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或許,你需要成為另外一個人。
你不確定應該成為誰。之前的那些個你,曾經更強大、更冷漠,也曾更溫情、更軟弱。這兩組屬性中任何一種組合,都更適合帶你撐過眼前這番混亂。而當下,你是冷漠兼軟弱,這副樣子,對誰都沒好處。
你可以改頭換面成為一個新人,或許吧。你之前做過這樣的事;容易得令人吃驚。一個新名字,新的生活重心,然後把新人物的「衣衫」套上,試試肥瘦鬆緊,尋找最完美的契合點。幾天之後,你就會覺得自己從來不曾是其他人。
但是。只有一個你,是奈松的媽媽。這是迄今為止讓你沒有轉變的原因,最終,這是決定性的因素。等到這一切都結束,當傑嘎已死,終於可以安全地痛悼你死去的兒子……如果她還活著,奈松會需要她出生以來一直認識的媽媽。
所以你必須繼續是伊松,而伊松就必須接受現狀,用傑嘎殘害過的這個自己,繼續殘破的生活。你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拼合那些殘片,在缺損的地方,用意志力強行添補,無視時不時出現的摩擦聲和斷裂聲。只要沒有任何重要的部位斷裂就好,不是嗎?你能堅持。你別無選擇。只要你的一個孩子還有可能活著。
你在戰鬥的喧囂中醒來。
你和男孩在驛站旁的空地宿營,周圍還有幾百個其他人,大家都是同樣的主意。沒有人真的在驛站裡面睡(這驛站只是一座沒有窗戶的低矮石屋,裡面有一眼壓水井),因為按照無聲的共識,那裡是中立區域。同樣,驛站周圍的數十座帳篷之間,人們也絕少交流,因為按照無聲的共識,他們也都驚慌得寧願先動刀砍人,然後再問問題。世界的變化太快太劇烈。《石經》或許一直都試圖讓人們對具體事務有所準備,但災季來臨時的種種恐怖狀況,依然是任何人都無法輕易面對的衝擊。畢竟,僅僅一週以前,還都是一切正常。
你和霍亞安頓下來,生了一堆火過夜,位置就在草原旁邊的一片空地。你別無選擇,只能跟這個孩子輪流守夜,雖然你擔心他只會在當班時睡著而已,周圍有這麼多人,放鬆警戒的話太危險了。盜賊是最大的潛在問題,因為你有一個滿滿的逃生包,而你倆只是一名婦女帶一個小孩,勢單力孤。火也是一種危險,因為有那麼多不懂得如何安全使用火石的傢伙,卻在乾枯的草原旁邊生火紮營。但你又筋疲力盡。僅僅一週前,你還過著自己舒適安定的小日子,你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進入適合旅行的身體狀態。於是你讓那孩子守夜,到那一大塊泥炭土燒完時叫你起來。這本應該給你四到五小時的睡覺時間。
實際上,你卻睡到很多小時之後,天將破曉時,當營地遠端的人們開始尖聲大叫。你們這邊也響起喊叫聲,人們大聲互相警告,你掙扎著爬出鋪蓋捲兒,站立起來。你不確定是什麼人在喊叫,也不清楚是為了什麼。這不重要。你只是一隻手抓起逃生包,另一隻手拉起男孩,轉身就跑。
他在你沒能跑開之前就甩開了你,抓起他的小布包。然後他又一次握住你的手,黑暗中,冰白色的雙眼裡泛著野性的光芒。
然後你們——所有人,附近每一個人,還有你和那個男孩——都在瘋跑,跑啊跑,跑到草原更深處,遠離大路,因為那裡是第一聲尖叫傳來的方向,也因為盜賊或無社群者或民兵或其他任何造成了麻煩的人在完成了要做的事情之後,很可能會順著大路撤走。在黎明前灰白色的光線中,你周圍所有人都像是亦真亦幻的影子,沿著平行方向奔跑。有一會兒,整個世界裡真實存在的,只有那男孩、背包和你腳下的大地。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你感覺氣力耗盡,終於跌跌撞撞停住了腳步。
