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哦,鐵鏽哦,你們可真是愛提問。」這是那金髮女人在說,她搖頭,示意所有人繼續走。
現在,前方時不時傳來細微的聲響,空氣在震盪,可以察覺。但這會是什麼?你們一定已經在地下一英里深度,甚至兩倍於此。這裡的風還是暖的,而且夾雜著些你幾乎已經忘記的味道,在你幾周來都只能戴著口罩,吸入硫黃味和灰燼之後。這邊有些烹飪食物的香氣,那裡有點兒蔬菜腐爛的氣息,還有木柴燃燒的煙味。還有人。你聞到人身上的氣味,好多人。而且前方有一道光,比牆上的電燈光強太多的光,就在正前方。
「一個地下社群嗎?」湯基說出了你的想法,儘管她聽起來很是懷疑。(你比她更瞭解難以置信的事。)「不可能,沒有人那樣愚蠢的。」
依卡一笑置之。
然後所有那些怪異的光都湧進來,開始照亮你們周圍的隧道,空氣流動越來越快,噪音也在加強。有個地方,隧道結束,成了一片寬闊的平臺,周圍裝了金屬圍欄以保安全。這裡是觀景的好地方,因為某些工程師或者工匠完全理解新來的人會做何反應。你們的反應也正中很久以前那些設計師的下懷:你們張大嘴巴愕然瞪視,驚奇得難以自已。
這是個晶體球。你能隱知到這一點,你們周圍的岩石突然變成了另外一種材質。就像溪水中的一塊卵石,平滑織物中的捲曲之處;無盡的歲月之前有個岩石泡,在融化的岩漿流中形成,就在大地父親的胸懷裡。在這個袋狀區域內,由難以理解的壓力條件催生,沐浴在水火之間,晶體漸漸形成。這顆晶體球足有一座城市那麼大。
這很可能就是某些人在裡面建造了一座城市的原因。
你站在一座巨大的,穹頂形的山洞前,裡面全都是閃亮的晶體柱,足有樹幹那麼粗。巨大的樹幹。或者像建築那樣大。大型建築。它們極為零亂地從巖壁上生長出來:不同長度,不同粗細,有些白而透明,少數有煙紋,顏色偏紫。有些短粗,它們的尖端距離長出晶體的牆壁僅有幾英尺——但很多都從巨大山洞的一側伸展到看不清楚的遠處。它們構成支柱和道路,陡峭得無法攀爬,朝著沒道理的方向延展。就像有人找了一位建築師,讓她用世上最美的材料建造一座城市,然後為了開玩笑,把所有建築塞進一個盒子裡,搖得亂七八糟。
而且這些人絕對是住在了裡面。你在呆看期間注意到,狹窄的繩索橋和木質平臺隨處可見。有些懸吊的繩子上掛滿電燈,還有粗索和滑輪驅動小小的升降梯,從一個平臺前往另一個。在遠處,有人正走下木質階梯,那梯子環繞一座白色的傾斜石柱。兩個孩子在下方遠處的地面上玩耍,周圍是房子那麼大的短粗晶體柱。
實際上,有些晶體本身就是房子。它們上面被挖出了洞——有門有窗。你可以看到人們在有些門窗後面活動,晶體尖端刻出的煙囪裡,有炊煙裊裊升起。
「邪惡的,吃人的大地啊。」你輕聲感嘆。
依卡兩手叉腰站在一旁,看你們的反應,臉上帶著幾分驕傲。「大部分都不是我們做的,」她承認,「新新增的東西,比較新的橋樑,是我們建成,但那些掏空晶體的事情早就做好了。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如何在保持晶體完整的情況下做到的。那些金屬做成的通道,跟我們在隧道里走過的金屬梯是同樣材質。現在的工程師們完全說不清那是怎麼製造的。冶金師和鍊金術士看到這些東西全都高潮了。那邊還有些機械裝置,」她指向山洞幾乎看不清的頂部,你們頭上數百英尺之外的地方。你幾乎聽不到她說話,你的意識是麻木的,你的眼睛已經開始痛,因為瞪大著盯了太久——「那東西把骯髒的空氣泵入多孔的土層,過濾之後,再送回地面。其他氣泵還能送入新鮮空氣。晶體球外部,很接近的地方,還有機械裝置,可以把一段距離外的地熱泉水引流到別處,穿過一個渦輪機組,給我們提供電力,我們花了好長時間才搞清楚它們是怎麼回事。它們同時也提供日常用水。」她嘆了口氣。「但說實話,我們找到可以用的全部裝置,真正能理解的連一半都不到。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很久以前建成的。甚至遠遠早於古桑澤帝國建立的時間。」
「外殼一旦破裂,晶體球就會極不穩定。」就連湯基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被震懾到了。你從眼睛的餘光裡看到,她現在安靜下來,這可是你們見面以來第一次。「在晶體球內部建立城市,這種事想想都很瘋狂。還有,那些晶體為什麼發光啊?」
她說的對,它們是在發光。
依卡聳聳肩,兩臂交叉:「不知道。但建造這地方的人想要它能持久,甚至撐過地震,所以他們對晶體球進行了改造,以確保實現目標。而晶體球真的撐住了,他們自己卻沒撐住。當凱斯特瑞瑪的人們發現這裡時,裡面到處是骷髏——有些已經太古老,我們一碰就會化成灰。」
「於是你們社群的先輩就決定搬遷,住進這個死亡文明的遺蹟裡面,儘管上一撥冒險入住的傢伙全都死光光。」你拖著長腔說。不過,這是個虛弱的冷嘲。你被震懾得太狠,沒法兒找到合適的語調。「當然啦。為什麼不重犯一遍前人的彌天大錯呢?」
