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瑪亞搖頭。她只是勉強記得童園裡的老師提到過,尤邁尼斯是古桑澤帝國的第一座城市,除此之外,她幾乎沒聽過關於它建立的任何事情。也許領導者受的教育就是比別人好。
比諾夫在翻白眼,但還是解釋說:「以前曾有過一個災季。正好發生在帝國建立之前的那個災季叫作流浪季,北極點突然移位,莊稼歉收,因為鳥兒和昆蟲都找不著北。那之後,很多地方都被軍閥佔據——災季過後,總會發生這樣的事。那時候人們別無指導原則,只有《石經》,流言和迷信。而由於流言影響,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在這裡定居。」她向下指她們腳下的土地。「尤邁尼斯本來就是完美的建城地點:氣候條件好,位於板塊中部,有淡水,又不靠近海洋,如此等等。但人們害怕這個地方,這畏懼歷史悠久,因為這裡曾有過某種東西。」
達瑪亞從未聽過這樣的事:「有過什麼?」
比諾夫看上去很生氣:「這就是我正在努力尋找的答案!這是就歷史上缺失的內容。流浪季之後,就是帝國曆史了。瘋狂季就發生在很短時間之後,而大軍閥瓦里瑟——後來的瓦里瑟皇帝陛下,第一位皇帝,在那裡建立了桑澤帝國。她的帝國在此地成立,在一片人人畏懼的土地上,以眾人恐懼的那個東西為中心建造了一座城市。在早期,這的確有助於保證尤邁尼斯城的安全。後來,帝國更穩固之後,獠牙季和窒息季之間的某個時間,支點學院在此地成立。選擇是有意而為。就在他們都害怕的那個東西的正上方。」
「但到底——」達瑪亞中途閉嘴,她終於明白了,「大家都在害怕什麼,歷史書上並沒有寫明。」
「正是。而我感覺它就在這裡面。」比諾夫指著那扇開啟的門。
達瑪亞皺起眉頭:「為什麼這件事只有領導者才能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來到這裡。那麼你到底要跟我一起進去呢,還是不去?」
達瑪亞沒回答,卻走過比諾夫身旁,進入磚塊砌成的通道。比諾夫罵了句髒話,然後跟在她後面,因為這些,她們一起進了洞。
隧道盡頭是一大片黑暗空間。達瑪亞一感覺到周圍空氣通暢,空間擴大,就停了下來。這裡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覺到前方地面的形狀。她抓住比諾夫,後者正在無視黑暗,特果敢地往前衝(真蠢),她說:「你等等。前方地面上被沖壓過。」她在低聲耳語,因為人在黑暗中難免這樣。她的聲音有回聲,回聲過了一會兒才傳過來。這裡空間很大。
「沖壓,什麼沖壓?」
「就是向下沖壓。」達瑪亞試圖解釋,但跟啞炮們講事情總是很難。如果是另外一個原基人,馬上就會明白。「就像……就像這裡曾有過一個特別重的東西。」重得簡直像一座山。「岩層因此發生過變形。而且——出現了沖壓痕跡。一個大洞。你會掉進去的那種。」
「我×。」比諾夫咕噥了一聲。達瑪亞幾乎要避開這句髒話,儘管從較粗魯的料石生那裡她聽過更噁心的,教導員不在的時候會有人說。「我們需要些光。」
前方地面上開始出現光點,一個接一個點亮。每個亮點出現時,都有模糊的咔嗒聲(這聲音也有回聲):小小的圓形白點,出現在腳邊,在她們行進過程中組成兩條線,然後還有更大很多的,四方形,乳酪黃色,從行進道兩旁的亮點向外延伸。
那些黃色亮板繼續順次啟用,並且擴充套件開去,慢慢形成巨大的六角形,漸漸將她們站立其中的空間照亮:一座巨大的中庭,有六面牆壁,頭頂極高處是主樓穹頂。房頂距離太遠,她們只能隱約看出支撐輻條。牆面平整,了無裝飾,不過是主樓裡隨處可見的普通石料,但這個房間的地面大部分都鋪了柏油,或者類似的東西,很是平整。像石頭但又不是石頭,略有些粗糙,很耐用的樣子。
