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威脅。」烏伯同意。
沙法微微側頭,表示認可這件事,他略帶幾分冷嘲,隨即轉身面向奈松。他說:「你做的對,小東西。謝謝你幫助了我們。」
烏伯一直在瞪著沙法。尤其注意沙法頸後。沙法突然轉身,也瞪著他,微笑變僵硬,身體死一般靜滯。過了一會兒,烏伯望向別處。奈松這時明白了。烏伯體內的銀線已經安靜下來,或者說,安靜到守護者能達到的最大限度,但沙法體內閃亮的線條仍然存在,活躍著,撕扯他。但他在抗拒它們,而且如果有必要,也願意跟烏伯一戰。
為了她嗎?奈松想知道,很興奮。是為了她。
然後沙法蹲下來,兩隻手捧起她的臉。「你好嗎?」他問。他的眼睛閃向東面的天空。那塊藍寶石碑。
「很好。」奈松說。因為她的確很好,這次跟方尖碑連線容易多了,部分因為不是意外發生,部分因為她已經習慣了生活中突然出現奇怪事件的感覺。竅門就是讓自己投身其中,用同樣的速度與之同行,並像一根粗壯的光柱一樣思考。
「真神奇。」他說,然後站起來,「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把支點南極分院丟在身後。田地裡,新栽種的莊稼正在泛綠;行政樓中,屍體正在變冷;另有一批閃亮的、多彩的人形雕像,散落在花園、營房,還有城牆上。
但在隨後的那些天,當他們從學院返回傑基蒂村,沿著大道和林間小路行走,每晚睡在陌生人的穀倉裡,或者他們自己生起的火堆旁時……奈鬆開始思考。
畢竟除了思考,她也無事可做。烏伯和沙法互相不說話,兩人之間有一份新的緊張關係。她對此理解到足夠小心,避免單獨留在烏伯面前,這很容易,因為沙法也特別留意不讓她這樣。嚴格來說,這並無必要;奈松覺得,她對埃茲,還有支點南極分院那些人做的事,應該也能在烏伯身上奏效。使用方尖碑並不是隱知,那種銀線也不是原基力,因此,即便是守護者也無法避免被她的能力傷害到。但她有點兒喜歡沙法跟她去廁所,還不眠不休——看起來,守護者有這種能力——夜間依然守護著她。有人保護自己的感覺很好,隨便是什麼人。
但。她還是在思考。
奈松感到苦惱的,是沙法敗壞了自己在守護者同僚中的形象,就因為不肯殺她。奈松的苦惱甚至比沙法本人的痛苦更強烈,儘管他總在咬牙忍痛,強顏歡笑;其實奈松能看到那銀線在他體內扭動,折磨著他。現在它總也不停止,而他也不肯讓她來緩解痛苦,因為那樣就會讓奈松第二天變得遲鈍又疲勞。她眼看沙法承受這一切,痛恨他腦袋裡讓他痛苦的那個東西。那東西給了他力量,但如果力量來自一根帶倒刺的皮帶,又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有天深夜,當他們在一片平整又高聳的白色巨物上面紮營時,奈松追問。腳下那東西非金非石,是某個死去文明的最後遺存。他們在這片地區看到過一些盜匪和無社群者出沒的跡象,前一天晚上待過的小社群也曾警告他們要小心,所以,這個地勢較高的平臺至少可以讓他們預先察覺攻擊企圖。烏伯不在,去設定捕獸夾,以備次日早餐。沙法藉此機會躺在自己的寢具上,奈松給他放哨,她並不想害他一起醒著。但她又需要了解情況。「為什麼那個東西會在你腦袋裡?」
「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放進去的。」他說。沙法聽起來很疲憊。持續幾天跟那種銀線對抗,晚上還不能睡覺,已經開始影響到他的身體。「對我來說,這種事無所謂‘為什麼’;事情也只能是這副樣子。」
「但是……」奈松並不想再問為什麼,明知這樣招人厭煩。「當時有必要這樣做嗎?它有什麼用?」
他微笑,儘管眼睛閉上了:「我們被造就出來,就是為了保護這世界不受你們這類人的危害。」
「那個我也知道,但是……」她搖搖頭,「是誰造就了你?」
「我,具體到我本人?」沙法睜開一隻眼睛,然後微微皺眉。「我……不記得了。但總體來說,守護者就是被其他守護者造就。我們有些被找到,有些被繁育,然後被交給沃倫,接受訓練和……改造。」
「那麼又是誰造就了你之前的那些守護者呢?還有更早那些?最早是誰開始做這件事?」
他靜默了一會兒:試著回想,她從沙法的表情能猜出來。沙法自己有大問題,這問題正在他記憶裡切割出大洞,並給他的思緒施加斷層線一樣沉重的壓力,奈松簡單地接受了這事實。他就是他現在的樣子。但她需要知道他為什麼是現在的樣子……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好起來。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奈松知道他已經受夠了這番對話,從他噓氣和再次閉眼的樣子就能看出來。「說到底,那些為什麼都不重要,小東西。你為什麼是個原基人?有時候,我們就是要簡單地接受自己的現實。」
