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用這樣的速度,他們在旅人更多、岔路也更多的低階道路上行進,有時會遇上駕駛輕便馬車的人,還有表情輕鬆的旅人,外加幾支當地民兵小隊——一看到茜因和埃勒巴斯特進入視野,這些人全都匆忙地給他們讓路。這幾乎有些諷刺,她心裡想:任何其他時間,他們的黑色制服都會讓別人避開,那是因為沒人喜歡原基人。但現在,每個人都一定是察覺到了岩漿熱點險些爆發的事。他們現在是急於讓路,臉上還顯出感謝和解脫的表情。支點學院來救災了。茜因想要笑他們所有人。
他們停下來過夜,睡了幾小時,又在天亮之前出發,但等到維護站出現,還是已經將近黃昏,站點在一條曲曲彎彎的山路盡頭,高處,兩座小丘之間。那條路不過是條泥土鋪成的鄉間野路,表層灑了些皴裂的柏油,作為對文明世界的敷衍。站點本身是另一種面貌。他們趕來的路上見過幾十個社群,每一個都有多種多樣的建築風格——不管本地有什麼特色材質,富裕的社群成員碰巧痴迷於怎樣的建築潮流,往往都是尤邁尼斯建築風格的廉價模仿。不過,維護站本身純粹是舊帝國時期風貌:寬厚高大的圍牆,用深紅色礦渣燒成的磚塊砌成;中間是一組建築群,三座小金字塔,中間圍著一座更大型的金字塔。大門是某種鋼鐵色澤的金屬,這讓茜因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沒有人會在想要真正確保安全的地方使用金屬大門。但這座建築裡面並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在這裡生活的原基人,和那些為他或者她提供支援的人們。維護站甚至沒有儲藏庫,而是依靠附近社群定期派來的補給車得到物資。很少有人會想要偷竊這裡面的物品。
他們距離大門還很遠,茜因突然發覺埃勒巴斯特已經拉緊韁繩停住馬匹,眯起眼來觀察維護站。「怎麼了?」
「沒人出來。」他說,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門後也沒有動靜。我聽不到裡面傳來的任何聲響。你能嗎?」
她能聽到的也只有一片寂靜:「這個地方應該有多少人?站點維護員,一名守護者,還有誰……」
「站點維護者不需要守護者。通常這種地方會有一小隊六到十名士兵,帝國軍人,駐紮在維護站,保護維護員。廚師之類的人物來照料他們。還至少要有一名大夫。」
這短短一番話,有太多讓人搔頭的疑點。原基人,卻不需要守護者?站點維護者都是四戒以下;低階別持戒人沒有守護者或元老陪同,是不得離開支點學院的。士兵的存在她能理解,有時候,迷信的當地人並不認為學院訓練過的原基人跟普通原基人有什麼區別。但為什麼要安排大夫呢?
不重要。「他們很可能全都死了。」她說。但即便在講這句話的同時,她也在對自己的思路失去信心。他們周圍的森林也應該全部死掉的,幾英里之內,樹木、動物、土壤,本來就應該被急凍起來,解凍後變成糊狀。所有在他們身後道路上旅行的人都應該已經死了。要不然站點維護員從哪裡得到那麼多能量來擾動岩漿熱點啊?但從這裡看去,一切都像是平安無事,除了站點周圍的一片死寂。
