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清早起來,繼續前進,那男孩跟你同行。你們兩人一路向南,穿過山野和飄落的火山灰。
那孩子馬上就帶來了麻煩。其中之一,就是他很髒。前天夜裡太暗,你還看不出來,但他身上真的全是泥巴,有的幹掉了,有的還沒幹,中間夾雜著枯枝殘葉,還有地神才知道的其他東西。很可能是被泥石流埋住過吧。如果是那樣,他活著就算是幸運——但當他醒來,伸展腰身時,你看到他在你寢具上留下的汙跡和泥土,還是臉色很難看。你過了二十分鐘才意識到,在那層髒東西下面,他其實什麼都沒穿。
當你問起他這件事(或者任何其他事)他的嘴巴都很嚴。他年齡還小,按理說不應該有能力守口如瓶,但他就是能做到。他不知道自己來自哪個社群,也不知道生父母的名字,他的家族人數顯然「不太多」。他說沒有父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職階名——這一點,你確信他是在當面撒謊。就算他媽媽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他也會繼承母親的職階。他年紀還小,或許是個孤兒,但沒有年幼到不懂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位置。比他小很多的孩子都會懂得這類事情。小仔只有三歲,但也知道他跟父親一樣,是個創新者,所以他的玩具才都是工具啊、圖書啊,還有可以用來建造東西的原材料。而且他也懂得,世上有些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談,除了他的媽媽,就算跟媽媽,也只能在沒有外人的時候談。關於大地父親和他的竊竊私語,小仔管他們叫好深地方的事——
但你還沒準備好去想那個。
於是你開始思考霍亞身上的未解之謎,因為還有那麼多空白資訊可以填補。他是個矮壯的小東西,你是在他站起來時注意到的,也就剛剛四英尺高。他的行為舉止大概像十歲孩子,所以,他要麼是身量比年齡小,要麼就是氣質比身體老。你覺得應該是後者,儘管你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這樣想。你看不出他的其他特色,除了他的皮膚很可能是淺色。他身上泥土掉落的地方,是灰白色的髒,而不是暗棕色的髒。所以他可能來自南極附近,或者就是西海岸地區,那兒的人皮膚蒼白。
而現在,他卻出現在這裡,數千英里之外的東北方向,南中緯地區,獨自一人,一絲不掛。好吧。
嗯,也許他的家人遭遇了什麼。也許他們更換過社群。世上有很多這樣做的人,他們離開出生地,旅行數月乃至數年之久,跨越大陸加入另外一個遙遠的社群,在新的居住地,他們會像微暗的草叢裡一朵淺白色小花那樣顯眼。
也許是。
行吧。
反正沒關係。
霍亞還有一雙冰白色眼眸。真實正宗的冰白色。你早上剛醒來,他看你的時候,著實有些嚇到了你:那麼多黑泥巴中間,圍著兩顆光芒灼人的銀藍色亮點。他看起來不是很像人類,但話說回來,冰白眼眸的人很少像人。你曾聽說過,在尤邁尼斯,繁育者職階裡面,冰白眼眸(曾經)特別受歡迎。桑澤人喜歡冰白眼的威懾力和那幾分詭異。它們是這樣沒錯。但霍亞的詭異之處還不止這些。
