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茜奈特在征途

最終,茜奈特還是不得不詢問了新導師的名字,埃勒巴斯特,他這樣告訴她,而她感覺這個名字起得很有諷刺意味。她需要特別頻繁使用這個名字,因為一路上,他經常會在漫長一日的乘馬趕路中途睡著,這就讓她不得不承擔起找路的任務,並且時刻保持警惕,應對沿途的一切可能危險,以及讓自己有事可幹。她叫對方名字的時候,他倒是能夠很快醒來;最開始,這讓她懷疑對方在裝睡,只為了避免跟她聊天兒。但當她這樣說,他看上去很煩,並且說:「我當然是真的在睡覺。要是想讓晚上的我有點兒用處的話,你就必須得讓我睡覺。」

這讓她很是光火,因為事實上,並不是他要懷上小嬰兒,給帝國和大地養育一個定製的後代。而且在做愛活動裡邊,他也總是不肯出力。儘管他們之間的這事本來就短暫又無趣。

但在上路之後一星期左右,她終於察覺到他在每天騎馬的過程中,甚至是在深夜裡(當他們一身疲憊,滿身黏溼,躺在同一個睡袋裡),都一直在忙些什麼了。她覺得,自己此前沒有察覺也應該原諒,因為這是一件持續不斷的事情,就像在一屋子人聊天兒的環境下,很容易錯過一個人的低聲嘟囔——但他的確是在平息附近的地震。所有的地震,不只是人們能感知到的那種。大地所有細微的、小得不能更小的抽動和調整,有些是在積累能量,醞釀一場更大的活動,有些只是隨機發生:她和埃勒巴斯特所到之處,這些活動都會靜止一段時間。在尤邁尼斯,地震活動平息的狀況十分常見,但在這種位置偏遠、維護網點十分稀疏的情況下,本來是不會出現的。

茜奈特發現這點之後,感覺到……困惑。因為平息微小地震並沒有意義,而且事實上,這樣做過之後,下次強震來臨時的狀況甚至可能更糟。當她還是個料石生,學習地理學和地震學入門課程時,教她的人都特意強調過:大地不喜歡被約束。原基人的目標是引導和調向,而不是壓制地震。

她考慮這個問題好幾天,其間他們一直行走在尤邁尼斯——埃利亞大道上,在一座旋轉的空中方尖碑下方,那東西大的像一座山,陽光照耀下,足夠實在的部分發出電氣石一樣的光彩。帝國大道是兩個政區首府之間最快捷的通道,它儘可能被修建得筆直,用了只有古桑澤帝國才敢動用的方式:跨過寬闊的峽谷,修建漫長的石橋,有時甚至會鑿穿無法翻越的高山,這意味著前往海邊的行程只需幾個星期,如果他們不特別急於趕路的話,如果沿較低等級的路途前往,會多花一倍的時間。

但是,惡臭的死鬼大地啊,公路旅行可真是無聊。多數人以為這裡沿途都是死亡陷阱,隨時可能被觸發,而實際上,大道要比小路更安全很多。所有的帝國大道都由最好的工程師跟原基人一起修建而成,特意選擇在被認為永久穩定的地點。有些道路存續過好幾個災季。所以經常連續好幾天,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遇見的只有急於趕路的商人貨車、郵務騎手,還有本地方鎮派出的巡邏兵——所有人察覺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的支點學院制服之後,都用審慎的眼神看他們,但不肯與他們交談。大道沿途社群稀少,幾乎沒有商店能買到補給,儘管大路本身配建了若干平整區域,有些可以倚靠的支柱和遮擋物,便於紮營。茜因每晚都只能蹲在火堆旁,拍打各類昆蟲消磨時光,無事可做,只能對埃勒巴斯特怒目而視,然後跟他做愛,但這事,也只能消磨掉幾分鐘時間而已。

但這個新發現,有點兒意思。「你為什麼做那個?」茜奈特終於問,那時她已經發現對方平息微震三天了。他現在剛剛又做過這事,在他們等著吃晚飯的期間——夾牛肉乾的麵包幹正在被加熱,還有泡發的葡萄乾,嗯,好吃。他一面做,一面打哈欠,顯然這件事是要消耗些精力的。原基力總是要付出些代價。