突然之間,埃勒巴斯特催馬前行,再沒時間問更多問題。他們驅馬上山,靠近那座上鎖關閉的大門,茜因想不出任何開門的辦法,如果裡面沒能給他們開門的話。然後埃勒巴斯特低吼一聲,身體前傾,有一瞬間,一個狹窄的、突如其來的環形力面閃現出來,沒有環繞他們,而是繞著那座大門。她之前從未見過別人這樣做,把聚力螺旋丟到別處,但顯然十戒高手能做到。她的馬緊張地短嘶一聲,因為面前突然出現冷鋒和冰雪,於是她止住馬,它又自行多退開幾步。下一個瞬間,某種東西發出哀鳴聲,門後還有斷裂聲傳來。埃勒巴斯特消除了聚力螺旋,一扇鋼鐵大門緩緩盪開,他已經在下馬。
「等等,給它點兒時間回暖啊。」茜因開口說,但他沒理她,只顧走向大門,甚至沒有費心留意踩在結冰柏油路上的雙腳。
可惡的地火啊。於是茜因也下了馬,把兩匹馬的韁繩纏繞在一棵歪斜的小樹上。經過一整天艱難的騎行之後,她必須讓馬先冷靜下來,才能給它們餵食喂水,而且她至少還應該刷一下馬,但不知為何,這座高大、威嚴又靜默的建築讓她感覺緊張。她不確定原因何在。於是她沒有摘掉馬鞍。以防萬一。然後她跟在埃勒巴斯特身後進入。
院落裡面一片寂靜,而且很黑。這麼偏僻的地方沒有電力,只有油燈,還已經熄滅。金屬大門的後面,緊接著就是一座露天庭院,內牆上有腳手架,附近建築旁邊也有,任何訪客都能輕易被狙擊手包圍。其實任何一座防衛嚴密的社群入口都是這樣的,只不過程度上略有區別,還真是超級「友好」呢!但這座院子裡空無一人,儘管茜因在一側發現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站崗的人平時一定會在那兒打牌吃零食,不久之前還這樣做過。整個建築群一片死寂。地面鋪了紅石地磚,多年磨損後凹凸不平,因為有太多人來回走動,但現在,這裡毫無腳步聲。院子一側還有座馬棚。槽位都關著,一片寂靜。靠近大門的牆邊放著些粘了幹泥巴的靴子。有人把它們丟在那兒,或者堆積起來,並沒有擺放整齊。如果埃勒巴斯特說的情況屬實,這兒的確有帝國士兵駐紮,他們肯定不是那種軍紀嚴明,隨時可以接受檢閱的型別。正常;被派來駐紮在這種地方,很可能算不上獎賞。
茜因搖頭。然後聞到一股動物臭味,從馬棚方向傳來,這讓她感到緊張。她聞到了馬身上的氣味,卻看不到它們。她一點點挨近(兩手握拳,後來才迫使自己攤開手掌),從第一個槽位矮門的上方往裡看,然後逐個察看所有位置。
三匹死馬,側躺在稻草上。屍體還沒有漲大,很可能因為這些動物只有四肢和頭部已經融化。每具馬屍上都有冰和凝結的水珠,肌體大部分還在凍結狀態。融化時間兩天,她猜想。
院落正中有一座小型的紅磚金字塔,有它自己石質的內門——儘管現在是敞開的。茜奈特看不到埃勒巴斯特的去向,但她猜,他應該是在這座金字塔裡,因為那是站點維護者待的地方。
她爬上一把椅子,用附近的一塊火石點燃油燈,然後自己也進去——現在她行動速度加快,因為知道自己將看到什麼。而且果然,在金字塔幽暗的走廊裡,她看到了那些曾居住於此計程車兵和職員們:有些人在奔跑中途撲地跌倒,有些靠在牆上,有些躺著,兩臂伸向建築物中央。他們中有些人想要逃避即將發生的災禍,有些想趕到發源地阻止它。都失敗了。
然後茜因找到了站點主廳。
這兒一定就是了。它在建築正中央,穿過一道優雅的拱門,用淺玫瑰色大理石築成,還有樹根樣的浮雕圖案。後面的廳室較高,穹頂構造,光線昏暗,但周圍都是空的,除了中央,那裡有個巨大的……怪東西。她無法稱之為椅子,因為它純粹只用電線和繩索做成,看起來不是很舒服,只是裡面的人像是較放鬆的半躺姿勢。反正呢,站點維護者就坐在上面,所以這一定是——
哦。哦!
