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們的房間裡找到了他,他蜷在大而空的房間裡的一個小角落,離床幾尺遠。床上鋪了幹海草和硝制過的動物皮革,是他們晚上睡覺的地方。他也沒點燈,茜奈特只能看出他是灰影中一個更黑暗的小點。「你走開。」她一進房間,埃勒巴斯特就沒好氣地叫嚷。
「我也住這裡哦。」她沒好氣地回擊,「你要是想哭,或者幹什麼其他事,大可以另找一個地方。」地啊,她希望這男人不是真的在哭。
他嘆氣。聽起來不像是剛剛在哭的樣子,儘管他蜷起兩腿,手肘支在膝蓋上,頭部有一半埋在手掌裡。他可能哭過。「茜因,你真是鐵石心腸。」
「你也一樣。在你想這樣的時候。」
「但我並不想那樣。不是一直想。可惡,茜因,你就沒有對這一切感到過厭倦嗎?」他動了一下。茜因的眼睛適應了一點兒,看出他在看著她。「你就沒有過什麼時候,只想……做個普通人?」
她進了房子,靠在門邊牆上,兩臂交叉,腳踝也交叉:「我們就不是人。」
「不。我們是人。」他的聲音變得兇悍起來,「我才不管第幾几几號重要狗屁委員會決議上講過什麼,也不管測地學家的分類標準,或其他任何這類東西。說我們不是人,只是他們自欺欺人的謊言,那樣就不會因為對待我們的方式感到內疚——」
這個,也是所有基賊都知道的事。只不過埃勒巴斯特世俗得足以開口講出來。茜奈特嘆了口氣,仰頭靠住牆。「你白痴啊,想得到他,自己告訴他就好。想要就拿去。」就這樣,他的問題得到了回答。
埃勒巴斯特的喘息聲中途停滯,瞪著她:「你也想要他的。」
「是啊。」反正說出來也沒什麼損失。「但是我沒關係啊,要是……」她聳聳肩,「是的。」
埃勒巴斯特深深呼吸一次,然後又一次。然後第三次。她完全不明白這些呼吸聲都是啥意思。
「我本來應該先這樣禮讓你的。」他終於說,「做出高貴的選擇,或者裝出這種姿態。但我……」在陰影裡,他蜷縮得更緊一些,兩臂緊緊抱住膝蓋。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低得只能勉強聽到。「只是太久了,茜因。」
當然,意思不是太久沒有情人。只是太久沒有跟他想要的人做愛。
中央聚會大廳裡傳來歡笑聲,現在人們開始沿走廊走開,一面談話,一面散開休息。兩人都能聽到艾諾恩的大嗓門兒,就在不遠處迴響。即便在他平常聊天兒時,也是幾乎所有人都能聽見。她希望這傢伙不會叫床。
茜因深吸一口氣。「要不要我叫他來?」為了清楚起見,她補充說,「給你?」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好半天。她能感覺到他盯著自己,房間裡有某種情緒上的壓力,她不是很懂的那種。也許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也許他受到了感動。可惡,她總搞不懂這男人的心思……更可惡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然後他點頭,一隻手抓搔自己頭髮,低下頭:「謝謝。」這句話幾乎是冷漠的,但她認得那種語調,因為她自己也用過。任何她不得不維護尊嚴,同時屏住呼吸用指甲掐著自己的場合。
