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卡帶你們進入那座她和同伴們走出來的房子。裡面沒有多少傢俱,四壁蕭然。地板和牆壁都有磨損,周圍瀰漫著食物氣味和體臭;的確曾有人在此居住,直到最近。也許是直到災季來臨。不過,現在這座房子只剩空殼,你和其他人斜穿到地下室入口。在階梯盡頭,你們見到一個又大又空的房間,只有醮了瀝青的火把照亮。
就在這個地方,你開始意識到,這裡並不僅僅是個古怪的社群,由人類和非人類組成的那種:地下室的牆面是厚重的大理石砌成。只為修建一間地下室的話,沒有人會費力開採大理石,而且……而且你不能確定這些石料是有人開採出來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當你走向其中一面牆,觸控它。你閉上眼睛,開始探尋。是的,這裡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某個基賊建成了這片完全平整的牆,運用了你完全無法想象的意志力和專注程度。(但並不是你曾隱知過的最精準注意力。)你從未聽說過有人用原基力來做這種事。這能力本來就不是用來建設的。
你迴轉身,發現依卡正在觀察你:「你做的?」
她微笑:「不是。這個,還有其他隱蔽入口都已經存在了幾個世紀,遠在我出生之前。」
「這個社群裡的人們運用原基力那麼長時間了?」她之前說過,這社群僅有五十年曆史。
依卡笑起來:「不,我只是說,這個世界已經多次轉手,撐過了很多災季。但在原基力的用處方面,大部分其他人都像我們的時代一樣愚蠢。」
「我們在原基力的問題上並不愚蠢。」你說,「每個人都完全清楚,該如何來利用我們。」
「哦。」依卡一臉同情,「你在支點學院受過訓練?在那裡活下來的人,說話總是你這副樣子。」
你想知道,這女人到底見過多少學院訓練過的原基人。「是的。」
「好吧。現在你將會見識到我們還有多少其他能力,等我們願意讓你知道的時候。」然後依卡向她身後一面牆上寬闊的入口示意,就在幾尺開外。此前你一直在驚歎地下室的建造方式,所以都沒留意。隱約有風從那裡吹入地下室。門口又有三個人來往逡巡,帶著不同程度的敵意、警覺和興趣打量你們。他們手裡沒有任何武器——武器都靠在附近牆上,而他們也並不刻意炫耀武裝。但你已經感覺到,這些人應該就是本社群的看門人,守護著社群並不存在的大門。就在這間地下室裡。
金髮女人跟其中一名門衛低聲交談;這讓她顯得更為矯小,比他們中塊頭最小的人還要矮一英尺,很可能輕一百磅。她的祖先們真應該幫幫她的忙,多睡幾個桑澤人。無論怎樣,之後你們就繼續走,門衛留在原地,兩個坐在附近椅子上,第三個重新走上階梯,估計是要在上面的空屋裡察看周邊動靜。
你這時開始改變看法:地面上的無人村落,就是這個社群的圍牆。是偽裝,而不是屏障。
但偽裝後面又是什麼呢?你跟隨依卡穿過入口,進入門後的黑暗中。
「這個地方的核心一直都存在。」她解釋著,眾人一起走過一段又長又黑的隧道,這可能是一座廢棄的礦井。地上還有礦車的轍痕,儘管已經那樣古老,沉入腳下的粗砂石,幾乎難以辨認。現在只是腳下奇怪的突起而已。隧道的木柱看起來年深月久,安放電燈的壁龕也是一樣——它們應該是為了插放火把設計的,然後被工程師改造過。電燈亮著,表明社群有地熱或水力設施,或兩者兼有;這已經勝過特雷諾。礦井裡還比較暖和,但你並沒見到常規的供熱管。只是暖和,你們沿著斜坡向下走得越遠,溫度就越高。
「我跟你們說過,這個地區有礦藏。他們就是這樣發現了這個地方,有段時間之前。有人打破了一堵不應該打破的牆,然後就闖入了一大片隧道網,之前沒有人知道它們存在。」依卡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礦井越來越寬,你們所有人走下一段看似很危險的金屬階梯。這裡有好多金屬梯。它們看起來也已經很老舊,但奇怪的是,金屬並沒有老化生鏽的跡象。其表面依然光滑閃亮,整體形狀完整。階梯一點兒也沒有打晃。
