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茜奈特玩壞了她的玩具

茜因考慮這件事的過程中,他們已經到達海灣,站在有欄杆的觀景棧道上。街道至此而終,它的鵝卵石被流沙掩埋,然後被木板鋪成的步道取代。不遠處,又有另外一片海灘,不同於他們此前見過的那一片。孩子們在棧道臺階上跑上跑下,大呼小叫著玩耍,在他們身後,茜因看到一幫老女人,赤身裸體蹚在海水裡。她察覺到那兒另有一名男子,坐在離他們所站位置幾英尺外的欄杆上,只因為他赤裸上身,並且在看著他們。有一會兒,前一個事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然後她想起禮節,移開了視線),因為埃勒巴斯特的身材實在沒什麼好看,而且她已經有段日子沒有過真正可以享受的性愛了。後一個事實,通常她都可以無視,因為在尤邁尼斯,她常常會被陌生人盯著看。

但是。

她跟巴斯特一起站在欄杆旁,身心放鬆,享受著一段時期以來最舒服的時光,聽著孩子們在一旁嬉戲。尤邁尼斯的政治紛爭感覺是那樣遙遠,神秘但並不重要,遙不可及。就像一塊方尖碑。

但是。

但是。她遲鈍地發覺,身邊的巴斯特已經全身僵住。儘管他的臉還是朝向沙灘和孩子們,她卻能看出他完全心不在焉。她這才終於想起,埃利亞城裡的人並不會盯著別人看,甚至不會瞪視兩個傍晚出門散步的黑衫客。埃西爾之外,她在這個社群見過的人都太有禮貌,根本不會做出這樣唐突的事來。

於是她回望欄杆上坐著的那個男人。他向她微笑,這笑容還有點兒好看。他較為年長,可能比她自己大十歲左右,而且體形真是相當美好,寬肩膀,迷人的三頭肌,隆起在完美健康的皮膚下面,完美的細腰。

暗紅色褲子。還有他搭在身旁欄杆上的襯衣,他看似為了曬太陽脫下來的那件,也是暗紅色。她到這時候,才遲鈍地感覺到自己隱知盤後部發出熟悉的嘶嘶聲,警告有守護者在附近。

「你的嗎?」埃勒巴斯特問。

茜奈特舔舔嘴唇:「我剛剛還希望他是你的。」

「不是。」然後埃勒巴斯特裝作上前一步,兩手搭上欄杆,低頭就好像要拉伸一下肩膀似的。「不要讓他用裸露的肌膚接觸到你。」

這聲音很細小;她只是勉強聽到。然後埃勒巴斯特直起身來,轉頭面向那位年輕人。「有什麼心事嗎,守護者?」

那名守護者輕聲笑了下,從欄杆上跳下。他至少有一部分海濱血統,全身膚色棕黑,頭髮捲曲,髮色偏淺,但除了這些特徵之外,他跟埃利亞城的其他居民很接近。好吧。並不是。他只是表面上接近平常人,他身上有某種難以定義的特質,茜奈特不幸遇上的每一位守護者身上都有。在尤邁尼斯,沒有人會把守護者誤認為原基人——也不會誤當成啞炮,同理的。他們就是有一份特別,每個人都能察覺。

「是啊,其實我有心事。」那名守護者說,「十戒者埃勒巴斯特。四戒者茜奈特。」這一句話就讓茜奈特恨得咬牙。她更喜歡被籠統地稱作原基人,假如一定要給她強加一個頭銜的話。守護者們,當然,完全清楚四戒與十戒持有者之間的區別。「我是沃倫的守護者埃基。我的天,你們兩個還真是忙碌啊。」

「我們該當忙碌一點兒。」埃勒巴斯特說,茜奈特忍不住驚奇地看著他。他緊張得前所未見,脖子上青筋暴出,兩手張開在身體兩側而且——嚴陣以待?他準備做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到嚴陣以待這個詞。「如你所見,我們已經完成了學院交代的任務。」

「哦,確實啊。幹得漂亮。」埃基這時眼光游移,掃向那塊傾斜的、震顫著的方尖碑,那個巨大的意外。茜奈特卻在看他臉色。她看到守護者的微笑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這肯定不是好兆頭。「不過,要是你們僅僅做完指定的任務就好了。你還真是個任性的小東西啊,埃勒巴斯特。」

茜奈特皺起眉頭。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她還在被忽視。「這活兒是我乾的,守護者。我的工作有問題嗎?」

守護者驚異地轉頭看她,這時候茜奈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好大一個錯,因為他的笑容並沒有回來。「是你,那現在?」

埃勒巴斯特在嘶吼,然後——邪惡的大地啊,她感覺到他把自己的意識切入岩層,因為它深入得令人難以置信。他的強大力量,讓她全身都在戰慄,而不只是她的隱知盤。她無法追蹤,轉瞬之間,巴斯特就已經越出了她的感知界限,輕易切入數英里以下的岩漿裡。而他對所有那些純粹大地能量的控制簡直完美。太驚人了。有這些能量,他可以輕易搬動一座山。

但為什麼?

