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達瑪亞,在生涯盡頭

世事變遷。支點學院的生活依舊秩序井然,但這世界從未停滯。一年過去了。

破罐消失之後,麥克西瑟再也不跟達瑪亞說話。如果在走廊看見她,或者在點名後遇見,他會直接移開視線。如果發現她在看他,他就皺眉。但這種情況並不多見,因為她也沒有那麼頻繁看他。她並不介意被這個男孩痛恨。他原本也只是一個潛在的朋友而已。現在,她已經清醒過來,不再想要那種東西,也不相信自己將來有資格得到一位朋友。

(朋友是不存在的。支點學院不是什麼學校。料石生也不是小孩。原基人都不是人。武器不需要朋友。)

但日子還是很艱難,因為沒有朋友,她會感到無聊。教導員們教她學會了讀書,補上她父母沒能做到的事,但她也只能讀那麼多書,然後就會感覺詞句開始在書頁上跳躍、顫抖,像地震中的小石子。反正,圖書館也沒有那麼多僅供休閒而不實用的書。(武器不需要生活樂趣。)只有在應用課上,她才獲准練習原基力,儘管有時候她會躺在鋪位上,把課程回想一遍,作為額外練習(畢竟,原基人的能力來自專注),但這種事,做起來也有個限度。

於是,為了消磨她的自由活動時間,以及其他不忙碌、沒睡著的時間,達瑪亞開始在支點學院內部閒逛。

沒人阻止料石生這樣做。沒有人在自由活動時間及更晚的時候看守宿舍。教導員們也不執行宵禁。如果料石生願意在睡意矇矓中撐過第二天,自由時間可以延長為自由夜晚。成年人也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料石生離開學校建築。如果有小孩在戒者花園中被抓到,這裡禁止沒有獲得戒指的人進入,或者被發現接近學院出口,都會受到元老們的懲罰。但只要不觸犯上面兩條,懲罰都會比較輕,可承受;通常意義上的量刑適當。僅此而已。

畢竟,沒有人會被開除出支點學院。運轉失靈的武器,僅僅是被移出倉庫而已。而可用的武器,理應聰明到忠心照顧好自己。

因此,達瑪亞亂逛期間,就一直把自己侷限在學院裡最無趣的區域——即便這樣,還是有足夠大的區域可供探索,因為支點學院建築群真的太大。除了花園和料石生訓練區之外,還有好多樓群,有的住著有戒指的原基人,有的設立了圖書館和劇場,另有一座醫院,還有全部成年原基人的工作場所,在他們沒有到支點學院之外執行任務時待著的地方。院內還有長達數英里的黑曜石步道,加上大片綠地,既沒有荒蕪,也沒有為可能到達的第五季做好準備。相反,那裡被修建成園林景觀。僅僅是為了美觀而存在。達瑪亞覺得,這意味著也需要有人欣賞它。

所以每當夜幕深沉,達瑪亞就在所有這些景物之間漫步,想象著等她得到戒指之後,要住在哪裡,過怎樣的生活。這些區域的成年人通常都會無視她,來回奔忙,做他們自己的事,有人互相交談,也有人自言自語咕噥,忙著大人們的事情。其中有些人會察覺她,但也只會聳聳肩,繼續走。他們也曾是料石生。只有一次,有個女人停下來對她說:「你應該出現在這裡嗎?」達瑪亞點點頭,就從她身旁走開了,那女人也並沒有追趕她。

辦公樓要更有趣一點兒。她參觀過有戒指的原基人使用的練習室:大劇院一樣的廳堂,沒有房頂,空無一物的地面上,用馬賽克鑲嵌成同心圓環狀的圖案。有時候,還有巨大的玄武岩散落,其他時候,地面有被擾動的跡象,但是玄武岩不見了。有時,她會見到成年人待在訓練場,演練原基力;他們把岩石推來推去,像移動玩具一樣輕易,時而讓巨石沉入地底,時而又飛昇到空中,只用意念就可以達到目的,讓他們周圍的空氣變模糊,放出致命的冰凍之環。這既令人驚羨,也有點兒可怕,她盡最大可能理解別人在做的事,儘管她能看懂的並不多。她自己能做到這種事之前,還有好多東西要學。

