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我自己的年輕時代是各種色彩。到處都有綠色。白光散射成虹彩。還有深深的,致命的血紅。這幾種特別顏色留在我的記憶裡,而另外還有很多,都已經變得淺薄,暗淡,幾近消失。這都是有原因的。
奈松坐在一間辦公室裡,在支點南極分院,突然之間,她對母親的理解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沙法和烏伯坐在她兩邊。三人都手捧安全茶,這是學院的人給的。尼達在尋月居,因為必須要留人看管那兒的孩子們,也因為她最不容易學會普通人的行為方式。烏伯太安靜,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一直都是沙法一個人在說話。他們被請進來,跟三個自稱「元老」的人談,鬼知道這頭銜是什麼意思。這些元老全都穿著全黑的制服,紐扣嚴整的外衣,加上有褶邊的寬鬆褲——啊,原來這就是帝國原基人被稱為黑衫客的原因。整體來說,他們給人一種手握重權,卻心懷恐懼的感覺。
其中一個明顯是南極本地人,紅髮正在變作灰白,皮膚那麼白,令下面的綠色血管清晰可見。她長著馬一樣的大鏟齒,嘴唇倒很好看,一張嘴說話,奈松就忍不住盯著她的嘴巴和牙齒。她的名字叫賽本汀(意思是毒蛇姬),看上去一點兒都不適合她。
「當然,我們現在沒有新的料石生加入。」賽本汀說。出於某種原因,她一面說,一面看著奈松,攤開兩隻手。手指微微顫抖。從會面開始就這樣。「這種困難,我們並沒有完全預料到。即便沒有別的,它也意味著我們有料石生宿舍空置不用,在這個安全居所非常寶貴的時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向附近的社群提出,收留他們無父母的孩子們,那些年齡太小,還沒能贏得社群接納的人。很正常,對吧?我們還接收了少數難民,因此別無選擇,只能跟本地人展開貿易談判,獲取物資供給之類。尤邁尼斯方面已經不再有補給品送達……」她的表情有些悽愴。「這個。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嗎?」
她在訴苦。面帶優雅的微笑,禮節上無可挑剔,還有另外那兩人貌似睿智地點頭贊同,但還是在訴苦。奈松不是很確定自己為什麼如此厭煩這些人。這跟訴苦行為有點兒關係,還有他們的虛偽:他們顯然對守護者的到來感到不快,顯然是又怕又氣,卻裝出禮數周到的樣子。這讓她想起媽媽,她在父親或其他人在場時裝出慈愛的樣子,私下裡卻冷酷又殘暴。想到支點南極分院住滿了無數個媽媽的變體,讓奈松牙癢,手癢,隱知盤也癢。
她從烏伯臉上冷漠的平和,還有沙法微笑中勉強維持的友好看出,守護者們也不喜歡這一套。「的確可以理解。」沙法說。他兩手轉動那杯安全茶。那雲霧一樣的沖泡劑保持著正常的白色,但他一口都沒喝過。「我想,當地社群應該心存感激,因為你們幫忙容納和餵養了他們的多餘人口。而且正常的安排,就是你們會安排這些人工作。守衛你們的城牆,管理你們的農田——」他停頓,笑容更明顯一些。「花園,我是說。」
賽本汀報以微笑,她的同伴不舒服地挪動身體。這是奈松不懂的事。在南極這裡,第五季還沒有完全降臨,所以在現在看來,一個社群開始種植綠地,並派壯工巡視城牆,做出最壞打算,並不是那麼明智。南極分院已經在做這類事情,在某種意義上是壞事。這座分院還在執行,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事。奈松已經不再喝元老們給她的那杯安全茶,儘管她以前只喝過幾次,有點兒喜歡被當作成年人對待的感覺——但沙法沒有喝,這讓她產生了警覺,認為局面並不是那樣安全。
元老中間,有個南中緯地區的女人,樣子幾乎可以看作奈松的親戚:高,深淺適中的棕色皮膚,捲曲濃密的頭髮,腰很粗,寬骻骨,大腿也粗壯。他們介紹過這人,但奈松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的原基力,感覺起來是三人中間最具鋒芒的,儘管她最年輕;她細長的手指上有六枚戒指。而且,她也是第一個停止微笑,兩手交疊,仰起下巴的人,只仰起一點點。這又是一個讓奈松想起媽媽的細節。媽媽常常就是這副姿態,讓人感覺溫和又自尊,內心卻固執得像鑽石。現在,那份固執開始顯現出來,那女人說道:「我看出,你們並不滿意啊,守護者。」