於是她離開,追尋那個大嗓門兒,最終發現艾諾恩還在公共廚火旁,跟哈拉斯暢談。到這時,所有其他人都已經散去,洞裡到處迴盪著小孩子鬧著不肯睡覺的聲音,歡笑聲,說話聲,還有外面港口中船的嘎吱聲,伴隨它們在泊位的搖動。在一切之上,還有大海低沉的呢喃。茜奈特坐在附近一堵牆邊,傾聽所有這些陌生的音響,等著。過了大約十分鐘,艾諾恩談話完畢,站起來。哈拉斯離開,一面因為艾諾恩說過的某句話輕聲笑著;這傢伙誰都能迷住。正如茜因所料,艾諾恩隨後走到她面前,靠在她身邊的牆上。
「我的船員們覺得,我想追你,就是犯傻。」他貌似不經意地說,仰頭看拱起的洞頂,就像那兒有什麼好玩兒的東西似的。「他們覺得,你不喜歡我。」
「每個人都覺得我不喜歡他們。」茜奈特說。大多數情況下,事實的確如此。「但我真的喜歡你。」
他看著她,挺嚴肅,這也讓她喜歡。調情會讓她緊張,這樣直截了當就好得多。「我以前也見過你們這種人,」他說,「被帶到支點學院的人。」他的口音,讓學院的名稱聽起來像是「痴線爛攤」,她覺得這樣還挺合適。「你是我見過的最開心的一個。」
茜奈特哼了一聲,對這個蹩腳玩笑表示不屑——然後,看到他嘴角微彎,略帶嘲諷,眼睛裡卻有那麼厚重的同情,她才意識到對方並沒有開玩笑。哦。「埃勒巴斯特也挺開心的。」
「不。他並不開心。」
不。他的確不開心。但這也正是茜奈特不那麼喜歡剛才這個玩笑的原因,她嘆了口氣。「我……實際上是為他而來。」
「哦?那麼,你們兩個決定分享了?」
「他就是——」她眨眨眼,開始聽懂對方的意思,「呃?」
艾諾恩聳聳肩,考慮到他塊頭那麼大,還一腦袋小辮兒,這動作幅度相當大。「你跟他本來就是情人嘛。這想法值得考慮。」
還真是個驚人的想法呢。「呃……不行。我不是……呃。不行。」有些事情她不願想象。「也許晚些時候再說吧。」晚很長時間。
他笑了,儘管不是在嘲笑她:「行啊,好啊。那麼,你今天來,什麼意思?讓我伺候好你的朋友?」
「他才不是——」她卻巴巴跑來,給他找情人。「可惡。」
艾諾恩笑起來(對他而言,這次不算響亮),挪動身體,側面倚靠在牆上,跟茜奈特的方向垂直,以免讓她感覺受到約束,儘管他已經靠近得足夠讓她感覺到體熱。有時候大塊頭的男人應該這樣做,如果他們想表現出關切,而又不顯得有威脅。她感謝這份周到。而且她痛恨自己優先考慮埃勒巴斯特的決定,因為,地火啊,連他身上的氣味都那麼性感,這時他說:「你們是很親密的朋友,我覺得。」
「是吶,我這朋友真他媽棒。」她揉揉自己的眼睛。
「好啦,好啦。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你是兩人中間較強大的那個。」茜奈特聽到這句話眨眨眼睛,但他是完全認真的。他抬起一隻手,手指從她臉的側面劃下,從太陽穴到下巴,緩緩挑逗她。「很多東西打垮了他。他用口水和無休止的微笑維持自身完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裂紋。而你不同;你有凹陷,有瘀青,但整體完好。你很好心,肯這樣子守望他的周全。」
「因為從來沒有人為我守望過。」然後她那樣用力地閉嘴,以至於牙齒猛擊在一起。她並不想這樣說。
艾諾恩微笑,這次是溫柔的,好心的笑。「以後我會的。」他說,然後俯身親吻她。這是很潦草的那種吻。他的嘴唇是乾的,下巴上也開始長出胡楂兒。多數沿海男人似乎都不長鬍子,但艾諾恩一定是有些桑澤血統,尤其是他渾身那麼多毛。無論怎樣,他的吻很溫柔,儘管扎人,感覺更像在表達感謝,而不是試圖引誘。很可能他就是這個目的。「以後,我答應你,我會為你守望。」
然後他離開,前往她和埃勒巴斯特共享的房間,茜奈特目送他離去,為時已晚地想到:可惡,現在我到哪裡睡覺啊?