最吸引達瑪亞的建築,就是主樓。這座樓是整個支點學院建築群的核心:一座巨大的六邊形圓頂大樓,規模超過其他所有樓宇的總和。支點學院最重大的事務都在這裡進行。在這兒,持有戒指的原基人佔據辦公室,處理文獻,支付所有支出,因為他們當然要自己搞定這些事。沒有人願意讓別人講閒話,說原基人毫無用處,只會虛耗尤邁尼斯城的資源。無論是財政還是其他方面,支點學院都是自給自足。自由活動時間開始時,主樓工作時間就已經結束,所以這裡並不像白天那樣繁忙,但每次達瑪亞到這裡來閒逛,都會發現有些房間裡還點著蠟燭,有時開著電燈。

守護者們在主樓裡也有個辦公區。時不時,達瑪亞就會看到暗紅色制服出現在成群的黑衣人中間。那種時候,她會快步避開。並不是害怕。他們很可能早就看見了她,卻沒有打擾她,因為她也沒有做任何明令禁止的事。這就像沙法跟她說過的:只有在特定的、有限的幾種情形下,人們才需要懼怕守護者。但她還是迴避這些人,因為在她的技藝提升的同時,她開始發現,有守護者在場時,自己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嗡嗡響,令人不安,帶有酸腐味道的感覺,更像是來自聽覺和味覺,而不是隱知盤。她不理解這種感覺,但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刻意迴避守護者的原基人。

在主樓,有些區域已經很久無人使用,因為支點學院的建築規模超過了當前需求,至少在達瑪亞問起時,教導員們是這樣回答的。支點學院建成之前,沒有人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原基人,或者就是建築者們以為,會有更多原基人活過童年時代,來這裡生活,實際數字卻低於他們的估計。無論怎樣,當達瑪亞第一次推開一道看著氣派卻貌似無人使用的門,發現後面只有一段黑黑的、空蕩蕩的走廊時,她馬上感到很是好奇。

光線太暗,向裡看不到太遠。近處,她能看到棄置不用的傢俱、廢舊儲存箱之類的東西,於是她決定暫時不去探索。她可能在此受傷的機率太高了。相反,她返回料石生宿舍,隨後幾天時間,都在做準備。輕易就能從餐盤裡拿到一把用來切肉的玻鋼小刀,宿舍區也有足夠多的提燈,她私藏一盞並不會被人發現,於是她也這樣做了。她還趁著到洗衣房當值的機會順了一件枕套,做成一個小背包,這枕套邊緣磨破,本來被已經在「廢品」堆裡,等最終準備就緒,她馬上就出發了。

一開始進度很慢,每隔一段,她就用小刀在牆上做標記,以免迷路——直到她發覺主樓中的這個區域跟其他區域的佈局完全相同:就是一條中央走廊,每隔一段距離會有樓梯,兩側有門,通往房間或者套間。她最喜歡的是那些單獨的房間,儘管很多都特別無聊。會議室,更多辦公室,時不時有較大的廳堂,足以用來辦講座,儘管大多數情況下,這些房間被用來儲存舊書和衣物。

但那些書啊!好多都是圖書館裡僅有寥寥幾本的型別,淺薄的故事、戀愛和冒險小說、一點點胡編亂造的巫術。有時候,那些門後還有些特神奇的事物。她發現一個樓層,以前顯然是被用作居住區的——也許是某年招收到的原基人太多,宿舍樓住不下吧。不管什麼原因,看起來,當時很多住在這裡的人都是倉促離開,把所有私人物品全部丟下了。達瑪亞在衣櫃裡發現好多雅緻的長裙,儘管環境乾燥,也已經硬生生地開始腐爛了;還有學步期小孩的玩具;她媽媽會垂涎三尺的珠寶。她試戴過其中一些,對著粘滿蒼蠅屎的鏡子傻笑,然後戛然停止,被自己的笑容驚到。

這裡還有更奇怪的東西。有個房間裡滿是華麗的豪華座椅(現在都已經破舊不堪,長滿蛀蟲),所有的椅子排成圓圈,彼此相對:為什麼?她只能猜想。還有一個房間,她到事後才明白,在漫遊路線帶她去過支點學院專門用於研究的實驗樓之後:那時她才知道自己發現的是一間實驗室,那裡有奇怪的容器和精巧裝置,她後來才知道是用來分析能量,控制化學反應的。也許是因為測地學家們不屑於研究原基力,而原基人只好自己開展研究嗎?她只能猜想。

