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許,那幫人會把他一起殺掉。
他幫你挎籃子,你們一起走過七季大街,這是小鎮的主要街道,你們沿路一直走到大門。你心神不定,努力做出信心滿滿、寧靜從容的樣子,心裡卻完全不是那樣。要依著你,就不走這條道,周圍有那麼多人看著。一開始,拉什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好多人向他揮手,大聲打招呼,湊上來問他有沒有新的訊息……然後他們就發現了你。人們不再揮手。他們也不再靠近,而是戛然止住——在一段距離之外,三三兩兩——冷眼觀望。有的人還會尾隨。這也沒什麼,只能算是小鎮居民好奇心過於旺盛,至少表面如此。但你看出,那些人也在交頭接耳,你感覺到他們不友好的注視,而這種動作讓你神經緊張,全是最不好的預感。
你們靠近大門,拉什克向那些守門人打招呼。那兒有十幾名壯工,平時應該都是礦工或者農夫之類,現在只是在門口亂走,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嚴密的組織結構。有兩個人在牆頂高竿上的瞭望哨位裡,他們可以俯瞰大門;還有兩個在地面,靠近大門窺探孔的位置。其他人也就是在場,一臉無趣,一起閒聊或者互相開玩笑。拉什克選擇這些人的依據,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有威懾力,因為所有人都是桑澤裔外形——體形雄壯,就算不帶玻鋼刀和十字弩,也有足夠膂力自衛。
那個上前迎接拉什克的,實際上還是這幫人裡塊頭最小的——你對他有印象,只是不記得他叫什麼。他的孩子們在小鎮童園上學時,碰巧就在你班上。他也記得你。你能看出來,因為他看你的時候,眼睛漸漸眯起來。
拉什克停步,放下籃子,開啟來,把逃生包遞給你。「凱拉,」他對你認得的那個人說,「你這兒沒啥事吧?」
「現在之前都沒事。」凱拉說,眼睛還是盯著你。他看你的方式,讓你的皮膚緊繃起來。另外還有幾名壯工也在看著,一會兒看凱拉,一會兒看拉什克,等著遵從某個人的號令。其中一名婦女肆無忌憚地一直瞪著你,但其他滿足於偶爾瞪你一眼,然後就看別處。
「那挺好。」拉什克說。你見他微微皺了一下眉,也許他也讀到了你察覺到的訊號。「告訴你的人把門開一下,好吧?」
凱拉的眼睛繼續死盯著你:「拉什克,你覺得這樣做合適嗎?」
拉什克眉頭緊皺,迅速上前一步逼近凱拉,正對著他的面龐。拉什克不是個健壯的男人。他是創新者,不是壯工,當然這些都不那麼重要,現在他也不需要體力。「是的。」拉什克說,他的聲音那麼低沉,那麼緊張,以至於凱拉身體一繃,終於吃驚地把視線轉向他。「我確信。把門開啟,要是你不反對的話。要是你他媽的不是很忙的話。」
你想起《石經》裡的一行。《構造經》,第三節。身體終將衰朽。能長期執政的領導者,必須要仰賴更多。
凱拉下巴抽動,但稍後就點頭同意。你試圖裝出一副很專心的樣子,背上逃生包。揹帶有些松。傑嘎是上一個嘗試它的人。
凱拉和其他看門人開始行動,擺弄幫助開啟大門的滑輪系統。特雷諾小鎮的大部分圍牆都是木質。它不是那種富裕社群,沒有足夠的資源買入優質石料,也無錢僱用足夠數量的石匠,儘管他們要比那些管理不善的社群好一些,也遠遠勝過沒有圍牆的新社群。不過這座大門卻是石砌的,因為在每個社群的圍牆上,大門都是最薄弱的一環。他們只要開啟一點點,就夠讓你出去。於是,經過一段漫長又煎熬的等待,拖動滑輪的人對瞭望手喊叫過一番之後,他們住了手。
拉什克轉身面對你,顯然有些緊張。「我為……為傑嘎的事表示難過。」他說。不是為小仔難過,但或許這樣最好。你需要讓自己頭腦保持冷靜。「為這所有的一切表示難過,可惡。希望你能找到那個雜種。」
你只是搖搖頭。你覺得喉結髮緊。特雷諾是你住了十年的家園。你是到了小仔出生前後,才剛開始把它看作這個(家),但這也已經超過你的預期。你記得在小仔剛學會跑的時候,追著他穿過小鎮中的綠地。你記得傑嘎幫奈松做過一個風箏拿去放,飛得很糟;那風箏的殘骸,眼下還在鎮子東面的一棵樹上掛著。
但離開它的難度,也沒有你預想的那麼大。現在離開並不難,尤其是當你的前鄰居們惡毒的眼神滑過你的皮膚表面,感覺像是惡臭的黑油。