「相信我,這事一直都有爭議。」依卡嘆了口氣,背靠在欄杆上,這讓你打了個寒噤。如果她失足掉落,可是好長一段距離才能落地呢,而且在晶體球下部,有些晶柱看起來挺尖的。「以前沒有人願意長期住在這裡,凱斯特瑞瑪用這個地方和通往這裡的隧道充當儲藏庫,儘管從不放入重要物品,比如食品和藥物。但在所有那些時間裡,牆面連一絲裂紋都沒出現過,甚至是在地震之後。我們後來又因為歷史事件加強了信心:上一個災季控制這片地區的社群——一個真正的,繁榮的社群,有城牆,其他一切也應有盡有,卻被一群無社群者擊敗。整個社群被燒為平地,他們全部的重要物資被劫掠一空。倖存者要麼選擇搬進這裡,要麼就只能嘗試在地表求生,沒有取暖物資,沒有城牆,周邊所有匪幫又都在朝這裡聚集,意圖掠取殘羹冷炙。他們就是我們的先行者。」
絕望之時,不得拘泥陳規。《石經》上也這樣說。
「那次並不順利。」依卡直起身體,示意你們繼續跟她走。你們所有人一起走下一段寬闊的、平整的斜坡,通往洞穴底部。你為時已晚地意識到,這斜坡本身也是一塊晶體,而你正在沿著它的斜面行走。有人用混凝土鋪在這東西上面,以免打滑。但在灰色步道邊緣,你可以看到柔和的白色閃光。「那個災季移居地下的大多數人,最終也都死掉了。他們沒能讓換氣系統正常工作;只要在這裡連續待上幾天時間,人就會窒息。而且他們也沒有食物,所以儘管溫暖、安全、有足夠的飲水,大多數人還是在太陽歸來之前喪了命。」
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只是發生的背景有幾分新奇。你心不在焉地點頭,努力不跌倒的同時,仰望一個老頭兒藉助吊索和滑輪從洞穴高空經過。他的屁股舒舒服服坐在繩圈裡。依卡停下來向他揮手,老頭兒也向她揮手致意,然後繼續滑行。
「那場噩夢後的倖存者們建造了凱斯特瑞瑪貿易站。他們傳承下來一些關於此地的故事,但還是沒有人想入住這裡……直到我的高祖母意識到那些裝置不能工作的原因。直到她讓那些裝置工作起來,辦法只是走進那道入口。」依卡揮手示意你們進入的地方。「對我來說也管用,第一次下來的時候就可以。」
你停住腳步,所有人都繼續走,除了你。霍亞第一個注意到你沒有跟上。他轉身看著你。表情裡有幾分戒備,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你在恐懼和驚奇之餘,隱約注意到這點變化。晚些時候,等你們有時間撐過這一段,你和他必須好好談談。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慮。
「那裝置,」你說,感覺嘴裡很乾,「它們是用原基力驅動的。」
依卡點頭,似笑非笑:「工程師們就是這樣想的。當然,它們目前正常動作的事實,讓結論變得顯而易見。」
「那麼它——」你搜尋合適的語句,失敗,「怎樣運作?」
依卡笑起來,一面搖頭:「我完全沒頭緒。它就是能用。」這個真的嚇到了你,超過她向你展示過的任何事物。
依卡嘆了口氣,兩手叉腰。「伊松,」她說,你身體一震,「你就叫這個名字,對吧?」
你舔舔嘴唇。「伊松,抗災——」然後你停了下來。因為你正要說出自己在特雷諾鎮這些年來在人前使用的名字,而那個名字是個謊言。「我是伊松。」你重新說,沒說更多。有限的謊言。
依卡看看你的同伴們。「迪巴爾斯的創新者湯基。」湯基說。她幾乎是尷尬地看了你一眼,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
「霍亞。」霍亞說。依卡多打量他片刻,就像還在等他說出更多,但他沒有再說。
「那麼,好吧。」依卡張開雙臂,就好像要擁抱整個晶體球;她仰起下巴看著你們所有人。幾乎是傲然不屈的表情。「我們凱斯特瑞瑪人正在努力做到的目標:活下去。跟其他任何人一樣。我們只想創新一點點。」她向湯基的方向側頭,後者緊張地咯咯笑,「我們可能在此過程中全體喪命,但是隨它去,反正誰都可能會死。這可是災季。」
你舔舔嘴唇:「我們能離開嗎?」
「你他媽什麼意思,問我們能不能離開?我們才來了這麼點兒時間,根本不夠探索——」湯基開了腔,看似很生氣,然後突然明白了你的用意。她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哦。」
依卡的微笑像鑽石一樣稜角分明:「好吧。你們都不蠢;這是好事。跟我來。我們還要再去見幾個人。」
她示意你們跟上,然後繼續走下斜坡,然而她並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在實際生活中,隱知盤,那對位於腦幹底部的器官,被發現擁有多項感知機能,不止於區域地質活動和大氣壓。在實驗觀測中,它能做出反應的其他現象還有:捕食者的出現、其他人的情緒情感、極熱或極冷現象,以及天體執行。這些反應的產生機制尚且無法確定。
——莫可奇城的創新者南維德,《論超常發育個體的感知力變異現象》,第七大學生物測量學研究部。致謝支點學院提供實驗用屍體。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