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但顯然,他在找的,應該是某種在他身體無法移動時找不到的東西。
但這沒有道理,原基人並不需要眼睛來運使超常能力。即便是襁褓裡的嬰兒,也能做到他們在做的事。但是,但是——她努力思考。前一次,這種情況出現在大道旁邊時,他曾先轉身朝向危機來源。她在腦子裡再現當時情景,試圖理解他當時做過什麼,如何做到的。不,剛才的想法不對;維護站點的方位偏西北,而他凝視的方向卻是正西,望的是地平線。她搖頭,感嘆自己的愚蠢,同時快步走到窗前,開啟窗戶向外看。視野裡沒什麼值得注意,只有依著山勢傾斜的街道,還有城市中建築的泥灰外牆,如此深夜時分,一片寂靜。僅有的活動跡象在道路盡頭,她可以瞥見那裡的碼頭,還有更遠處的海洋:人們在給一條船裝貨。天空有些零碎的雲,天亮還早。她感覺自己像個白痴。但隨後——
某種力量攫住了她的意識,從身後的床上,她聽到埃勒巴斯特發出嘶啞的聲響,感覺到他的力量在震盪。某種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什麼時候?應該是在她仰望天空時。困惑中,她再次抬頭看天。
好的。好的。她幾乎能感覺到他的欣慰。然後他的力量就開始包圍她,她再也不用眼睛來感知。
這感覺就像她剛才做過的夢。她在向上跌升,而這似乎理所當然。她周圍,她跌升時經過的地方,到處是色彩和閃光的亮面,像是水,只不過是紫灰色,而不是藍色或無色,劣質紫石英里面摻雜一點兒煙水晶的質感。她在其中掙扎了一下,一度確信自己行將溺水,但她通過隱知盤感覺到了什麼,儘管皮膚或肺部無法察覺;她並不是像溺水的人那樣掙扎,因為周圍不是水,而她不是真正置身其中。她不會被溺死,因為……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埃勒巴斯特在保護著她。
在她亂動的同時,他卻有條不紊。他拖她向上,跌升速度加快,尋找某物,而她幾乎可以聽到它的咆哮聲,感覺到各種力量的拖曳,像壓力,像氣溫變化,漸漸令她皮膚髮冷,微微刺痛。
某物接合成功。某物退開,閃出通道。這些都讓她無法理解,複雜到無法完整地感知。某物從某處傾瀉下來,溫暖又略帶刺激性。她內在的某個地方被抹平,密度加大。有燒灼感。
然後她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飄浮在一大片冰冷的異物表面,而且這些東西上面有某種物質,集聚在它們之間
某種汙染物
而這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然後一切都消逝。她猛然回到自己的軀體中,回到真實世界,有視覺、聲響和聽覺和味覺和嗅覺和隱知力——真正的隱知力,隱知力正常發揮作用的那種方式,而不是埃勒巴斯特那混蛋剛剛做到的隨便什麼鬼狀態——而埃勒巴斯特正在床上狂吐不止。
茜因覺得噁心,趕緊避開,然後才想起他剛剛是癱瘓的;他本來不應該有能力動彈,更不要說嘔吐了。儘管如此,他現在卻正在吐,已經把身體從床上撐起一些,以便吐得更盡興。顯然,癱瘓症狀減輕了。
他也沒吐出多少東西,只是一兩湯匙油乎乎、白膩膩的東西。他們吃飯是在幾小時之前,他的消化系統上部應該沒什麼東西了。但她想起了那種
汙染物
這才為時已晚地想到他吐出來的是什麼。而且,她也明白了他是如何做到的。
等他終於吐完,又啐了幾口以表重視或者追求徹底,他再次倒回床上,仰面躺著劇烈喘息,或者只是在享受重新獲得呼吸能力的快感。
茜奈特小聲問:「以可惡的、燃燒的、大地的名義問你,剛剛你到底做了什麼?」
他笑了一下,睜開眼睛,滾動眼珠看她的方向。她能看出,這是他表達歡樂之外其他情緒時的那種乾笑。這次要表達的是痛苦,或者是疲憊的解脫感。他總是怨天尤人。只是表露出來的程度有所不同。
「集——集中,」他在喘息間隙裡說,「控制。分寸。」
