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是從世界末日開始吧,有何不可?趕緊講完末日,再講其他更有趣的事。
首先,是某人生活中的一次終結。在未來一段時期裡,她會不斷反芻這段經歷。她將回想起兒子的死,在天然就毫無意義的變故中尋求意義。她將會用一張毯子裹緊小仔纖小的、殘破的軀體——臉要露出來,因為他怕黑。然後她會麻木地坐在屍體旁邊,不聞不問,不去理會外面行將終結的世界。她的內心世界已完全毀滅。兩種末日都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時至今日,她成了應對末日的老手。
她當時想到、事後也一直在想的,只是:至少,他一生都自由。
對這個幾乎是疑問的結論提出質疑的,是她本人——痛苦又疲憊的母親,每當她驚魂略定,能夠回答時:
他並沒有。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但現在,他自由了。
但讀者需要背景。我們試著重新講一次末日吧,放大視角到整個大陸。
這是一片大陸。
它普普通通,跟其他陸地沒有什麼兩樣。有山地、平原和峽谷,還有三角洲,尋常地貌。很普通,只有它的規模和移動方式特別。這片大陸動得很多。像個睡不安穩的老頭兒一樣,它扭身又嘆氣,皺眉又放屁,伸懶腰還咽口水。毫無意外,大陸居民稱之為「安寧洲」。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普遍都有冷幽默氣質。
安寧洲曾有過其他名稱。它的前身是幾片互相獨立的大陸,儘管目前是一整塊,它將來還是要破碎的。
實際上,這事很快就將發生。
當前時代的終結,肇始於一座城市:也是這片大陸有人居住的城市中最古老、最巨大、最壯觀的那一座城。這城市被稱作尤邁尼斯,曾是一大帝國的心臟。它現在仍是眾多事物的核心,儘管帝國在早期的繁榮之後,已經凋敝了幾分,這也是帝國常見的命運。
尤邁尼斯並不只以規模見長。這顆星球的這片區域有很多大城市,呈帶狀,環繞在赤道附近的大陸上。而在星球表面的其他地方,村落甚至很少能發展成小鎮。小鎮也很少成長為城市,因為在大地動輒要把它們吞噬的情況下,居住社群總是難以存續太久……尤邁尼斯在長達二十七個世紀的生涯中,卻大致保持了穩定。
尤邁尼斯獨一無二,因為只有在這裡,人類建造城市時所追求的才不是安全,不是舒適,甚至也不是為了美,而是為了展示勇氣。這裡的城牆就是一件傑作,滿是精美的鑲嵌畫,呈現城中居民漫長血腥的歷史。城中密集的建築群中,時不時有巨大壯觀的高塔聳立,形如巨石砌成的手指;這裡還有人工鑄造的街燈,用水電這種現代奇蹟照明,更有線條優美的拱橋,將玻璃製造技術和大膽的創意熔鑄為一體。有一種被稱為「陽臺」的建築結構,它們如此簡單,但又愚蠢得讓人窒息,在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前所未見。(但歷史的很大一部分並無文字記錄。請記住這點。)街道也不是用易於取代的卵石鋪成,而使用了一種平滑、堅硬,充滿魔幻色彩的物質,本地人稱為柏油。就連尤邁尼斯的簡陋棚屋也非常大膽,因為它們只是用薄板搭建的箱籠,一陣大風就足以讓它們垮塌,更不要說地震。但它們傲然屹立,挺過數代人的時間。
城市中心有好多高大的建築,所以,可能並不會讓人感覺意外的是——其中有一座建築,要比其他建築加起來更為巨大,也更為大膽:那是一座巨型複合體,基部是一座星形金字塔,用切割精準的黑曜岩磚塊築成。金字塔是最為穩定的建築結構,而這個星形塔,更是五座金字塔連綴而成。有何不可?因為這是尤邁尼斯,金字塔頂端還支撐著一個規模巨大的圓球,看上去也就勉強能靜止在那兒——儘管實際上,整個建築群的目的就是支撐它。它只是看起來很危險:這才是最重要的建造目標。
黑暗之星,這是帝國要人討論軍國要事的地方。皇帝就被權貴們安置在琥珀色圓球裡。他生活安逸,看似容光煥發;其實卻整天帶著一份高貴的絕望在華美的廳堂中徘徊。他只是權貴集團的傀儡,總在擔心主子們改變主意,認定公主裝飾效果更好,他自己被捨棄的那一天。
順便說下,這些地方和這些人,它們都不重要。我指出來,只為給你一些故事背景而已。
但下面這個人,極為重要。
暫時呢,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他長什麼樣。你也可以設想一下他腦子裡的想法。你當然可能想錯,畢竟只是亂猜,但應該還是能命中一些什麼。根據他隨後做出的事情,在這個瞬間,他腦子裡的想法也不外乎那麼幾種。
