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友重逢,又一遭

「重要的事。」為了兼顧禮節,你向她周圍坐的人們點頭說,「對不起。」

她嘆氣,揉揉眼睛,但結果只是讓它們更紅。「好吧。」她站起來,然後停下來面向剩餘的人,「投票就在明天上午。如果我沒能讓你們相信……那麼,你們知道該怎樣做。」

他們默默看著你帶她離開。

回到她的住處,你把入口門簾拉上,撩開通往她私人房間的那道。這裡沒有多少能表明她身份地位的東西:她有兩張地鋪,好多枕頭和墊子,但她的衣服就裝在一個籃子裡,房間一側的書本和卷軸也都堆積在地上。沒有書架,沒有衣櫃。來自她社群份額的口糧胡亂堆在一側牆邊,旁邊還有個熟悉的大葫蘆,凱斯特瑞瑪人普遍用這個來儲存飲用水。你用胳膊夾起水葫蘆,又從食品堆裡挑了一個幹橙子,一條依卡泡了一段時間的幹豆腐,同一個淺盤裡有些蘑菇,還有一小片鹹魚。這不能算是體面的一頓飯,但也有些營養。「上床。」你說,用下巴指點,然後把食物拿到她面前。你先把葫蘆遞給她。

依卡一直在壓著火旁觀這一切,越來越生氣,她冷冷地說:「你不是我喜歡的型別。如果你拉我來這裡是這種目的的話。」

「並沒有。但你在這裡的期間,需要好好休息。」她看起來很不滿。「你無法說服任何人相信任何事情——」更不要說那些被沒理智的痛恨衝昏頭腦的人。「如果你累得頭腦都不能保持清醒。」

依卡咕噥了句什麼,但她也感覺到自己現在有多麼疲勞,所以還真的去了床邊,坐在床沿上。你向葫蘆點頭示意,她乖乖喝了水——快速吞掉三大口,然後暫時放下水,符合講經人建議的脫水應對方法。「我臭死了。我需要洗澡。」

「你應該早想到這件事,在開始試圖說服一幫盛怒的,想害人的亂民之前。」你拿走水葫蘆,把那盤食物塞入她手裡。她嘆口氣,開始沉著臉咀嚼。

「他們才不會——」但她這句話只開了個頭,然後就吃了一驚,盯著你背後某件東西。你回頭之前已經知道答案:霍亞。「哦,可惡,別這樣闖進我的房間。」

「我讓他來這裡跟我們會合的。」你說,「這是霍亞。」

「你跟它說——它是——」依卡吃力地嚥下口水,又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終於繼續吃橙子。她咀嚼得很慢,視線始終在霍亞身上。「那麼,你是受夠了扮演人類?都不知道你費那勁幹嗎;你這傢伙,真是怪到不正常。」

你到了靠近臥室門口的牆邊,倚著牆坐在地上。為此,你必須放下逃生包,但你確保它就在身邊。對依卡,你說:「你跟參謀組的其他人,還有你社群的一半成員都談過了,啞炮、基賊、本地人、新來的都有。你現在欠缺的,就是他們的觀點。」你向霍亞方向點頭。

依卡眨眨眼,然後帶著新的興趣看霍亞:「我的確曾經邀請過你加入我的參謀組。」

「我代表不了我的同類,正如你代表不了你的。」霍亞說,「而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看到依卡眨巴眼睛,察覺到他的嗓音改變,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看。你疲憊地向霍亞揮手。你不像依卡,你睡過一覺,但不能說睡得很好,當時你坐在一個熱得要死的房間裡,等著一顆晶體球孵化。「你只要知無不言,就有幫助。」然後,出於某種本能,你加了一句,「拜託。」

因為不知為何,你感覺他有些內向。他的表情並沒有變化。他的姿態還是上次向你展現的那種,靜養中的年輕人,一隻手上舉;他改變了位置,但沒有改變姿態。還是靜止不動。

他的內向顯現出來,當他說:「好吧。」這個內容都藏在語調裡。但沒關係,你能處理內向問題。

「那個灰色食巖人想要什麼?」因為你他媽的特別確信,他並不是真心想要凱斯特瑞瑪加入某個赤道社群。人類的國家政治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除非能促成其他某種目標。雷納尼斯人也只是他的走卒,被他利用,而不是相反。

「現在有很多我們的同類,」霍亞回答,「數量多得足以稱為一個種族,而不是一個錯誤。」

聽到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你和依卡對視,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說,他的麻煩是你的,跟我無關。也許這話也有它的意義吧。「然後呢?」你提示他繼續。

「我們中的有些人相信,這個世界只能安全地容納一個種族。」

噢,可惡。這就是埃勒巴斯特說過的。他是怎麼描述的來著?一場古老戰爭中的不同派系。有一幫人想讓人類……變得無害。

像食巖人本身一樣。巴斯特曾經說過。

「你們想把我們滅絕,」你說。極小聲。「或者……把我們變成石頭?就像埃勒巴斯特正在經歷的那樣?」

「不是我們所有人。」霍亞輕聲說,「也不是針對你們所有人。」

一個只有石頭人的世界。想想就讓你戰慄。你想象中,世上到處是飄落的火山灰、枯朽的樹木,還有鬼氣森森的雕像人,後者中間的一部分還在動。怎麼回事?他們是強大得不可阻擋,但在此之前,都只忙於內鬥。(你瞭解的情況。)他們能把你們所有人都變成石頭嗎,像埃勒巴斯特那樣?如果他們真想把人類清除,豈不是應該早就能做到?

