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那麼暖,達瑪亞不想從裡面鑽出來。跟一條毯子似的,她在半夢半醒的迷濛中想著;就像太婆以前用軍裝布料給她縫的毯子。很多年之前,老人還在世的時候。太婆為佈雷瓦的民兵當縫衣工期間,把修補舊軍裝餘下的布頭都存了起來。她給達瑪亞做的毯子色彩斑駁,整體偏暗,海軍的深藍色、陸軍的暗褐色,還有各種灰色和綠色布條,組成彎曲的綵帶,像一列行進計程車兵,但這是太婆親手做的,所以達瑪亞不在乎它難看。那條毯子聞起來總是發甜,色澤灰暗,還帶一點兒黴味,所以很容易把稻草想象成它——稻草有露水味、幹糞臭味,但也有一份類似水果的菌香。那條毯子本身還在達瑪亞的房間裡,在她離開的那張床上。這之後,她再也沒睡過那張床。
現在,她能聽見稻草堆外面的對話聲:媽媽和某個陌生人,邊談話邊靠近。穀倉門被開啟,有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和嘎吱聲,然後他們進門。隨後是關門的聲響。之後媽媽提高嗓門兒叫起來:「達瑪達瑪?」
達瑪亞蜷縮得更緊一些,咬緊牙關。她痛恨這個愚蠢的別名。她痛恨媽媽說這個名字的語調,那麼輕浮甜膩,就像這名字真的在表達親密,而不是一個謊言。
見達瑪亞不回答,媽媽說:「她不可能從這裡出去的。我丈夫親自檢查過穀倉所有的鎖。」
「可是,她這類人是不會被鎖頭擋住的。」那聲音是個男人,不是她父親,也不是哥哥或者社群頭領,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這男人聲音低沉,口音是她從沒聽到過的:聽起來尖厲沉重,「喔」和「啊」音拖得特別長,詞頭詞尾咬得很準。聽起來很精明。他走路時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女孩懷疑他是否帶了一大串鑰匙。還是衣兜裡裝了很多錢?她聽說在世界的某些地方,人們是用金屬錢幣的。
想到鑰匙和錢幣,讓達瑪亞更加畏縮起來,因為她當然聽童園裡的孩子們說過,在遠方那些斜切石料建造的城市裡,有專門賣小孩的市場。這世界上,並非所有地方都像北中緯地區一樣文明。她當時還嘲笑這些傳言,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這裡,」那男人的聲音說,現在距離已經不遠,「這是新鮮糞便吧,我覺得。」
媽媽發出厭棄的聲音。達瑪亞羞得臉上發燒,意識到他們發現了自己當成廁所使用的角落。那裡味道很難聞,雖然她每次都丟些稻草覆蓋一下。「像個畜生一樣蹲地上就拉,我可不是這樣教她的。」
「這裡面有廁所嗎?」買小孩的人問,帶著一份出於禮貌的好奇,「你們有沒有給她便桶用呢?」
媽媽無言以對,靜默在持續,達瑪亞很遲鈍地意識到:那人客氣的詢問,實際上也是在責備媽媽。這不是達瑪亞習慣見到的責備。那人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汙言穢語。但媽媽呆站在那裡,一臉震驚,就像那人說完之後又扇了她一記耳光。
達瑪亞感到想笑,氣息已經從喉嚨裡上湧,她馬上把拳頭塞進嘴裡,以免讓自己發聲。他們會聽見達瑪亞因為媽媽丟了臉哈哈大笑,然後買小孩的人就會知道她有多差勁。這算壞事嗎?也許這樣一來,她的父母出賣她時,就會拿到更少的錢。這想法幾乎讓她把笑聲釋放出來,因為達瑪亞恨她的父母。她痛恨他們,只要能讓他們受罪的事,都會讓她開心。
然後她咬住自己的手,很用力,開始恨自己。因為媽媽和爸爸當然得賣掉達瑪亞,如果她腦子裡只有這種想法。
近處的腳步聲。「這兒真冷啊。」那人說。
「要是這裡冷得足以結冰,我們當然會把她關在房子裡的。」媽媽說。達瑪亞又一次險些笑出聲,因為她的聲音悶悶不樂,像在辯解。
但是,買小孩的人無視母親。他的腳步聲更加靠近,而且它們……很奇怪。達瑪亞能夠隱知人的腳步聲。多數人都不能;他們能隱知更大的事情,地震之類的,但不能隱知腳步聲這樣輕微的東西。(她幾乎是從出生以來就知道自己與眾不同,但直到最近,才知道這是一種警告。)當她不能直接接觸地面時,感知的難度更大,所有資訊都要透過穀倉的木板牆,還有把它們釘在一起的釘子來傳導——但即便在一層樓上,她也知道自己應該能隱知到什麼。「嗒嗒」,先是腳步聲,然後是它在地層深處的迴響。「嗒嗒」「嗒嗒」,但這個買小孩的人,他的腳步聲不會傳到任何地方,也沒有地下深處的迴響。達瑪亞只能用耳朵聽到聲音,卻無法隱知它們。這種事以前從來沒發生過。