而且還有好多,多得數不清。這成了她每天都期待的事情,僅次於原基力應用課。她時不時會在學習上碰到些麻煩,因為有時候她會做白日夢,想象自己發現的那些東西,在測驗時聽不清問題。她留心不讓自己懈怠得太厲害,以免被教導員們盤問,儘管她懷疑他們已經知道她每天晚上的探險。她甚至在亂逛的時候見到過幾位教導員,四處遊蕩,在下班時間意外地很有人情味。他們並沒有打擾過她,這讓她非常開心。這種感覺很好,就像自己有個秘密,可以跟他們分享一樣,而實際上她並沒有分享。支點學院的生活總是井然有序,卻是她自己的秩序。她確定這個,其他人都不來擾亂。有片屬於自己的空間,感覺真是很好。

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變了。

那個怪女孩如此隱蔽地混入料石生隊伍,達瑪亞差點兒就沒發現。她們當時又一次走過戒者花園,上過應用課之後返回料石生宿舍的路上,達瑪亞雖然累,但也有幾分得意。馬卡賽特教導員誇獎了她,因為她在身體周圍只凍出了直徑兩英尺的聚力螺旋,就把她的控制區域深入到大約一百英尺的地下。「你就快準備好參加第一次授戒考試了。」他在課程結束時對她說。如果這是真的,她就將比大多數料石生提前一年參加考試,也是她這個年齡組裡的第一個。

因為達瑪亞沉醉於這樣的前景,也因為這是漫長一天的黃昏,每個人都很疲憊,花園裡沒有多少人,教導員們也在忙著聊天兒,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那個陌生女孩混進隊伍,正好站到達瑪亞前面。就連達瑪亞也險些沒看見,因為那女孩精明地等到他們正在轉彎,繞過一道樹籬時才加入。一步之間,她就已經出現,跟所有人保持同樣步幅。但達瑪亞知道她此前並不在那裡。有一會兒,達瑪亞很害怕。她並不熟悉所有的料石生,但看到之後還是能認出來的,而這個女孩絕對不是其中一員。那麼,她是誰呢?達瑪亞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說些什麼。

那女孩突然回頭,看到達瑪亞正盯著自己。她微笑,擠了下眼睛;達瑪亞愕然眨眼。那女孩移開視線之後,她繼續跟隨,心裡慌亂得無法開口。

他們繼續穿過花園,進入門防區,然後教導員們離開,回住所休息,留下料石生們隨意安排睡覺前的自由活動時間。其他孩子四下散開,有些去旁邊櫥窗取食物,新生步履艱難地回床上睡覺。幾個精力較為充沛的料石生馬上就開始做傻呵呵的遊戲,繞著床位互相追逐。像平時一樣,大家都無視達瑪亞,不管她要去做什麼。

於是達瑪亞面對那個並非料石生的冒牌料石生:「你是誰?」

「你真正想問的是這個問題嗎?」那女孩看上去是真心感到困惑。她跟達瑪亞同齡,高,瘦,比大多數桑澤年輕人的膚色更淺,但頭髮捲曲,而且是黑色,並不是灰色直髮。她身穿一套料石生制服,而且還把頭髮紮在腦後,跟其他頭髮蓬鬆的料石生一個樣。只有她完全是陌生人這一點,揭穿了她的偽裝。

「我是說,你並不真心在乎我是什麼人,對吧?」那女孩繼續說,看上去,達瑪亞的第一個問題像是冒犯了她,「如果我是你,就會想知道我來這裡幹什麼。」

達瑪亞瞪著她,一時語塞。與此同時,那女孩環顧周圍,微微皺眉:「我還以為會有很多其他人發現我呢。但你們人數並不多——多少,這屋也就三十個?這比我在童園裡的同學還少,要是有人突然在我班裡冒出來,我都會發現的——」

「你是誰?」達瑪亞繼續質問,幾乎是兇巴巴地說出這句話。不過,她本能地壓低了嗓音,為防萬一,還抓起那女孩的胳膊,把她拖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裡,這裡更不容易被別人發現。此外,大家都已經有多年經驗迴避達瑪亞,所以更不會有人到這裡來。「馬上告訴我,否則我就叫教導員。」