你搖頭:「這個世界一直都養活了兩種人類,經歷過眾多災季。如果算上原基人,就是三種;啞炮就把我們看作另類。」

「我們中間,並不是所有人都滿足於那樣的狀況。」他的聲音現在很小,「太少了,我們中很少有新成員誕生。我們只是不斷被時間消磨,而你們崛起,繁衍,然後又死去,像蘑菇一樣。很難不嫉妒你們。想成為你們那樣。」

依卡在困惑地搖頭。儘管她的嗓音還保持著一貫的鎮定自若,你在她眉間看到一點兒憂慮。她的嘴巴倒是撇到了一邊,就像她情不自禁會表現出一點兒噁心。「很好。」她說,「這麼說來,食巖人曾經是我們的同類,現在你們又想殺死我們。那我們又憑什麼相信你?」

「不是‘所有食巖人’。我們的想法各自不同。有些想要維持現狀,有些甚至還想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儘管大家對這個目標的具體含義理解不同。」轉瞬間,他的姿態有了改變。雙手伸出,掌心向上,肩頭略微聳起,意思像是我又能怎樣?「我們也是人。」

「那麼,你想怎樣?」你問。因為他沒有回答依卡的問題,而且你察覺到了。

那雙銀色瞳孔轉向你,停住。你覺得,在他平靜的臉上,還是有幾分哀愁。「就是我一直都想要做的事啊,伊松。幫助你。僅此而已。」

你心想,對「幫助」這個詞的含義,大家的理解又是各自不同。

「哎呀,好感人。」依卡說。她揉揉疲憊的眼睛。「但你沒有說到關鍵。毀掉凱斯特瑞瑪有什麼用呢?既然目標是……把世界交給一個人種?那個灰色傢伙有什麼企圖?」

「我不清楚。」霍亞還在看你。這眼神並不像預料中的那樣可怕。「我試著問過他。但結果不太好。」

「猜得出。」你說。因為你完全清楚,他會向灰人提問,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霍亞的眼睛轉而向下看,你的猜疑傷到了他。「他想要確保方尖碑之門永遠都不能再次被開啟。」

「你說什麼?」依卡問。但你仰頭靠牆,洩氣,恐懼,又茫然不解。當然。埃勒巴斯特才是關鍵。要消滅依靠食物和陽光生活的人類,還有什麼比讓第五季持續到他們滅絕更簡單的辦法呢?只留下食巖人來繼承幽暗的大地。而為了確保這件事發生,就要殺死唯一有能力終止災難的人。

其實除了他,你也有這種能力,你意識到這點,心中凜然。但,不對。你只會控制一塊方尖碑,完全不懂得怎樣同時啟用二百多塊那種東西。還有,埃勒巴斯特現在還能那樣做嗎?每次使用原基力,都會緩緩殺死他。我×,可惡!——你才是世上唯一有潛力開啟那道門的人。但如果灰人的寵物軍隊殺死了你們兩個,他的目標就得到了雙重保障。

「這就意味著,灰人尤其想要滅絕原基人。」你對依卡說。你只是略過了太多細節,並不是撒謊。你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也是你需要告訴依卡的,為了讓她永遠不知道原基人有能力拯救世界,也為了讓她自己不會去嘗試連線方尖碑。這一定是埃勒巴斯特一直都不得不做的事,一方面向你坦白事實,因為你有權知道;另一方面又要有所隱瞞,以免讓你害死自己。然後你又想到一塊可以丟出去的肉骨頭。「霍亞曾經被困在方尖碑裡一段時間。他說,這是唯一能阻止他們的東西。」

並不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按他所說。但或許,霍亞也只向你坦白了安全的事實。

「好吧,真討厭。」依卡說,她很煩,「你能做到方尖碑之類的事。丟一個砸他。」

你叫了聲苦:「那樣不管用的。」

「那怎樣才能管用呢?」

「我也不知道!這正是我一直在向埃勒巴斯特學習的東西。」而且失敗了,你並不想說出來。反正依卡也能猜出來。

「好極了。」依卡突然顯得蔫了。「你說的對,我需要睡一覺。我讓埃斯尼發動壯工們,把社群內的武器全都看管起來。表面上,他們正在準備那些武器,以便抗擊赤道人。事實上……」她聳聳肩,嘆口氣,你就明白了。人們現在都很恐慌。最好不要作死。