「謝謝你。」你咕噥說,這句話概括了很多內容,因為拉什克並沒有必要幫助你。他這樣做,自己也蒙受了損害。看門人現在已經不再那樣崇敬他,而且他們將來一定會說閒話。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同情基賊,這是很危險的。當災季來臨時,鎮長們可不能有這樣的缺陷。但暫時,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別人向你公開表示友好的時刻,它出於善意,是一份榮幸,你從來沒指望過能夠得到它。你也不確定該做何反應。
他點點頭,自己也有些不自在,當你起步走向大門窄縫時,他轉身看別處。也許,他就是沒看到凱拉向另外一名看門人點頭示意,也許他真的沒有留意到那個接到暗示的女人把武器舉上肩頭對準你。也許,你事後會這樣想,拉什克本來會制止那女人,或者想出其他辦法阻止事態惡化,假如他當時能看見。
但你看到了她,主要是用眼角餘光察覺。然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無法思考。而且因為你沒有思考,因為你一直都試圖不去思考,這意味著你只是做出習慣反應,因為思考就意味著回想起你有家人死亡而且一切幸福現在都成了謊言想到那些你就會崩潰並且開始尖叫和尖叫和尖叫
還因為一段時期之前並且在另一段生活裡你學會了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應對突然來臨的威脅,你探入周圍的空氣抽取力量並且
兩腳摳緊腳下的大地,像固定一根鋼錨並且集中注意力並且
當那女人擊發十字弩,弩箭模糊的影子向你疾飛。就在箭支命中之前,它爆裂成了上百萬顆閃亮的冰凍碎片。
(淘氣啊,淘氣,你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責備你。這是你良知的聲音,低沉的男聲。你幾乎馬上就忘記了這個念頭。那聲音來自另外一個人生。)
人生。你看著那個剛剛想要殺死你的女人。
「什麼——可惡!」凱拉瞪著你,似乎對你拒絕倒地身亡的行為表示震驚。他身體下蹲,兩手握拳,氣得幾乎上下蹦跳。「再射她!殺了她!射啊,大地詛咒的東西,要不我就——」
「我×,你們在幹什麼?」拉什克終於察覺到事態發展,轉身回來干涉。但已經太晚了。
在你腳下,和所有其他人的腳下,一場地震開始了。
最開始,還很難辨識。當時沒有一剎那刺耳的雜音作為警示,那種情況,是當地震來自大地時才有。這就是這些人懼怕你們這類人的原因,因為你們讓人無法理解,也防不勝防。你們是一種意外驚嚇,像突然產生的牙痛,像心臟病發作。你正在做的事激發震盪,漸次加強,速度極快,變成令人心悸的轟鳴聲,人們的耳朵、雙腳和皮膚都能感應到,即便他們不會用隱知盤,但到這時,就已經晚了。
凱拉皺眉,看著腳下的地面。十字弩女人裝填新弩箭的中途停下,兩眼漸漸瞪大,盯著自己武器顫動的弦。
你站在原地,全身被飛旋的雪花和破碎的弩箭碎片包裹。在你兩腳周圍,有個半徑兩英尺的圓圈,白霜凝結在硬實的大地上。你的髮捲在漸起的微風裡輕輕飄浮。
「你不能。」拉什克聲音很輕,他的兩眼越瞪越大,被你臉上的表情嚇到。(你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但一定很糟。)他搖頭,像是隻要他拒絕相信,就能阻止這一切,他一步一步後退。「伊松。」
「是你們殺死了他。」你對拉什克說。這不是什麼能用理智對待的事,你指的是複數形式的「你們」,儘管你講話的物件是單獨一個你。拉什克並沒有試圖殺死你本人,也跟小仔的死沒有直接關係。但試圖謀害你的行為,激發了某種原始的、狂暴的、冷酷的東西。你們這群懦夫。你們這幫畜生,看到一個小孩,也當作獵物去殘害。傑嘎要對小仔的死負責,你腦子裡還有這個念頭,但傑嘎是在特雷諾這裡成長的。那份能讓一個男人殺死親生兒子的仇恨從何而來?它就來自你周圍每一個人。
拉什克深吸一口氣:「伊松——」
然後,山谷地面開裂了。
