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達瑪亞,生命的急停

沙法一隻手按在她兩手上方,在它們搭在鞍橋上面的地方。她以為對方是要下馬,於是開始放手,以便讓他有地方抓。他捏住女孩的右手,讓它留在原處,但放開了左手。「他們是怎麼發現你的?」

她不用問,也知道對方具體指什麼。「在童園裡,」她小聲說,「午飯時間。我當時……有個男孩推了我一把。」

「你當時很痛嗎?你有沒有感到害怕,或者生氣?」

她努力回想。這事感覺像很久以前,那天,在學校院子裡。「有生氣。」但不只是生氣,對吧?扎布塊頭比她大。他總是糾纏她。而且當時也的確痛,有一點兒吧,被推下去的時候。「也有害怕。」

「是的。原基力跟本能密切相關,來自致命威脅下生存的需求。這就是它的危險之處。面對欺凌時的恐懼,對一座火山的恐懼;你體內的力量並不會區分它們。它不能感知程度差異。」

沙法說話的同時,按著她手的那隻手變重,變緊。

「你的力量會做出同樣的反應來保護你自己,不管你感知到的威脅多麼強大,或多麼微不足道。你應該知道的,達瑪亞,你自己有多麼幸運:原基人發現自己身份的方式,通常是殺死了一名家庭成員或朋友。畢竟,那些我們愛著的人,才會傷害我們最深。」

他一定是很生氣,她開始這麼想。也許他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比如讓他半夜呻吟和掙扎的那些事。是不是有人殺死了他的家庭成員或者朋友?所以他才那麼用力壓住她的手?「沙——沙法。」她說。她突然感到害怕,但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噓。」他說著,調整手指位置,讓它們跟女孩的手指完全對齊。然後他更加用力地下壓,讓他手上的重量完全壓在她的手掌上。他是故意這樣做的。

「沙法!」這樣很痛的。他明知道這樣很痛。但他還是不住手。

「好了,好了——安靜,小東西。乖,乖。」然後達瑪亞呻吟起來,想要把手抽開——真痛啊,他的手總那麼碾壓,下面又是鞍橋堅硬冰冷的金屬,她自己的骨骼也在擠壓肌肉——沙法嘆了口氣,用他空閒的那隻手攬住達瑪亞的腰。「安靜,勇敢。我現在要擰斷你的手了。」

「什——」

沙法做了些什麼,導致他的兩腿因為用力而緊繃,胸口鼓脹,把她的身體頂向前方,但她幾乎都沒有感覺到這些變化。達瑪亞全部的知覺都集中在自己那隻手上,還有沙法的那隻手,還有那聲可怕的、溼漉漉的啵聲,以及之前從未移動過的部位推擠皮肉的感覺,那痛楚極為強烈,急劇,痛切到讓她尖叫。她用自由的那隻手撕扯他的那隻手,絕望,沒有思想,只是在亂抓。他把她那隻自由的手拿開,按在她自己的大腿上,讓她只能抓到自己的身體。

然後透過那陣劇痛,她突然感知到馬蹄下面那清涼的、令人安心的地下岩層。

壓力消失了。沙法舉起她骨折的手,調整握持角度,以便讓她看清損傷。她還在繼續尖叫,主要是出於純粹的恐懼,看到她自己的手以不應該出現的方式彎折,皮膚有三處鼓起,變紫,像是又多了一套關節,手指痛得抽搐,如今已經開始變僵。

岩石在召喚。在它的深處有溫暖和力量,足以幫助她忘記疼痛。她幾乎要尋求那份得到解脫的承諾。然後她猶豫了。

你能控制自己嗎?

「你可以殺了我的。」沙法在她耳邊說,她還是剋制住種種狀況,靜下來聽他說,「只要搜尋地下的烈火,或者從你周圍的一切汲取力量。我坐在你的力面以內。」這句話對她毫無意義。「這個地方並不適合使用原基力,考慮到你還沒有受過訓練,只要一步走錯,你就會移動我們腳下的斷層線,觸發一場強震。那可能會要了你的命。但如果你設法活下去,就將得到自由。到某個地方找到一個社群,求人收留你,或者加入一幫無社群者,儘可能適應那種生活。你可以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足夠聰明。能藏一段時間。但永遠都無法長久,你會有一段日子以為自己完全正常,那只是假象。我知道你最想覺得自己正常。」

達瑪亞幾乎聽不到這番話了。疼痛仍在波動,貫穿她的那隻手,她的胳膊,她的牙齒,抹掉了所有精細的感知。當他住口不再說話,她發出些聲響,又一次想要掙脫。他的手指馬上收緊,作為警告,她瞬間安靜了。

「很好。」他說,「你忍住了疼痛,並一直能控制自己。多數原基人,不經過訓練都做不到這麼多。下面是真正的考驗了。」他調整握姿,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達瑪亞畏縮著,但這次動作很輕。暫時是的。「你的手至少有三處骨折,我猜。如果傷處只是斷裂,如果你日後小心,它很可能會恢復,不留下永久創傷。但如果我把骨骼捏碎的話——」

