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奈松,被厭棄

就這樣,奈松心裡想著她母親,敲響了父親住處的門。(她在這兒有個房間,但這不是她的房子。所以她要先敲門。)

傑嘎幾乎馬上就開了門,就像他正準備離開去某個地方,或者他是正在等她來。一股帶著蒜香的食物香氣飄來,來自房間後半的爐膛。奈松感覺,這或許是在燉魚,因為傑基蒂社群的食物配給裡邊,有很多魚類和蔬菜。這是傑嘎一個月來頭一次見到她,他的眼睛瞪大了一會兒。

「嗨,爸爸。」她說。這好尷尬。

傑嘎彎下腰,奈松還沒太搞清楚狀況,就被他舉起來緊緊抱住。

傑基蒂感覺像是特雷諾,但現在是好的一面相像。就像回到了媽媽還在,但爸爸最愛她,而且爐子上的東西是燉鴨子而不是燉魚的時代。如果是那時,媽媽會大聲叫嚷,抱怨鄰居家的克庫薩幼崽從她家菜園裡偷捲心菜。圖克老太從來都不肯好好拴住那鬼東西。空氣的味道也會像現在,有馥郁的食物香氣,夾雜著新鑿開的岩石那股酸澀味,父親往往要往上面潑灑一些化學藥品,讓石材軟化,更富光澤。小仔會在後面跑圈兒,嘴裡發出嗖嗖聲,叫嚷著說他要摔倒了,其實卻在跳高——

奈松的身體僵在傑嘎懷抱裡,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小仔。向上跳。跌升。或者裝作這樣。

小仔,被爸爸打死的孩子。

傑嘎感覺到她的緊張,自己也緊張起來。慢慢地,傑嘎放開她,把她放回地上,臉上的喜悅也漸漸變成了不安。「奈松。」他說。視線在她臉上搜尋。「你沒事吧?」

「我沒事,爸爸。」她懷念父親環抱自己的感覺。情不自禁就會這樣子。但剛剛浮起的小仔幻象,又讓她提醒自己務必小心。「只是想來看看你。」

傑嘎心裡的部分不安消退了些。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找話說,然後站到一旁:「進來吧。你餓嗎?東西也夠你吃的。」

於是她進了房子,他們坐下來吃飯。而他大驚小怪地感嘆她的頭髮已經那麼長,髮辮和髮梢有多好看。都是她自己梳理的嗎?她是否還長高了一點兒?也許是長了吧,她羞紅著臉回答,儘管她十分確定,上次沙法量身高時,她足足長高了一英寸;沙法有天特地確認過,因為他覺得,下次去分尋月居物資的時候,可能需要訂些新衣服。她現在都是大姑娘了,傑嘎說,語調裡有那麼強烈的自豪感,讓奈松降低了戒備。快要十一歲,而且那麼漂亮,那麼強壯。那麼像——他說不下去了。奈松低頭看餐盤,因為父親險些說出來的是,那麼像你媽媽。

愛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就是這樣?

「沒關係的,爸爸。」奈松迫使自己說。奈松漂亮又強壯,像她的媽媽,這是件可怕的事——但是愛,永遠都藏在可怕的表象後面。「我也想她。」因為這是實話,儘管有以前的種種。

傑嘎身體微微僵住,下巴上有塊肌肉微微顫動:「我並沒有想她,小寶貝。」

這謊言過於明顯,以至於奈松瞠目相視,忘了裝出完全同意的樣子。看來,她還同時忘記了很多東西,包括常識,因為她不假思索地說:「但你就是想啊。你也想念小仔。我能看出來。」

傑嘎怔住,瞪著她的樣子,一半是震驚,她居然敢說出來,另一半是恐懼,針對她說話的內容。然後,通過奈松已經理解的,父親慣常的那種方式,對意外變故的震驚突然就轉變成了怒火。

「這些就是他們教你的?在那個……地方?」他突然問,「不尊重你的親生父親?」

突然之間,奈松感覺更累了。總要回避他的各種不盡情理,真的好累人。

「我並沒有不尊重你啊。」她說。奈松試圖讓自己嗓音平穩,不帶情緒,但她自己也能聽出那份挫敗感,她掩飾不住。「我只是在說事實啊,爸爸。但是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就算你——」

「這不是事實。這是汙衊。我不喜歡這種說話方式,年輕的小姐。」

現在她開始覺得困惑了:「我說話方式怎麼就不對了?我沒說任何髒話。」

「把人稱作基賊之友,這就是髒話。」

「我……也沒說過那個呀。」但在某種程度上,她的確說了。如果傑嘎相信媽媽和小仔,那麼就意味著他愛他們,這就等於他是基賊之友。但是。我自己也是基賊。她沒有笨到說出這句話。但是她想說。

傑嘎張嘴要反駁,然後像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看著別處,兩肘撐在桌面上,兩手搭成尖塔狀——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氣時,就常常這樣做。