可惡,熊熊燃燒的地火啊。
埃勒巴斯特站在那座放置線繩椅的平臺上,低頭看站點維護員的屍體。她靠近時,他也沒有抬頭看。他的表情貌似平靜。不是傷心,也不是難過。只是一張面具。
「即便是我們中間最弱小的成員,也可以為公眾的利益出力。」他說,語調裡並沒有嘲諷。
站點維護員座位上的身體很小,全身赤裸。特別瘦,四肢都已經萎縮。沒有毛髮。周圍有些東西,粗細不同的管子,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她都叫不上名字——連線到細如柴棒的胳膊上,伸入腫大的喉嚨裡,刺穿狹窄的胯骨。屍體肚子上還有個可伸縮的袋子,用某種方式接入他的腹部。裡面全都是——呃,這袋子該換了。
茜因集中精力看所有這些,這些小小細節,因為它們有幫助。因為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喋喋不休,而唯一能讓那個聲音留在心裡不出聲的辦法,就是集中精力在她看見的事物上。挺有創意的,真的,他們做的這些事。她以前都不知道還能讓人的身體這樣活著:不能移動,沒有意志,沒有個性。於是她集中精力,想搞清楚這些人是如何做到的。那個線繩框架尤其稱得上是神來之筆;附近有一副轉盤配有手柄,所以整個裝置可以翻轉,以便清潔。線繩最大限度降低了褥瘡風險,也許吧。空氣中有一股病態的餿臭味,但附近就有一整架的瓶裝藥酒和藥丸;可以理解,因為這裡顯然需要更有效的抗菌藥,遠不是普通社群製造的盤尼西林能夠應付。也許其中一根管子就是用來給站點維護員喂藥用的。然後這根用來推入食物,那根用於匯出尿液,哦,那個布片,應該就是用來擦掉口水的。
但她還是看清了整體,儘管她儘可能只關心細節。這名站點維護員:一個小孩,在這種情況下被圈養,可能有幾個月,甚至幾年。一個孩子,他的皮膚幾乎像埃勒巴斯特一樣黑,如果他的臉不是那樣皮包骨,可能跟他非常相像。
「這是什麼。」她只能說出這一句。
「有時候,某個基賊學不會控制自己。」現在她明白,他是故意用這個俗語的。這是個罵人的詞,適用於那些被逼成了怪物的生靈。它有用。埃勒巴斯特語調一如平時,也不帶任何情緒,但這個措辭就已經說明了一切。「有時候守護者抓到一名年齡太大、無法受訓的野種,但又還足夠年輕,殺戮可算是一種浪費。也有時,他們會在料石生中間察覺某個人——某個感應力特別強的人,看上去似乎無法學會自制。支點學院會花點兒時間嘗試教育他們,但如果這孩子沒有達到守護者認為理想的進步幅度,桑澤母親總是可以給他們找到其他用途。」
「就像——」茜因無法把眼睛從那具屍體上移開,那男孩的屍體,他的臉。他兩眼睜開,棕色眼眸,但已經被死神變得迷茫又冷淡。她隱約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麼還沒開始嘔吐。「就像這個?地下的烈火啊,埃勒巴斯特,我認識有些被帶到維護站點的孩子。我不知道……這可不是……」
埃勒巴斯特的身體微動。她之前都沒發覺他此前僵到紋絲不動,直到他彎腰,到了足夠伸出一隻手放在男孩頸子下方,抬起他顯得太大的頭部,翻轉一點點。「你應該看看這個。」
她並不想看,但還是看了。那兒,就在那孩子剃光毛髮的後腦上,有一道長長的,彎曲的,結了痂的傷疤,上面連線著好多長形開關接入點。傷疤就在頭顱和脊柱的連線部。
「基賊的隱知盤,要比平常人更大更復雜。」等她看夠了,埃勒巴斯特放開那孩子的頭。它砰然落回它的線繩搖籃裡,那份寂寥和冷漠嚇了她一跳。「手術相對簡單,只要在特定的某些位置施加人為損傷,就能完全破壞掉基賊的自控能力,而仍舊保留隱知盤的本能反應。假設基賊可以活著撐到手術結束。」
精明。是的。即便是剛出生的原基人也能阻止地震。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甚至比小孩的吮吸能力更可靠——而且正是這種能力,讓更多的原基人孩子遭到危害,超過其他任何原因。他們中最優秀的那些人,早在懂得人世兇險之前就已經暴露。
但要讓一個孩子退化到僅剩這份本能,別無其他,只剩下平息地震的反應能力……
她真的應該在嘔吐了。
「在那之後,就容易了。」埃勒巴斯特嘆口氣,就像他在支點學院裡剛講完一堂格外無聊的課程。「用藥控制好感染風險之類,讓他有足夠的生命力發揮作用,你就得到了連支點學院都無法提供的東西:一個可靠的、無害的、完全可用的原基力來源。」正如茜奈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沒嘔吐一樣,她也無法理解他為什麼還沒開始尖叫。「但我估計,有某人犯了錯誤,驚醒了這一個。」