在房間正中央,的確有個沖壓點。但又何止於此:那是個巨大的,漸細的深坑,有平整的側面牆和精準的邊緣線——切割的像鑽石一樣精準。「邪惡的大地啊。」達瑪亞輕聲說,小心翼翼沿著通道向前,到了黃色燈光勾勒出深坑輪廓的地方。
「可不。」比諾夫說,聽起來同樣被震驚到了。
有幾層樓那麼深,那巨坑,還特別陡。如果她掉下去,可能沿著斜坡一直滾落,到洞底時全身骨折。但更讓她害怕的是那形狀,它還是有稜面的。在最底端收攏成一個點。沒有人會挖這樣的坑。挖了有什麼用?挖完就不可能爬出來了,就算你有這麼長的梯子。
但話說回來,也沒有人挖過這個坑。她能隱知到:有某個重得不可思議的東西,在地面上砸出了這個坑,而且那東西還在坑裡待了足夠長的時間,以至於下面的土壤和岩石都硬化成了這樣平整、精緻的平面。然後那個不知何物的東西又升高離去,像個醮了黃油的麵包卷從餐盤上被拿開一樣,只留下它本身的形狀在這裡。
但等等;那坑的牆壁並不完全平整。達瑪亞蹲下來,為了更靠近一些察看,而她身旁的比諾夫只顧瞪大眼睛。
在那裡:沿著每個平整的斜坡,她都能看到細細的,勉強可見的尖狀物。是鋼針嗎?它們從平整牆面上的細縫裡冒出來,雜亂無序,像是植物的根鬚。那針應該是鋼鐵的;達瑪亞可以聞到空氣中的鐵鏽味。劃掉她之前的猜測:如果掉進這個坑,她會在落入底部之前,就被切成碎塊。
「我可沒料到會是這樣。」比諾夫終於這樣說。她的聲音極低,也許是出於敬畏,或者恐懼。「我猜想過很多,但……不是這個。」
「這是什麼?」達瑪亞問,「幹什麼用的?」
比諾夫緩緩搖頭:「這本來應該是——」
「秘密。」她們身後有個聲音說,兩人都嚇得跳起來,警覺地扭轉身體。達瑪亞站得離大坑邊緣更近,她腳下一絆,有個可怕的、恐高的瞬間,她曾絕對確信自己要掉進去了。事實上她放鬆下來,沒有努力向前探身,試圖調整重心,也沒有做其他很多事,假如她還以為自己有機會不掉進去,她就會做的那些事。她感覺渾身無比沉重,而那個大坑已經在她身後張開了無法拒絕的巨口。
然後比諾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前一拖,突然之間,她意識到自己離那個邊緣還有足足兩三尺遠。只有在放任自己掉落的情況下,她才會真的掉進去。這事情太奇怪,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自己為什麼差點兒跌入。然後,那守護者已經沿步道走來。
那女人身形高大健壯,古銅色皮膚,有一種雕像式的美,灰吹髮被修剪成硬毛豎立的斗篷形。她給人的感覺要比沙法更加年長,儘管這種事很難說得清。她的皮膚上沒有老人斑,蜂蜜色眼睛旁邊也沒有鴉腳紋。她只是給人感覺……更沉重,那種做派。而她的微笑也跟達瑪亞認識過的每個守護者一樣令人抓狂,是寧靜和惡意的奇特雜糅。
達瑪亞心裡想,只有在她認為我很危險的情況下,我才需要感到害怕。
不過,眼下有這麼一個問題:如果故意去了明知道不該去的地方,這樣的一個原基人算危險人物嗎?達瑪亞舔舔她的嘴唇,努力不顯得害怕。
比諾夫滿不在乎,迅速看看達瑪亞,那女人,大坑還有門。達瑪亞想告訴她,絕對不要做她打算要做的任何事,很可能就是撒腿逃跑。在守護者面前不能這樣幹。但比諾夫並不是原基人。也許這就能保證她沒事,即便是做了蠢事。
「達瑪亞,」那女人說,儘管達瑪亞以前都從未見過她,「沙法會感到失望的。」
「她是跟我來的。」比諾夫插嘴說,那時達瑪亞還沒能回答。達瑪亞驚奇地看著她,但比諾夫已經開啟了話匣子,一旦開口,就貌似不可能被阻止。「我帶她來這裡。命令她必須跟著。她甚至都不知道有這道門和這個地方,直到我告訴了她。」
那不是真的,達瑪亞想說,因為她早猜到這個地方存在,只不過還不知道怎麼找到它。但那守護者好奇地看著比諾夫,這是個好跡象,因為還沒有任何人的手骨被折斷。
