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達瑪亞,冬日往昔

「我是。」他說,然後握起她的一隻手。他一定很喜歡跟人身體接觸,女孩想。「我現在是你的守護者。」

媽媽嘆了口氣:「我可以給你一條毯子,給她用。」

「那就夠了,謝謝你。」然後那男子沉默下來,等著。幾次呼吸之後,媽媽才意識到他在等自己去拿毯子。她突兀地點頭,然後離開,走出穀倉之前,她一直覺得後背僵直。然後,這兒就只剩下達瑪亞和那名男子。

「這個給你。」他說,一面伸手到自己肩上。他穿的應該是一套制服:寬肩長袖,四肢線條僵硬,暗紅色布料顯然結實又有幾分粗糙。像太婆縫的小毯子。這制服配了一條短斗篷,裝飾效果大於實用,但現在,他把斗篷解下來,裹在達瑪亞身上。對她來說,已經可以當長裙了,還帶著他的體溫。

「謝謝你。」她說,「你叫什麼呀?」

「我的名字,是沃倫的守護者沙法。」

女孩從來沒聽說過沃倫這個地方,但它一定存在,要不然這個社群名稱就沒有意義了。「‘守護者’也是個職階名稱嗎?」

「它專指守——護——者。」他把這個詞拖長了說,女孩尷尬得兩頰發熱,「畢竟,我們對任何社群都沒有多大用處,我是說在平常時期。」

達瑪亞困惑地皺起小眉頭:「什麼?就是說,當災季來臨時,你們就會被別人踢出去嗎?但是……」她從故事裡得知,守護者多才多藝:他們是了不起的戰士和獵人,有人還能搞暗殺。當時局艱險,社群會需要這樣的人。

沙法聳聳肩,走到一旁,坐在一捆放了很長時間的乾草上。達瑪亞身後也有一捆,但她繼續站著,因為她喜歡跟那人保持在同一高度。即便是坐下來,那男子還是更高,但至少不會高出那麼多。

「支點學院的原基人服務全世界。」他說,「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有職階名稱,因為你的用處就在於你自身的能力,而不是某種家族傳統。從出生時起,一個原基人小孩就有能力制止地震;就算不接受訓練,你也是原基人。不管是在社群之內,還是在社群之外,你都是原基人。不過,受訓之後,在支點學院其他技藝高超的原基人的指導下,你就可以不只是造福一個社群,而是能夠服務於整個安寧洲。」他攤開雙手。「作為守護者,通過我所負責的多個原基人,我也在盡到相似的責任,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因而,我理所當然應該跟我負責的人肩負同樣的責任。」

達瑪亞太好奇,有太多問題,以至於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個。「你們那兒有沒有——」她頓住了,說不出那個概念,那個詞,仍然未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其他,嗯,像我一樣的人……」然後她就說不下去了。

沙法笑起來,就像能感受到她的急切,並且為此覺得開心。「我現在是六個人的守護者,」他說著,一面側著臉,讓達瑪亞知道,這才是正確的表述方式和思考方式,「包括你在內。」

「而且你把他們全都帶到了尤邁尼斯?以前你也是這樣找到了他們,像找我一樣——」

「不完全一樣。有些人是我接管的,他們在支點學院內部出生,或者曾有過其他守護者。有些是我自己找到的,在我被派來北中緯地區巡行之後。」他攤開雙手。「在你的父母向佩雷拉村村長報告,說他們有個孩子是原基人之後,村長拍了電報到佈雷瓦,後者又把電報轉給澤多,然後又被澤多轉達給尤邁尼斯——而那裡的人再給我發電報。」他嘆了口氣,「僅僅是因為運氣好,我在訊息到達之後的第二天正好去佈雷瓦附近的聯絡站。要不然,我就得再過兩星期才能得到訊息。」

達瑪亞知道佈雷瓦,但對她而言,尤邁尼斯只是個傳說,而沙法提到的其他地方,只是童園課本里見過的詞,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佈雷瓦是離佩雷拉最近的城鎮,而且要大很多。那裡是每年播種季節開始時,父母去變賣農產品的地方。然後她開始理解對方的言外之意。如果在這座穀倉再待兩個星期,冷得要死,還只能在屋角拉屎……她也很高興沙法在佈雷瓦收到了訊息。

「你很幸運。」他說,也許是讀懂了她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變得沉重起來。「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做出正確選擇。有時候他們不會把孩子隔離起來,像支點學院和我們這些守護者建議的那樣。有時候他們隔離了孩子,但我們收到訊息的時間太遲,等到有守護者到達時,暴民已經把孩子帶走,把她打死了。請不要對你的父母有什麼不好的想法,達瑪。你目前至少還安全地活著,這可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