「你不能相信那些壯工。」你輕聲說。

依卡抬眼看看你:「凱斯特瑞瑪跟你來自不一樣的地方。」

你想要微笑,但沒有,因為你知道那樣的微笑能有多醜陋。你來自那麼多不同的地方。在其中每一個,你都學會了基賊與啞炮無法共同生活這件事。依卡看到你臉上的那副表情,還是挪動了下身體。她又嘗試了一次:「聽我說,知道我的身份之後,世上有多少社群會允許我活下來?」

你搖搖頭:「當時你有利用價值。那辦法對帝國原基人也曾管用。」但對別人有利用價值,並不等於地位平等。

「好吧,那麼我現在也有利用價值。我們都是。如果殺死或者放逐原基人,我們就會失去凱斯特瑞瑪-下城。然後我們就得任由一幫外來人宰割,他們完全可以像對待基賊一樣對待所有人,只因為我們的祖先沒有選擇一個種族,然後一直在那個範圍內通婚——」

「你還是總在說‘我們’。」你說。這樣很客氣了。你不想打破她的幻想。

她停下,下巴上有塊肌肉抽搐過一兩次:「啞炮們學會了痛恨我們。他們也能學會其他態度。」

「現在學嗎?敵人真的已經在門口的時候?」你太累,受夠了所有這些廢話。「現在,正是我們見識他們最醜陋一面的時候呢。」

依卡觀察了你好半天。然後她身體癱下去——完全軟癱,她的後背彎起來,頭垂下去,灰吹髮披散在脖子兩側,直到那樣子變得特別滑稽,像蝴蝶形的鬣毛。頭髮遮掩了她的臉。但她長長地、疲憊地深吸一口氣,聽起來幾乎像是一聲哭泣。或者是大笑。

「不會,伊松。」她揉搓自己的臉。「就是……不會。凱斯特瑞瑪是我的家,也是他們的家。我為它辛勤勞作過,為它戰鬥過。要不是因為我,凱斯特瑞瑪早已不復存在——很可能也多虧了其他一些基賊,以身犯險讓一切維持下來,持續多年。我不會放棄的。」

「你保護自己的安全,並不是放棄啊——」

「是的,那就是放棄。」她抬起頭。剛剛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大笑。她在狂怒中。只是不針對你一個人。「你在說,這些人——我的父母,我的童園老師,我的戀人們——你在說,丟下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你在說他們什麼都不是。說他們根本不是人,只是畜生,天性就是屠殺。你在說基賊只是,只是獵物,而且我們將來也只能如此!不!我不會接受這些。」

她聽起來那麼堅決。那讓你感到心痛,因為你有跟她一樣的感覺,在從前。如果還能繼續那樣想,也挺好的。保有一點兒希望,能得到一個真正的未來,一個真正的社群,真正的生活……但你對啞炮們善良天性的信賴,讓你失去了三個孩子。

你抓起逃生包,站起來要離開,一隻手撫過頭髮。霍亞消失了,他讀懂了你表示談話結束的肢體語言。以後再說吧。但是,當你快到門簾時,依卡開口把你叫住。

「把這句話傳出去,」她告訴你說。她語調裡的情緒消失了。「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都不要挑起任何事端。」這個細心的叮囑裡面,還隱含了一件事,這次她說的「我們」,指的是原基人。「我們甚至不應反擊。還手的話,就會激起騷亂。跟其他人說話時,最多是少數幾個人。一對一最好,如果你能做到,這樣,就不會有人以為我們在聚眾密謀。確保孩子們也都瞭解這些。確保他們沒有人落單。」

多數原基人孩子都懂得如何自衛。你教過他們的技能既可以用來凍結煮水蟲巢穴,也可以用來震懾和阻止攻擊者。但依卡是對的:你們人數太少,無力還擊——那樣只能毀掉凱斯特瑞瑪,兩敗俱傷。這意味著有些原基人會死。你將任由他們死去,儘管你能救他們。之前,你都以為依卡沒有冷酷到會這樣想的地步。

你的驚詫肯定是表現在了臉上。依卡微笑。「我懷有希望,」她說,「但我也並不愚蠢。如果你是對的,情況的確變得毫無希望,我們也不會任人宰割。我們會讓他們後悔背叛了我們。但在一切發展到無法挽回之前……我希望你是錯的。」

你知道你一定對。你相信原基人在這個世界裡就是俎上之肉,這信條在你的全身細胞裡狂舞,像魔法。這不公平。你只想讓自己活得有點兒意義。

但你還是說:「我也希望自己是錯的。」

死者再無心願。

——第三板,《構造經》,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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