「那你是誰?」守護者微笑著問,「並不是原基人,我猜,儘管你穿了制服。」
比諾夫打了個激靈,就像她已經忘記了自己在扮演迷途的小小料石生。「哦,唔。」她挺直身體,仰起下巴。「我的名字是尤邁尼斯的領導者比諾夫。貿然闖入,還請包涵,守護者。但我有個問題,需要你來回答。」
比諾夫換了一種說話的腔調,達瑪亞突然意識到:她的每個詞間隔均勻,語調平穩,態度也不算傲慢,但很莊重。就像整個世界的存在都取決於她能否得到那個答案一樣。就像她並不是某個顯貴家族被慣壞的小女孩,一時興起想做一件特別愚蠢的事。
那守護者愣了一下,側著頭眨眼,微笑暫時淡去。「尤邁尼斯的領導者?」然後她一臉殷勤,「真棒啊!你還這麼年輕,就已經得到了社群名號。我們非常歡迎你來訪,領導者比諾夫。如果你早告訴我們你要來,我們就會帶你去看你想看到的東西了。」
比諾夫像是碰了個軟釘子,略有懼色:「恐怕我是一時興起,想自己來看看。也許這並不明智——但時至如今,我父母很可能已經發現我來了這裡,所以您可以把這件事告知他們。」
這樣說還挺精明,達瑪亞吃驚地發覺,在此之前,她並沒覺得比諾夫有什麼腦子。現在說別人知道她的去向,時機很合適。
「我會的。」那個守護者說,然後她衝著達瑪亞微笑,這讓她的肚腹緊繃起來。「而且我還要跟你的守護者談談,然後我們所有人一起談。那很值得期待,不是嗎?是的。請吧。」她退開到一旁,微微躬身,示意兩人在她前面走,儘管這態度還挺有禮貌,但達瑪亞和比諾夫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可以拒絕的請求。
那名守護者帶她們離開房間。再次進入磚砌隧道時,身後的燈光熄滅。等到門關閉,辦公室上鎖,她們進入守護者區域,那女人碰了下達瑪亞的肩膀,讓她止步,而比諾夫繼續向前走了一兩步。然後當比諾夫停住,困惑地看著她們兩個,守護者對達瑪亞說:「請在這裡等著。」然後她上前幾步,站到比諾夫身旁。
比諾夫看著她,也許試圖通過眼神來傳達什麼。達瑪亞移開視線,所以這訊息沒能收到,守護者帶她繼續沿走廊前行,進入一扇原本關閉的門。比諾夫帶來的麻煩已經夠多。
當然,達瑪亞在那兒乖乖等著。她並不蠢。她站在一個繁忙區域的門口,儘管已經是這個時間,仍然有守護者進進出出,並且看她。她並不看這些人,而這樣的態度像是令他們滿意,於是他們繼續忙,也不去打擾她。
過了一段時間,在有坑的房間裡抓到她們的那個守護者回來,帶她穿過那道門,手輕輕按在她肩上。「現在,讓我們談談,好嗎?我已經叫人通知沙法趕來;幸運的是,他目前就在城裡,而不是像平時一樣巡行四方。但在他趕來之前……」
門外有一片巨大的,鋪了地毯的空間,分成很多精緻的小格子,擺了很多小桌。有的坐了人,有的沒有,那裡來往的人,有些穿黑袍,有些穿暗紅制服。還有極少數根本沒有穿制服,而是平民裝扮。達瑪亞愣愣地、著迷地盯著看這一切,直到那名守護者一隻手按在她頭上,輕柔但是堅決地使她移開視線。
達瑪亞被帶到這間大屋盡頭的一間私人辦公室。但是,這裡的那張桌子上完全是空的,房間也有一種很久不曾使用的感覺。桌子兩邊各有一把椅子,達瑪亞於是坐了客人一側的那把。
「我很抱歉。」守護者坐在桌對面時,達瑪亞說,「我——之前都沒有想清楚。」
守護者搖搖頭,似乎這個並不重要:「你碰過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嗎?」
「什麼?」
「介面裡面的東西。」那守護者依然面帶微笑,但他們永遠都在笑;這笑容沒有任何意義。「你看到介面牆面上的突起了。你當時難道不好奇嗎?有一個突起,距離你站的地方僅有一臂距離。」
介面?哦,還有牆壁上冒出來的鋼鐵突起。「不,我沒有碰過其中任何一個。」這介面是連線什麼的?