奈松那時決定了閉嘴,過了一會兒,沙法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多日以來的第一次。她小心地放哨,延展她剛恢復的對大地的感知力,接收附近小動物的腳步震盪和其他動靜。她也能隱知到烏伯,在她聽覺範圍的邊緣,有條不紊地放置捕獸夾。因為有他,奈松給自己的感知網編入了一線銀絲。烏伯能避開奈松的隱知,但避不過這個。這樣也能感知到無社群者,如果他們偷偷接近到弓箭或者標槍射程的話。她可不會讓沙法像自己的父親那樣受傷。
除了有個又重又溫暖的東西,在距離烏伯不遠的地方四蹄著地漫步(很可能在找食)之外,附近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什麼都沒有——
不對。還有個特別奇怪的東西。這東西……很巨大?不,它的範圍很小,大致也就相當於一塊中等尺寸的岩石,或者說一個人。但它就在那塊白色的,不是石頭的條塊下面。幾乎就在她腳下,距離不超過十英尺。
就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注意,那東西挪動起來。這感覺就像整個世界都在動。奈松不由自主地驚叫,倒向一邊,儘管除了她身邊的重力,並沒有什麼其他變化,而且重力變動也不大。那個巨大的東西突然閃到了遠方,就像察覺到了她的檢視。但它沒有走遠,片刻之後,那巨大的東西又在挪動:向上。奈松眨眨眼,睜大眼睛,看到一尊雕像站在那條塊邊上,之前它不在這裡。
奈松並不困惑。畢竟,她可是曾經想過要做講經人的。她花掉過很多小時聽食巖人的故事,還有它們的種種神秘物質。這一隻,看上去並不像她想象的樣子。在講經人的故事裡,食巖人有大理石皮膚,珠寶一樣的頭髮。而這個卻是全身灰色,甚至包括他的眼「白」,也一樣是灰色。他赤裸上身,肌肉發達,而且面帶微笑,嘴唇向後咧開,露出透明的、稜角鋒利的牙齒。
「你就是幾天前,把支點學院石化的那個人。」他的胸腔裡發聲說。
奈松嚥下口水,瞅了一眼沙法。他睡得很沉,而且那個食巖人也沒有大聲說話。如果她叫起來,沙法很可能會醒——但是面對這樣一個怪物,守護者又能做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用那種銀線的話,能不能有效果;那個食巖人本身就是一團熾熱炫目的銀線,線條翻湧盤旋,在他體內糾纏。
但《石經》裡面,對食巖人的一種特性講得很清楚:他們不被激怒的話,不會主動攻擊。所以,「是——是的。」奈松說,讓自己聲音很小,「有問題嗎?」
「一點兒問題都沒有。我只是想對你的傑作表示欽佩。」他的嘴巴沒有動。為什麼他笑得那麼厲害?奈松每一次呼吸都更加確信,這個表情可不僅僅是微笑。「你叫什麼名字啊,小東西?」
她聽到這句小東西就奓毛。「為什麼問?」
那食巖人上前一步,行動遲緩。這聽起來就像是磨石軋響,看起來也像是雕像會動一樣不自然。奈松反感地畏縮,那傢伙停住:「你為什麼要石化他們?」
「因為他們壞。」
那食巖人再次上前,站到了臺基上。奈松覺得臺基有可能裂開或者傾倒,因為那傢伙重得可怕,她知道那重量極大。他就是一座山,被壓縮成了人體的大小和外形。但這塊死去文明遺留下來的臺基沒有開裂,現在,這怪物已經接近到足以讓她看清每一根髮絲的細節。
「是你搞錯了。」他用奇特的、有回聲的嗓音說,「支點學院的人,還有守護者,都不應該因為他們的行為受到指責。你想知道,你的守護者為什麼一定要像現在一樣受折磨。答案是:他並不是必須這樣做。」
奈松身體繃緊。但她還沒來得及追問更多,那食巖人的手就已經轉向沙法。當時有道閃光……不知是什麼東西。這調整太細小,看不清,也隱知不到,然後……然後突然之間,沙法體內活躍又邪惡的銀線變成一片死寂。只有他隱知盤中那塊暗黑色、針尖形的小塊還在活動中,奈松馬上就隱知到了它試圖奪回控制權的努力。但暫時,沙法輕輕噓出一口氣,更放鬆地進入深睡。那份折磨他好幾天的疼痛已經消失,暫時消失。
奈松驚叫——聲音不大。既然沙法終於有了真正休息的機會,她可不會去破壞。相反,她對食巖人說:「你剛剛是怎麼做到的?」
「我可以教你。我還可以教你如何對抗折磨他的人,他的主人。如果你願意。」