達瑪亞有點兒糾結,並不想接受這個結論。沙法嘆了口氣。「還有些時候,」他繼續說,「有些原基人的父母會試圖把孩子藏起來。養著她,不接受訓練,也沒有守護者。那樣做,總是沒有好結果。」

這正是過去兩週以來她一直在煩惱的事,在學校發生那件事之後。如果她的父母愛她,他們就不會把她鎖在穀倉裡,也不會叫來這個人。媽媽也不應該說那麼差勁的話。

「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她衝口說出這半句,然後才意識到對方剛才說的話是有用意的。就是要知道她是否想過「他們為什麼不能把我藏起來,讓我繼續在這兒生活」——現在,他已經洞悉真相。達瑪亞緊握斗篷的兩手抱緊自己的身體,但沙法只是微微點頭。

「首先,這是因為他們還有另外一個孩子,而且任何暗中窩藏原基人的社群成員,最輕的懲罰也是被逐出村鎮。」達瑪亞知道這個,儘管她不願接受事實。如果父母在意她,就會為她冒險,是吧?「你的父母肯定也不願意失去他們的家園,他們的生計,以及兩個孩子。他們選擇了給自己留下一些東西,而不是失去一切。但目前最大的危險,仍是你的本性,達瑪。這跟你的性別一樣無法掩飾,跟你年輕又機敏的頭腦一樣明顯。」她臉紅了,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沙法微笑,讓她知道這確實是讚譽。

他繼續說:「每當大地在悸動,你都將聽到它的呼喚。在每個危險的瞬間,你都會本能地探尋最近處的熱源和動點。對你來說,做到這些事的能力就像強壯的人有一雙重拳。當危險臨近,你當然會做出必要反應來自保。而當你這樣做,就有人會死。」

達瑪亞畏縮了一下。沙法又一次微笑,他一直都是那樣和善。然後達瑪亞想起那一天的情形。

那是午飯後,在操場。她吃完了自己的豆包,像平時一樣,跟莉米和桑塔爾一起坐在水塘邊,其他小孩有的在玩,有的在用小塊食物砸小夥伴。還有些孩子扎堆蹲在操場一角,在土裡尋找著什麼,一面唧唧噥噥說話;他們當天下午有一場測地學考試。然後扎布來到仨女孩面前,儘管他說話時看的是達瑪亞。「下午考試,讓我抄你們的吧。」

莉米咯咯笑起來。她以為扎布是喜歡上了達瑪亞。但是達瑪亞並不喜歡他,因為他很差勁,總是欺負達瑪亞,辱罵她,有時候用手指戳她,直到女孩大聲叫起來,讓他住手;然後她又會因為這個被老師批評。於是她對扎布說:「就為你,我才不會給自己惹麻煩呢。」

他當時說:「要是方法得當,你就不會有麻煩。只要把試卷向我這邊挪一點兒——」

「不要,」她又一次拒絕,「我不要什麼方法得當。我根本就不會做這種事。你走開。」她轉臉去看桑塔爾,扎布打岔之前,她正在說話。

下一個瞬間,達瑪亞已經栽倒在地。扎布兩手並用,把她從石頭上推了下去。她真的摔了個倒栽蔥,後背著地,非常痛。後來(她在穀倉裡,有兩週時間回想那件事)她能回想起男孩臉上震驚的表情,就像他也沒料到達瑪亞會那麼容易被推下去。地上很是泥濘。她整個後背又冷,又溼,又臭。全身都是爛泥和青草味,泥巴已經浸到了她的頭髮這是她最好的一件校服媽媽一定會很生氣她當時也很生氣於是她抓起周圍的空氣就——

達瑪亞打了個寒噤。就有人會死。沙法點頭,像是聽到了她的想法。

「你就是火山岩裡的美麗晶石,達瑪。」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非常輕柔,「你是大地的贈禮——但永遠不要忘記,大地父親痛恨我們人類,他的禮物代價高昂,而且極為危險。如果我們把你揀選出來,打磨鋒利,給你應得的關愛和尊重,你就會變得更有價值。但如果我們只是任由你置身荒野,你就會嚴重傷害第一個招惹你的人。或者,更可怕的情況,你會崩潰,然後傷害很多人。」

達瑪亞想起扎布臉上的表情。空氣變冷只有一瞬間,在她身體周圍噴射而出,有如氣球爆裂。那已經足夠讓她臉下的青草結上一層寒霜,讓扎布皮膚表面的汗珠變成堅硬的冰。他們兩個都定在了原地,四肢抽搐,愕然相對。