事實證明,這是個偽問題,因為她根本不困。她去了洞穴上的石樑,那兒還有其他人逗留,呼吸深夜的空氣,或者在其他社群成員聽不到的地方聊天兒,而她也不是唯一滿懷心事,站在欄杆旁深夜遙望海面的人。海浪不斷湧來,讓最小的船和最大的克拉爾蘇號一樣,搖晃著嘎吱作響,而星光灑滿水面,淺淡的,模糊的光點在波濤之間躍動,像是能永遠延伸下去。
在喵塢這裡,一切都很平靜。感覺很好,做她自己,在一個能被接受的地方。更好的,是那種無須擔心周邊環境的感覺。茜因在公共浴室見過的一個女人——克拉爾蘇號的一名船員,她們中大多數至少會說一點點桑澤標準語——為她解釋過一些事,當時兩人一起泡在熱水裡,浴室用石頭加熱,這是孩子們每天承擔的雜務專案之一。其實,這些都很簡單。「有你們,我們才能活。」她對茜因說,聳聳肩,讓自己的頭仰靠在浴池邊緣,顯然並不擔心自己這番話的怪異。在大陸,所有人都相信:有了基賊在身邊,他們會不得好死。
然後那女人說了些真正讓茜因緊張的事。「哈拉斯現在老了。艾諾恩在劫掠時,也察覺好多危險。你和那個笑臉男(這是當地人對埃勒巴斯特的稱呼,因為那些不說桑澤標準語的人,說他的名字會很吃力)你們生些小孩,給我們一個,好吧?要麼我們就得去偷,從大陸上偷。」
一想到這幫人,站在人群裡跟食巖人一樣顯眼,卻想要潛入支點學院去偷一名料石生,或者搶在守護者到達前,抓走某個野生原基人小孩,就讓茜奈特不寒而慄。她並不那麼喜歡這主意,一群人貪婪地盼著她懷孕。但在這點上,他們跟支點學院也沒什麼區別,對吧?而在這裡,她和埃勒巴斯特生出的任何孩子,都不會在維護站終老。
她在石樑上的開闊處待了幾小時,沉浸在海浪聲裡,漸漸讓自己恍惚起來,不再思考。然後她終於注意到,自己後背痠痛,兩腳發麻,海風也變得有些冰冷刺骨。她不能就這樣在露天裡站一整夜。於是她回到洞穴裡,並不清楚自己應該去哪兒,只是聽之任之。這可能就是她為什麼最終回到「她的」房間外面的原因,站在那片勉強能提供一點兒私密感的門簾前面,聽埃勒巴斯特在裡面哭。
絕對是他。茜奈特認得他的聲音,即便現在是泣不成聲,一半被遮掩。幾乎聽不到,儘管這房間並沒有門窗……但她知道為什麼哭聲如此輕柔,不是嗎?任何在支點學院長大的人,都學會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哭泣。
是這個想法,以及由此帶來的同袍之誼,促使她抬起手來,慢慢地把門簾拉開到一旁。他們兩人在床墊上,還好用皮革蓋住了一半身體——這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她能看到房間裡亂丟的衣物,還有空氣裡性液的氣味,所以,他們在做什麼,其實很明顯。埃勒巴斯特蜷起身體側躺著,背對茜奈特,瘦骨嶙峋的肩膀抖動不已。艾諾恩單肘支撐身體,撫摩他的頭髮,茜奈特挑開門簾時,他抬眼看了一下,但並沒有顯出被打擾的樣子,也不吃驚。事實上(考慮到兩人之前的對話,她實在不應該感到意外,但還是很意外地發現)他抬起一隻手,招呼她過來。
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服從。而且也不知自己走過房間時為什麼要脫衣服,還有為什麼掀開埃勒巴斯特背後的獸皮,跟他一起鑽入體香瀰漫的溫暖裡。還有,在做過這些事之後,她為什麼靠在他背上,一隻手攬著他的腰,抬頭看到艾諾恩傷感的,表示歡迎的微笑。但她就是這樣做了。
茜因就這樣睡著。據她判斷,埃勒巴斯特應該整夜都在哭泣,艾諾恩應該是一直沒睡,安慰他。所以到第二天早上,當她掙扎著下床,跌跌撞撞到夜壺那裡大聲嘔吐時,兩人都在繼續酣睡。吐完之後渾身發抖的她,身邊並沒有一個人安慰。但這也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好吧。現在,喵塢人至少不用去偷個孩子回來了。
絕對不要給血肉之軀定價。
——第一板,《生存經》,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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