現在他正爬上樓梯,到她躲在稻草下面的閣樓上。
「啊,」他到了上面,說道,「這裡還暖和一些。」
「達瑪達瑪!」媽媽現在聽起來氣急敗壞,「你給我下來。」
達瑪亞在稻草下面縮得更緊,不肯出聲。而買小孩的那個人,他均勻的腳步聲更加接近。
「你不必害怕。」他平仄分明的聲音在說。更近了。她能感知到此人的話語聲引發震動,通過木料傳來,深入地底,進入岩層,又反射回來。更近了。「我是來幫你的,壯工的女兒達瑪亞。」
這又是一個她痛恨的東西,她的職階名。她根本就不是強壯有力的型別,媽媽也不是。「壯工」的全部含義,只是說她的女性先祖足夠幸運,有資格加入一個社群,但又太普通,得不到更安穩的位置。如果時局艱難,壯工也會被拋棄,跟無社群者一樣。她的哥哥查加曾有一次這樣對她說,當時是逗她。然後他就傻笑,就像這很可笑似的。就像這不是真的。當然,查加是抗災者,跟父親一樣。不管時局多艱難,所有的社群都歡迎他們那種人,以應對疾病、饑饉之類的打擊。
那人的腳步聲停住,就在稻草堆外面。「你不必害怕。」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更溫和。媽媽還在地面層,很可能聽不到他說的話。「我不會讓你媽媽傷害你的。」
達瑪亞吸了一口氣。
她不傻。這人是買小孩的,買小孩的人會做很可怕的事。但因為他畢竟說了這些話,也因為達瑪亞已經受夠了擔驚受怕、一肚子怨氣的日子,她放鬆了身體。推開溫暖又鬆軟的稻草,達瑪亞坐了起來,視線透過捲曲的頭髮和骯髒的稻草窺視來人。
他的樣子跟嗓音一樣怪異,肯定不是佩雷拉村附近地方的人。他的皮膚幾乎純白,慘白如紙;如果陽光太強,他的身體一定會冒煙捲曲吧。他有長而平整的直髮,加上膚色,本應該能表明他是極地人,儘管那髮色(濃重的深黑,像古老火山口附近的黑色土壤)又不像極地人。而且他塊頭很大,比父親更高,肩膀也更寬。但是,父親寬大的肩膀下面,是寬厚的胸膛和鼓起的肚腹,這個人的身體卻像在收縮。陌生人整個顯得精壯又強幹。讓人無法判定他屬於哪個人種。
但最讓達瑪亞吃驚的,是買小孩人的那雙眼睛。它們是白色的,或者說接近白色。她看到那人的眼白,然後裡面就是一個銀灰色的圓形色塊,跟眼白勉強有那麼一點點區別,即便是靠近了看也一樣。在昏暗的穀倉裡,他瞳孔張大,在荒漠一樣單調的眼睛中間顯得特別醒目。她聽說過這樣的眼睛,在故事和《石經》裡,這種被稱作冰白之眼。它們很少見,而且總是預示著不幸。
但隨後,買小孩的人衝著達瑪亞微笑,她想都沒想,就報以微笑。她馬上就開始相信這個人。達瑪亞明知自己不應該這樣,還是情不自禁。
「你在這裡啊。」他說,聲音還是很輕,確保媽媽聽不到,「我猜,你就是壯工達瑪達瑪吧?」
「叫我達瑪亞就好。」她下意識地回應。
他的頭優雅地側向一邊,向她伸出一隻手:「我記住了。你願意加入我們嗎,達瑪亞?」
達瑪亞沒有動彈,對方也沒有來抓她。他就停在原處,像石頭一樣耐心,手伸出來,但毫無脅迫之意。十次呼吸過去。二十次。達瑪亞知道,她將不得不跟這人走,別無選擇;但她又喜歡他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感覺就像她能選擇似的。於是最終,她握住那男子的手,讓他把自己拉起來。達瑪亞儘可能撣掉稻草,那人一直不鬆不緊地握著她的手,待她忙完,才稍稍拉近一點點。「稍等。」
「嗯?」但那個買小孩的人,已經把另一隻手伸到她腦後,兩根手指壓在她顱腔底部,動作輕快又靈活,她甚至來不及吃驚。有一會兒,那人閉上雙眼,身體微微戰慄,然後長出一口氣,放開了她。
「職責優先。」他莫測高深地說。達瑪亞撫摩了一下自己的後腦,有點兒困惑,還能體會到那人手指按壓後遺留的感覺。「現在,我們下樓去吧。」
「你剛剛做過什麼?」
「只是某種小小的常規程式。靠這個,會比較容易找到你,即便是在你走丟的情況下。」她想不出這話會是什麼意思。「現在跟我來,我需要告訴你媽媽,你要跟我一起走。」