「做什麼?」他一面反問,一面平息了一場地下餘震,同時裝作很無聊的樣子撥弄火堆。她想打他。

「那個!」

他雙眉揚起:「哦。你能感覺到啊。」

「我當然能感覺到!你一直不停地在做!」

「好吧,你以前反正也沒說過。」

「因為我搞不明白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看起來有些不理解:「那麼,你該早點兒問我啊。」

她真想殺了他。這情緒一定是穿透沉默傳遞過去了一點點,因為他苦笑了一下,終於開始解釋:「我在給站點維護者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平息的每一次微震,都能讓他們的負擔減輕一點兒。」

茜因當然聽說過站點維護者。就像帝國大道網路將古帝國的附庸國聯絡在一起那樣,抑震網點將偏遠地區連線到支點學院,儘可能擴大它的保護範圍。在大陸各地——任何一個原基人元老認定最適合操控鄰近斷層線或岩漿熱點的地點,都建有哨站。哨站中駐有一名經過學院訓練的原基人,其唯一的任務就是維護當地區域穩定。在赤道地區,各哨站的保護區域互相重疊,所以出現意外的機率極小。這個,加上支點學院居中協調的作用,就是尤邁尼斯可以像那樣建造的原因。不過,在赤道區域之外,保護區之間的距離卻比較大,為了儘可能保護最大人口數量,而且保護網本身有很多漏洞。至少在支點學院的元老們看來,不值得把偏遠地區所有的農業和礦業社群全部納入保護。那些地方的人,只有自行努力,自求多福。

茜因本人不認得任何被派去承擔如此無聊工作的可憐蟲,但她非常非常滿意的一點,就是從來沒有人提出過讓她去幹這個。這種任務,他們都會指定給永遠無法得到四枚戒指的原基人——那些人有很多蠻力,卻不懂得控制自己。至少他們還可以拯救人命,雖然自身比較倒霉,不得不活在相對孤獨和閉塞的環境裡。

「也許你應該讓站點維護者自己去平息那微震。」茜奈特建議。食物已經足夠熱。她用一根棍子把它們從火中推出。不由自主地舌底生津。這天過得還真是漫長。「大地為證,他們很可能需要一點兒什麼事情做,以免被無聊死。」

她現在一心只顧吃,沒有發覺埃勒巴斯特的沉默,直到把他的食物遞過去。然後她皺緊眉頭,因為對方臉上又是那副臭表情。那份仇恨。而這一回,至少有一小部分針對她本人。

「你從來沒去過維護站點吧,我猜。」

什麼破爛情況啊?「沒。我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因為你應該去。所有基賊都該去。」

茜奈特有點兒拱火,就一點點,因為他剛才說了基賊。支點學院會處罰任何一個說出這個詞的人,所以她沒聽過幾次——只有騎馬經過他們身旁的人們低聲嘟囔,或者料石生在教導員不在時虛張聲勢時才說。這個詞太醜陋了,尖刻,而且還難聽;聽到這詞,感覺就像被打了個耳光。但埃勒巴斯特說這個詞的方式,跟別人說原基人一個樣。

他繼續說,還是同樣冷淡的語調:「而且,既然你能感覺到我在做事,你也可以這樣做的。」

這讓茜因更加驚詫,也更加生氣。「以地火的名義,我為什麼要平息什麼微震?那我就會——」然後她管住了自己,因為她本來想說的是像你一樣疲軟無用,而這個實在有點兒過分。但隨後她就想起,對方的確一直那樣疲軟而且無用,也許就是因為他一直在做這個。

如果這事重要到讓他一直不辭辛勞,她或許不應該這樣一口回絕。畢竟,原基人必須要互相幫助的。她嘆了口氣:「好吧。我猜我可以幫助某些可憐蟲,他們被困在底層,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只能維持大地穩定。」至少這樣也可以消磨時間哦。

他放鬆了些,只有一點點吧,而且她意外地發現他在微笑。他幾乎從來不這樣的。但……不對,他下巴上那塊小肌肉還在不停地抽、抽、抽。他還在擔心些什麼。「從這兒騎馬大約兩天距離,就有一個站點,從下一個岔路口出去即可到達。」