賽本汀面露苦色。另外一名學院原基人,一個男人,自稱煌斑岩(蘭波羅費爾)的,聞言嘆氣。沙法和烏伯幾乎是節奏一致地側頭,沙法的笑容更加燦爛,很感興趣的樣子。「不是不滿意。」他說。奈松看出,他很高興丟開客套。「只是有些吃驚。畢竟,標準的程式,是在第五季宣佈降臨時,關閉所有的支點學院設施。」
「那誰來宣佈呢?」六戒女人問,「在今天你們到達之前,這裡沒有任何守護者能宣佈這類事情。當地社群領導層反應不一:有的宣佈啟用災季法,有些僅僅是封鎖領地,還有的一切照常。」
「那麼,假設他們全都宣佈實施災季法。」沙法說,用他特別輕柔的那種語調,就是明知故問,非得讓你回答的情況下使用的那種,「你們真的會集體自殺掉嗎?因為,正如你提到的,這裡並沒有守護者,替你們完成這件事。」
奈松搶在發出驚叫之前控制住自己。集體自殺?但她對自己原基力的控制能力,並不像對情緒的控制那樣強。學院方的三個人都掃了她一眼,賽本汀不易察覺地笑笑。「小心啊,守護者。」她說,眼睛看著奈松,話卻是給沙法聽。「你的寵兒看上去並不喜歡毫無理由的集體屠殺。」
沙法說:「我不會有任何事瞞著她。」而奈松的驚異馬上被愛與驕傲取代。沙法掃了一眼奈松。「歷史上,支點學院都要靠鄰居們承擔其費用,以便繼續存在,依靠臨近社群的城牆和其他資源。第五季期間,像其他沒有真實用途的事物一樣,人們必將期待帝國原基人退出對生存資源的爭奪——以便讓正常的、健康的人們有更好的倖存機會。」他停頓一下,「而且,由於原基人在脫離守護者,沒有學院庇護的情況下無權生存……」他攤開兩隻手。
「我們就是支點學院,守護者。」第三名隨從元老說,奈松不記得他的名字。這是個來自西海岸社群的男人;他身形修長,直髮,高顴骨,兩腮幾乎陷成了坑。他的皮膚也是白的,兩眼卻又黑又冷。他的原基力感覺輕而多層,像雲母石片。「而且我們現在自給自足。除了並沒有消耗資源以外,還給臨近社群提供了急需的幫助。我們甚至——在沒有收到請求,也沒得到回報的情況下——出力緩解了地裂導致的餘震,在它們能到達這麼遠的南方時。正是由於我們的幫助,本次第五季來臨以來,才僅有少數南極社群遭受嚴重損失。」
「可敬啊。」烏伯說,「而且聰明。讓你們變成了無價之寶。不過,這種事怕是無法得到你們守護者的許可。我猜。」
三名元老全都靜默了片刻。「這裡是南極,守護者。」賽本汀說。她微笑,儘管那表情沒能擴充套件到眼睛。「我們的規模,只相當於尤邁尼斯學院的一小部分——僅有二十五名持戒原基人,少數料石生,大部分都已經成年。這裡從來都沒有太多守護者長期駐紮。我們這裡有的,多半是巡行的守護者中途歇腳,或者給我們送來新的料石生。地裂之後,更是一個都沒有來過。」
「的確從來沒有很多守護者長駐。」沙法同意,「但確實有過三個人,在我記憶裡。我還認得其中一個。」他停頓了一下,有個極短的瞬間,他的表情顯得失神,迷惘,有些困惑。「我記得曾認識一個。」他眨眨眼。再一次微笑。「但現在沒有了。」
賽本汀現在很緊張。他們都很緊張,那些元老,那種緊張,讓奈松腦後的刺癢感加劇。「我們幾度遭遇無社群匪幫的襲擊,然後才建起了圍牆。」賽本汀說,「他們死得很英勇,為了保護我們。」
這謊話說得太明顯,以至於奈松瞪著她,嘴巴張大。
「好吧,」沙法說,他放下自己那杯安全茶,發出一聲輕柔的嘆息,「我覺得,事情的進展跟我預料的一樣好。」
事到如今,奈松已經猜到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儘管她以前也見過沙法用非人的高速度行動,儘管他和烏伯體內的銀光剛剛像火柴頭一樣爆發,當沙法突然前撲,一拳打穿賽本汀的臉,她還是大吃一驚。
賽本汀的原基力和她本人一同死去。但下一瞬間,另外兩位元老已經站起來行動,煌斑岩從椅子上後仰,避開烏伯疾如電閃的一擊,六戒女人從一側衣袖中抽出一支吹箭筒。沙法兩眼瞪大,但他的手還卡在賽本汀身體裡,他試圖躍向那女人,但那具屍體還在他一側胳膊上礙事。那女人把吹箭筒舉到唇邊。