原來這就是真的。達瑪亞咬著嘴唇,見那人轉身走向樓梯,就跟在一兩步之後。
「好了,完事了。」他們到了地面層,站到媽媽面前。(媽媽看到她就嘆氣,也許是感到絕望。)「只要您能給她收拾一份行囊——一兩套替換衣服,您能提供的任何旅行食品,加上一件大衣,我們就可以走了。」
媽媽吃驚地退縮:「我們把她的大衣送人了。」
「送人了?在冬天?」
他語調溫和,但媽媽突然顯得很不安。
「她有個堂妹需要那件衣服。我們不是所有人都有大衣櫃,裡面裝滿多餘的好衣裳的。再說了——」她媽媽猶豫著,掃了一眼達瑪亞。達瑪亞望著別處。她不想看母親有沒有顯得羞愧,因為把她的大衣送人。她尤其不想看到母親一點兒都不羞愧的樣子。
「你曾聽別人說過,原基人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感覺到寒冷。」那人疲憊地嘆了口氣說,「那傳聞不對。我相信,你應該也見過自己的女兒感冒著涼。」
「哦,我……」媽媽看起來有些慌張,「是的,但我以為……」
以為那是達瑪亞裝的。那個,正是第一天她對達瑪亞說過的話,在她從童園返回,他們把她安置在穀倉裡的時候。媽媽當時非常憤怒,臉上帶著淚痕,而爸爸只是呆坐在那兒,默不作聲,口唇發白。達瑪亞一直都在欺騙他們,媽媽說,說女兒隱瞞了一切,自己明明是個妖孽,卻裝作是個小孩,真的是妖性難改。她一直都知道達瑪亞不對勁,她一直都是個騙人精——
那男子搖搖頭:「無論怎樣,她還是需要些東西阻擋風寒。我們逐漸接近赤道的過程中,天氣會轉暖,但路上要走好幾個星期。」
媽媽的下巴抽動了幾下:「那麼,你真的要帶她去尤邁尼斯嘍。」
「我當然是——」那人瞪了她一眼,「啊。」然後他掃了一眼達瑪亞。兩人都在盯著達瑪亞看,那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女孩很不安。「這麼說,即便以為我是來殺死你女兒的,你還是讓社群頭領叫我來。」
媽媽緊張起來:「不。不是那樣,我沒有……」她兩手在身邊盲目擺動。然後低下頭,像是感覺到羞恥,達瑪亞知道這是假的。媽媽才不會因為她做過的任何事慚愧。如果慚愧,當初又何必要做?
「普通人無力照顧……她那樣的孩子。」媽媽說,聲音很小。她的眼瞥向達瑪亞,只一眼,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她在學校裡險些殺死一個男孩。我們家還有一個孩子,周圍還有鄰居,而且……」她突然就挺胸抬頭,「而且這是任何民眾都應該盡到的職責,不是嗎?」
「的確,的確,完全正確。您的犧牲將令整個世界變得更美好。」這句詞顯然是套話,用於恭維。而語調卻毫無恭維之意。達瑪亞再次打量此人。她現在覺得困惑,因為買小孩的人絕不會殺死小孩。那樣花錢就沒有意義了。而且赤道地區又是怎麼回事?那些地方,也太靠南了吧。
買小孩的人掃了一眼達瑪亞,不知怎麼,就明白了她的困惑。他的面容和緩下來,長著那種可怕眼眸的人,本不應該這樣和氣的。
「去尤邁尼斯,」那人告訴媽媽,也告訴達瑪亞,「是的,她還足夠年輕,所以我要帶她去支點學院。她將在那裡受訓,學習使用她受詛咒的天賦。她的犧牲,也將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達瑪亞瞪著這個緊盯她的人,意識到自己之前錯得多離譜。媽媽並沒有賣掉達瑪亞。媽媽和爸爸是把達瑪亞送人了。而媽媽也不是痛恨自己;實際上,她是害怕達瑪亞。這有區別嗎?也許有。達瑪亞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真相。
而這個男人,也根本不是什麼買小孩的人。他是——
「你是個守護者嗎?」她問,雖然事到如今,她已經確定事實如此。他再次微笑。達瑪亞之前可不認為守護者會是這樣。在她的腦子裡,那種人都高大、冷酷、全副武裝,洞悉不為人知的奧秘。他,至少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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