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與猛獸同行

「安全。」她宣佈,然後才為時已晚地發現你在注視她。她微微皺眉,舉起那個小片。「這東西的材料跟安全茶是一樣的。你知道嗎?那種待客茶?但我額外用了些製劑處理過,這樣就能測出安全茶沒反應的那些毒素了。」

「那種東西不存在。」你脫口而出,然後安靜下來,有些不安,當她犀利的眼神對準你。現在你不得不說完了。「我是說……安全茶沒反應的東西,對人體都是無害的。」這就是人們飲用它的唯一原因,因為它的味跟煮熟了的屎似的。

現在這女人看上去不高興了。「這不對。你從什麼爛地方學到這些的?」這是你以前在特雷諾童園教別人的知識,但在你有機會回答之前,她就已經開始冷冷地解釋:「安全茶如果用冷水沖泡,效果就不理想;這點盡人皆知。它需要到室溫或者溫熱程度。它還無法測出那些能在數月後致人死命的東西,只對幾分鐘後致死的毒素有效。要是你今天活下去了,明年卻皮膚剝落而死,又能算什麼好事?!」

「你是個測地學家。」你莽撞地說。這看似不可能發生。你以前見過測地學家。他們是人們在寬容的想象中原基人應該是的樣子:高深莫測,擁有凡人不該掌握的知識,令人不安。除了測地學家之外,沒有人會了解那麼多沒用的知識,還這樣透徹。

「我不是。」那女人站起來,身體幾乎因為怒火而漲大起來。「我可沒有笨到去跟大學裡那幫白痴學樣。我沒那麼蠢。」

你再次目瞪口呆,腦子裡特別混亂。然後你的水壺滿溢,你手忙腳亂找蓋子。她停止壓水,把那片樹皮狀的小東西放進她巨大的裙子兜裡,開始開啟她腳邊較小的那個背包,動作簡潔高效。她取出一個水壺(大小跟你的水壺一樣)丟在一邊,然後那小包裹也已經空了,她把包裹也丟開。你的眼睛盯著這兩樣東西。如果男孩可以攜帶自己的補給品,你的確能更輕鬆一點兒。

「要是你想要,最好就動手拿。」那女人說。儘管她不看你,但你意識到她是故意把那些東西挑出來給你的。「我不會在此逗留,你也一樣不該久留。」

你靠過去拿起水壺和空背包。那女人再次站起,幫你裝滿這個水壺,然後又開始翻找她自己的東西。而你係好水壺,還有之前撿的鋪蓋,並把你背包裡的幾樣東西轉到小包裡給男孩攜帶。你說:「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什麼人乾的?」你朝尖叫聲把你們吵醒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我懷疑那並不是‘什麼人’。」那女人說。她丟開幾包臭掉的食物,一條小孩的褲子,看上去可能夠大,適合霍亞,還丟掉幾本書。誰會在逃生包裡放書啊?儘管那女人在丟書之前,還掃了一眼書名。「面對這樣規模的鉅變,人類的反應快不過大自然。」

你暫時把第二個水壺也掛在自己的背包上。因為你不會蠢到讓霍亞帶的行李過重。他只是個男孩,而且發育得不好。因為那無社群女人顯然不想要,你把那條褲子也從她丟棄的物品堆裡拿過來,那堆東西越來越多,你拿了,她看似也不在意。

你問:「什麼,你的意思是,剛才可能是某種動物襲擊嗎?」

「你沒看到死屍?」

「我都不知道有死屍。有人尖叫,然後開始逃跑,我們就跟著逃跑了。」

那女人嘆氣說:「那倒也算是精明之舉,但的確會讓你……失去一些機會。」就像為了表明自己觀點一樣,她又丟開一個剛剛拿空的包裹,站起來,背上餘下的兩個背包。其中一個更為破舊,顯然也比另一個更舒服:她自己的。她用麻繩把沉重的水壺串在一起,讓它們靠在自己腰際,利用她尺寸可觀的屁股提供支撐。而不是像多數人的水壺那樣懸空吊著。她突然瞪了你一眼。「不許跟著我。」

「本來就沒這個打算。」小背包已經準備好交給霍亞。你背上自己的包,確定一切安全舒適。

「我認真的。」她靠近一點兒,整個臉兇惡得近乎狂野。「你不知道我要回什麼地方。我可能會住在一個有圍牆的巢穴裡,有五十個跟我一樣的同黨。我們可能會有磨牙的銼刀,還有烹製‘鮮嫩多汁蠢貨’的菜譜。」

「好啦,好啦。」你退後一步,這似乎讓她放心了一點兒。現在她由兇惡變成放鬆,繼續忙著把背包整理舒服。你也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是時候離開了。男孩得到自己的背包,似乎也很滿意。你幫他背好包。你這樣做的時候,無社群女人從你們身邊經過離開,而你殘留的舊我促使你說,「順便說下,謝謝你。」