「哦,這還好一點兒。」那女孩壞笑,「這才更像我預料的情形!但只有你一個人發現,還是有點兒不正常——」然後她的表情變了,發覺達瑪亞深吸一口氣,張開嘴,顯然打算喊。她語速很快地說起來:「我的名字叫比諾夫!比諾夫!你呢?」

這段對話的問題就是太平常,達瑪亞來到支點學院之前的生活裡,太過於習慣這樣的對話,以至於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達瑪亞,壯——」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想到過自己的職階名稱,也忘記了這部分名字不再適用,這些過去太長時間了,以至於她驚異地發現自己險些說出來。「我叫達瑪亞。你來這裡幹什麼?你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她無助地向那女孩做手勢,包括那身制服、髮型、比諾夫出現在這裡的事實。

「噓。現在你就要問一百萬個問題嗎?」比諾夫搖頭,「聽著,我不會在這裡停留,也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我只是需要知道——你在這個學院內部,見過什麼奇怪的現象沒有?」達瑪亞再次愣愣地瞪著她,比諾夫樣子有點兒煩。「一個地方。有個奇怪的形狀。可以這麼說吧。一個巨大的——嗯,一個特別的東西,它——」她做了一系列複雜的手勢,顯然是想比劃出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但完全無法讓人理解。

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希望。她不完全是亂比劃。

支點學院整體是圓形的。達瑪亞知道這一點,雖然只有在跟其他料石生一起穿行戒者花園時,她才能感覺到。黑星就矗立在學院所在地的西方;在北面,達瑪亞也曾看到過一組建築,高到超過那些黑曜石圍牆。(她常常會好奇,不知道那些建築裡的居民會怎麼想,每天從他們高聳的窗臺和屋頂上,俯視達瑪亞和她的同類。)但更重要的是,主樓也是圓形的——接近吧。到現在,達瑪亞已經經常去那座樓黑暗的走廊裡遊蕩,只帶一盞小燈,用手指和自己的隱知盤尋找引導自己的去向。所以當比諾夫用兩手比出六邊形,她馬上就知道這個怪女孩指的是什麼。

看,主樓的圍牆和走廊都沒有足夠的寬度,不足以佔去那座建築的全部空間。那座樓的房頂下面,覆蓋著一個隱蔽的核心區,樓裡的工作區和通道,都沒能進入那個區域;正中央一定有個巨大的、空蕩蕩的區域。也許是院子,也許是座大劇場。儘管支點學院已經有另外幾座劇場。達瑪亞找到了環繞這片空間的圍牆,也曾沿牆走過。牆不是圓形的,有平直的段落,也有拐角。都是六個。但如果有那樣一道門,通往這個六角形的中央密室,肯定不在被棄用的區域——至少她還沒有找到過。

「一個無門可入的房間。」達瑪亞咕噥著,想都沒想。她腦子裡,早就開始這樣稱呼那個看不到的房間,從她意識到它一定存在時開始。然後比諾夫深吸一口氣,探身向前。

「是的。就是。那房間叫這個名字嗎?是不是就在學院正中間那座大樓裡面?我本來就懷疑它在那地方的。就是。」

達瑪亞眨眨眼,皺起眉頭:「你。是。誰。」那女孩之前說的沒錯;她並不真的想問這個。但,這個問題跟現在迫切需要解答的一系列疑問都有關係。

比諾夫面有難色。她環顧周圍,想了一會兒,咬緊牙關,最後說:「尤邁尼斯的領導者比諾夫。」

這對達瑪亞來說,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在支點學院,沒有人擁有社群和職階名稱。任何人,如果在被守護者帶來之前曾經是領導者,現在也不再是。生於此地,在外養育到一定年齡才被帶回的料石生,已經有了一個原基人的名字,任何其他人,都會在獲得第一枚戒指時被要求重起一個原基人名字。他們只有這樣一個名稱。

但隨後,本能開始發揮效用,讓幾條線索連綴到了一起,突然之間,達瑪亞意識到,比諾夫並不只是在對社會習俗表達不合時宜的忠誠,儘管那些東西在這裡並不適用。對比諾夫來說,那些還是適用的,因為比諾夫不是原基人。

