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說你古怪,讓你很是意外,直到好半天之後,你才意識到他迴避了你的問題。
你對自己搖頭,然後伸出一隻手要肥皂,他遞還給你:「好吧。這個拿去。」你舉起襯衣,幫他把兩臂和頭套進去。他做這個的時候顯得有些笨拙,就像他不習慣被別人幫忙穿衣。不過,這還是要比讓小仔穿衣服更容易一點兒,至少這孩子沒有扭個不停——
你止住思緒。
你愣了一會兒。
等你回過神來,天空已經更明亮,霍亞伸展四肢躺在附近的淺草上。至少過去了一小時,或許更長時間。
你舔舔自己的嘴唇,不安地打量他,等他說些什麼,關於你的……魂不守舍。他看你回過神來,只是抬頭看看,然後站起來,靜靜等著。
那麼,好吧。你和他或許還能愉快相處。
這之後你們回到大路上。男孩沒有穿鞋,路卻走得不錯。你時常注意他有沒有瘸腿或者疲憊的跡象,停下來休息的次數,也比你一人趕路時更多一些。他看似對休息的機會心懷感激,但除此而外,似乎毫無問題。一個真正強悍的小士兵啊。
「你不能一直跟著我。」不過,在你們有一次歇腳時,你還是這樣說。最好不要讓他有太高奢望。「我會嘗試給你找個社群;我們沿途會在幾個社群停留,如果他們肯開門做生意的話。但我自己必須繼續趕路,即便是在給你找到了社群之後。我在找人。」
「找你的女兒。」男孩說,你身體僵住。過了一會兒。男孩無視你的震驚,一面哼著歌,一面輕拍他的小包裹,就像它是個小寵物似的。
「你怎麼知道的?」你輕聲問。
「她很強大。當然,我並不確定那個就是她。」男孩回看你,面帶微笑,無視你的瞠目結舌,「那個方向,有一幫跟你一樣的人。這樣總會更難分辨些。」
現在,你腦子裡理應想到很多東西。但你現在只能集中精神說出其中一個想法:「你知道我女兒在哪裡。」
他又在哼歌,心不在焉。你確信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瘋狂到了何種程度。你確信他一定在狂笑不止,在那張一臉無辜的面具後面。
「怎麼做到的?」
他聳聳肩:「我就是知道。」
「你怎麼可能知道?」他不是原基人。你會認出自己的同類。即便他是,原基人也不能像小狗一樣追蹤同類,從一段距離之外確定方位,就像原基力是一種氣味似的。只有守護者能做這種事,而且只有目標基賊足夠無知或者愚蠢,讓他們有機可乘。
他抬頭看你,你試圖頂住他的視線不畏縮。「我就是知道,好吧?這是我天生就會做的事。」他望向別處,「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
你不太相信。但是,奈松。
要是能幫你找到女兒,你願意接受很多奇談怪論。
「好吧,你說。」你語速很慢,因為這一切都很瘋狂。你現在已經瘋了,但目前你發現,這男孩很可能也是瘋的,而這意味著你必須小心行事。但假如,在他實際上沒有發瘋的小機率情況下,或者,如果他的瘋狂真是像他說的那樣起作用……
「她……她離這兒有多遠?」
「很多天的路程。她現在趕路的速度比你快。」
因為傑嘎帶走了馬車和馬。「奈松還活著。」你說完這句話不得不停頓。太多感觸,太多需要抑制住的情緒。拉什克曾告訴你,傑嘎離開特雷諾的時候帶了她同行,但你一直都不敢讓自己想象她現在還活著。儘管你心裡也有幾分相信,傑嘎不會狠毒到殺死自己的女兒,但另外一部分念頭,卻不止相信他能那樣做,甚至還在某種程度上預期他會那樣做。一箇舊習慣,讓自己準備好迎接新痛苦。
男孩點頭,看著你。他的小臉現在帶著一份古怪的肅穆。其實,這孩子身上沒有多少童趣,你心不在焉地想到,太晚才察覺。
但如果他能幫你找到女兒,就算他是邪惡大地本身幻化而成,你都會毫不在意。
於是你在背包裡摸索,找到你的水壺,水乾淨的那個,你在溪水邊灌滿另一個水壺,但需要先把水煮沸。不過,在你自己喝了一氣之後,你把水壺給了他。他喝完之後,你給了他一把葡萄乾。他搖搖頭,把食物交還給你。「我不餓。」
「但你一直沒吃東西啊。」
「我吃得很少。」他拿起自己的小包。也許那裡面有他自己的食物儲備。不重要。說到底,你並不真正關心。他不是你的孩子,他只是知道你的孩子在哪裡。
你們拔營上路,繼續前往南方的旅程,這一次男孩走在你身旁。實際引領前進的方向。
聽啊,聽,側耳靜聽。
災季之前有另一個時代,當時生命和大地——生命之父,和諧共榮。(生命還有一個母親。她已慘遭不幸。)大地,我們的父親知道,他將需要聰明的生物,於是他利用災季,讓我們從動物群裡脫穎而出:我們有靈巧的雙手,可以製作諸般器具,聰敏的頭腦,能夠解決各種困惑,還有聰辯的舌頭,用來實現協作,聰明的隱知盤,用來警告各種危險。人類成了大地父親所需要的生物。然後我們背叛了他,而他也從此對我們抱持烈火一樣的仇恨。
記住,記住啊,我所吟唱的一切。
——講經人的書文,《三族源起》,第一部分
【註釋】
此處應該是作者筆誤,前後文中,傑嘎的職階都是抗災者。——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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