搶在她能吹氣之前,奈松站起來,潛入地底,開始旋出一個聚力螺旋,下個瞬間就可以把這女人凍結。那女人驚得身體一顫,旋即製造出某種東西,擊破了奈松的聚力螺旋,讓它沒能成形;以前訓練時,媽媽經常這樣做,如果奈松做了某些不該做的動作。奈松察覺這件事之後,震驚得身體踉蹌,向後退開。
她的媽媽是在這兒學會了那招兒,就在支點學院,這就是支點學院訓練年輕原基人的方法,奈松從媽媽那裡學到的一切,都被這個地方汙染過,一直都屬於這裡——
但是這一瞬間的注意力轉移就已經足夠。沙法終於把手從屍體中抽出,下一次呼吸就穿過了房間,抓住吹箭筒,搶過來,在那女人回過神之前,用它刺穿了她的喉嚨。她跪倒在地,窒息中本能地將手伸向大地,但隨後,某種東西像波浪一樣掃過房間,奈松驚叫一聲,突然隱知不到任何東西。那女人也在驚叫,然後發出垂死的哀鳴,抓撓著自己的喉嚨。沙法抓住她的頭,用力一擰,扭斷了她的脖子。
煌斑岩正在向後爬行,烏伯追趕他,那人摸索自己的衣服,上面粘了某種小而重的東西。「邪惡的大地,」他一面拉扯衣服紐扣,一面驚叫,「你們都被汙染了!兩個都是!」
但他沒能說更多,因為烏伯的身形疾閃而過,有如幻影,奈松嚇了一跳,因為有東西潑灑在她的臉頰上。烏伯把他的頭踩癟了。
「奈松,」沙法說,放開六戒女人的屍體,俯視它。「你去走廊等我們。」
「好——好的,沙法。」奈松說完嚥下口水。她在哆嗦。儘管如此,她還是強迫自己轉身,走出房間。畢竟,這裡還有大約二十二名原基人,就在附近某處,賽本汀說過。
支點南極分院並不比傑基蒂村大多少。奈松正在離開的,是那個巨大的兩層建築,充當行政樓的。那兒還有一簇小木屋,看上去是年齡較大的原基人的住處,另有幾座長長的營房,靠近那座巨大的玻璃牆溫室。很多人在附近,在營房和木屋之間進進出出。其中只有少數身著黑衫,儘管有些身穿平民服裝的人感覺也像是原基人。溫室後面,還有片傾斜的梯田,幾塊小小的栽植園——總體來說規模太大,不能算是小菜園了。這是一片農場,大多數地塊都密密麻麻種滿糧食和蔬菜,還有些人在外面照料它們,因為現在天氣不錯,沒有人知道守護者正在行政樓裡忙著殺死所有人。
奈松在梯田上方的卵石路上疾行,她低著頭,以便集中精神避免摔倒,因為她還是隱知不到任何東西,自從沙法對那個六戒女人做過那件事之後。她一直都知道守護者有能力關閉原基力,但之前從未親身體會過。當她只能用眼睛和腳感知地面時,甚至連走路都困難,這也因為她抖得太厲害。她小心地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的前面,突然就有別人的一雙腳冒了出來,奈松趕緊停步,她被嚇得全身僵硬。
「走路看著點兒。」那女孩隨口說。她瘦削又白皙,儘管長了一頭蓬亂的灰吹髮,年齡大約跟奈松相仿。不過,她好好打量過奈松之後,就停了下來。「嘿,你臉上沾了東西。它看上去像個死蟲子之類的。真噁心。」她伸手過來,用一根手指把它拔掉。
奈松驚得哆嗦了一下,然後才想起禮節:「謝謝,還有,嗯,抱歉擋了你的路。」
「沒關係。」那女孩眨眨眼,「他們說,有些守護者來了,還帶來一個新的料石生。你就是新來的那個?」
奈松凌亂地瞪著對方:「料……料石生?」
另外那女孩揚起眉毛。「是啊,受訓練的人?未來的帝國原基人?」她提著一桶園藝用品,跟這番對話的內容完全不搭。「第五季開始之前,守護者會帶孩子來這裡,我就是這麼來的。」
實際上,奈松也是這麼來的。「的確是守護者帶我來的。」她附和說。她覺得心裡很空。
「我也是。」那女孩的表情有些悽慘,然後移開目光。「他們折斷你的手骨沒有?」
奈松的氣息卡在了喉嚨裡。
見她默然,那女孩的表情變得苦澀起來。「是的。他們會在某個時間對任何一個料石生那樣做的。手骨或者幾根手指。」她搖頭,然後迅速猛吸一口氣。「我們本不應該談論這些。但這不怪你,不管他們怎麼說。這一切不是你的錯。」又一次快速換氣。「回頭見。我叫艾賈。還沒有原基人名字。你叫什麼?」奈松無法思考。沙法的拳頭捏斷骨頭的聲音在她頭腦中迴盪。「奈松。」
「很高興認識你,奈松。」艾賈禮貌地點頭,然後繼續前進,下臺階到一片梯田裡。她哼著歌,一路搖擺她的桶。奈松盯著她的背影,試圖理解。
原基人名字?