而且比諾夫不是隨便哪一個安寧洲仔:她是個領導者,來自尤邁尼斯,她屬於整個安寧洲最有權勢家族之一,是貴人之後。而且她還偷偷溜進支點學院,假裝自己是個原基人。

這太讓人難以置信,太瘋狂,以至於達瑪亞一時間目瞪口呆。比諾夫看出她已經明白,湊近過來,壓低嗓音:「我跟你說過了,我不會讓你惹上麻煩。我現在就去,去找那個房間。而我對你全部的要求,就是暫時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是之前,你想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那個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要找到那個房間。」

達瑪亞的嘴巴這才能閉合:「為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發覺達瑪亞目光兇悍,比諾夫抬起兩隻手。「這是為了你個人的安全著想,也為了我自己的。有些事情,只有領導者才能知曉,就連我,現在也不應該知道的。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我把這種事說給你聽,那麼——」她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置你我。但我也不想知道。」

破罐。達瑪亞點點頭,心不在焉:「他們會抓到你的。」

「很可能。但等他們抓到,我只要告訴他們我是誰就行了。」那女孩聳聳肩,只有一輩子都沒真正害怕過的人,才會這樣滿不在乎。「他們不會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有人會通知我父母,我會有點兒麻煩,但反正我整天都在惹麻煩。不過,要是我在被抓到之前,能找到一些問題的答案,那就值了。現在,那個無門可入的房間在哪裡呢?」

達瑪亞搖頭,馬上就看出了陷阱。「要是幫你的話,我可是會有麻煩的。」她可不是什麼領導者,甚至都不能算人;沒有人會救她。「你應該離開,不管你是怎麼來的。現在就走。如果你馬上走,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不行哦。」比諾夫一臉的自以為是,「我費了好大勁才混進來。而且反正呢,你現在也惹上麻煩了,因為你發現我不是料石生之後,並沒有馬上報告教導員。現在你已經是我的同謀。對吧?」

達瑪亞大吃一驚,感覺肚子裡發緊,意識到那女孩說的沒錯。她也很憤怒,因為比諾夫正在試圖控制她,而她痛恨被控制的感覺:「那麼,我現在大聲喊還好些,勝過讓你走開之後自己在別處被抓到。」然後她站起來,走向宿舍門口。

比諾夫驚叫一聲,快步跟在她身後,抓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別這樣!求你了——聽著,我有錢。三個紅鑽片,還有一整顆變色寶石!你想要錢嗎?」

達瑪亞每一分鐘都在變得更加憤怒:「可惡,我要錢幹什麼?」

「那就特權吧。下次你離開支點學院時——」

「我們根本就不能離開。」達瑪亞眉頭緊皺,把胳膊從比諾夫的抓握下甩開。這個愚蠢的啞炮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門口有衛兵的,來自城市民軍,嚴密看守著每一條能走出學院的通道。但那些衛兵的職責是把原基人困在學院裡邊,並不是不讓啞炮進來——就算衛兵們曾經試圖阻止她,這個領導者家族的女孩或許也能用她的錢,她的特權,她的膽大包天,克服那些障礙。「我們之所以留在這裡,因為只有在這個地方,我們才能避開你們這種人的迫害。滾出去。」

突然之間達瑪亞不得不轉身朝向別處,緊握雙拳,努力集中精神,著急地深呼吸,因為她太過於生氣,體內那個知道如何移動斷層線的部分已經在向地底游離。這是可恥的失控,她暗自祈禱沒有任何教導員察覺,因為那樣一來,她就不會再被看作是最接近首枚戒指考試的學生了。更不要說,她最終可能會把這女孩凍成冰塊。

讓人抓狂的是,比諾夫還欠身繞過她身旁說:「哦!你是生氣了嗎?你是不是在運用原基力?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太荒謬,她的無所畏懼也太不正常,以至於達瑪亞的原基力迅速消退。她突然就不再生氣,只是感到震驚。領導者小的時候都這副德行嗎?佩雷拉太小,並沒有領導者這個職階,屬於領導者職階的人,往往居住在值得領導一下的地方。也許只有尤邁尼斯的領導者才這樣。或者就是這女孩本人不正常。

就像達瑪亞的沉默也是一種答覆一樣,比諾夫笑起來,在她面前轉著圈子跳舞。「我以前都沒機會見到原基人哎。我是說,我見過成年的,那些戴戒指,穿黑色制服的人,但沒見過跟我一樣的原基人小孩。你並不像講經人說的那樣可怕。但話說回來,講經人就愛說謊。」