這是原基力的第一課。任何嬰兒都有移山之力,那只是本能。只有經過支點學院特訓的原基人,才能有意識地,有針對性地,移動單獨一塊岩石。看起來,只有十戒大師,才能從自己的血液和神經系統中,移除極微小的漂浮物和穿刺物。
這本應該是不可能做到的。茜奈特無法相信他剛做過。但她本人又幫他達成過目標,所以她別無選擇,只能相信不可能發生的事剛剛發生過。
邪惡的大地啊。
控制。茜奈特深吸一口氣,來平息自己的情緒。然後她站起來,取來一杯水,遞過去。他還是很虛弱;她不得不扶他坐起來,小口從杯子裡喝水。他把第一口水也吐了出來,就吐在她腳邊的地面上。她眼光很兇。隨後抓過一個枕頭,墊在他背後,幫他躺回去,又把沒弄髒的那部分毯子拽過來,蓋住他的腿和膝蓋。這些做完之後,她去到床對面的長椅上坐下,這椅子夠大夠軟,可以將就睡一夜。她已經受夠了處理他的各種體液。
等到埃勒巴斯特呼吸平穩,也恢復了一點兒體力之後(她很好心的),她很小聲地說:「跟我說說,你他媽的到底幹了什麼?」
他看上去並不因為這個問題感到吃驚,也沒有從癱軟的枕頭上移動,頭還是無力地垂向後方。「活命而已。」
「大道旁有過一次。剛才又一次。解釋下。」
「我不知道是否……能解釋。還有,該不該解釋。」
她忍住了沒發火,她已經被嚇得沒多少脾氣。「你剛說不知該不該解釋,這是什麼意思?」
他緩緩地、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顯然很享受這感覺。「你現在還沒有……控制力。不夠。沒有那個……要是你嘗試做我剛剛做過的事……你會死。但如果我告訴你自己怎麼做到的,那麼——」他又一次深呼吸,然後一口氣說完,「你就有可能控制不了自己,一定要去嘗試。」
控制那些小得肉眼看不到的東西。聽起來像是開玩笑。這一定是在開玩笑。「沒人擁有那麼強的控制力。就算是十戒高手也不會有。」她聽過這類故事;他們能做出驚人之舉。但同樣做不到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們是被鎖鏈束縛的神靈。’」埃勒巴斯特感嘆說,然後,她發覺他在沉沉睡去。應該是剛剛掙命時累慘了——或許實現奇蹟的消耗要比表面看起來大得多。「‘馴服狂野大地的強者,本身也要被戴上籠頭和口絡。’」
「那是什麼?」他在引用什麼東西。
「《石經》。」
「胡扯。三板石板上都沒有這些話。」
「第五板。」
他真是滿腦子胡言亂語。而且他又在漸漸睡著。大地啊,她真想殺了他。
「埃勒巴斯特!可惡,快回答我的問題。」寂靜。大地詛咒的東西。「你一再對我做的,到底是什麼?」
他噓出一口氣,悠長,粗重,她以為對方不會再回答。但他還是說了。「平行協作。如果馬車只有一匹馬,終歸跑不了太遠的。如果一根繩子拴兩匹,前面那個會先累倒。如果兩匹馬的軛並排,讓它們同步,減少兩者之間動作不一致產生的摩擦,你就能得到大於任何一匹馬的拉力。」他又一次嘆氣,「至少理論上如此。」
「那你是啥,馬軛嗎?」
她在開玩笑。他卻在點頭。
馬軛。這更糟糕。他之前是把她當牲口對待了,迫使她對他工作,以免他自己油盡燈枯。「你是怎麼能做到——」她不喜歡怎麼這個詞,因為這就假設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可以實現。「原基人是不能協同工作的。一個聚力螺旋會消解另外一個。控制力更強的人優先存續。」這是他們在料石生的考驗期都曾學習過的課程。
「好吧,行啊。」他太接近睡著,已經口齒不清,「那就算這種事從未發生過。」
茜奈特太生氣,有一會兒完全被氣昏了頭,整個世界一片白。原基人不能放任自己這樣子發脾氣,於是她用語言釋放怒火。「別跟我講這種屁話!我永遠都不允許你再對我做出這種事——」但她怎麼阻止他呢?「否則我就殺了你,聽到沒有?你無權這樣做!」
「救了我的命。」幾乎就是在咕噥,但她聽到了,而且這等於給她的怒火背後插了一刀。「謝謝哦。」
但說真的,她真能怪罪一個行將溺水的人抓住附近隨便一個人,以求自救嗎?