他的雙眼閃向別處,茜奈特追隨埃勒巴斯特的目光,看到遠端牆邊一個人的屍體。這人的衣著不像士兵。他身穿平民服裝,華麗昂貴的那種。
「是醫生嗎?」她也設法選用了那種心不在焉、平穩安靜的語調,跟埃勒巴斯特一樣,這樣更容易忍受。
「或許。也或許是某個本地居民,花錢得到這樣的機會。」埃勒巴斯特真的聳了聳肩,指出男孩大腿上部一片依然清晰的傷痕。傷處是手形,即便在那麼黑的皮膚上,手指印也能看清。「我聽人說,很多人喜歡做這種事。基本上,是對無反抗能力受害者的迷戀。如果受虐者能夠感知到他們的惡行,這種人會更加滿足。」
「哦,哦,大地啊,埃勒巴斯特,你的意思不會是說——」
他再次抹掉她的話,就像她從未開口:「問題在於,每次使用原基力,站點維護者都會承受巨大的痛苦。因為隱知盤損傷,明白嗎。因為他們無法阻止自己對附近每一次地震做出反應,甚至是微震,人們認為,讓他們持續被麻醉才是人道的做法。而所有的原基人,本能地就會對一切感知到的威脅做出反應——」
啊,這真是夠了。
茜因跌跌撞撞走到最近的牆邊,把她吃過的杏脯和肉乾全都吐了出來,那是在趕往站點的路上騎在馬背上吃的。這太殘忍。太邪惡。她本來以為——她從來都沒曾想到——她一直都不知道——
然後當她擦拭自己的嘴巴,抬起眼簾,發現埃勒巴斯特在觀察她。
「像我說過的,」他給出結論,聲音很輕很輕,「每個基賊都應該參觀一座維護站點,至少來一次。」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捂著嘴,聲音含混不清。這些話說來無用,但她感覺必須得說,「真的不知道。」
「你認為這重要嗎?」感覺幾乎是殘忍,他語調和麵容裡的那份冷漠無情。
「這對我來說重要!」
「你認為你的想法重要?」埃勒巴斯特突然就在笑。笑得很醜陋,像冰面上浮起的蒸汽一般。「如果完全幫不到他們,你認為我們中還有哪個人重要?不管我們是否服從。」他向那個被虐待、被殺害的孩子甩頭。「在他們那樣對待他之後,你認為他還重要嗎?他們沒有用同樣的方法對待我們所有人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們更多才多藝,如果我們能控制自己,就會更加有用。但對他們而言,我們每個人都只是一件武器。只是個好用的妖孽,只是一點兒新鮮血液,可以加入配種計劃裡。只是又一個該死的基賊而已。」
之前,她從未聽過任何一個詞被灌注如此濃烈的仇恨。
但站在這裡,有這個證據,這個全世界仇恨的證據,死亡的、冰冷的、惡臭的證據擺在兩人之間,她這次甚至都無法迴避。因為。如果支點學院能做出這種事,或者是守護者,或者是尤邁尼斯的領導者階層,或者是測地學家,或者隨便什麼人能設計出這種噩夢一樣的計劃,那麼,再去掩飾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這些人的真實身份都毫無意義。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不是原基人。在她看到的真相面前,禮貌根本就是侮辱。基賊:這才是他們的真實身份。
過了一會兒,埃勒巴斯特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們在露天庭院中紮營。站點建築裡面有茜因一直渴望的一切舒適:熱水、軟床、食物,而且不只是麵包乾和肉乾。而在院子裡,至少沒有人類的屍體。
埃勒巴斯特默不出聲地坐著,凝視茜奈特生起的火。他裹在一張毯子裡,手裡端著她泡的一杯茶;她至少用站點的補給補足了他們的行李。她沒看到他喝杯子裡的茶。如果她能給他某種更帶勁的飲料,或許是好事。也或許不是。她並不確定他這樣強大的原基人能做出什麼事來,假如喝醉的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不讓他們喝酒……但,讓理智去死,這一刻,讓一切都見鬼去吧。
「孩童將開啟我們的毀滅之途。」埃勒巴斯特說,他的雙眼裡全是火焰。
茜奈特點頭,儘管她不明白這句話。他至少開了口。這一定是好跡象。