「剛剛怎麼了?」霍亞問。他聽起來一點兒都沒有氣喘吁吁。孩子就是耐力好啊。當然,你也沒有一路狂奔;你現在身體太虛,做不到那樣。最基本的底線是不能停步,這點你倒是做到了,沒有足夠氣力奔跑時,就快步急走。
「我也沒看到。」你回答。反正呢,出了什麼事並不重要。你揉搓身體側面痙攣的部位。缺水;你取出水壺來喝,看到裡面接近全空,忍不住皺眉。在驛站時,你當然錯過了灌滿水壺的時機。你本來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灌的。
「我也沒看到。」男孩說,他迴轉身,伸長脖子,就像這樣能看到似的。「一開始還挺安靜的,然後就……」他聳聳肩。
你看了他一眼:「你沒睡著吧?」你逃跑之前看到了火堆,火已經只剩一攤黑灰。他本應該在幾小時之前就叫醒你的。
「沒有。」
你向他做出一副臭臉,這樣子曾讓你自己的倆孩子膽寒,還有幾十個別人家的孩子。他也有些畏縮。看似有點兒困惑。「我就是沒睡著啊。」
「泥炭土燒完時,你為什麼沒把我叫起來?」
「因為你需要睡覺,我當時不困。」
可惡。這意味著他晚些時候就將會犯困。這麼固執的孩子,讓大地吞了算了。
「你腰痛啊?」霍亞靠近,看似很擔心,「你受傷了嗎?」
「就是突然有點兒痛。會過去的。」你環顧周圍,儘管在大量塵灰掉落的環境下,二十英尺外的視野就已經模糊不清。周圍並沒有其他人靠近的跡象,而且你也聽不到驛站周圍傳來任何聲響。你們周圍鴉雀無聲,事實上,只能聽到塵灰落在草葉上的輕響。從邏輯上講,其他在驛站周圍紮營的人應該也沒有逃出太遠才對,但你的感覺是完全孤單。身邊只有霍亞做伴。「我們不得不回驛站一趟。」
「為了取回你的東西?」
「是的。還要打水。」你眯眼看驛站方向,這樣沒用,還是看不清,這段時間,只要很短距離之外,平原就是一片灰白。你現在無法確認下一座驛站正常能用。它或許被將來的匪幫頭目佔據,或者被驚慌的亂民搗毀;也或者已經無法正常執行。
「你可以往回走一段。」你轉向那男孩,他已經坐在草地上,讓你意外的是,他嘴裡含著某種東西。他之前從來沒有吃過食物的……哦。他把自己的破布包紮緊,吞嚥之後才開口。「去那條你讓我洗澡的小溪取水。」
這也是一種可能的選擇。你們上次用水之後不久,溪水再次潛入地下消失。距離這兒只有一天路程。但這一天是向你來的方向走,另外……
沒什麼另外。回到那條小溪是最安全的選擇。你不願回去,才是愚蠢、錯誤的。
但奈松在前面的某個地方。
「他在對她做什麼?」你輕聲問,「到現在,他一定已經知道她是什麼人。」
那男孩只是觀察你。如果也在為你擔心的話,他的臉上至少沒有顯露出來。
好吧,你本來就是要多給他一些可以擔心的理由:「我們還是要回驛站。時間已經過去足夠長。盜賊或者土匪或者隨便什麼人,現在理應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並且離開了。」
除非他們想要的是那座驛站。安寧洲有幾個最古老的社群,最早就是某地區最強大的團體佔據了水源,然後堅守,擊退所有來犯之敵,直到災季結束。這種時代,無社群者最大的願望,就是在沒有社群接納他們的情況下,成立自己的社群。不過畢竟,很少有無社群者團體擁有足夠嚴密的組織,足夠的內聚力,足夠強大的實力,來成功實現這樣的目標。
而且也很少需要跟一名原基人對抗,後者又比他們更需要水源。
「而如果他們想要佔領水源,」你說,你是認真的,儘管是這麼小的一件事,你只是需要水,但在那個時刻,每個障礙都像山崗一樣巨大,而原基人可以吃掉大山作為早餐,「識相的話,最好還是分我一些。」