茜因等著他說下文,但埃勒巴斯特已經開始吃東西,一面滿足地發出細微聲響,這主要是因為他餓了,而不是這食物特別美味。她也餓,所以茜奈特同樣開始大吃——然後她皺起眉頭。「等等。你是打算去這個站點?你剛剛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要一起去,是的。」埃勒巴斯特抬眼看她,臉上閃過一份威嚴,突然之間,她對這男人的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點。

這種反應完全不理性,她對他的反應。埃勒巴斯特的級別比她高了六枚戒指,要是戒指數量能超過十,兩人的差距很可能還會更大。她聽過關於他技藝的傳說。如果兩人真要對抗,他完全可以翻轉她的聚力螺旋,一秒之內把她速凍成冰雕。只為這個,她也應該以禮相待;考慮到他的好感可能帶來的益處,還有她本人在支點學院等級體系中上升的個人目標,她甚至應該嘗試真的喜歡他。

她已經試過對他講禮貌,還有討好,結果都不管用。他一直在裝傻,或者就是惡語相向,直到她放棄為止。她試過各種表示尊重的小姿態,支點學院其他元老們通常願意從年輕同行那裡得到的那些,卻只會招致他的反感。這讓她自己很生氣——奇怪的是,她的氣急敗壞,反而像是對方最享受的狀態。

所以,儘管她絕對不會用類似的方式對待其他元老,當時卻沒好氣地說了句:「好的,大人。」然後就任由整個晚上過去,兩人之間保持著互相反感、暗藏危機的沉默。

他們躺下歇息,而她像平時一樣伸手要抱他,但這次他翻身避開,用後背對著她。「如果還要做這種事,那就明天早上再說。你怎麼還不來月經啊?」

這讓茜奈特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無趣的女人。他痛恨這樣的做愛,跟她自己一樣,這本身並不是問題。但糟糕的是,他一直在等著喘息的機會,而她自己居然沒有數日子。她現在開始數,有點兒笨拙,因為她不記得上次月經開始的準確日期,而且——他是對的,她的月經已經晚了。

在她吃驚沉默時,他嘆口氣,聽起來已經半睡。「如果你的月經晚了,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旅行對人的身體消耗很大。」他打個哈欠,「那就明早再做吧。」

第二天早上他們交配。她腦子裡想不出更合適的詞來描述這種行為——淫穢的詞並不適用,因為太無聊;而且也無須使用隱語來掩飾親密關係,因為兩人一點兒都不親密。這完全是例行公事,像某種鍛鍊,像她每天早上騎馬之前伸展身體的熱身動作。這次可能更有活力一點兒,因為他在此前休息過;她幾乎算是樂在其中了,他在高潮之前還發出了一些聲音。但也僅此而已。等倆人完事了,他躺在那兒,看她起身,在火邊用水盆迅速清洗了一下身體。她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情形,當他突然開口時,甚至還嚇了一跳。「你為什麼恨我?」

茜奈特愣了一下,有一會兒考慮過撒謊。如果這是在支點學院裡,她會撒謊的。如果他是隨便哪位其他元老,痴迷於特權,強調原基人任何時候都要舉止得體的那種人,她也會撒謊。不過這段時間,他已經清楚地表明自己更喜歡誠實,不管多麼突兀。於是她嘆了口氣:「我就是恨你。」

他翻個身,躺著,仰面看天,她以為這段對話已經結束,然後又聽到他說:「我覺得,你恨我是因為……我是個你能夠痛恨的人。我在你身旁,恨起來很方便。但你真正痛恨的,其實是這世界。」

聽到這話,茜因把她的內衣丟進洗澡水盆,瞪了他一眼:「這世界才不會說你剛才這種瘋話。」

「我沒興趣指導任何馬屁精。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保持率直。而當你率直時,你幾乎沒辦法跟我說一句有禮貌的話,不管我對你多客氣。」