或者是為了拯救成千上萬人?
或者為了救自己的兒子?
他現在睡著了,就那樣半躺在自己吐出的一小堆汙物旁邊。當然,吐出的東西在她睡的那一側。茜因帶著強烈的厭惡,蜷起腿來躺在長毛絨椅子裡,努力讓自己舒服一點兒。
只有到她安靜下來,她才想到剛才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核心,而不只是埃勒巴斯特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當她還是料石生的時期,有時候會到廚房值班,時不時,他們就會開啟一罐過期變質的水果或者蔬菜。那些有問題的食材,罐子破了,或者密封被開啟過的,有時候會特別臭,廚師就會開啟窗戶,叫幾名負責扇風的料石生把臭氣扇走。但茜因後來瞭解到,更可怕的,是那些表面看起來完整的罐子。裡面裝的東西看似完好;開啟之後,聞起來味道也不錯。僅有的危險訊號,就是金屬蓋略微有點兒鼓起。
「比撲命蜇蟲還要致命。」廚師長——一位鬚髮花白的抗災者,會在展示可疑毒罐時對大家說,「純粹的毒藥。你的肌肉會被麻痺,完全停止反應。你甚至無法呼吸。而且毒性極強。有這麼一罐,我就可能毒死整個學院的所有人。」然後他會哈哈大笑,就好像真的很好笑一樣。
調到一碗肉湯裡,只需要加幾滴那種毒物,就足以殺死一個討人厭的中年基賊。
這有可能是意外嗎?沒有任何愛惜羽毛的廚師會用罐蓋鼓起的食材,但或許季末酒家僱用的碰巧就是一群笨蛋。茜奈特自己下單訂購的食物,跟上樓來問他們需要什麼的孩子親口說的。她明確說過每樣東西是給誰點的嗎?她試圖回想自己說過的原話。「我吃魚和飯卷。」所以他們應該能猜出,海鮮粥是給埃勒巴斯特點的。
那為什麼不給兩人都下毒呢?要是旅店裡有人痛恨基賊到了那種地步,足以謀害他們的性命?給所有食物滴入爛菜汁毒是很容易的,不必只給埃勒巴斯特。也許他們的確下過毒,只是還沒對她起效?但她感覺完全沒事。
你是在疑神疑鬼,她告訴自己。
但每個人都恨她,這並不是她的想象。她畢竟也是個基賊。
茜因感到挫敗,在長椅上輾轉反側,兩手抱著膝蓋,試圖哄自己睡著。但看似敗局已定。她腦子裡充斥著太多問題,而身體也太習慣死硬的地面,中間只隔極薄的臥具。她最終整夜枯坐,呆望窗外越來越難以理解的世界,心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何以自處。
但到了早晨,當她探身到窗外,吸了一口飽含晨露的空氣,徒勞地想讓自己打起精神,她碰巧抬頭看了一眼。那裡,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的,是一塊飄浮的紫石英色巨巖。只是一塊方尖碑——她恍惚記得前一天曾經見過的那塊,在他們縱馬進入埃利亞城的路上。它們總是很美,但那些晨星也一樣美麗啊,所以在通常情況下,兩者都不會吸引她的注意。
她注意到了這塊方尖碑。因為今天,它要比昨天更靠近了許多。
一切建築的核心,均須設定彈性良好的中梁。
相信木材,相信石料,但金屬會生鏽。
——第三板,《構造經》,第一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