「我估計,我現在有十二個孩子。」埃勒巴斯特把毯子裹得更緊些。「我不能確定。他們也不是每次都告訴我。我也不總是會見到那些母親,在事後。但我猜想是十二個。不知道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哪兒。」
他整晚都是這樣子,時不時說出某個隨機事實。茜奈特大部分時候都無力做出回應,所以這才算不上對話。不過這句,卻讓她開了口,因為她也在想這件事。繩椅裡那個孩子跟埃勒巴斯特模樣相像的事實。
她開口說:「我們的孩子……」
他迎接她的視線,又一次微笑。這次是善意的,但她不清楚是應該相信表相,還是那笑容後面隱藏的仇恨。
「哦,其實只有一種可能的命運。」他向站點高聳的紅牆點頭,「我們的孩子可能成為另一個我,野火一樣延燒過所有的持戒等級,為原基力確定新的高度,成為支點學院的傳奇。或者她也可能很平庸,從沒做出過任何值得銘記的事。只是又一個四戒或者五戒人物,能負責清除堵塞港口的珊瑚礁,業餘時間順便生些小孩。」
他聽起來可真他媽興奮,讓人很難只注意講話的內容,而不是他的語調。這語調還挺安慰人的,而她目前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渴望得到安慰。但他說的內容讓她不安,像是平整大理石之間的碎玻璃一樣扎心。
「或者就是個啞炮。」她說,「即便是兩個基賊——」說出這個詞很難,但說出原基人更難,因為更禮貌的這個概念,感覺完全就是個謊言。「就連我們,也可能生出啞炮來。」
「我希望不會。」
「你希望不會?」這已經是她能為自己孩子想象出來的最佳命運了。
埃勒巴斯特兩隻手伸向火堆,溫暖它們。他戴了自己的戒指,她突然發現的。他以前幾乎都不戴,但在他們到達站點之前某個時間,即便是血液裡燃燒著對親生兒子的擔心,他還是插空想到裝扮得體,並把戒指戴上了。有些戒指在火光中閃亮,而其他的則暗淡無光。每根手指上一枚,包括拇指。茜奈特感覺到自己有六根手指發癢,因為沒有戒指。
「任何兩個被授予戒指的原基人生出的後代,」他說,「應該也是原基人。是的。但這種事也沒有那麼精確。我們這種身份,並不存在精密的科學與之對應。它沒有嚴密的邏輯。」他動作輕微地笑笑。「為確保安全,支點學院會把任何原基人的後代看成原基人對待,直到能確證他們不是。」
「但是,一旦證明自己正常之後,他們就可以……做人了。」這是她唯一還敢寄予的希望。「也許會有人接收他們進入一個不錯的社群,送他們去個真正的童園,讓他們贏得一個職階名稱——」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瞭如此多的疲憊,茜因困惑又害怕地閉了嘴。
「沒有社群會接收我們的孩子。」埃勒巴斯特說。這些話的語調鄭重、遲緩。「原基力或許會跳過一代人,有時甚至兩代,三代,但終歸還是要回來。大地父親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欠下的債。」
茜奈特皺緊眉頭。之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跟講經人關於原基力的說法類似——說它不是支點學院的武器,而是屬於他們腳下那可怕的虎視眈眈的行星。這顆行星最大的心願,就是摧毀寄生在他曾經美麗表層的所有生命。埃勒巴斯特言辭中的某種東西,讓她感覺他真的相信那些古老傳說,至少有那麼一點點相信。也許他就是那樣。也許這會讓他感到些許安慰,認定他們這類人還肩負某種使命,不管多麼可怕。
她現在可沒耐心聽取任何神秘主義說教。「沒有人會接受她,好吧。」她只是隨口選擇說她。「那結果會怎樣?支點學院又不養啞炮。」
埃勒巴斯特的雙眼就像他的戒指一樣,一匆兒反射火焰,下一瞬間又變黯淡。「不。她會成為一名守護者。」
哦,可惡。這倒是能解釋好多事。
她沉默時,埃勒巴斯特抬起雙眼:「聽著。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就當沒看過。」
「什麼?」
「那張椅子裡的東西不是個孩子。」他眼睛裡現在沒有任何光彩。「它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後代。它什麼都不是。它根本不算是人。我們平息了岩漿熱點,並找出了導致它幾乎噴發的原因。我們來這裡尋找倖存者,但一無所獲,我們要發回尤邁尼斯的電文就將這樣說。如果被盤問,也都將這樣說,等我們返回之後。」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下巴鬆弛的男孩死亡之後的凝視。多麼可怕,被困在無盡的噩夢裡。醒來就面對痛苦,還被某些怪癖的寄生者冷眼相對。她對那男孩只有憐憫,對他磨難的終結也只感到解脫。