守護者坐得更靠前一點兒,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它並沒有漸漸淡去,也沒有皺起眉來取代那種表情。她的臉上只是突然就沒有了表情。「它有沒有召喚過你?你有沒有回答?」
情況不對。達瑪亞突然就有這種感覺,本能反應,而這種感覺讓她無言以對。那守護者連聲調都變了——她的聲音更低沉,更輕柔,幾乎是在刻意壓低,就好像她不想讓別人聽到自己正在說的話。
「它對你說過什麼?」那守護者伸出一隻手,儘管達瑪亞馬上馴服地伸出自己的手來回應,她的內心卻並不情願。她還是這樣做了,因為必須服從守護者的指令。那女人抓住達瑪亞的手,讓她的掌心向上,她的拇指撫摩最長的那條掌紋——生命線。「你可以告訴我。」
達瑪亞困惑不解,搖著頭問:「你是說什麼東西跟我說過什麼?」
「它目前很憤怒。」那女人的聲音壓得更低,變得特別單調平板,達瑪亞意識到,她現在已經不再避免被別人聽到。守護者的聲音變化,是因為這不是她的聲音。「生氣而且還……害怕。我聽到兩者都在聚集、增長,那憤怒和恐懼。正在準備,迎接回歸之時。」
這就像……就像守護者的身體裡有另外一個人,現在是那個人在說話,只不過用了守護者的臉,她的嗓音,還有其他一切。但就在這女人說出這番話的同時,她抓住達瑪亞的那隻手開始握緊。她的拇指正好停在沙法一年半之前捏碎的骨頭上,現在開始下壓,達瑪亞痛得幾乎昏厥,心裡想著,我不想再受更多傷害。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她哀求,但那名守護者仍在繼續按壓,就好像她根本聽不到。
「上一次,它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壓力,收緊。這名守護者不像沙法,她的指甲很長,拇指上的指甲已經開始切入達瑪亞的肌肉。「它滲過牆壁,汙染了它們純粹的創造物,在能被利用之前利用了它們。等到至高連線建立起來,它就將改變那些能夠控制它的人。束縛他們,命運連線到命運。」
「請不要這樣做。」達瑪亞小聲說。她的手掌已經開始流血。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有人敲了一下門。那女人全都置之不理。
「它把他們變成它的一部分。」
「我根本就聽不懂。」達瑪亞說。這很痛。很痛。她已經渾身發抖,只等著自己骨折的聲響。
「它希望得到交流。實現妥協。相反,那戰鬥……卻愈演愈烈。」
「我聽不懂啊!你講的毫無頭緒!」這全錯了。達瑪亞在對一名守護者大喊大叫,而她明知不能這樣做,但這種行為本身也不對,沙法答應過,只有理由充足時才會傷害她。所有守護者都應該遵循這條準則;達瑪亞在跟其他料石生和持戒原基人交流的過程中,看過很多可以作為證明的事例。支點學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變的秩序,而這個女人正在打破它。「放開我!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放手啊!」
門開啟,沙法衝了進來。達瑪亞驚得喘不上氣,但沙法並沒有看她。他的視線盯在握住達瑪亞手的守護者身上。他站到那女人身後時,臉上並沒有笑容。「提梅。控制住自己。」
提梅不在家,達瑪亞心想。
「它這番話只為警告,聽好,」她繼續用呆板的聲音說,「下一次再不會有妥協——」
沙法輕聲嘆氣,然後把他的手指插入提梅的顱骨後側。