達瑪亞搖搖頭:「我真是搞不懂你在講些什麼。」

讓她意外的是,比諾夫清醒了過來。「你說話跟我媽似的。」她看著別處,待了一會兒,然後雙唇抿緊,顯然是下定了決心,熱切地看著達瑪亞。「你願意幫我尋找這個房間嗎?還是不願意?如果你不幫忙,至少也不要說出去好吧。」

儘管有種種顧慮,達瑪亞心裡還是充滿好奇——對這個女孩,對可能找到無門可入房間的可能性,還有自己這份好奇心本身的新奇感。以前,她從未帶過任何人一起探索。這還真是……令人興奮啊。她挪動雙腳,不安地四處觀望,但她心裡,已經有幾分打定了主意,不是嗎?「好吧。但我之前都沒能找到進入的路徑,而我在主樓探索過好幾個月了。」

「主樓,那幢建築叫這個名字嗎?嗯,也是,這並不意外。很可能並沒有容易發現的道路進入。或者本來是有的,只不過現在被封閉了。」她無視達瑪亞瞪著自己的眼神,揉了揉下巴,「不過,該到哪裡找入口,我倒有些想法。我看過一些古老的建築結構圖……好吧,無論怎樣,入口應該是在那建築的南側。地面層。」

不妙的是,這個並不是無人使用的區域。不過,達瑪亞還是說:「我知道路。」看到比諾夫聞言興奮起來的表情,還真是讓人高興呢。

她帶比諾夫走上自己平日常走的路線,走上她日常遊蕩的路途。奇怪的是,也許因為這次特別緊張,達瑪亞發現一路上有更多人發現她經過。看她第二眼的人明顯要比平時更多,當她經過一眼噴泉旁邊,碰巧看見了加萊那教導員(加萊那,就是有一次發現她喝了酒,沒有上報,救了她一命的那位教導員。)的時候,他甚至還對她微笑了一下,然後才回頭繼續跟愛講話的同伴聊天兒。達瑪亞這才意識到別人為什麼要看她:因為他們都瞭解那個怪癖又沉默寡言的料石生,她總是一個人到處逛。他們很可能通過傳言之類的渠道瞭解達瑪亞,他們歡迎今天的變化,因為她帶了個同伴一起探索。他們以為她有了個朋友。達瑪亞很想笑,如果現實沒有那麼不可笑的話。

「真奇怪。」比諾夫說,她們當時走在黑曜石步道上,穿過又一片小花園。

「怎麼了?」

「這個嘛,我一直都以為,在這裡所有人都會發現我不對勁。但事實相反,幾乎沒有人留意到我。儘管我們是這邊僅有的小孩。」

達瑪亞聳聳肩,繼續往前走。

「本以為應該有人攔住我們,問一些問題之類。我們有可能做些不安全的事情啊。」

達瑪亞搖搖頭:「如果我們中的一個受了傷,在流血而死之前被人發現,他們會送我們去醫院。」然後達瑪亞履歷上就將多一個汙點,很可能導致她永遠不能參加持戒測試。她現在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危及那件事。她嘆了口氣。

「那挺好。」比諾夫說,「但或許,更好的辦法是在小孩子傷到自己之前就制止他們。」

達瑪亞停在草地小路中間,回頭面對比諾夫。「我們不是小孩子,」她厭煩地說,比諾夫眨眨眼,「我們是料石生,正在接受訓練的帝國原基人。你現在看起來也是這樣子,所以別人也把你當作我們這樣的人對待。如果有幾個原基人受傷,沒有一個人會真正在意。」

比諾夫盯著她:「哦。」

「而且你講話太多。料石生不這樣的。我們只有在宿舍裡才能放鬆,那也得是教導員不在場的時候。如果你一定要裝作是我們中的一員,至少也請裝得逼真一點兒。」

「好的,好的!」比諾夫舉起雙手,就像要討好她,「抱歉,我只是……」面對達瑪亞的怒視,她露出一臉苦相。「行啊。我不再說話就是。」

她閉了嘴,於是達瑪亞繼續走路。

她們到達主樓,從達瑪亞習慣的位置進入。只是這次,她向右轉彎,而不是左轉,下樓,而不是上樓。這條走廊的房頂更低矮一些,牆面裝飾的樣式也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每隔一段就有小幅壁畫,描繪些令人愉悅的日常圖景。過了一會兒,達瑪亞開始擔心,因為她們越來越接近她從未涉足過,也從來都不想去的區域:守護者區。「具體在南側的哪個位置?」