「基賊們啊,」他說,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特別骯髒,「會騙人,小寶貝。他們威脅人,操縱人,利用人。他們是壞種,奈松,像大地父親本身一樣壞。你不是那樣子。」

這也是謊言。奈松為了活下去,做過好多迫不得已的事,包括說謊和殺人。她做其中一些事,就是為了不被他殺死。她痛恨自己所有那些迫不得已,也因為他貌似從未覺察的態度感到絕望。她,現在,正在這樣做,而傑嘎卻視而不見。

我到底為什麼還要繼續愛他?奈松盯著父親時,發覺自己在這樣想。

與之相反,她說的是:「你為什麼那樣痛恨我們呢,爸爸?」

傑嘎吃了一驚,可能是因為奈松隨口說出的我們:「我並不恨你。」

「但你恨過媽媽。你一定也恨過小——」

「我沒有!」傑嘎推桌後退,站起身來。奈松不由自主地畏縮,但傑嘎轉身向別處,開始沿著短小的半圓路徑在屋裡來回走。「我只是——我知道他們能做出什麼事來,小寶貝。你不會理解的。我需要保護你。」

感悟突然湧來,像魔法一樣強大有力,奈松在那個瞬間意識到:傑嘎並不記得站在小仔屍體旁邊,雙肩和胸腔起伏不定,咬牙切齒地問你也是嗎?現在的他相信,自己從來沒有威脅過女兒。從來沒有把她從車座上推下去,滾下一道滿是枯枝和碎石的斜坡。在傑嘎的腦子裡,某種東西重寫了關於他兩個原基人孩子的故事——現在這個故事像石頭一樣線條清晰,不容更改。也許是同一種東西,現在也把他眼中的奈松看成是女兒,而不是基賊,就像兩種身份可以用某種方式切分開來一樣。

「我還是個孩子時,就聽說過他們。那時候比你現在還小。」傑嘎已經不再看她,一面走,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奈松眨眨眼。她回想起麥肯巴小姐,那位安靜的老太太,身上總有一股茶葉味。勒拿,小鎮醫生,是她的兒子。瑪肯巴夫人還有個表兄弟在鎮上嗎?然後奈松就聽到了答案。

「那天,我是在斯培德種子庫後面找到他的。他蹲在那兒,渾身發抖。我還以為他病了。」傑嘎始終都在搖頭,一面繼續踱步。「當時還有個男孩跟我一起,我們三個老是一塊兒玩。克爾上去搖晃利提克,而利提克直接就——」傑嘎突然住了口。他露出牙齒。肩膀起伏,就跟那天一個樣。「克爾在尖叫,而利提克說,他停不下來,他不知道怎樣停下。那冰層吞沒了克爾的胳膊,他的胳膊斷掉了。血成塊地落在地上。利提克說他很抱歉,他甚至哭了,但他還是繼續冷凍克爾。他就是不肯住手。等到我逃走時,克爾在向我伸手,他身上沒有凍結的部分,只剩下他的頭、胸部和那隻胳膊。但太晚了。我那時就知道。甚至在我跑去找人幫忙時,就已經晚了。」

奈松並不會感到欣慰,因為的確有原因——具體的原因——導致父親做了他做過的事。她能想到的只有,小仔從來沒有像那樣失控過;媽媽絕不會讓他那樣。這是真的。媽媽一直都能隱知並且抑制奈松的原基力,哪怕有時隔著整個小鎮。這意味著小仔本人根本沒做過任何招惹傑嘎的事。傑嘎殺死自己的兒子,是因為某個完全不同的人曾經的行為,發生在他兒子出生之前很久。這個,超過其他任何東西,幫她最終明白了:她父親的那份仇恨,根本就不可理喻。

於是奈松幾乎已經做好準備,當傑嘎的視線突然轉到她的方向,斜睨著,帶著猜疑。「你怎麼還沒治好你自己?」

不可理喻。但她還在嘗試,因為曾經一度,這個男人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我或許很快就能做到了。我學會了怎樣用銀線做到一些事,還有怎樣把東西從人的身體內取出。我不懂得原基力怎樣發揮作用,也不知它來自哪裡,但如果它是能夠取出的東西,那麼——」

「那座營地裡的其他怪物,沒有一個曾經治好自己的。我四處打聽過了。」傑嘎的踱步速度明顯加快。「他們來到那裡,然後就沒有好轉。他們住在那裡,跟那些守護者在一起,多數都是一天到晚,卻沒有一個被治好!那些都是謊言嗎?」

「那不是謊言。如果我技藝足夠高,我會有能力做到。」奈松本能地知道這件事。有了足夠精細的控制力,再加上藍寶石方尖碑的幫助,她幾乎無所不能。「但是——」

「你為什麼現在沒有足夠高的技藝呢?我們在這兒快要一年了!」

因為這超難好吧!她想要說,但意識到他並不想聽這話。他不想知道,用原基力和魔法改變事物的唯一渠道,就是成為原基力和魔法使用方面的專家。她沒回答,因為那樣沒用。她也沒辦法說他想聽的話。這不公平,他先是把原基人稱為騙子,然後又硬逼著她撒謊騙人。