奈松重重嚥下口水。「是——是啊。我願意。」但她也不蠢。「你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什麼都不要。如果你跟他的主人對抗,你也就是在對抗我的敵人。這讓我們倆成了……盟友。」
她現在知道,這個食巖人一直潛藏在附近,偷聽她的談話,但她已經不在乎了。為了拯救沙法……她舔舔嘴唇,嚐到一股輕微的硫黃味。最近幾周,灰霧一直在變重。「好吧。」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如果它一直在偷聽,應該知道她的名字。這樣問,只是結盟的姿態而已。
「奈松。你呢?」
「我沒有名字,也可以說有很多名字。你愛叫我什麼都行。」
他需要一個名字。沒有名稱的結盟行不通,對吧?「灰——灰鐵。」這是奈松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字眼,因為他太灰了。「灰鐵,行嗎?」
他並不在乎,這種感覺還在繼續。「我稍後再來找你。」灰鐵說,「等我們的談話能不被打斷時。」
下個瞬間他就消失了,進入地底,幾秒之內,那座山就從她的意識裡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烏伯從古文明臺基遺址周圍的樹林裡出來,開始上臺,朝她走來。她實際上還挺高興見到他,儘管他靠近,看到沙法睡著之後,馬上目露兇光。烏伯停在三步之外,對守護者的迅速而言,接近程度完全足夠了。
「如果你輕舉妄動,我就會殺了你。」奈松說,一面鄭重地點頭,「你知道我能做到,對吧?你要吵醒他的話,結果也一樣。」
烏伯微笑:「我知道,你會嘗試的。」
「我會嘗試,而且也會真的做到。」
他嘆氣,嗓音裡有一份濃烈的同情:「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你比我危險程度高太多、太多了。」
她不知道。但這並不會讓她煩惱。烏伯並不是殘忍嗜殺的人。如果他把奈松看作威脅,一定有充足的原因。但這不重要。
「沙法想讓我活著。」她說,「所以我會活下去。即便為此要殺掉你。」
烏伯看似在考慮這段話。奈松瞥見烏伯體內快速閃動的銀線,然後突然地、本能地知道,她已經不再是跟烏伯談話,實際上不是。
他的主人。
烏伯說:「如果沙法決定,你應該死呢?」
「那我就去死。」這就是支點學院搞錯的地方,她的感覺很確定。他們把守護者當作敵人看待,也許他們的確曾經是敵人,像沙法說的。但盟友必須互相信賴,必須能夠受到對方的傷害。沙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著奈松的人,而奈松可以死,或者殺人,或者重塑整個世界,只要是為他。
緩緩地,烏伯的頭部側向一旁。「那麼,我將相信你對他的愛。」他說。有個瞬間,他的聲音有回聲,迴盪在他的身體裡,又傳入地面,震盪著漸漸遠去,如此深遠。「暫時。」說完這個,他走過奈松身旁,坐到沙法旁邊,自己擺出守護的樣子。
奈松不理解守護者的思考方式,但這幾個月以來,她對這些人有一點確定不疑:他們懶得說謊。如果烏伯說他將會相信沙法——不是。相信奈松對沙法的愛,因為這兩者還有區別。但如果烏伯說,這個對他來講有意義,她就可以相信這一點。於是她躺在自己的寢具上,不管不顧地放鬆下來。但她還是有段時間沒睡著。也許是緊張吧。
夜幕降臨。天氣晴朗,只有薄薄一層灰霧從北方吹來,還有幾片斷斷續續的、珍珠樣子的雲,時不時隨風飄向南方。星星出現,透過塵霧向大地眨眼,奈松盯著它們看了許久。她開始昏昏欲睡,頭腦終於放鬆下來,接近睡鄉,然後她才為時已晚地發現,天上有個小白點移動的方向跟其他亮點不同——向下的,大致是,而其他星星則是自西向東穿過天空。很慢。一旦看清,就很難忘記。它也比其他星星更大一些,更亮一些。好奇怪。
奈松翻了個身,背對烏伯。睡著了。
這些東西在這下面,已經存留了極長的時間。稱它們為骨頭,就太愚蠢了。我們觸碰時,它們就化成了灰。
比那些骨頭更古老的,是壁畫。我從未見過的植物,還有可能是某種語言的內容,但看上去都像是扭來扭去的圖形。還有一個奇觀的場景:一個巨大的,又圓又白的東西懸掛在星星之間。邪門。我不喜歡這個。我讓黑衫客把那些壁畫全部毀掉了。
——女旅行家筆記,作者:尤邁尼斯的創新者弗格莉德。來自赤道東區地工師認證部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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