聽他這麼說,她感覺有些內疚:「那麼,你剛才說我痛恨這世界,又是什麼意思呢?」

「你痛恨我們的生活方式。這世界迫使我們生活的方式。我們要麼被支點學院支配,要麼就只能躲藏起來,一旦被發現,就像野狗一樣被獵殺。或者我們會變成怪物,試圖殺死一切活物。即便在學院內部,我們也一直要去考慮他們想讓我們怎樣做。我們總是無法……正常生活。」他嘆氣,閉上眼睛,「本應該有更好的活法的。」

「並沒有。」

「一定有。桑澤不可能是第一個成功活過幾次第五季的帝國。我們可以看到其他生活方式存在過的證據,其他人種變強大的證據。」埃勒巴斯特向大路之外的地方示意,朝向他們周圍的廣闊山河。他們當時接近東部大森林;目力所及之處,只有樹海像巨毯一樣波動起伏。但是——

但是,就在地平線邊緣,她發現某個像是金屬手骨框架的東西,從樹叢裡探出來。又一座廢墟,它一定是相當巨大,既然她從這裡也能看到。

「我們只顧傳承《石經》。」埃勒巴斯特說著坐起來,「卻從不嘗試記住前人做過的嘗試,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能管用。」

「因為那些辦法實際上沒有用。那些人都死掉了。我們卻還活著。我們的方法對,他們的不對。」

埃勒巴斯特甩給她一張臭臉,大致可以解讀為你很蠢,但我沒空告訴你,儘管他很可能並不是這個意思。他說的沒錯:她就是不喜歡他。「我知道,你只接受過支點學院給你的教育,但麻煩你動動腦筋,好嗎?活下去,並不意味著正確。我現在也能當場殺死你,但這並不能證明我就比你更棒。」

也許是的,但對她來說,這就不再重要了。而且她很反感對方隨意假設自己弱小的態度,儘管他這個斷言完全沒錯。「好吧。」她站起來,開始穿衣服,動作很快地套上衣衫。「那就請你告訴我,還有哪些方式可選呢?」

有一會兒,埃勒巴斯特什麼都沒說。當茜因終於轉身去看他,他顯得有些不安。「這個嘛……」他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我們也許可以試著讓原基人當家作主。」

她差點兒笑出聲:「那樣大概能持續十分鐘,然後安寧洲所有的守護者就會冒出來,把我們全部公開處死,然後全大陸一半居民追隨他們,旁觀並且歡呼。」

「他們殺害我們,因為他們有那麼多《石經》傳說,不斷重複說我們生來邪惡——說我們是大地父親的黨羽,我們是怪物,幾乎不能算是人。」

「是啊,但是你又改變不了《石經》。」

「《石經》一直都在變的,茜奈特。」他也不常稱呼她的名字。這引起了她的注意。「每個文明都在增加經文內容;對特定時代的人們沒有意義的部分會被遺忘。第二板被損壞是有原因的:某些人,在過去的某個時代,認定它不重要,或者是錯誤的,於是不再費心保管它。或者,他們甚至可能有意讓它被人遺忘,所以才會有那麼多早期複製品遭受完全相同的破壞。復古學家們在塔皮塔高原的一座城市廢墟里發現一些古老的拓件——那座城裡的人也抄錄了他們的《石經》,據說是為了傳承給後代。但那些拓件上的內容,卻跟我們在各類學校裡學到的不同,大不相同。據我們所知,不得篡改《石經》的禁令本身,也是近代才新增的規矩。」

她以前都不知道這些。這讓她皺起眉頭。也讓她不願相信他,或者這只是她對這人的反感又一次抬頭。但是……《石經》像人類智慧本身一樣古老。只是依靠著它,才讓人類有機會熬過一個又一個第五季,當他們蜷縮在一起,外面的世界變得陰冷黑暗。講經人講過各種故事,當有些人(政壇領袖、哲學家、善良的好事者,或者隨便哪種型別)嘗試改變《石經》,無一例外都以災難告終。