「什麼?」比諾夫只顧東張西望——這比喋喋不休的她更醒目,現在眨巴著眼睛,驚異地看著達瑪亞。「哦。就在……南側的某個地方了。」她被達瑪亞瞪得一臉苦相。「我也不知道在哪兒!我只知道以前曾經有道門,現在有沒有都不一定了。你就不能——」她晃動手指,「據說原基人是能做到那種事的。」

「什麼,找門?除非這門是安在地底下的。」但就在達瑪亞這樣說的同時,她皺起眉頭,因為……好吧。她的確能夠隱知到門的位置,靠推斷就可以。承重牆的感覺像是基石,而門框的感覺,就像是岩層中的空處——那些地方,建築對地面的壓力更小一點兒。如果這層有某扇門被藏了起來,門框是否也將被拆除呢?或許吧。但感覺起來,那裡跟周圍的牆面是不是還有區別呢?

達瑪亞已經在轉身,十指揸開,像她努力擴大感知範圍時常做的那樣。在原基力應用課堂上,地下有標記,小塊的大理石,有詞句刻在表面。要有很強的控制力,才能不僅僅找到石塊,而且辨認出石頭表面的刻字。這就像品嚐一頁書,察覺有墨的紙面跟空白處之間味道上的細微差異,用這種方式來讀書。但因為她在教導員們的嚴格督導下一遍一遍又一遍做過很多次這類練習,她意識到同樣的做法也適合當前情況。

「你是不是在使用原基力?」比諾夫急切地問。

「是,所以請閉嘴,小心我萬一走神把你凍成冰塊。」謝天謝地比諾夫還真聽話了,雖然隱知不能算是原基力,也並沒有把任何人凍死的風險。達瑪亞對這份安靜只有感激。

她沿著樓內的牆面摸索。跟堅實舒適的岩石相比,它們感覺只是力量的影子,但如果她夠細心,還是能追蹤它們的形狀。然後,那裡,那裡,那裡,沿著建築內層的牆面,圍繞隱藏密室的牆面搜尋,她能感覺到牆體……中斷的地方。達瑪亞深吸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怎樣?」比諾夫真的已經口水直流。

達瑪亞轉身,順著牆面一直走,等她到了正確的位置停下來,那裡的確有一扇門。在有人使用的區域隨便開門是有風險的;這搞不好是某個人的辦公室。走廊很安靜,空無一人,但達瑪亞可以看到有些門下面有燈光透出,這意味著附近至少有一些人在加班。她先敲門。確定無人回應後,才深呼吸一下,嘗試轉動門把手。鎖著。

「等一下。」比諾夫說,她在衣兜裡摸索。片刻之後取出一件東西,樣子像達瑪亞以前用過的工具,用來挖自家農場裡收穫的庫格堅果的那種。「我讀的書上講過怎麼做這種事。希望這是把簡單的門鎖。」她開始用那東西捅鎖頭,一臉專注的表情。

達瑪亞等了一會兒,隨意靠在牆上,用耳朵和隱知盤一起偵聽,留意任何接近的腳步震盪和話語聲——或者更糟糕的,守護者接近時會有的嗡嗡聲。不過現在是後半夜,即便是最勤於工作的人,也已經打算在辦公室睡倒,或者返回住處過夜,所以在比諾夫努力搞清楚怎樣使用那工具的漫長時間裡,並沒有人來打擾焦灼的她們。

「夠了。」沒完沒了的等待之後,達瑪亞說。如果有人到場發現了她們,達瑪亞不可能推脫掉自己的責任。「明天再來,我們再試一次——」

「我來不了啊。」比諾夫說。她大汗淋漓,兩隻手都在發抖,這當然於事無補。「我能騙過保姆一個晚上,但第二次就不會管用了。我上次差點兒就成功了。再給我一分鐘吧。」

於是達瑪亞繼續等,越來越緊張,直到終於聽到咔嗒聲,比諾夫吃驚地吸氣。「成了嗎?我覺得剛剛應該是成功了!」她試著推門,門開了。「大地那火焰熊熊的臭屁啊,這招兒居然管用!」