過了一會兒你才遲鈍地發現,紅頭髮的食巖人已經離開。她沒有跟你們一起走下礦井。依卡貌似沒有察覺,於是你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的那位朋友呢?」儘管你有幾分猜到了答案。
「我的——哦,你說她啊。像我們這樣子走路,對他們來講很困難,所以他們有自己的行進方式。包括我永遠猜不出的方式。」她掃了一眼霍亞,這男孩倒是跟你們一路走了下來。他冷冷地回看依卡,而她放聲大笑。「有意思。」
階梯底下又是一段隧道,儘管出於某種原因,它看起來不太一樣。頂部彎曲,而非平整的方形,支援物也是某種粗壯的銀色石柱,只延伸到牆體半截,像是肋骨一樣。你幾乎可以通過自己的毛孔嚐到這段走廊的年齡。
依卡繼續說:「事實上,這個區域的所有基底岩層都充滿了隧道和侵入岩,礦場一座壓一座。一個接一個的文明,都在前人的基礎上繼續挖掘。」
「阿里圖西人,」湯基說,「賈馬里亞人。下奧梯諸國。」
你聽過賈馬里亞,來自你在童園裡教授過的歷史課。那是一個大國的名稱,就是它開始了官道系統,後來由桑澤帝國進一步完善。這國家一度統治著現今南中緯區的大部分。它在大約十個災季之前覆滅。其他名字,估計也是某種已經滅亡的文明;這倒是挺像測地學家們關心的事,儘管其他人都懶得在意。
「危險啊。」你說,因為你不想過於暴露自己的不安,「如果這裡的岩層被挖空過那麼多次——」
「是的,是的。儘管任何採礦操作都有風險,一方面因為運作者無能,另一方面因為地震。」
湯基一面走,一面不停轉身,觀察一切,同時還能不撞到任何人,好神奇。「北方那場地震很強的,就連這些,按理說也應該已經坍塌才是。」她說。
「你說的對。那場地震,我們稱之為尤邁尼斯地裂事件,因為還沒有人提出更好的名稱——它是很多年來世界上最嚴重的地震。我覺得自己這麼說並不誇張。」依卡聳聳肩,回頭看看你,「但是當然了,這隧道沒有塌,因為我當時就在這裡。我沒讓它們塌掉。」
你點頭,緩緩點頭。這跟你為特雷諾做的事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依卡要保護的不只是地面以上。這個地方的岩層肯定也是相對穩定,否則多少年前就應該塌掉了。
但你說:「你不會一直都在這裡的。」
「如果我不在,別人也會做同樣的事。」她聳聳肩,「我說過了,現在這裡有很多我們這樣的人。」
「關於那個——」湯基突然以單腳為軸轉圈,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依卡身上。依卡笑起來。
「有點兒死心眼兒,是不是啊你?」
「並沒有。」你懷疑湯基還在同時記錄支撐結構和牆面成分,計算你們的步數,還有隨便其他什麼,並且還在說話。「那麼你是怎樣做到這件事的呢?怎樣把原基人引誘過來。」
「引誘?」依卡搖搖頭,「沒有那麼陰險啦。而且這個很難描述。我有那麼……一種特殊能力,就像……」她安靜下來。
突然之間,你就感覺到腳步踉蹌。地上並沒有任何障礙。只是你突然很難繼續走直線,就像地面上多了看不見的坡度一樣。沉向依卡。
你停下來,瞪著她。她也停住,轉身對你微笑。「你怎麼做到那個的?」你問。
「我不知道啊。」她攤開雙手,面對你一臉的難以置信。「這只是我幾年前開始嘗試的一件事。開始做之後不久,就有一名男子來到鎮上,說他在幾英里外就感覺到我的存在。然後又來了兩個小孩,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對什麼做出反應。然後又有一個男的。之後我就一直那樣做。」
「做什麼?」湯基問,看看你,又看看依卡。
「只有基賊才能感覺到它。」依卡解釋說,儘管到這時,你已經猜出了這一點。然後她掃了一眼霍亞,男孩正在觀察你們兩個,身體紋絲不動。「還有他們,我後來才知道。」
「估計也是。」湯基忍不住插嘴。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