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你在此地

現在它波動、戰慄,天翻地覆。現在它表面出現一條斷裂帶,大致呈東西走向,過於平直,過於規整,不自然之處顯而易見。它貫穿大陸腰線。而裂谷的起點就是尤邁尼斯城。

斷裂帶又深又陡,像是切斷了行星的血脈。

岩漿從它底部湧出,新鮮的血紅巖漿。大地很善於給自己療傷。以地質尺度而論,這道傷口很快就將結痂;然後,治癒一切的海水就將湧入,將安寧洲截斷成兩片大陸。不過在此之前,傷口中冒出的將不只有熱力,更有帶毒氣體和油膩的黑灰,在幾周內就足以覆蓋安寧洲表面大部分空間。一切植物都將死亡,以植物為食的動物將餓死,肉食動物也會隨後餓死。冬季將提前到來,極冷,持續時間將很長、很長。它當然還將過去,像每一個冬季一樣;然後,這世界依然故我。

最終會的。

最終。

安寧洲的人們,永遠都在準備應對各種災難。他們早已建起高牆,挖掘深井,收藏好了食物,即便在沒有太陽的世界上,他們也能輕易撐過五年,十年,甚至二十五年。

但這次的最終,意味著幾千年以後。

看啊,那塵雲已經開始擴散。

當我們在大陸層面、行星層面討論問題,就理應考慮那些方尖碑,它們飄浮在一切混亂之上。

這些方尖碑曾經有過其他名稱,在它們剛剛被建造、配置、使用的初期,但現在已經沒有人記得那些名稱,也無人知曉它們的用途。在安寧洲,記憶跟書寫用的石板一樣脆弱。事實上,現在根本沒有多少人注意這些東西,儘管它們巨大、美麗,還有一點兒瘮人:巨大的晶體狀石塊飄浮在雲層之間,緩緩轉動,沿著幾乎無法理解的路線,時不時變得模糊,就好像它們不完全真實,只是某種光線假象(它們不是)。顯然,空中的方尖碑也不是自然現象。

同樣明顯的是,它們無關緊要。令人敬畏,卻毫無用處:只是又一種文明留下的墓碑,它們被不知疲倦的大地成功摧毀。

整個星球上還有很多其他亂石堆:上千座城市廢墟,上百萬的紀念碑,獻給無人銘記的英雄和神明,數十座沒有彼岸的橋樑。安寧洲當前的共識是:人們不必膜拜這些事物。

建造這些舊物的人都很孱弱,也像所有弱者一樣已經滅絕。更值得藐視的是他們的失敗。建造方尖碑的人們,只不過比其他人輸得更慘。

但方尖碑們還在,而且它們在世界的這次滅絕中扮演了角色,所以值得一提。

回到個人經歷。我們不能總是天馬行空。哈,哈。

我提到過的那個女人,死了兒子的那個。她不在尤邁尼斯,還好啦,否則這個故事會很短。你也將不會存在。

她在一座小鎮,鎮子名叫特雷諾。在安寧洲這個地方,小鎮也是人類社群——或者說社群的一種。但是跟其他社群比起來,特雷諾小得幾乎不值一提。它坐落在同名山谷裡,山谷又在特里瑪斯山山腳下。最近處的水體是一條季節河,本地人把它叫作小特雷卡河。在一種不復存在、只剩下古老殘跡的語言裡,伊特雷的意思是「幽靜」。特雷諾距離赤道線上那些華麗、穩固的城市很遠,所以這兒的人蓋房子,都會考慮到不可避免的地震。這兒沒有什麼富有藝術氣息的高塔和飛簷,牆體只用木料,加上本地燒製的廉價棕色磚塊,下面是粗石塊壘成的地基。沒有什麼柏油路面,只有長滿青草的山坡被泥土路分割;只有一部分路面鋪過木板或者卵石。這是個平靜的地方,儘管尤邁尼斯城開始的劇變很快就將帶來強震,一路向南,把整個區域夷為平地。

在這座小鎮有座普普通通的房子。這房子,也在一條斜坡上,只不過是個挖入地底的洞,邊緣用磚塊和泥漿加固過,以免進水,然後用木板和切割來的草皮搭建了頂棚。尤邁尼斯城裡的那些聰明人(在世時)會嘲笑如此原始的地窖——當他們(在世期間)屑於提及這些卑俗事物時。但對特雷諾的居民而言,住在地窖裡的選擇合理又簡單。冬暖夏涼,能防地震,又能擋風雨。

這女人的名字叫伊松。四十二歲。長相跟其他中緯度的女人類似:站立時很高,腰桿子挺直,頸子修長,臀部輕易就能生兩個小孩,胸部輕易就能喂大他們,兩手寬闊、靈活。看上去很壯實,肌肉發達。這些特色,在安寧洲都被人推崇。她的頭髮垂在面部周圍,結成散亂的繩辮,每一根都有小指那麼粗,黑髮在辮梢漸變成棕色。她的膚色,按某些標準來說過深,偏向棕赭色,不好看;按另外一些人的標準,又過淺,偏向蒼白的橄欖色,也不討人喜歡。中緯度雜種,尤邁尼斯人(生前)這麼稱呼她這樣的人——有足夠的桑澤人血統,能顯現出某些特徵,但又不足以斷定為桑澤人的正統後裔。

那男孩是她的兒子。生前名叫小仔,快要滿三歲了。跟同齡人相比,他個頭兒偏小,大眼睛,扁鼻頭,鬼靈精,笑起來很可愛。人類理智覺醒以來,父母能從孩童身上感知的可愛之處,他一點兒也不缺乏。

