎馬上,就有好多人要求再講一個。趁著故事間歇的雜亂,好多人站起來去盛第二碗晚餐,從大鍋裡挖出香辣蝦、米飯和烤熟的海栗子,茜奈特決定去找埃勒巴斯特。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是……好吧。他應該得到某種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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