她無法呼吸。恐懼填滿了她的肺葉。她把喉嚨裡僅剩的氣息放出,只喊出一個詞:「不!」

「永遠不要向我說不。」他說。每個詞都灼熱地噴在她的皮膚上。他已經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出它們。「原基人無權說不。我是你的守護者。如果我覺得有必要,如果是為了維護整個世界安全、免受你的威脅,我會捏碎你手上的每一塊骨頭,我會捏碎你全身的每一塊骨頭。」

他不會捏碎她的手。為什麼?他就是不會。在她默默發抖的同時,沙法的拇指拂過她手背上開始隆起的腫塊。這個姿勢帶著一點兒深思的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古怪。達瑪亞看不下去了。她閉上自己的雙眼,感覺眼淚嘩嘩流過睫毛。她感覺渾身汗溼,冷。自己的脈搏聲迴盪在耳鼓中。

「為、為什麼?」她聲音斷續。現在吸氣都感覺費力。看起來根本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在不知名的某地,旅程中途,一個陽光燦爛的平靜午後。她不明白。她的家人已經向她表明,愛就是一個謊言。它遠不是堅如磐石。相反,它會被扭曲、腐蝕,像容易生鏽的金屬。但她還一直以為沙法喜歡她。

沙法繼續撫摩她受傷的手。「我愛你。」他說。

達瑪亞畏縮,而他繼續在她耳邊發出溫柔的呢喃聲,安撫她;拇指繼續愛撫他自己捏到骨折的那隻手。「永遠不要質疑我的愛,小東西。被鎖在穀倉裡的小可憐,那麼害怕她自己,以至於幾乎不敢說話。但在你心裡也有智慧的火花,除了地火之外,而我情不自禁會欣賞兩者,不管後者可以多麼邪惡。」他搖頭嘆息,「我痛恨這樣對待你。我痛恨這件事的必要性。但也請你理解:我今天傷害了你,是為了將來你不會傷害任何其他人。」

她的手還在劇痛。她的心在狂跳,痛感也在跟心跳一起悸動,燒啊燒啊,燒啊燒啊,燒啊燒啊。如果能讓那份灼熱的痛感冷卻,感覺一定特別美妙,腳下的岩石輕聲告訴她。不過,那將意味著殺死沙法,世界上最後一個愛她的人。

沙法點頭,像是對他自己點頭:「你需要知道,我永遠都不會對你撒謊,達瑪亞。看看你胳膊下面。」

達瑪亞似乎需要很久很久的努力,才能睜開眼睛,並把她另外一隻胳膊移開。不過,在做到之後,她看到對方空閒的那隻手裡,握了一把修長的、斜角形的、黑玻鋼質地的匕首。尖端抵在她的上衣外面,就在肋骨之下,對準了她的心臟。

「抑制本能反應是一回事。抑制理性的抉擇又是另外一回事,人們有時會有計劃地想要殺死另外一個人,出於自保或其他原因。」像是為了說明這種慾望似的,沙法用玻鋼匕首輕刺她的身體側面。匕首尖極為鋒利,即便是隔了衣服,也能感到刺痛。「但是看起來,你的確像自己說的那樣,能控制住自己。」

說完這些,沙法把匕首從她身邊拿開,嫻熟地在指尖旋轉了幾下,看都不看,準確地插回腰間劍鞘,然後他兩手握住她受傷的那隻手。「準備好。」

達瑪亞無法準備,因為她不知道對方打算做什麼。他溫柔的言語和殘酷的舉動之間過於分裂,讓她腦子太亂。然後她再次尖叫,沙法開始有條不紊地修正她手上的骨骼位置。這過程只花了幾秒鐘,但感覺上要漫長很多倍。

當她癱軟在他身上,頭暈腦漲,全身顫抖,身體虛弱,沙法再次催馬向前,這次是快速小跑。達瑪亞這時已經痛得麻木,幾乎感覺不到沙法把自己的傷手握在手中,這次是為了讓手貼緊她的身體,儘可能減少意外的拉扯。她並沒有為此感到困惑。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也什麼都不說。她再也沒的任何話想說。

蔥綠的群山落到了他們後面,地面再次變得平坦。她沒留意,只顧看天空,還有遠處那塊菸灰色的方尖碑,雖然他們已經走出好多英里,方尖碑的位置卻像是從未改變。在它周圍,天空變得更加湛藍,然後漸漸變暗,成為黑色,直到方尖碑隱沒在初現的星叢之間,變成模糊的一團暗影。最後,當陽光徹底消逝,夜幕完全降臨,沙法把馬停在路邊,開始紮營。他把達瑪亞抱離馬背放下,她就站在被他放置的地方,而他清理地面,把小石頭踢成圓圈形,生起火。這裡沒有木柴,但他從包裹裡取出幾塊什麼東西,用它們點了火。煤炭吧,從臭味判斷的話,或者就是乾燥的泥炭土。她並沒有真的特別留意。她只是乾站著,當他取下馬背上的鞍子,照料那牲畜,當他展開鋪蓋捲兒,並在火上放了一個小罐。火焰的油臭味中間,很快又增加了烹製食品的香味。