所以她不信:「你從哪兒聽到塔皮塔城拓件傳言的?」

「我承擔學院外任務長達二十年時間了。我在外面有些朋友。」

願意跟原基人聊天兒的朋友?還談論有關歷史學的異端邪說?這聽起來很荒謬。但話說回來……好吧。「那麼,你要怎麼來篡改《石經》,才能保證……」

她沒有注意到那泛出微光的地殼構造,因為這場爭論吸引她的程度已經超過了她願意承認的水平。不過他呢,貌似在他們談話的同時,仍在平息地震。加上他是一名十戒大師,所以看起來還挺合適的。然後他突然吸氣,迅速站起,身體像被線提起來一樣,轉向西面的地平線。茜因皺眉,沿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大路那一側的森林有些稀稀落落,因為砍伐,另外還有兩條低等級道路從那裡岔開,穿過樹林。那邊又有一座死去文明的廢墟,一座穹頂建築,現在更像一堆亂石,遠非完整的本相,廢墟很遠,她能看到三四座有圍牆的小型社群,分佈在此地跟那座廢墟之間的樹海中。但她無法判定是什麼引發了他的反應——

——然後她就隱知到了。邪惡的大地,這是個大傢伙!足足八級到九級。不,更大。大約二百英里外有個岩漿熱點,就在一座名為梅伊、有圍牆的小鎮外面……但是,她一定是搞錯了,梅伊在赤道區邊緣,也就是說,完全坐落在保護網路範圍之內,為什麼卻會——

「為什麼」不重要。尤其是在茜因能夠看到這場地震讓大路周圍的土地搖晃不息,所有的樹木都在抽搐。出了某種變故,防震網沒能發揮作用,而梅伊附近的岩漿熱點正向地面湧動。即便在這裡,先兆前震也強烈到讓她口中湧出古老金屬的苦澀味,讓她手指甲根部發癢。即便是隱知盤最遲鈍的「啞炮」也能感覺到這種躁動,穩定又持續的地震波搖動他們的餐具,讓老人驚慌氣喘,握緊床幫,小孩子突然放聲哭泣,如果沒有任何力量阻止這次岩漿上湧,啞炮們還會感覺到更多——當火山就在他們腳下噴發時。

「什麼——」茜奈特准備詢問埃勒巴斯特,然後卻震驚地閉了嘴,因為他已經用手和膝蓋撐地,對著大地怒吼。

片刻之後她自己也感覺到了,一股由原基力生成的衝擊波,從大道的基石出發向外、向下傳播。這並非實實在在的力量,而只是埃勒巴斯特的意志力,以及他用作燃料的力量,她卻情不自禁在兩種層面上關注他的力量衝擊——快到她自己永遠達不到的程度,朝向遠方那座放著光芒的、翻滾的岩漿池。

茜因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埃勒巴斯特就已經強行控制住了她,用一種她從未經歷過的方式。她能感覺到自己跟大地之間的紐帶,她自己原基力帶來的感知,突然之間被另外一個人控制,與之協作,而她一點兒都不喜歡這種感覺。但當她想要奪回自主控制權時,就感覺到燥熱異常,像是摩擦力過強,而在真實世界中,她慘叫著雙膝跪倒,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埃勒巴斯特用了某種手段,把兩人強行繫結在一起。用她的力量來放大自身力量,而她卻毫無任何辦法可想。

然後兩人一起,一前一後衝入地底,旋轉著穿過巨大的、沸騰的死亡之井,就是那個熔岩活躍點。它特別巨大,足有幾英里寬,比一座山還大。埃勒巴斯特做了些什麼,某種東西發射出去,茜奈特突然感覺到極度痛苦,叫出了聲,但痛楚隨即消失。被引開了。他又做了一次,這回她意識到對方在做什麼:給她佈置緩衝帶,以免受到活躍點的高熱、壓力和岩漿威脅。這些對他本人都無所謂,因為他已經化作熱力、壓力和怒火,他讓自己完全適應了周圍的環境,而以前的茜因,只能在基本穩定的小型地下熱泡裡做類似的調整——跟這片烈焰相比,那不過是營火邊的小火星而已。她體內沒有任何東西能與這樣強大的實力相比。所以說,他利用了她的力量,但也為她擋走了她無法應對的外力,在它們壓垮她的腦力之前,把那些壓力引向別處,然後……然後……實際上,她現在並不清楚然後會發生什麼。支點學院教導所有的原基人,不要超越他們自己力量的上限行事。但從未提及那些真正越界的人會有什麼結果。