從達瑪亞的角度看,一開始並不清楚他已經這樣做。她只看到沙法有個突然的、暴力的動作,然後提梅的頭向前突出。她發出的聲音如此沙啞,喉音如此之重,幾乎有點兒色情,然後她眼睛瞪大。沙法面無表情,又做了些什麼,胳膊在動,這時才有第一道血痕繞過提梅的脖子,開始浸入她的外袍,灑落在她的膝蓋上。她的手,握著達瑪亞手的那隻,突然放鬆,臉上的肌肉也鬆弛下來。
達瑪亞也是這時開始尖叫。她繼續尖叫,眼見得沙法又一次扭動手腕,鼻翼張開,很用力的樣子,儘管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骨骼碎裂和肌腱撕開的聲音清晰可聞。然後沙法抬起一隻手,舉起一個小小的、難以辨認的東西(上面沾了太多血汙),夾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提梅這時向前栽倒,現在達瑪亞才看到她後腦部位,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團。
「安靜些,小東西。」沙法溫和地說,達瑪亞閉了嘴。
又一名守護者進來,看看提梅,又看看沙法,然後嘆氣:「真是不幸。」
「非常不幸。」沙法把那血淋淋的東西交給這個人,他捧起兩手接住那東西,很小心的樣子。「我希望你們把這個挪走。」沙法向提梅的屍體點頭示意。
「好。」那人帶了沙法從提梅身上取出的東西離開,然後又有兩名守護者進來,像第一個人那樣嘆氣,然後把她的屍體從椅子上抬起來。兩人把她拖出去,其中一個還暫停片刻,用手絹擦掉了提梅倒下時滴在桌上的幾滴血。一切都很高效。沙法坐在提梅的位置上,達瑪亞抬眼看他,只因為她必須這樣做。他們靜靜地互相打量了一會兒。
「讓我看看。」沙法溫和地說,而達瑪亞順從地伸出手給他。神奇的是,手並沒有發抖。
他用左手握住女孩的手——這隻手還乾淨,因為沒有用來扯出提梅的腦幹。他翻轉她那隻手,細細察看,見到提梅的指甲掐破皮膚的新月形傷口時做了個怪相。單獨一滴達瑪亞的血從手掌邊滾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正好在提梅的血跡剛被抹掉的地方。「很好。我本來還擔心她會把你傷得更重呢。」
「怎麼——」達瑪亞想要開口問,卻沒有勇氣說出更多。
沙法微笑,儘管這笑容很接近哀傷:「就是你不應該看到過的事了。」
「什麼。」這句消耗了十戒級別的勇氣。
沙法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我們守護者……跟別人不一樣。」他微笑,好像在提示她有哪些不一樣。所有守護者都笑得很多。
她點頭。不說話。
「有那麼一個……標準程式。」他暫時放開她的手,觸碰一下他自己的顱骨後側,在瀑布一樣的黑色長髮後面。「需要做到一件事。一種植入物。有時候那東西會出故障,然後就不得不被移除。像是你看到的。」他聳聳肩。右手依然沾滿血汙。「一名守護者跟他負責的原基人之間那份紐帶,有助於避免最壞的結果,提梅卻放任自己那部分朽壞。愚蠢。」
北中緯地區一座陰冷的穀倉;一瞬間貌似深情的表現;兩根溫熱的手指,按壓在達瑪亞的後腦根部。職責優先,他當時說。這東西會讓我更舒服一些。
達瑪亞舔舔自己的嘴唇:「她——她當時。在說一些事。根本沒有。意義。」
「我聽到她說的一些話了。」
「她當時不是。她自己。」現在是達瑪亞講話毫無頭緒了,「她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人。我是說,她當時是另外一個人。說話的方式,就像是……身體裡有另外一個人。」在她腦子裡。在她嘴巴里,通過她的嘴巴發言。「她總是說起一個介面。還有‘它’很憤怒。」
沙法側著頭:「大地父親,當然是的。這是個常見的幻象。」
達瑪亞眨眨眼。什麼?它目前很憤怒。什麼意思?