這最初一波震盪就足以讓所有站立的人倒地,並撼動特雷諾鎮裡的每一座房子。然後那些房子咯咯作響著搖擺,地震緩解,成了穩定持續的顫動。賽德爾的修車鋪第一個倒塌,那幢老舊的木質建築框架側向滑下臺基。裡面傳來尖叫聲,有個女人設法在門框向內解體之前逃出。在城鎮東側邊緣,最靠近谷地兩側山脈的地方,發生了一次岩石滑坡。社群東牆的一部分,連同三座房子一起,被突然碎裂的泥石和樹木掩埋起來。在地下很深處,除你之外無人可以察知的地方,給小鎮水井供水的地下儲水庫遭到破壞。水庫開始流失。他們還要幾個星期之後才會發現,你在這個瞬間就已經殺死了整個小鎮;但將來,他們一定會記得水井枯竭的那一天。
不管怎樣,接下來的那一小段時間之後倖存的人會記住的。從你兩腳開始,那冰霜圓環和飛旋的雪花都開始擴大範圍。速度很快。
它首先抓住了拉什克。當你的聚力螺旋滾動逼近時,他試過逃跑,但他就是距離太近。冰面在跑步中途抓到他,讓他兩腳成冰,雙足凝固,然後沿著脊柱向上冷凍,直到,在一次呼吸之內,他就倒在地上,石頭一樣僵硬,全身肌肉都變成了頭髮那樣的鐵灰色。下一個被冰圈吞噬的是凱拉,他還在大叫著讓人殺死你。那喊叫聲消逝在他喉嚨裡,他被急凍之後也倒下,最後一絲溫熱的氣息從咬緊的牙齒之間噓出,落地成霜,熱力都被你竊取。
當然,你不只是在殺死同村的人類。附近一道籬笆上面有隻鳥停留,它被凍僵之後也掉到地上。綠草萎死,地面變硬,空氣發出嘶鳴和嘆息,其溫度和密度都在被抽取……但人類總不會為蟲豸傷悲。
很快。整條七季大街冷風吹拂,令樹葉沙沙作響,附近所有人都驚惶大叫,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地震還沒有停息,你跟地面一起搖擺,但因為你瞭解它的節律,很容易相應地調整重心。你做這事不用動腦筋,因為現在,你腦子裡只能容納一件事。
是這些人殺死了小仔。他們的恨,他們的恐懼,他們無端的暴力。他們。
(他。)
殺死了你的兒子。
(傑嘎殺死了你的兒子。)
人們紛紛跑到街道上,尖叫著,不知道為什麼這場地震毫無預兆,而你殺死了所有足夠愚蠢或足夠慌亂因而靠得過近的人。
傑嘎。他們都是傑嘎。整個該死的小鎮都是傑嘎。
但有兩個因素救了整個社群,或者說至少挽救了大部分。首先是大部分建築都沒有倒塌,特雷諾的確窮到無法用石料建房,但鎮上多數建築工人都有足夠的德行和收入,能夠只使用《石經》推薦的技術;這道山谷的斷層線(你正在用一個意念扳斷的地方)其實是在西面幾英里之外。因為這兩件事,大多數特雷諾人都活過了這一劫,至少能熬到水井枯竭。
因為上面這些原因。也因為有個小男孩嚇壞了一直尖叫,聲音震耳,他父親剛從劇烈搖晃的房子裡面逃出來。
你馬上把注意力轉向那聲音,出於習慣,用人母的耳朵確定了聲音來源。那男人兩臂張開緊抱男孩。他甚至都沒帶逃生包;他花時間抓住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東西」就是他的兒子。那男孩長的一點兒都不像小仔。但你還是盯著他看,見那孩子跳著腳,伸手向那座危房,索要那名男子丟下的東西(他心愛的玩具?男孩的媽媽?),然後突然,你終於開始思考。
然後你就住了手。
因為,哦冷酷的大地啊。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地震平息。空氣再次發出嘶鳴,這次是更溫暖、更溼潤的氣流湧入你周圍的空間。地面和你的皮膚馬上就變得溼漉漉,因為凝結了水珠。山谷轟鳴聲止息,只剩下人們的尖叫聲、木屋倒塌的咯吱聲,還有顫抖的警報聲,它響得太晚,只能失落地發出哀鳴。
你閉上眼睛,痛楚中戰慄著思索,不要。是我殺死了小仔。因為我成了他的媽媽。你臉上有淚。而你還以為自己不會再哭。
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擋在你和大門之間。那些本來可以擋道的看門人,都已經逃走,除了拉什克和凱拉之處,還有幾個動作慢,沒能逃掉的。你挎上逃生包,走向大門開口,用一隻手抹臉。不過你也在微笑,而這是一副苦澀的、心痛的表情。你只是情不自禁地意識到整件事的諷刺性。你不想等著死神來找到你。對吧。
愚蠢啊,愚蠢的女人。死神始終都在。你就是死神。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誰。
——第一板,《生存經》,第十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