而在茜奈特想完這些事之前,她還沒來得及下定決心,既然擺脫不了他,就乾脆幫助他一下。埃勒巴斯特就又做了件什麼事。一記重拳。有某種東西被刺穿,在某個地方。突然之間,噴湧的岩漿向上的壓力馬上開始平息。他帶兩人一起返回,遠離火海,進入仍在戰慄中的大地,這種時候她知道該怎樣做,因為這不過是尋常地震,而不是大地父親狂怒的化身。突然之間發生了某種變化,他的力量現在可以任由她來使用。力量如此豐沛。地神啊,他簡直是怪物。但隨後,任務開始變簡單,輕易就能平息波動,封閉斷層,加厚被撕裂的岩層,以免在這個大地承受過壓力、地殼被弱化的地方形成新的斷層。她可以隱知到多條擦痕,延伸在大地表面,清晰到前所未見。她抹平這些傷痕,繃緊大地的皮膚,帶著一份外科手術式的精準,這也是她此前從未達到過的。而當岩漿熱點蛻變成又一個隱藏地底的遙遠威脅,眼前的危機過去,她回到自己身體裡,發現埃勒巴斯特身體蜷成一個球,就在她面前,兩人周圍佈滿的、傷疤一樣的冰霜,如今在慢慢化為蒸汽。

她四肢著地,渾身顫抖。當她試圖移動,要費很大力氣才能避免栽倒。她的手臂關節總是容易脫力。但她逼著自己堅持下去,爬了一兩英尺距離,到達埃勒巴斯特身旁,因為他看起來像是死了。她觸控他的胳膊,發現制服下面的肌肉僵硬、緊繃,蓄滿力量,而不是軟癱著。她覺得這是個好現象。她輕輕拉扯對方,靠得更近些,發現他兩眼睜開,瞪得好大,而且緊盯著她,不是死者那種空白,而是帶著純粹的驚訝。

「這情形跟赫西奧奈特說的一模一樣。」他突然小聲說,她嚇了一跳,因為她覺得對方應該已經失去了意識。

好極了。她在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荒野中的大路旁,身體半死,因為之前有人強行動用了她的原基力,周圍沒有其他幫手,只有這個腦子生鏽,卻又強大得不像話的混球,就是他招致了全部的麻煩。現在只能竭力打起精神,在剛剛經歷了……經歷了……

事實上,她並不清楚剛剛發生過什麼,一點兒概念都沒有。這完全沒有道理。地震不可能就那樣突然發生。平靜了億萬年的岩漿熱點不可能突然爆發。某種東西觸發了它的活動:某處的岩層移動,另外某個地方的火山噴發,某個十戒大師突然發飆,某個特別事件。因為這事動靜那麼大,她本應該隱知到那個觸發事件。除了埃勒巴斯特的驚詫之外,本應該也接收到其他警示訊號的。

而且,這個混蛋埃勒巴斯特到底又做過什麼?她的腦子完全想不通這件事。原基人是不能互相協作的。這已經被證明過;當兩名原基人一起嘗試對某個地震學現象進行干預,控制力和精細度更強的那個人將會優先發揮效力。較弱的那個人可以一直嘗試,最後就會油盡燈枯,自取滅亡——或者更強的人可以衝破他的聚力螺旋,把他跟其他東西一起凍死了事。這就是元老級原基人控制支點學院的原因,他們不只是經驗更加豐富,還有能力殺死任何膽敢招惹自己的人,雖然他們不被允許這樣做。這也是十戒大師有選擇權的原因:沒有人能威逼他們做任何事。當然,守護者是例外。

埃勒巴斯特剛剛的做法,儘管難以理解,卻實實在在發生過。

這一切都好煩。茜奈特轉換成坐姿,然後開始頭暈。整個世界醜陋地旋轉著,她兩臂撐在屈起的膝蓋上,垂頭休息了一會兒。他們今天哪兒都沒去,也不會再去任何地方。茜因已經無力騎馬,而埃勒巴斯特看上去連爬到睡袋的力氣都沒有。他甚至一直沒有穿過衣服。他就只能光著屁股蛋兒蜷在那兒哆嗦,完全無用。