聽到剛才那句話,你多少有幾分懷疑那男孩會尖叫著逃開,但實際上他只是站起來。你在上一個途經的社群給他買過衣服,同時買了那塊泥炭土。現在,他已經有了結實的、適合趕路的靴子,還有上好的厚襪子,兩整套衣服可以替換,還有一件外套,樣式跟你自己的外套特別相像。除了他怪異的容貌之外,外套的相似性讓你們兩個一看就像是一夥的。這種事會傳達出無聲的資訊,意味著組織性,共同的追求,團隊精神;這效果並不大,但任何威懾力都有用處。我們還真是可怕的一對哦,一個瘋女人,加上一個詭詐的熊孩子。
「走啦。」你說,然後開始走。他跟在後面。
你們靠近驛站時周圍一片寂靜。你從草地上的混亂狀況可以看出,你們已經接近驛站石屋:這裡是某些人捨棄的營地,火堆還在冒煙;那邊有個被扯壞的逃生包,後面有忙亂中抓起逃跑途中掉落的補給品。還有一圈野草被拔掉,宿營用炭,一副被遺棄的鋪蓋捲兒,也許就是你的。你經過時把它撿起,卷好了塞在你背包的帶子下面,回頭再拴緊。然後,驛站石屋突然出現在視野裡,比你預期的更早。
一開始,你以為這裡沒有人。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你聽不到任何聲音。男孩幾乎不出聲,但在你們回到大路時,他踏在瀝青路面上的腳步聲特別重。你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他停下來,在你走路時仔細觀察你的步子。看你如何腳跟落地,車輪一樣前輾,到腳尖離地,不是大踏步前進,而是輕輕讓腳剝離地面,然後小心地重複整套動作。之後,他也開始學你這樣做,如果你不需要時刻留意周圍環境,如果你不是被自己的心跳加速轉移了注意力,你會被他臉上驚詫的表情逗樂的,他發現自己的腳步聲變輕時,小臉上一派震驚,簡直可愛啊。
但這時,你已經進入驛站,發現裡面有人。
首先你看到的只有壓水井和它的水泥基座。這些簡單驛站只有這麼點兒功能,給水井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然後你看到一個女人,她正在自得其樂哼著歌兒,取走一個大水壺,然後又放上一個,空的,比剛才那壺更大。水壺放在出水管下面。她忙著轉過井身,又去壓水,動作特利索,開始壓水之後,才發現了你們。然後她定住,你和她愕然相對。
她是無社群者。只是最近才無家可歸的人,不可能髒到她那種程度。(除了你帶的這個奇葩小孩,你心裡給自己補充。但災後的身體骯髒,跟長年不洗的骯髒還是有區別的。)那女人頭髮捲曲,不像你這樣,有乾淨整齊的髮捲,而是純粹不收拾的那種亂;髮絲髒兮兮地結成大小不均的幾綹,從頭頂垂下。她的皮膚已經不只是沾滿髒汙,那髒東西似乎已經滲入肌體,成了永久性的身體特徵。某些灰土本身含鐵,然後已經生鏽(因為皮膚分泌物吧),把她的毛孔染成了紅色。她的一部分衣物顯得較新——考慮到驛站周圍那麼多被丟棄的物品,你不難猜出這些的來源。而她腳邊的背包只是三個包裹之一,每個包裡都裝滿補給品,還吊著另一個已經裝滿的水壺。但她的體臭太濃烈刺鼻,你真心希望她打水是為了洗個澡。
她的眼睛快速掃過你和霍亞,內心算計的應該也是同樣迅速而且徹底,過了一刻,她聳聳肩,壓水,按了兩次就灌滿了大水壺。然後她拿起壺,扣上蓋子,把壺吊在腳邊一個背包上,然後(動作迅捷到讓你有幾分敬佩)抱起全部三個背包,向後退開。「用吧。」