「我想回家。」達瑪亞脫口而出。她還把那隻手捧在胸前。

正在做飯的沙法中途停下。然後抬眼看她。在躍動的火焰中,他那雙冰白色的眼眸像在舞動。「你已經無家可歸了,達瑪亞。但你將來會有另外一個家,很快,在尤邁尼斯。你在那裡會有老師,還有朋友們。全新的生活。」他微笑。

自從被他正骨之後,她那隻手幾乎完全是麻木的,但隱約還有抽痛感。達瑪亞閉上雙眼,希望這一切可以消失。全部消失。痛感。她的手。這世界。某種食物的香氣飄來,她卻沒有食慾。「我不想要新生活。」

有一會兒,達瑪亞得到的回應只有沉默,然後沙法嘆了口氣,站起身,走過來。她哆嗦著想要避開他,但他雙膝跪倒在她面前,兩手放在她雙肩上。

「你害怕我嗎?」他問。

有一會兒,她心裡湧起了撒謊的慾望。她覺得如果說實話,對方一定會不高興。但她受傷太重,當時頭腦也過於麻木,因為害怕,因為想說謊,或者因為想討好對方。於是她說了實話:「是的。」

「很好。你應該怕我。我並不因為自己讓你承受的痛苦感到抱歉,小東西,因為你需要那些痛苦來學到教訓。你現在對我有哪些瞭解呢?」

她搖搖頭,然後迫使自己回答,因為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回答問題:「我必須按你說的做,不然你就會傷害我。」

「還有呢?」

達瑪亞把眼睛閉得更緊。在夢裡,這樣就可以讓大怪物走開的。

「還有,」她說,「就算我聽話,你還是會傷害我。如果你覺得你應該那樣做。」

「是的。」她真的可以從對方的語調裡聽出笑意。沙法從女孩臉頰上撥開一綹散開的頭髮,讓他的指背拂過她的皮膚。「我做的事並不是任性隨機的,達瑪亞。最重要就是控制自己。不要讓我有理由懷疑你的控制力,我就再也不會傷害你。你明白嗎?」

她並不想聽懂這番話。但她又的確聽懂了,儘管並不情願。而且情不自禁地,她發現自己放鬆了一些。她並沒有給出回答,於是他說:「看著我。」

達瑪亞睜開眼睛。背對著火光,他的頭部只是個黑色剪影,周邊圍繞著更黑暗的頭髮。她轉頭看別處。

他扳住她的臉,用力扭轉回來:「你明白嗎?」

這當然是個警告。

「我明白。」她說。

他滿意了,放開了她。然後他把女孩拉到火堆旁,示意讓她坐在一塊他早就挪過來的石頭上,達瑪亞照辦。當他給她一個小金屬盤,裡面裝滿小扁豆粥,她開始笨拙地吃起來,因為她不是左撇子。她用對方遞過來的水壺喝水。她想要小便時也很困難;她遠離火堆,磕磕絆絆摸黑走過崎嶇不平的荒地,這讓她那隻手又開始痛,但她設法解決了這事。因為只有一套寢具,她在對方示意的位置躺下,就在他身旁。當他告訴她睡覺,她就再次閉上雙眼,不過很久都沒睡著。

但當她睡著時,夢裡充斥著劇痛、湧動的大地和一個白亮刺眼的巨大洞穴,想要把她吞噬掉,感覺剛睡一會兒,沙法就把她搖醒。當時還是半夜,儘管星星已經挪動了位置。她一開始不記得對方扭斷過自己的手,在那個瞬間,她還無知無覺地對他微笑。他眨眼,然後用真正開心的微笑回應她。

「你剛才出聲了。」他說。

她舔舔自己的嘴唇,不再微笑,因為她已經記起前事,也因為她不想告訴沙法那些夢有多讓她害怕。還有醒來時面對的這個世界。

「我是在打呼嚕嗎?」她問,「我哥說,我經常打呼嚕。」

他靜靜打量了她一會兒,微笑漸漸淡去。她開始討厭這人動不動沉默一會兒的習慣。這些並不是談話中的簡單停頓,或者他整理思路所需的時間;全都是考驗別人的套路,儘管她不能確定在考驗什麼。他一直都在考驗她。

「打呼嚕,」他終於說,「是的。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像你哥哥那樣嘲笑你的。」然後沙法笑起來,就像這事真的很好笑。那個她已經永遠失去的哥哥。那些吞噬了她生活的噩夢。

他已經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能愛的人,於是她點頭,再次閉上眼睛,在他身旁放鬆。「晚安,沙法。」

「晚安,小東西。願你一直做平靜的夢。」

沸騰季:帝國紀元1842-1845

泰卡里斯湖底的一個熔岩點爆發,導致足夠大量的水蒸氣和顆粒物進入大氣,引發酸雨和錮囚鋒現象,影響波及南中緯地區、南極地區和東部沿海各社群。但受益於有利的風向和洋流條件,赤道地區和北緯地區未受損失。於是歷史學家中間仍存在爭論,不知這一次能否算得上「真正的」災季。

——《桑澤災季志》,童園十二歲組課本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3:巨石蒼穹》《破碎的星球2:方尖碑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