那守護者很突然地笑了:「守護者萊瑟特讓我轉達她的問候,埃勒巴斯特。」

就在茜奈特仍在試圖解讀這句話,還有埃勒巴斯特准備跟一位守護者動手的事實,埃勒巴斯特已經全身僵住。「你們找到她了?」

「當然。我們必須談談你對她做的事。很快。」

突然,茜奈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動的手,也不知是從哪裡取出的,反正那人手裡就多了一把黑色玻鋼劍。它的劍刃很寬,卻短得荒謬,也許只有兩英寸長。甚至都稱不上短刀。

他拿那麼個破玩意兒能幹什麼,幫我們修指甲嗎?

還有,他為什麼要對兩名帝國原基人亮出武器啊?「守護者啊,」她試圖解釋,「也許我們之間存在某種誤——」

那守護者做了什麼。茜奈特眨眨眼,但局面還跟之前一樣:她和埃勒巴斯特面對埃基,三人都在一條木板鋪成的海濱觀景棧道上,周圍有建築陰影,也有血色殘陽,孩童和老婦在遠處休閒。但某些東西已經被改變。她不確定是什麼,直到聽見埃勒巴斯特發出窒息的聲響,向她撲過來,把她撞倒在幾英尺外的地上。

茜奈特完全沒有料到,像他這麼瘦仃仃的人,還能借助體重把她放倒。她重重摔在木板地上,痛得呼吸困難。她模糊看到有些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停下來呆愣愣地看。其中一個人在笑。然後她掙扎著站起來,怒氣衝衝,已經打算張開嘴把埃勒巴斯特罵到地府再拎回來。

但埃勒巴斯特也已經倒地,就在一兩尺距離之外。他臉朝下趴著,眼睛緊盯著她,而且,而且他在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聲音不大。他嘴巴張得很開,發出的聲音卻像小孩玩具的唧唧聲,或者是冶煉師風箱的輕響。而且他全身顫抖,就像只能完成這麼一點點動作似的,這毫無道理,因為他看似一點兒傷都沒有。茜因不確定自己該怎麼想,直到她為時已晚地辨明——

他是在尖叫。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選擇她做攻擊目標啊?」埃基瞪著埃勒巴斯特說,茜奈特氣得渾身發抖,因為守護者臉上的表情是歡暢,是得意,儘管埃勒巴斯特趴在那裡,抖得無法自已……而埃基曾經握在手裡的那把劍,現在已經刺入埃勒巴斯特的肩窩。茜因盯著它,很震驚自己為什麼才看到。就算在巴斯特黑色外袍的背景下,它還是那樣顯眼。「你一直都是個傻瓜,埃勒巴斯特。」

現在埃基手裡又多了一把劍。這把很長,細得令人心寒:一把熟悉的,攝人心魄的細刃劍。

「為什麼——」茜奈特無法思考。她兩手劇痛,掙扎著在棧道木板上向後退開,一面想要站立,一面又想逃走。她本能地向腳下的大地尋求力量,到這時才終於意識到守護者之前做過什麼。因為她體內再沒有可以汲取力量的機制。她僅能隱知自己雙手和後背以下幾英尺的地面,這裡只有細沙、含鹽的土壤和地下小蟲。當她試圖感知更多,隱知盤感覺到一陣令人眩暈的劇痛。這就像她傷到了手肘,從那裡到手指尖都會失去知覺;就像她腦子裡那個部分已經進入休眠。那裡有刺痛感,在恢復,但暫時,一無所有。

之前她曾聽過料石生們熄燈後聊過這種事。所有守護者都很怪異,但這個才是他們最核心的特徵:不知為何,他們一轉念就可以關閉其他人的原基力。而且他們中的有些人特別怪異,專長就是比別人更怪。其中有些沒有分管原基人,也不被允許接近未受訓的孩子們,因為他們一靠近就會帶來危險。這些守護者沒有其他任務,只負責追蹤最強大的邪惡原基人,而等他們找到目標……這個嘛。在這一刻之前,茜奈特從未對他們要做的事情特別好奇,但現在,她像是要了解到真相了。地下的烈火啊,她現在對土地的麻木程度,就像腦子最遲鈍的老人。這就是啞炮們的體驗嗎?他們就只能感知到這些?她這輩子都在羨慕那些正常人,直到此刻。