他停住,轉身面向她,馬上就對她的沉默起了疑心:「你並沒有努力變好,對吧?告訴我真相,奈松!」

可惡,她現在真是累得要死。

「我正在努力變好,爸爸。」奈松最終回答說,「我正在努力變成一個更好的原基人。」

傑嘎倒退幾步,就像被她打了一樣:「我允許你住在那裡,可不是為了這個。」

他沒有允許任何事情;都是沙法逼他的。他現在甚至會對自己撒謊。但是那些他對她說的謊言——奈松突然明白,自己整個一生,他一直都在說謊——真正傷到了她的心。畢竟,他說過他愛她,但那顯然不是真的。他不可能愛一個原基人,而她就是這樣的人。他不能做一個原基人的父親,而這個,正是他一直要求女兒成為另外一副樣子的原因,不讓她做自己。

而現在,她累了。累了,也受夠了。

「我喜歡做一名原基人,爸爸。」她說。他的眼睛瞪大。她現在說的話好可怕。她居然愛自己,這太可怕了。「我喜歡讓很多東西動起來,還有運用那些銀線,還有掉入到方尖碑裡面。我不喜歡——」

她正打算說她痛恨自己對埃茲做的事,而且她尤其痛恨別人對待她的態度,在得知她能做到的事情之後,卻沒有機會繼續講。傑嘎快速上前兩步,手背揮出的速度之快,讓奈松根本沒看到,就被一巴掌打出了椅子。

這就跟那天在皇家大道一樣,當時她突然發現自己掉落到山坡下面,疼痛不止。小仔一定也是這樣的感覺,她意識到,又一波幻象迅速閃過。前一個瞬間,世界還是它的正常面貌,轉眼間,一切就完全錯亂,完全崩潰。

至少小仔沒有時間痛恨,她心想,同時感到難過。

然後她就冰凍了整座房子。

這不是本能反應。她的目標很明確,出手精準,把聚力螺旋調整成完全適合這座房子的形狀。牆外沒有任何人會被捲入。她還給聚力螺旋設定了雙核心,分別在她本人和父親身上。她感覺到自己皮膚上的寒毛髮涼。低氣壓拉扯著她的衣物和黏在一起的頭髮。傑嘎感覺到同樣的東西,他尖聲大叫。兩眼瞪大,魂飛魄散,但又什麼都看不清。他臉上的樣子,顯然是回想起一個男孩殘忍的、冰冷的死亡時刻。等到奈松站起來,瞪著她的父親,隔著厚冰覆蓋的、溜滑的地面,繞過翻倒的椅子——它們都已經變形到再也無法使用,傑嘎踉蹌後退,在冰面上一滑,跌倒,從地板上滑行出一段,撞在桌腿上。

並沒有什麼危險。奈松只讓聚力螺旋出現過一瞬間,作為一次警告,讓他以後不要再用暴力。但傑嘎還在尖叫,在奈松居高臨下,看她嚇壞了的,蜷成一團的父親時。也許她應該感到同情,或者遺憾。但她真正感覺到的,卻是針對她母親的,冰冷的狂怒。她知道這不理智。傑嘎太害怕原基力,以至於不能愛他親生的孩子們,這只是傑嘎一個人的錯,怪不得其他人。曾經一度,奈松可以毫無保留地愛她的父親。現在,她需要一個人來怪罪,要那人對這份完美之愛的消亡負責。她知道,她的母親可以承受這罪責。

你本應該找到更強大的人生下我們,奈松在腦子裡想著,對伊松說,不管她在哪裡。

要走過溜滑的冰面而不跌倒,需要特別小心,奈松還不得不拉扯門閂數秒鐘,才把它開啟。等她開了門,身後的傑嘎已經不再尖叫,儘管還能聽到他呼吸粗重,每次呼氣都發出一點兒呻吟聲。她不想回頭看他,但還是逼自己這樣做,因為她想要做一名優秀的原基人,而優秀的原基人是不能自欺的。

傑嘎身體一震,就像她的眼神能燒傷人一樣。

「再見,爸爸。」她說。傑嘎沒有用語言來回答。

女孩最後流下傷心淚,負心郎卻活活將她凍成冰,碎裂於地,玉殞香消。奉勸世間諸公,對基賊切勿容情,因為在他們的靈魂裡,僅有惡念,絕無真情。

——選自講經人故事,《冰之吻》,記錄於巴貝克方鎮悉達劇院,作者:巴貝克的講經人烏霍茲。(注:曾有一封赤道區七位巡迴講經人聯署的信件,指責烏霍茲是「譁眾取寵的冒牌講經人」,故事可能為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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