之前你也見過無社群者,當然了,每個人都見過。在那些需要比壯工更廉價勞動力的城市中(以及壯工工會較弱的地方)他們住在棚屋區,沿街乞討。其他所有地方,他們都住在社群之間的地帶,森林中、沙漠邊緣這類地方,通過狩獵生活,用垃圾建造營地。他們中那些怕麻煩的人,會偷搶社群邊緣的農田或倉庫;好鬥的那些,則會搶劫較小的、防衛粗疏的社群,並在方鎮中偏僻的商路上打劫。有些這類事情發生,方鎮長官並不介意。這有助於讓所有人保持警惕,並提醒社群內找麻煩的人,不聽話會落到何種下場。不過要是偷盜事件太多,或者攻擊過於血腥暴力,民軍就會被派出去剿殺無社群者。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們不想惹任何麻煩。」你說,「我們只是來取水的,跟你一樣。」
那女人一直在好奇地看著霍亞,現在把視線閃回到你的方向。「我也不想惹麻煩的。」她有點兒刻意地扣上另一個已經裝滿的水壺。「不過,我還有幾個這種水壺要裝,所以,」她向你的背包和僅有的水壺點首示意,「你用不了多長時間。」
她的水壺真心巨大,很可能也像原木一樣重。「你在等其他人來嗎?」
「沒有。」那女人微笑,露出相當好的牙齒。就算她現在是無社群者,也肯定並非一直如此。那牙床沒有多少營養不良的跡象。「想殺我啊?」
你必須承認,之前都沒料到對方會這樣說。
「她一定在附近有窩點的。」霍亞說。你很滿意地發現他在門口,向外察看。還保持著警惕。精明的孩子。
「是啊。」那女人說,情緒挺好,並不煩惱,雖然別人已經發現了她刻意掩飾的秘密。「想跟蹤我嗎?」
「不想。」你堅決地說,「我們對你沒興趣。你不惹我們,我們就不惹你。」
「我同意。」
你解下自己的水壺,一步步挨進水井。這場面有點兒尷尬,這東西本來應該是一人壓水,另一人拿水壺接著的。
那女人一隻手按在壓水機上,無聲的表示願意幫忙。你點頭,她替你壓了水。你先讓自己喝夠,然後在裝滿水壺的過程中,周圍是一派壓抑的寂靜。你緊張,所以先開口說話:「你來這兒冒了很大風險。很快其他人也都會回來的。」
「一些人吧,也不會太快。你也冒了很大風險。」
「沒錯。」
「那麼,」那女人衝著她那堆已經灌滿的水壺點頭,你這才發現——那是什麼?就在其中一個水壺嘴上,有某種裝置,用樹枝、扭曲的樹葉和一條彎彎的導線組成。你瞪視的過程中,它發出咯咯輕響。「我反正也在做測試。」
「什麼?」
她聳聳肩,看著你,你這時才醒悟過來:這女人才不是普通的無社群者;正如你不是啞炮。
「那場來自北方的地震。」她說,「至少得有九級——而這還只是我們在地面上的感覺。震源還很深呢。」她突然停頓,實際上是側頭遠離你,皺起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人震驚的響動,但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石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震。波形特徵極為奇怪。」然後她又盯著你看了一下,眼睛像鳥兒一樣靈動。
「很可能損壞了好多個地下水池。他們當然會修復啦,假以時日,但短期來說,說不好這附近會有怎樣的汙染。我是說,這裡本來是建立城市的理想地點,對吧?地勢平坦,靠近水源,附近沒有斷層線。意味著以前很可能曾有過一座城市在這裡,某段時期。你知道當一座城市死亡,會給後人留下怎樣可怕的遺產嗎?」
你現在緊盯著她看。霍亞也一樣,但他看到誰都那樣盯著。然後那個裝在水壺上的東西不再咯咯響,那個無社群女彎腰把它拔出來。它之前是把一片什麼東西(樹皮?)懸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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