他站在一座山丘上,離黑暗之星的黑曜石圍牆不遠。從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嗅到它的氣息,沉浸在它的喧囂裡。下方,有一幫年輕女人沿著柏油路散步;這小山位於廣受市民喜愛的一座城市公園中。(《石經》有云:城牆之中,應有綠地。但在大部分社群,這綠地會輪播各種莊稼——豆類,或者其他增強土壤肥力的型別。只有在尤邁尼斯,綠地才被雕琢得很美。)女人們一起歡笑,因為其中一個人說了些什麼,那笑聲隨風傳到山丘上的男子耳邊。他閉上雙眼,欣賞她們嗓音的輕微顫動,她們的腳步帶來更輕柔的律動,一如蝴蝶振翼,刺激他的隱知盤。告訴你啊,他並不能隱知整個城市裡七百萬居民的全部動靜。他很強,但還沒有那麼強。不過大多數人,都可以被他感知,他們都在場。在此地。他深呼吸,與大地融為一體。所有人類都在他的神經末梢上面活動;他們的話語聲刺激他的毛髮;人類的氣息擾動他吸入肺腑的空氣。他們圍繞在他周圍,他們在他體內。
但他知道:無論現在,還是將來,他本人都不是這些人中間的一員。
「你知道嗎?」他隨口發問,「最早的《石經》,真的是刻在石頭上的。就是為了讓它免於遭受篡改,不必去適應時代和政治訴求。也為了讓它萬古長存。」
「知道。」他的同伴說。
「哈。是啊,經文燒錄的時候,你們很可能就在現場,我都忘記了。」他嘆氣,目送那些人類女子走出視線。「愛上你還算安全。你不會讓我失望。你不會死。而且我提前知道這份愛的代價。」
他的同伴沒有回答。他實際上也沒有期待答覆,儘管有過那麼一點兒希望。他一直都如此孤單。希望是無足輕重的東西,正如那麼多其他型別的感情。於他而言,反思只能帶來絕望。他已經花了足夠多的時間考慮這種事。如今已非優柔寡斷之時。
「有條戒律,」那人張開雙臂宣稱,「也早就刻定在石頭上。」
想象他臉部肌肉抽痛,因為笑了太多。他已經持續微笑了好幾小時,上下牙齒相抵,雙唇向後咧開,兩眼微微眯起,讓鴉腳紋顯現。微笑有一套訣竅,遵照執行才能讓人相信你的真誠。永遠都要特別注意自己的眼睛;要不然,別人就會看出你對他們的痛恨。
「刻出的字跡不容變更。」
他並沒有特別針對任何人說話,但在那名男子身旁,的確站了一個女人——至少像是女人。她對人類性別的模擬僅止於表面,只是禮節。與之類似,她身披的寬鬆袍服也並非人類衣裝。她只是讓身體表層的堅硬物質變了形,讓周圍這些脆弱、速朽的生物更容易適應。從遠處看,這些幻象的確足以讓她看起來很像靜立不動的人類女性,至少能偽裝一小段時間。但是湊近了看,任何假定在場的旁觀者都會發覺她的皮膚是白色陶瓷——這句話不是比喻。作為雕像,她應該算是美麗的,儘管以當地人的藝術鑑賞品味而言,線條過於大膽寫實。多數尤邁尼斯人更喜歡禮貌的抽象藝術,勝過粗俗的現實主義風格。
隨後她轉身朝向那名男子——動作很慢。食巖人在地面之上總是行動遲緩,只有在地下才迅捷靈活——這個轉身動作,讓她富有藝術感的美妙軀體完全走了樣。
男子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形,但還是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他不想讓自己的反感破壞了當前的氛圍。
「你們打算怎麼做?」他問那女子,「等這事完成。你的族群會不會從廢墟中崛起,取代我們接管世界?」
「不會。」她說。
「為什麼?」
「我們很少有人對那種事感興趣。無論如何,汝等還會在此間存續。」那男人明白,對方說的「汝等」是複數。你們的族群。人類。她常常把他視作整個人類的代表。他也同樣對待她。「你聽起來很確信。」
她沒有理會這句話。食巖人很少願意說廢話。他很滿意,因為她說話的聲音反正也會讓他煩;這話語聲並不會像人類的聲線一樣震動空氣。他並不知道這些異類怎樣發聲。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的確想要對方安靜。
他想要一切都安靜。
「終結,」他說,「拜託啦。」
然後,他啟用自己全部的精細控制能力——這個世界通過愚弄、欺詐和暴力教會了他的能力——出擊;動用他的師長們傳遞給他的全部官能——來自一代代的凌虐、哄騙、邪惡遺傳選擇過程的官能。他十指張開,微微顫動,在自己的感官地圖中找到若干震顫著的小點:那是跟他一樣的奴隸們。
他無法釋放他們,至少在現實意義上不能。他此前曾經嘗試,並且失敗。但是,他畢竟可以讓這些奴隸的苦難服務於更加偉大的目的,而不只是把一座城市變成廢墟,讓一個帝國陷入恐懼。於是他深入地底,緊握那嗡嗡振鳴的一整座城市——它全部的嗡鳴、來往、震盪和波動,以及更深處那更為平靜的岩床,還有岩床以下翻滾的熱浪和壓力。然後他探入更大範圍,握住滑動拼板一樣的地殼,整座大陸紮根的地方。
最後,他抬手向上,汲取空中的力量。
他攝取這一切——地殼,地幔,所有人類的力量,全部握在他想象的雙手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並非獨自一人。大地與他同在。
然後,他讓一切碎裂開來。
這裡是安寧洲,就算是它最安定的時候,也算不得安寧。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