她還記得男孩那張臉。你差點兒殺死我,她眼裡,對方的表情在說。

沙法一直在密切關注著她,並始終保持微笑。

「這不是你的錯。」他說,「外人對原基人的閒話大多都是假的。你生來如此,不是因為犯過任何罪孽,也不怪你父母。不要怨恨他們,也不要埋怨自己。」

她開始哭,因為他是對的。全都對,每一句,全都是實話。她一直恨媽媽把她關在這裡,還一直恨爸爸和查加,他們放任媽媽這樣對待自己。她痛恨自己生成這副樣子,讓他們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而現在,沙法卻像是完全瞭解她內心的陰暗和虛弱。

「噓。」他說著,站起來,到她面前。然後跪在地上握起她的兩隻手,她哭得更加厲害。但沙法用力捏她的手,足夠讓她感到疼痛,她吃了一驚,深深吸氣,眨巴著淚光迷濛的雙眼看他。「你絕不能這樣做,小東西。你媽媽很快就要回來了。永遠不要在別人能看到的時候哭泣。」

「什——什麼?」

他看起來那麼難過——是因為達瑪亞嗎?他抬起雙手,捧起她的臉頰。「這樣不安全。」

達瑪亞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怎樣,她還是停止了哭泣。等她自己擦過臉頰之後,沙法幫她拭去一顆被漏掉的淚珠,迅速察看一番之後點頭。「你媽媽很可能還是可以看出來,但對其他所有人來說,這樣可能就夠了。」

穀倉門響,媽媽回來,這次還拉上了爸爸。爸爸緊閉著嘴巴,也不肯看達瑪亞,儘管從媽媽把她關進穀倉以來,父女倆都沒有見過面。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沙法身上,後者站起來,稍微移動身體,擋在達瑪亞前面。他接過摺疊起來的毯子和麻繩捆起的小包裹,點頭致謝。

「我們已經幫你飲過馬。」爸爸態度生硬地說,「你需要路上用的飼料嗎?」

「不用。」沙法說,「如果沿途順利。我們入夜時分就能到達佈雷瓦。」

父親皺起眉頭:「那要馬不停蹄啊。」

「是的。但是在佈雷瓦,不會再有這個村裡的某些人突發奇想,在路邊等著我們,用粗暴的方式給達瑪亞送別。」

達瑪亞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明白,然後她意識到:佩雷拉村的人們想要殺死達瑪亞。但這一定是搞錯了,是吧?他們不可能真的有這種想法,不是嗎?她想起所有那些她認識的人。童園裡的老師,其他小孩,還有路邊客棧的老太太,太婆生前的那些朋友。

父親也是這樣想;她能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來,所以他皺眉,想要開口說達瑪亞想到的話:他們才不會做出這種事。但他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達瑪亞,只一眼,臉上滿是折磨,然後才想起應該看別處。

「這個給你。」沙法說著,把毯子遞向達瑪亞。這是太婆那條。她盯著毯子,然後看媽媽,媽媽卻在迴避她的視線。

哭,不安全。即便在她解下沙法的斗篷,裹上毯子,感覺到那份熟悉的黴味、刺癢感和完美的暖意時,她也讓自己的面容保持絕對平靜。沙法的眼睛閃向她,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讚許。然後他拉起達瑪亞的手,帶她走向穀倉門口。

媽媽和爸爸在後面跟著,但他們什麼都沒說。達瑪亞也沒說一句話。她的確向那座房子掃了一眼,看到有人躲在窗簾的窄縫後面,然後那簾子被迅速合上。查加,她的大哥哥,教過她讀書,教過她騎毛驢,還有怎樣往池塘上面丟石頭,讓它蛙跳。他甚至沒有揮手告別……但這並不是因為哥哥痛恨她。她能看出來。

沙法把達瑪亞舉起來坐到一匹大馬上,比她見過的任何馬都高大,一匹強壯的、毛髮油亮的栗色馬,脖子很長,然後沙法坐到她身後的馬鞍上,用毯子裹住她的雙腿和鞋子,以免她磨傷或者長凍瘡,然後他們就出發了。

「不要回頭看。」沙法建議,「這樣會更容易一點兒。」所以達瑪亞沒有回頭看,她將來會知道,這件事情他又說對了。不過,到了很久以後,她又會希望自己當初曾經回頭。

[前文佚失]冰白之眼,灰吹之發,濾塵之鼻,尖利之牙,離鹽之舌。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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