所以最後還是茜因爬起來,在他們的包裹裡翻找,找到幾顆德敏特硬皮瓜,這種小瓜有堅硬的殼,災季的時候可以鑽入地下繼續生長,至少地理學家們是這樣說的。她把這些瓜滾進殘餘的火堆裡,很高興火還沒有完全熄滅。他們已經沒有了引火物和燃料,但剩餘的煤炭應該足夠把瓜烤熟,幾小時後就有飯吃了。她從行李堆里拉出一袋草料,讓兩匹馬一起吃。又倒了一些水在帆布桶裡給它們喝,看到馬拉出幾堆糞便,她想著把它們清理到路基下面去,這樣就不必聞臭味了。

然後她爬回睡袋,最近結過冰之後,好在它還是乾的。她癱倒在埃勒巴斯特背後,睡意矇矓。她沒能真的睡著。熱點褪去之後,大地仍在微微抽搐,不斷刺激她的隱知盤,讓她無法徹底放鬆。不過,單純躺下休息,就已經讓她恢復了一些體力,她的頭腦也漸漸安靜,直到變冷的空氣讓她清醒過來。日落。她眨眨眼。發覺自己從背後摟抱著埃勒巴斯特。他還是蜷縮成球形,但這回,他眼睛閉上了,身體也放鬆下來。當她坐起時,他身體抽動一下,也坐了起來。

「我們必須趕到那座維護站。」他啞著嗓子焦急地說,這還真是一點兒都沒有讓她感到意外。

「不行。」她說,累到顧不上生氣,也終於徹底放棄了對禮貌的追求。「我可不擅長筋疲力盡的時候騎著馬夜間趕路。我們的草炭已經用完,其他所有補給品也都剩餘不多。我們需要去一個社群,買到更多補給。如果你想要命令我改道去哪個荒涼得要死的狗屁維護站,還是乾脆直接告我抗命不遵得了。」她以前從未違抗過任何上級命令,所以她對抗命的後果並不清楚。實際上,她已經累得對此漠不關心。

埃勒巴斯特呻吟一聲,用掌根按壓額頭,像是要驅除頭痛,或者把頭痛壓得更深入些。然後他又用她聽過的那種古怪語言咒罵。她還是沒聽懂,但更加確信這是某種沿海地區的土著語——這很奇怪,考慮到他自稱生於支點學院,也在那裡長大成人。話說回來,進入料石生隊伍之前,也的確需要什麼人把他養大。她以前聽說過,很多東海岸居民都像他一樣皮膚黝黑,所以,等他們到達埃利亞,說不定會聽到當地人說這種語言呢。

「如果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他冷冷地說,終於用了桑澤標準語。然後他站起來,摸索著撿起他的衣物,吃力地穿上,就像他是認真想走似的。茜奈特盯著他做這些,因為他哆嗦得太厲害,幾乎無法站直身體。如果他在這種狀況下騎上馬背,只能摔下來而已。

「嘿,」她說,而他繼續自己狂熱的準備,就跟聽不到她說話一樣。「嘿!」他身子一震,怒氣衝衝回頭看,她這才意識到,剛剛他是真的沒聽見。他始終都在傾聽另外一種聲音——地啊,他自己內心瘋狂的呢喃,誰知道呢。「你這樣只會害自己喪命。」

「我不管。」

「你這是——」她站起來,來到他面前,在他正要伸手抓馬鞍時握住他的胳膊。「這太愚蠢了,你根本沒能力——」

「不許你跟我說我做不到。」他的胳膊像緊繃的繩子似的,身體傾斜過來,把這句話吼在她臉上。茜因差點兒就本能地退開了……但靠得如此之近,她能看清對方充血的眼白、瘋狂的眼神,還有他瞳孔裡的絕望。他一定是有什麼不對勁。「你不是守護者,你無權對我下命令。」