他健康,聰明,理應還活在世上。

這間房就是他們的家。它舒適,寧靜,這間小房子本可以讓家人相聚,聊天兒,吃飯,玩鬧,抱在一起,或者互相呵癢。她曾很喜歡在這兒照料小仔。她覺得那孩子應該也是在這裡受孕的。

他父親也是在這裡把他打死的。

現在,我們來講最後一點背景:一天後,在環繞特雷諾鎮的那條峽谷中。到這時,大災變的第一波衝擊已經過去,但隨後還將有餘震。

這條山谷的最北端一片狼藉:樹木斷裂,山崖坍塌,灰土遮天蔽日,久久懸滯於硫黃味的死寂空氣中。第一道衝擊波途經之處,再沒有聳立的建築:這種強震會撕裂一切,再把廢墟篩成瓦礫。現場也有屍體:沒能逃走的小動物、鹿和其他逃跑途中跌倒的大型動物,被磚石砸得筋斷骨折。後一類包括人類,他們不幸選擇了錯誤的日期走上這條商路。

特雷諾的探子們來過這邊,察看破壞情況,但沒有攀越廢墟;他們只是站在殘留的路面上,用遠望鏡觀察。他們驚奇地發現:山谷的其他地方,特雷諾鎮中心附近的區域,有一個半徑數英里的地帶沒有被波及,幾乎是正圓形。那個,這麼說吧,驚奇這個詞並不準確。他們不安地對視。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種表面的好運意味著什麼。務必提防圓心。《石經》上有這樣的警告。有個基賊,就在特雷諾鎮的某個地方。

這想法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北方的各種跡象,還有特雷諾鎮長的命令,讓他們返程時儘可能收集較為新鮮的動物屍體。尚未腐爛的肉可以風乾,皮毛可以剝下來揉制。以防萬一。

探子們最終離開災難現場,滿腦子都是以防萬一。如果他們不是那麼擔心,很可能就會注意到某一道新形成的斷崖根部有東西。它毫無遮擋地卡在一棵瘤節突出的冷杉樹和亂石之間。那東西的個頭兒和形狀都比較惹眼:腰子形的長橢圓,由熔融後凝結的玉髓組成,深灰綠色,跟它周圍掉落的淺色砂岩明顯不同。如果探子們站在它旁邊,會發現它的高度到人胸口,長度跟人類身體接近。如果觸控它,會為它表面的密實程度感到吃驚。它看起來很沉,帶著一股類似鐵器的味,讓人想起鏽跡和鮮血。表面的溫熱程度也會讓他們感到驚訝。

但相反,現場沒有人,當那東西發出微弱的呻吟聲,然後開裂,沿著長軸出現規整裂痕,像被鋸開一樣。在此期間,有響亮的蒸汽嘶鳴聲,炙熱的高壓氣體逃逸出來,讓周邊倖存的林中生物紛紛逃離。在幾乎轉瞬即逝的一次閃光期間,裂縫裡透出光亮,有點兒像火焰,也有點兒像液體,在那神秘物體基部周圍的地面上,留下一些燻黑的玻璃狀碎塊。然後那東西安靜了好半天,漸漸冷卻。

幾天時間過去。

在此之後,某物從內部把那東西推開成兩半;新生之物爬出幾尺,隨後倒地。又過去一天。

現在,橢圓物已經冷卻,裂開,成了不規則晶體組成的殼,有些晶體是煙白色,有些豔紅如毒血,排布在它的內側表面。每一半硬殼的底部,都有淺白色的液體積聚,儘管這晶體球中的大部分液體,已經滲入下方地面。

晶體球中爬出來的那個東西,身體像是人。他臉朝下俯臥在亂石間,全身赤裸,肌肉乾燥,但仍有起伏,看似疲憊不堪。不過漸漸地,他就能撐起身體站直。每個動作都很小心,而且非常非常慢。這花了他很長時間。直立以後,他蹣跚著,很慢地,走向晶體球,扶住外殼支撐身體。這樣穩住之後,他彎腰,還是很慢,手伸進半球裡面。他突然用力,敲掉一塊紅色晶體尖端。很小一塊,也許只有葡萄那麼大,像碎玻璃一樣稜角分明。

那男孩(因為他看起來就像個男孩)把它放進嘴裡嚼。這動作的聲音也很大:研磨聲、崩裂聲,在空地裡迴響。這樣嚼了一會兒,他吞嚥。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很劇烈。他兩臂環抱身體,過了一會兒,發出輕柔的呻吟聲,像是突然發覺自己赤身裸體,覺得冷,而這是很可怕的事。

男孩吃力地重新控制住自己。他伸手到晶體球內部(現在動作更快了一些)扳下更多晶體。他把晶體堆在石殼上面,成一小堆。那粗壯的晶體在他手裡崩斷,像是糖做成的,儘管事實上,這些東西的硬度要比糖晶大很多。但他實際上並不是小孩,所以這事對他來講很容易。

最後他站起來,身體搖晃,兩臂下夾滿了奶白色和血紅色晶石。有一會兒風力加大,他的皮膚感到刺痛。這讓他抽搐起來,這一次的動作較快,有如痙攣,感覺像發條玩偶。然後他低頭,皺眉,審視自己的身體。隨著他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動作也更加流暢,頻率更為均勻。更像人類。就好像要強調這一點,他自顧自地點頭,也許是表示滿意。

這時男孩轉身,開始向特雷諾方向行進。

你必須牢記:一個故事的結束,只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畢竟這一切,以前都曾經發生過。人會死,舊秩序會終結。新的社會也將誕生。我們說的「世界末日」通常都是個謊言,因為這星球本身安然無恙。

但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最終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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