門後果然是某人的辦公室:裡面有張桌子,還有兩張高背坐椅,靠牆放著幾個書架。桌子比常見的更大一些,椅子也更偏華麗;不管是誰在這兒辦公,肯定是個重要人物。對達瑪亞來說,看到有辦公室仍然有人使用,也是一次衝擊,她在老樓那側見過太多被棄用的辦公室。房間裡沒有塵土,燈還亮著,儘管燈芯調得比較低。真奇怪。

比諾夫環顧四周,眉頭緊皺,這辦公室裡面並沒有另一道門存在的跡象。達瑪亞走過她身旁,徑直來到一個看似壁櫃的地方。她開啟壁櫃:掃帚和拖布,還有一套備用的黑色制服,掛在橫杆上。

「僅此而已嗎?」比諾夫已經開始罵髒話。

「不會。」因為達瑪亞能隱知到,這間辦公室太短了,從門到遠端牆壁的距離不夠,跟這座建築的寬度並不符合。而這個壁櫃也不足以補足兩者之間的差距。

她小心翼翼伸手越過那把掃帚,推了下遠端的牆。沒反應,那裡是硬實的磚塊。好吧,總之可以試一下。

「哦,對了。」比諾夫也湊過來,跟她肩並肩,摸遍整個壁櫃裡的牆面,還把備用制服推到一邊。「這種老舊建築總是有暗門,通往儲藏室或者——」

「支點學院根本就沒有儲藏室。」達瑪亞說這句話的同時,眨了眨眼睛,因為之前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災季來臨,他們能怎麼辦?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尤邁尼斯的居民應該不會願意跟一幫原基人分享食物。

「哦,好吧。」比諾夫有點兒洩氣,「不過,畢竟,這是尤邁尼斯城裡,雖然是在學院以內。總該有些——」

這時她身體停住,眼睛瞪大,手指碰到一塊鬆動的磚。她微笑,把一端按下,直到另一端翹起;用這種辦法拽出了這塊磚。磚下面有個門把手,看上去像是用鑄鐵做成的。

「東西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比諾夫一口氣說完這句話。

達瑪亞靠近過來,很是好奇:「拉開它。」

「現在你開始感興趣了?」但比諾夫的確用手緊握門把手,用力拉扯。

整個壁櫃內牆鬆動,開啟,暴露出背面的一個入口,還是用同樣的磚塊砌成。那條狹窄的通道幾乎馬上就轉了彎,隱入黑暗。

達瑪亞和比諾夫兩人一起往裡看,誰都沒有第一個邁步。

「裡面有什麼?」達瑪亞輕聲問。

比諾夫舔舔嘴唇,盯著黑黢黢的隧道:「我也搞不清楚。」

「真是屁話。」這樣講話有一種可恥的快感,就像自己成了有戒指的成年人。「你來這裡,肯定是希望找到某些東西。」

「我們先進去看看吧——」比諾夫想從她身旁擠過去,達瑪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比諾夫嚇一跳,達瑪亞手裡的胳膊也變得緊繃。她居高臨下怒目而視,就像自己受到了冒犯。達瑪亞不在乎。

「不行。你得告訴我你在找什麼,要不然等你進去了,我就把這門一關,再開啟一場地震,讓牆倒下,把你困在裡邊。然後去告訴守護者們。」這是吹牛嚇唬人。在大地父親的世界上,當著守護者的面擅自使用原基力肯定是最愚蠢的事了,然後還去跟她們說是自己乾的。但比諾夫並不知道這些。

「我跟你說過了,這事只有領導者才應該知道!」比諾夫想要甩脫她。

「你不就是個領導嗎;把這規矩改改。這不也是領導該乾的事嗎?」

比諾夫眨眨眼,瞪著達瑪亞。好半天都沒說話。然後她嘆口氣,揉揉眼睛,小細胳膊也不再緊繃。「好吧。行吧。」她深吸一口氣,「在支點學院的核心地帶,有個東西,一件聖器。」

「什麼樣的聖器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比諾夫迅速抬起兩手,其間甩開了達瑪亞。但達瑪亞也已經不再試圖拖住她。「我只知道……歷史上缺失了一些東西。那兒有個空洞,有段空白。」

「什麼?」

「在歷史上。」比諾夫瞪著達瑪亞,就好像她說的話真有什麼意義似的。「你知道啦,就是教導員們教你的那些東西?關於尤邁尼斯如何建立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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