「你就按我說的做。」他的話像是一記鞭笞,她瞪了他一眼,火氣馬上湧起。「如果你哀悼,只是為資源浪費感到傷心。如果有任何人問起,你都對他的死感到欣慰。感受一下這個,相信它。畢竟,他險些就殺死了不計其數的人,而如果有人問你對整件事做何評價,就說這就是他們對我們做那些事的原因。你知道這是為了我們好。你知道這是為了所有人的福祉。」
「你這該死的混蛋。我才沒知道那些——」
他大笑,而她感到心寒,因為那份怒火又再重現,像鞭笞一樣突然。「哦,現在不要逼我,茜因。求你不要。」他還在笑,「如果我殺了你,自己也會受罰的。」
這是威脅,終於來了。好吧,那成。下次等他睡著了。她將不得不把他的臉蒙上,然後用刀刺死他。即便是致命的刀傷,也要花幾秒鐘才能致人死亡。如果他在那個短暫的視窗期用原基力對她下手,她也死定了。不過要是沒有眼睛,他就更難瞄準她下手,或者假如他還面臨窒息,被分了神的話——
但埃勒巴斯特還在笑。笑得很兇。茜奈特這時才發現周圍環境裡懸浮著的戰慄。一個隱藏的威脅,幾乎就在她腳下的地層中。她皺眉,被分了心,警覺起來,想知道是不是那個岩漿熱點又變活躍了——然後她為時已晚地發覺:那種感覺不是戰慄,而是震顫,有節奏的那種。跟埃勒巴斯特發出的狂笑聲完全同步。
當她渾身發冷,瞪著他的時候,他甚至用一隻手拍打膝蓋。還在笑,因為他真正想做的,就是毀滅視野裡所有的一切。既然他那個半死不活、發育不良的兒子都能觸發超級火山,真是無法預料那孩子的父親能製造怎樣的災難,假如他有意那樣做。或者甚至只是不小心,如果他暫時失去了控制。
茜因兩手握拳放在膝頭。她坐在那兒,指甲刺進手掌裡,直到他終於控制住自己。這花了一些時間,即便是到大笑平息之後,他還是把臉埋在兩手掌心,時不時咯咯笑幾聲,肩膀發顫。也許他是在哭。她不知道。也並不真正關心。
最終他仰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又一口。「為剛才抱歉。」他終於說。那狂笑已經止息,但他現在還是莫名興奮。「我們再聊點兒別的,好不好啊?」
「可惡,你的守護者到底在哪兒?」她的兩手還是沒有放鬆。「你瘋得就跟一口袋野貓似的。」
他咯咯嬌笑:「哦,好幾年前,我就確保她不再造成任何威脅了。」
茜因點頭:「你殺死了她。」
「沒有。我看起來很蠢嗎?」他用剩下的氣息,故意那樣咯咯笑著氣人。茜因的確害怕他,已經不再羞於承認這一點。但他看出了這一點,態度隨之也有變化。他又深吸一口氣,垂下肩膀。「×。我……我很抱歉。」
她什麼都沒說。他乾笑一下,有些傷感,就像也沒指望對方開口。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睡袋。她看著他躺下,背向火堆。她看著他,直到他呼吸減緩。直到那時她才敢放鬆。
儘管當他突然小聲說話,還是嚇了她一跳。
「你說的對。」埃勒巴斯特說,「我已經瘋了好幾年了。如果你跟我待得太久,你也會發瘋的。如果你看到足夠多這類事情,又理解到它們背後的含義。」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如果你殺死我,也可以算是造福全世界。」之後,他就再也沒說過什麼。
茜因考慮他最後一句話,時間很可能長得超過了適當程度。
然後她蜷起身體,盡最大努力在堅硬的院內石板上睡著,身上裹了一條毯子,把一套馬鞍用作特別折磨人的枕頭。馬整晚都在躁動,它們能聞出站點裡的死亡氣息。但最終它們也睡著了。茜奈特也一樣。她希望埃勒巴斯特最終也曾睡著。
沿著他們剛剛走過的道路,電石色的方尖碑飄出視線,消失在一座山的後面,它的軌跡毫無改變。
冬,春,夏,秋;
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
——極地諺語
【註釋】
這個詞本身的意思是雪花白石,純白的一種石料,而使用這個名字的人呢,膚色卻特別黑。——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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