試圖不去理解。
他們折斷你的手骨沒有?
這地方。這個……支點學院。就是媽媽折斷她手骨的原因。
奈松的手因為幻痛抽搐。她再次看到媽媽手裡的那塊石頭,舉起來。停留一刻。落下。
你確信能控制自己嗎?
支點學院,就是媽媽從來都不愛她的原因。
就是爸爸不再愛她的原因。
就是弟弟死掉的原因。
奈松觀察艾賈,看她向一個瘦瘦的、更年長的男孩揮手,後者正忙著鋤草。這個地方。這些人,他們沒有權利存在。藍寶石方尖碑並不遙遠——就懸浮在傑基蒂村上空,過去兩週它一直在那兒,自從她和沙法還有烏伯出門來支點南極學院。她可以隱知到方尖碑,就在遠處,儘管它遠得無法看見。當奈松搜尋時,它看似閃動了一下,有一個瞬間,她奇怪自己好像本來就知道會這樣。她本能地轉身朝向它,只要注意視線方向。要使用方尖碑,她並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原基力。
(這是任何原基人的本性,從前的沙法可能會這樣告訴她,假如他還存在的話。奈松這類人本能地會對一切威脅做出同樣的反應:用極具破壞力的手段來回應。他會先跟她說這些,然後折斷她的手骨,讓她好好記住控制自己的重要性。)
這個地方有那麼多銀線。這些原基人全都聯絡在一起,因為他們一同練習,有共同的經歷。
他們折斷你的手骨沒有
三次呼吸的時間,就已經結束了。然後奈松讓自己跌出水藍色空間,之後站在那裡全身哆嗦。又過了一會兒,奈松轉身,看到沙法站在她面前,跟烏伯一起。
「他們本來就不應該繼續活著。」她衝動地說,「是你說過的。」
沙法沒有微笑,他還是奈松很熟悉的那種態度:「那麼,你這樣做,是為了幫助我們嗎?」
奈松沒有足夠的腦力來撒謊。她搖頭。「這個地方好壞。」她說,「支點學院就很壞。」
「是嗎?」這是個測試,但奈松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才能通過它。「你為什麼那樣說?」
「媽媽就很壞。是支點學院把她變成那樣的。她本應該是個,是個,是個,盟友,你們的盟友,」就像我,她心裡想著,提醒自己。「這個地方卻把她變成另外一副樣子。」她無法表達那種感覺。「這個地方把她變壞了。」
沙法看看烏伯。烏伯側了一下頭,有個瞬間,銀光閃過,閃在兩人之間。那個安放在他們隱知盤裡的東西,會通過奇異的方式發生共鳴。但隨後沙法蹙起眉頭,奈松看到他抵擋那道銀光。這樣做讓他極為痛苦,但他還是這樣做了,轉頭過來看著她,雙眼明亮,下頜緊繃,新出現的汗珠掛在額頭上。
「我感覺你或許是對的,小東西。」他只說了這麼多,「理應如此。把人放在籠子裡,他們就會彼此吞食,尋機逃跑,而不是跟囚禁他們的那些人合作。這裡發生的事情不可避免,我覺得。」他掃了一眼烏伯。「不過。他們的守護者一定相當懈怠,才會被一幫原基人暗算。那個帶了吹箭筒的人……很可能是野種,被帶來這裡之前,學了些不該掌握的本領。是她挑起了事端。」
「懈怠的守護者們,」烏伯說,一面觀察沙法,「的確。」
沙法也對他微笑。奈松困惑地皺眉。「我們已經消除了威脅。」沙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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