「不客氣。」她輕描淡寫地說,一路走出門口——然後卻忽然站定。她在盯著某種東西。臉上的表情讓你頸後所有的寒毛全都直立了起來。你很快也來到門口,看她看到了什麼。

那是一隻克庫薩,一種體形修長、毛茸茸的動物,中緯度地區的人們養作寵物,作為狗的替代品,因為狗太貴了,除了最愛慕虛榮的赤道富人,沒人養得起。克庫薩的外形更像是旱獺,而不像犬類。它們可以馴養,而且特別便宜,因為只吃低矮灌木的葉子,還有上面的昆蟲。而且它們小的時候,比小狗還要更可愛……但這隻克庫薩不可愛。它很大,光潔的皮毛下面足有上百磅健康、精壯的肌肉。某人曾經非常喜歡它,至少是直到最近:它脖子上還有一條精美的皮項圈。它在吼叫,而當它從草叢裡鑽出,走上大路,你看到它嘴角周圍和有力的前爪上都有紅色血花。

看到沒,這就是克庫薩的問題。每個人都能養得起它們的原因,是它們吃樹葉——直到嚐到了足夠多的灰,然後就會激發內心裡的某種通常都在沉睡的本能,然後它們就會變。任何東西在災季都會變。

「可惡。」你小聲說。

無社群女在你身邊低聲嘶吼,你身體緊張起來,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短暫地進入地底。(你強行把它拉回,出於習慣。不能在別人面前動手,除非你別無選擇。)她已經移動到柏油路邊上,很可能是想快步跑到草地上或者遠方的樹叢裡。但就在離大路不遠處,大約是有人尖叫的地點附近,你看到草叢劇烈搖晃,聽到其他克庫薩吠叫和哼唧的聲響——有多少隻,你說不清。不過它們很忙,在吃東西。

這隻曾經是寵物。也許它還有關於人類主人的美好回憶。也許它在其他動物攻擊時還有猶豫,因此只嚐到了一點點肉食,直到災季結束,這都將是它的主食。現在,如果它不肯重新考慮自己過於文明的行為方式,就會捱餓。它在柏油路上來往徘徊,自顧自地喳喳叫,就像下定了某種決心,卻還是沒有離開。它在跟自己的良心鬥爭的同時,把你和霍亞還有無社群女困在了這裡。可憐啊,可憐的東西。

你站穩了腳跟,輕聲招呼霍亞,還有那女人,如果她想聽——「別動。」

但還沒來得及找到任何不會造成損害的力量來源,例如你能移動的岩石突出部,或者你能誘發的熱泉,讓你有個憑藉,能從空氣裡和這個特大號松鼠身上吸走一部分熱量。霍亞就已經掃了你一眼,然後跨步上前。

「我說過了。」你發了火,伸手扳住他肩膀,要把他拉回來,只不過他完全拉不回來。你就像在搬一塊披了外套的巨石。你的手只能從皮衣上滑開。衣服下面,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你的抗議音效卡在了嘴裡,男孩繼續向前走。你意識到,他並不是簡單的不聽話;他的舉止裡有太強的目的性。你甚至不確定他是否感覺到過你想制止他的努力。

然後男孩面對那畜生,間距只有幾英尺。它已經停止了徘徊,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等什麼?它完全不像是要發動襲擊的樣子。它低下頭,搖搖它的短尾巴,一次,不確定。很警惕。

男孩背向你。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突然之間,他短小的身軀顯得不再那樣幼小,也不再那樣無害。他抬起一隻手,伸向那隻克庫薩,就像要給他聞一下。就像它還是一隻寵物。

那隻克庫薩發動了進攻。

它很快。它們本來就是行動敏捷的動物,但你才剛看到它肌肉收縮,它就已經接近了五尺。它的嘴巴張開,牙齒已經咬住了男孩的手,一直吞到上臂中段。然後,哦,大地啊,你看不下去啦,一個孩子死在你面前,就像小仔死的時候你沒能看見,你怎麼能讓這樣兩件事發生呢,你真是全世界最差勁的人。

但或許,如果你能集中精神,就可以凍結那隻動物,又不傷及男孩,你放低視線,努力集中精神;與此同時,無社群女驚呼一聲,男孩的血滴落在柏油路面上。現在觀察霍亞受苦只會讓事情更難辦,重要的是救他活命,就算他失去這隻胳膊。但隨後——

又是一片寂靜。

你抬頭看。

那隻克庫薩已經不再動彈。它還在原來的地方,牙齒咬住霍亞的一隻胳膊,雙眼瞪得好大,特別……不是兇悍,更像是恐懼。它甚至還在微微顫抖。你聽到它發出一聲極短促的聲音,只是空洞的哀嚎聲。

然後那隻克庫薩的皮毛開始動。(什麼?)你皺眉,眯起眼睛細看,但真相併不容易看清,儘管那動物距離不遠。它皮毛上的每一根毛都在戰慄,看似同時指向各個方向。然後它身上泛出光芒。(什麼?)變硬。突然之間,你意識到它不只是肌肉變硬,表層皮膚也在變硬。而且不只是變僵硬,而是……變堅實了。

然後你才察覺:整個克庫薩僵化成了實心的一坨。

什麼?!