「而且你說的對。提梅當時已經不再是她本人。我很抱歉她傷害了你。我很抱歉你不得不見證那個。我真的很抱歉,小東西。」沙法的聲調裡有那麼多真誠的歉意,臉上有那樣真摯的同情,以至於達瑪亞做了她在北中緯區陰冷穀倉之後再也沒做過的事情:她開始哭泣。
過了一會兒,沙法站起來,繞過桌子,把她抱起來,自己坐在椅子上,讓女孩蜷在自己懷裡,靠在他的肩膀上盡情哭泣。支點學院的生活有它固定不變的秩序,看到沒,它就在這裡:如果沒有被惹怒,守護者就是基賊所能得到的最接近安全保障的東西。於是達瑪亞哭了好久——並不僅僅因為她當天晚上見到的東西。她哭,因為她一直感覺到有苦難言的孤獨,而沙法……好吧。沙法愛著她,用他溫柔與可怕兼具的獨特方式。她不去注意他血淋淋的右手在自己臀部留下的印跡,也不去擔心他手指撫摩在自己後腦上——那手指強壯得足以致命。整體來說,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
不過,等到這番暴風雨似的哭泣平息,沙法用他乾淨的那隻手撫摩她的後背。「你現在感覺怎樣,達瑪亞?」她還是沒有把頭從他肩膀上抬起來。他身上有汗味,還有皮革和鋼鐵的氣息,這些將永遠跟舒適與恐懼聯絡在一起。「我沒事。」
「好。我需要你為我做件事。」
「做什麼?」
沙法輕輕握她的手,以示鼓勵:「我要帶你去大廳,然後去一間演練室,在那裡,你將面對贏得第一枚戒指的考驗。我需要你通過它,為了我。」
達瑪亞眨眨眼,皺起眉,抬起頭。他對她微笑,很溫柔。但她突然明白了一點,通過一剎那的本能閃光,她知道這次考驗的不只是她的原基力。畢竟,大多數基賊都被提前告知了考試內容,以便他們進行練習,做好準備。而這場考試卻是馬上就讓她參加,沒有預警,因為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服管束。不可靠。因為這個,達瑪亞也必須證明自己有用。如果她不能……
「我需要你活下去,達瑪亞。」沙法用自己的額頭觸及她,「我的有愛心的孩子啊。我的一生充斥著太多死亡。拜託你;為了我,通過這場考驗。」
她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提梅是什麼意思;比諾夫將是什麼下場;那個介面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隱藏起來;去年破罐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沙法還要給她這次機會。但在支點學院,生活自有它固定不變的秩序,而她在其中的位置,並不允許她對守護者的意願提出質疑。
但是……
但是……
但是。她轉過頭,看著桌面上她自己滴落的唯一那滴血。
這樣做不對啊。
「達瑪亞?」
這樣做不對,他們現在對待她的方式。這個地方對待高牆裡面每一個人的方式。他迫使她去做的事,活命的方式。
「你願意去做嗎?為了我?」
她還是愛他。但,這個也不對。
「如果我通過。」達瑪亞閉上眼睛。她無法看著他說這番話。無法避免讓他從自己眼神里讀到這樣做不對。「我,我要給自己挑選個基賊的名字。」
他沒有責備她用詞不當。「你想好了嗎?現在嗎?」他聽起來還挺高興,「是什麼?」
她舔舔自己的嘴唇:「茜奈特。」
沙法靠著椅背,聽起來若有所思:「我喜歡這名字。」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自己選擇了它,不是嗎?」他在大笑,但是好的那種笑。跟她一起歡笑,而不是嘲笑她。「這東西形成在地質板塊邊緣。在熱力和壓力下,它並不會退化,而是越來越強。」
他的確懂了。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感覺又有一波眼淚有潰堤的危險。她並不應該愛這個男人,但這世界上有很多不應該和不正確的事。所以她忍住眼淚,下定決心。哭泣代表軟弱。哭泣是隻有達瑪亞才做的事。茜奈特將會更堅強。
「我願意去做。」茜奈特輕聲說,「我會為你通過考試的,沙法。我向你保證。」「我的乖女孩。」沙法說,然後微笑,緊緊擁抱著她。
[前文佚失]那些與大地過於親近的人。他們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主人;斷不可允許他們主宰別人的命運。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九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