但是。就在埃基手握細劍,向她逼近時,他雙眼周圍的皮膚繃緊,嘴角特別嚴峻,這讓她想起自己嚴重頭痛時的感覺。她不假思索地問道:「你——你,呃,沒事吧?」茜奈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

聽到這個,埃基側了一下頭,微笑又回到他臉上,溫和,又吃驚:「你還真是好心啊。我很好,小東西。就是很好。」但他還在向她逼近。

她再次向後退縮,又一次試圖站立,又一次搜尋力量,三件事全部失敗。但即便她能成功——他還是個守護者呢。她的義務就是聽從這些人的指令。如果他想要她死,她也有義務服從。

但這不對啊。

「求你。」她說,現在已經絕望,心亂如狂,「求你,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不明白,我不——」

「你並不需要明白。」他說,態度特別慈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然後他猛撲過來,劍尖對準她的胸膛。

後來,她會明白當時發生過的事件順序。

後來她會知道,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但現在,那感覺很慢。時間的流逝變得毫無意義。她當時只能感知到那把玻鋼劍,巨大,鋒利,稜面反射著遲暮的陽光。它看似極為緩慢、優雅地向她逼近,延長了她被迫不得不承受恐懼的時間。

這從來一直就不對。

她當時只能感覺到手指下粗糲的木料,還有木板下面她僅能隱知到的些許溫暖和細微運動。靠那些,不過能移動一小顆卵石而已。

她能感知到埃勒巴斯特,身體悸動,因為他在抽搐,之前她怎麼可能毫無感覺呢?他現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肩上插的那把刀有某種魔力,讓他完全運用不了自身強大的力量,而且他臉上的表情,也只有無助、恐懼和劇痛。

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憤怒。狂怒。讓義務去死。這個守護者正在做的,所有守護者在做的,根本就極端邪惡。

然後——

然後——

然後——

她感覺到了那塊方尖碑。

(埃勒巴斯特抽搐得更加劇烈,嘴巴張得更大,兩眼死死盯住她,儘管他渾身其他肌肉還不聽使喚。他那次警告的模糊記憶在她腦中迴響,儘管在這個瞬間,她想不起那次警告的具體內容。)

那把刺向她心臟的劍已經走完一半距離,她對這個的感覺非常非常痛切。

我們是披枷戴索的神明,而這些。可惡。都不對。

於是她再次探求力量,不向下,而向上,不豎直,而是偏向一旁——

不,埃勒巴斯特的嘴形變化,想這樣喊,儘管他還在抽搐。

——然後那塊方尖碑把她吸入,它震顫著、閃爍著的血紅色光幕裡。她在向上跌升。她在被某種力量向上拖曳,並進入。她已經完全失控,哦,大地父親啊,埃勒巴斯特是對的,這件事真的不是她能主導——

——她尖叫,因為她已經忘記這塊方尖碑是壞掉的。在她磨過損傷區域時,感覺全身劇痛,每一條裂縫都在切割她,破碎她,將她擊碎,直到——

——直到她停下,懸浮半空,痛苦地蜷縮身體,身處一片血紅色的破碎裡。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真實。她感覺到自己還躺在有沙粒的木板路面上,皮膚表面灑著漸漸暗淡的陽光。她沒有感覺到守護者的玻鋼劍,至少暫時還沒有。但她也在這裡。而且她能看見,儘管隱知盤並不是眼睛,而這些「視像」都只是她的想象而已:

方尖碑核心處的食巖人飄浮在她面前。

這是她第一次接近這種人。所有書上都說,食巖人不分男女,但這個看似身體修長的男子,身體是帶有白色石脈的黑色大理石。穿一套飄逸的閃色細棉布長袍。它的——他的?——四肢都是光滑的大理石質地,像在跌落中途一樣張開著。他的頭向後仰,頭髮在身後卷舒不定,成混亂的半透明狀。那些裂痕在他皮膚表面伸延,也波及他衣物的僵直幻象,深入他本身,穿透他本身。

你沒事吧?她在心裡詢問,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好奇這個,就在自己身體也在崩裂的時候。食巖人的身體看上去傷得如此之慘,她想要屏住呼吸,以免讓他再受更多傷害。但這都是不理性的,因為她並不在此地,這一切都不真實。她在一條路上,即將死亡,而這個食巖人早已死掉,其後又經歷了無盡滄桑。

食巖人閉上嘴巴,然後張開眼睛,低頭來看她。「我沒事。」他說,「謝謝你的關心。」

然後

那座方尖碑

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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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星球3:巨石蒼穹》《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