「你是不是瘋了?」自從兩人見面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不安。他那麼輕易就能徵用她的原基力,而她完全不清楚對方怎樣做到的。他瘦得如此皮包骨,她很可能毫不費力就能把他打得暈頭轉向,但在第一下襲擊之後,應該就會被對方凍成冰塊吧。

他並不愚蠢。她必須讓他明白過來。「我願意跟你一起去。」她堅決地說,他看起來是那樣感激,以至於她開始為之前不那麼正面的想法感到慚愧。「明天一破曉,我們就取道間關峽,去下道,速度能多快就多快,只要不跑斷馬腿,不折斷脖子就好。行嗎?」

他的臉痛苦地扭曲:「那樣耽擱太久了——」

「我們已經睡過了一整天。而上次你提起這件事,說過騎馬兩天才能到達。如果我們失去了馬,又要花多少天呢?」

這番話制止了埃勒巴斯特。他眨眨眼,咕噥著,踉蹌後退,好在遠離了馬鞍。落日下一片嫣紅。他身後的遠方有座岩石結構,高而且直的圓柱體,茜奈特一眼就能看出並非天然;它或者是被原基力推拉出來,或者就是又一座古代遺蹟,比大多數遺址偽裝得更好些。在這樣的背景下,埃勒巴斯特站在那裡看天,就像他隨時準備張口號叫。他的雙手一會兒握起,一會兒放鬆,握起,又放鬆。

「維護站。」他終於開口說。

「怎——樣——呢?」她拉長這幾個字,努力不讓他聽出「跟瘋子說瘋話」的調子。

他猶豫,然後深呼吸。又一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你知道的,地震和岩漿噴發,都不會像剛才那樣憑空突然發生。這次的觸發因素——破壞了岩漿熱點平衡狀況的岩層移動,就來自那座維護站。」

「你怎麼能——」他當然能看出。他是個十戒大師。然後她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個維護站點裡的原基人觸發了剛才的災難?」

「我就是在這樣說。」他轉身面對她,兩手又緊握成拳。「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趕去那裡了?」

她點頭,但心裡一片空白。她明白了。因為一名突然製造出岩漿噴發災害的原基人,必然會創造出城鎮大小的聚力螺旋。她情不自禁地把視線投向森林,朝站點方向望去。在這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在遠方某處,一名來自支點學院的原基人,已經殺死了方圓幾英里內的全部生靈。

然後,還有那個很可能更為重要的問題:為什麼?

「好吧,」埃勒巴斯特突然含糊地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用最快的速度趕路。我們輕鬆行進,是要兩天時間,但如果我們催馬疾行——」見她張嘴想說話,他加快了自己的語速,像個被迷了心竅的人一樣無視她的反對。「如果我們催馬疾行,如果我們在天亮之前出發,就可以在天黑時趕到。」

這很可能是她能從對方那裡得到的最好安排了。「那就黎明。」茜因搔搔自己的頭髮,頭皮黏黏的,沾滿路上的風塵;她已經三天沒機會好好洗澡了。他們明天本來是要穿過埃迪亞高崗的,那是個中等大小的社群,她本來有機會爭取住旅店……但他說的沒錯。他們必須趕往維護站。「不過,我們下次經過河邊或者驛站時需要停一下。給馬喝的水剩餘不多了。」

他不耐煩地哼唧,對生物肉體的各種需求表示不滿。然後他說:「行吧。」

這之後,他躬身坐在火堆旁邊,取出一顆已經涼了的硬皮瓜,砸開,用手指挖著吃,不緊不慢地咀嚼。她懷疑這人應該嘗不出味道。只當能量來源。她也加入,吃另外一顆甜瓜,晚上其他時間在靜默中度過,儘管兩人都沒能放鬆。

第二天,或者實際上,是當夜更晚些時候——他們裝好鞍轡,開始小心地向間關峽大路方向前進,從那裡將離開公路,前往山下低處的土地。等他們到達山腳下,太陽也已經升起,到那時,埃勒巴斯特在前引路,並讓馬全速賓士,時不時慢下來走一會兒,讓它們稍作休息。茜因還挺佩服這一點,她以為這人既然已經鬼迷心竅,肯定會讓馬一直瘋跑,累死完事呢。他至少並不愚蠢。也不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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