舉個例子,他情緒好得不像話。加入你之後第二天你剛起,他就已經醒來,在那兒玩你的打火匣。草地上沒有可以引著火的東西——除了大片野草,就算你能收集到足夠多的乾草,也只要幾秒鐘就能燒完,還很可能在此過程中引發野火——所以前一天晚上,你並沒有把打火匣從包裹裡拿出來。但他已經握在手裡,一面哼著歌,一面在手裡擺弄燧石,這就意味著他翻過你的包。這並不會讓你當天的心情變好。那場景卻印在了你的腦子裡:一個顯然經歷過某種磨難的孩子,赤裸身體坐在一片草地中間,周圍都是灰燼在墜落——但,在玩耍。甚至還哼著歌。而當他看到你醒來,他還微笑了。
這一笑,就是你決定帶他跟自己同行的原因,儘管你覺得他應該是在說謊,關於不知道身世起源這件事。因為。好啦。他就是個孩子。
所以當你背上包裹,你看看他,他也回望你。他把前天晚上你瞥見過的小包袱抱在胸前——你只能看出那是一塊破布,裡面有某種東西。他擠到包裹時,會有輕微的碰撞聲。你看得出他緊張;他那雙眼睛啊,真是什麼都藏不住。他的眼仁特別大。他有點兒手足無措,重心移動到一隻腳上,用另一隻腳去蹭自己的小腿。
「走吧。」你說,然後轉身,朝著返回帝國大道的方向行進。你努力不去理會他輕輕噓出一口氣的聲響,還有他稍後一路小跑跟隨你的腳步聲。
你們再次上路時,周圍還有些人,三五成群,斷斷續續走在大路上,幾乎所有人都在趕往南方。他們的雙腳踢進灰塵,目前還是輕巧的粉末狀。雪花狀飛灰:暫時還不需要口罩,對那些記得帶上口罩的人來講。有個男人走在一輛破舊的馬車旁,馬一瘸一拐,車上滿是財物和老人。儘管步行的男子也已經算不上年輕。你從山坡後出現時,所有人都盯著你看。有一組六個女人,顯然是出於安全目的結伴同行的,看到你之後就開始竊竊私語——然後其中一個大聲對一名同伴說:「可惡的大地啊,你看看她,絕對不行!」顯然你看起來很危險。或者不討人喜歡,又或者兩者兼有。
也或許,是霍亞的樣子惹她們不快,於是你轉身面對那男孩。他見你停步,也停了下來。看上去又有些擔心,你突然覺得慚愧,因為任由他這副模樣到處亂跑,雖然你也沒有要求某個怪小孩跟著你當拖油瓶。
你四下察看。路對面有條小溪。還要多久才能到達下一座驛站,現在說不好。帝國大道近旁,本應該每隔二十五英里有一座驛站的,但北方來的地震說不定已經把下一座毀掉。周圍現在有了更多樹木——你們正在離開大平原,但還沒有稠密到足以提供有效的遮蔽,而且在北方來的地震過後,好多樹木都折斷了。飛灰倒是有一點兒隱蔽效果;你看不到一英里之外。不過你還是能看出,路兩旁的平原漸漸被更為崎嶇的地形取代。你從地圖和傳言中得知,特里馬斯山脈下面有一道古老的、很可能已經閉合的斷層線,上次災季以來,這裡長起一長條的新生林地,然後再過一百英里左右,平原就將變成鹽鹼平原。更遠處是沙漠,那裡社群稀少,互相之間距離遙遠,而且它們往往要比更富庶地區的社群防衛嚴密。
(傑嘎不可能跑到沙漠那麼遠的地方。那太愚蠢了,那裡誰會接納他呀?)