你搞不懂自己親眼看到的狀況,於是你繼續緊盯著看,一點點明白了過來。它的眼睛變成了玻璃,它的爪子變成了晶石,它的牙齒成了帶彩色礦脈的褚石。曾經活力滿滿的軀體,現在變得特別安靜。它的肌肉像岩石一樣硬,而這不是比喻。它的皮毛只是全身最後一個發生變化的部分,是在下面的毛囊轉化為其他質地時,隨之來回扭轉。

你和那個無社群女一樣目瞪口呆。

哇哦。

真的,你當時就這麼一點兒想法。你沒有更貼切的反應。哇哦。

至少,這足以讓你行動起來。你捱到近處,直到能從更有利的角度觀察整個場景,但事實沒有任何改變。男孩還是看起來安然無恙,儘管他的胳膊有一半被吞進那東西的食道里。克庫薩還是死透腔。好吧。還挺美,但死透了。

霍亞掃了你一眼,你突然發覺他有多麼不開心。就像他感覺到了羞恥。為什麼?他救了你們這幫人的命,即便這個辦法有點兒……你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是你做的嗎?」你問他。

他垂下眼簾:「我還沒想讓你看到這個呢。」

好吧。這個……以後咱們再考慮:「你做了什麼?」

他緊繃起嘴唇,不說話。

這種時候,他卻選擇了當悶葫蘆。但話說回來,也許現在並不適合進行這種談話,考慮到他的胳膊還在某個玻璃怪獸的牙齒間卡著。那些牙齒已經刺破了他的皮膚。現在還有血液湧出,沿著它不再是血肉之軀的下巴流下。「你的胳膊。讓我……」你環顧周圍,「讓我找個東西幫你脫身。」

霍亞看似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他又瞄了你一眼,顯然不喜歡讓你目睹這種情形,但隨後嘆了口氣。接著他活動了一下手臂,你還沒來得及警告他別亂動,以免再受傷。

那隻克庫薩的頭部碎裂。大塊沉重的石頭掉落到地面上;閃亮的晶塵噴向周圍。男孩的胳膊又流了更多血,但已經重獲自由。他活動一下手指。它們都沒事,他讓胳膊垂到身側。

你要照顧他的傷口,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因為這是你能理解,也能幫忙的狀況。但他很快掙脫,用另外一隻手蓋住傷處。「霍亞,請讓我——」

「我沒事。」他小聲說,「不過,我們該走了。」

其他克庫薩還在近處,儘管它們還在草叢裡,吞食某個可憐傻瓜的屍體。那頓飯不會永遠吃不完。更糟的是,其他絕望的逃亡者很快也將決定返回驛站,希望壞事已經過去。

其中一件壞事就在這裡,你心裡想。一面看著克庫薩沒有了牙齒的下頜。你能看出它舌頭背面的粗糙瘤節,現在都已經變成了閃亮的晶石。然後你轉身面向霍亞。他還在手握流血的胳膊,一臉慘兮兮的表情。

最終,這份痛苦又把恐懼壓回你的心裡,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份更熟悉的感覺。他這樣做,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有能力自保嗎?還是出於其他難以揣測的原因。說到底,這並不重要。你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一個能把活物轉變成石雕的怪物,但你的確知道該如何應對一個不開心的小孩。

而且,你還有很豐富的經驗,應對實際上是怪物的孩子。

於是你伸出自己的手。霍亞看上去很吃驚。他瞪視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你,眼光裡有一種東西,完全跟人類無異,在那個瞬間,他感謝你的接納。這讓你也覺得自己更像人類,好神奇。

他握住你的手。他的抓握看似並沒有因為受傷而減少力量,於是你拉他一起走,轉而向南,接著趕路。無社群女一聲不出地跟著,或者她只是跟你們去同一個方向,或許她是覺得人多力量大。你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因為無話可說。

在你身後,草地上,克庫薩還在不停地吃。

警惕鬆動岩石上方的地面。警惕強壯的陌生人。

警惕突如其來的靜寂。

——第一板,《生存經》,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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