從這裡到鹽鹼平原之間一定還有些社群,你可以確信。如果你讓這孩子模樣更體面一點兒,也許會有某個社群願意接納他。
「跟我來。」你對孩子說,然後離開大路。他跟你走下卵石斜坡;你注意到其中一些石塊特別尖利,把一雙好靴子新增到了要給他準備的物品清單裡。他這次倒沒有劃破腳掌,謝天謝地——儘管他的確在卵石上面滑倒過一次,嚴重到足以順斜坡滾下去。你等他停下時快步趕過去,但他已經坐起來,看上去有些煩,因為他直接掉到了溪水邊的泥窪裡。「來。」你說,伸手要拉他起來。
他看著你的那隻手,有一會兒,你意外地在他臉上看到一種類似不安的表情。「我沒事。」隨後他說,無視你的手,自己爬了起來。他這樣做的時候,腳下的泥水咯吱作響。然後他與你擦身走過,去拿他的小布包,他在掉落中途丟掉了它。
行啊。沒事。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壞蛋。
「你想要讓我洗澡。」他說,疑問語氣。
「好棒,你怎麼猜到的?」
他看似沒有察覺你的諷刺。只是把小包放在岸邊卵石上,向前走入溪水裡,直到水漫過他的腰,然後他蹲下來,試圖洗淨身體。你想起些什麼,於是在背包裡搜尋,直到找到那塊肥皂。他聽到你的口哨聲,回頭來看,你把肥皂丟向他。見他完全沒有抓到,你吃了一驚,但他馬上鑽到水底,然後兩手捧著肥皂重新出水。你大笑,因為他看著肥皂的表情,就像一輩子都沒見過它一樣。
「試著往身上打一下好嗎?」你做出打肥皂的樣子:這次又是調侃。但他挺直身體,微笑,像是這些動作真的為他解除了疑問,然後他按你的建議做了。
「頭髮也洗洗。」你說,又去翻包裹,一面挪動身體,留意大路方向的動靜。路上經過的有些人俯視你們,眼光裡有好奇或者不屑,但多數人連看都懶得看。你更喜歡被無視。
你在找自己那件備用的襯衣。對男孩來說,它可以當成長外套來穿,所以你從背包裡的麻繩上剪下來一段,他可以用這根繩子系在腰間,箍在襯衣的外面,這樣更得體一點兒,也能給他的軀幹保持更多熱力。長期來說當然不能這樣。講經人說,第五季來臨時,天氣很快就會冷起來。你不得不到下一個途經的小鎮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買到衣物和其他補給,如果他們還沒有開始執行災季法。
然後,那男孩從水裡出來,你盯了他一會兒。
好吧。這還真是改頭換面。
洗掉泥巴之後,他的頭髮是灰吹式——密集蓬亂,桑澤人一貫都如此推崇的完美保暖髮質,現在已經開始變幹變硬,越乾燥就越能支稜起來。它至少長到能讓他後背暖和。但它是白色的,而不是常見的灰色。而且他的皮膚也是白色,不只是蒼白而已。甚至連南極洲一帶的居民,也不會是這種純白膚色,至少你見到的不是那樣。他的眉毛也是白色,配著他冰白的雙眸。白,白,白。他走起路來,簡直可以隱身在白色飛灰裡。
白化病嗎?有可能。他臉上也有些不對勁。你想了下到底哪裡不對,然後想到答案:他身上沒有任何桑澤血統的跡象,除了頭髮的質地。他的顴骨顯寬,下巴和眼睛輪廓稜角分明,這在你眼裡顯得特別反常。他嘴唇肥厚,但口型偏窄,窄得讓你覺得他可能會進食困難,儘管這顯然不是真的,因為如果吃不了東西,他肯定活不到這年齡。他矮小的身量也透著怪異。他不只是矮,而且壯實,就像他的族人發展出了另一種形式的強壯,跟古桑澤人花費數百萬年培養的理想體形完全不同。也許他的族人全都這麼白吧,話說,且不管他們是些什麼人。
但這些毫無道理。現時代,世上所有人都有些桑澤血脈。他們的確已經控制安寧洲數百年之久,還在很多方面持續著他們的統治權。而且,他們並不是任何時候都只用和平手段,所以不論多麼孤立的社群,如今都有些桑澤印記,不管他們的祖先是否樂於接受。每個人的體貌特徵都可以用他們跟標準桑澤體形的差異來衡量。這男孩的族人,不管他們是什麼人,顯然是設法置身於潮流之外了。
「地下烈火啊,你到底是什麼怪東西?」你情不自禁地問,還沒想到這樣說可能傷害他的感情。幾天的驚嚇之後,你已經完全忘記了該怎樣照料小孩。
那男孩卻只是看起來有些意外——然後他就笑起來:「地下烈火?你還真是古怪啊。我洗得夠乾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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