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尊重她毫無隱瞞的做法。你也尊重凱斯特瑞瑪的人,他們除了警覺地驚呼,小聲議論之外,並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也沒有驚慌。但話說回來,他們都是忠實可靠的社群成員,而驚慌,在安寧洲一直都是被鄙棄的做法。講經人的故事裡有好多嚴厲的警告,說那些無法控制恐懼的人造成的惡果,很少有社群會給這樣的人授予社群名,除非他們特別富有,特別有影響力,可以推動這種事。一旦災季蔓延,這種事往往會自動解決。
「雷納尼斯是個很大的城市。」有個女人開口說,當時依卡剛講完,「規模只有尤邁尼斯的一半,但還是有幾百萬人。我們能打贏那種對手嗎?」
「現在是第五季。」加卡說,搶在依卡能回答之前。依卡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加卡聳肩表示不在乎。「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可以,因為凱斯特瑞瑪的建築特色。」依卡補充說,同時丟給加卡最後一個讓她閉嘴的眼神。「他們不可能從背後偷襲我們。如果迫不得已,我們可以封堵隧道;然後就沒人可以下到這裡。我們可以拖垮對手。」
但不是拖到永遠。考慮到社群需要打獵和貿易來補充物資儲備以及水培園地。你尊重依卡不說這件事的決定。人群中有些響動,這次是略顯釋然。
「我們有沒有時間派使者去南方,聯絡我們的盟友社群呢?」勒拿問。你可以感覺到他試圖繞過補給問題。「它們有沒有可能願意幫助我們?」
依卡對最後一個問題嗤之以鼻。好多其他人也這樣做了,有些向勒拿投去表示同情的眼神。這是第五季。但是——「貿易倒有可能。我們或許能增加些重要物資、藥物,為圍困做更好的準備。如果是一小隊人,要幾天才能穿過森林盆地;要是人多,可能得花幾個星期。如果他們急行軍,能快一些,但在陌生的土地上,那樣做愚蠢又危險。我們知道,他們的巡邏隊已經在我們的土地上,但是……」她瞅了你一眼,「其他人距離有多近?」
你猝不及防,但你知道她想要什麼結果。「他們大多數人都在以前掛屍體的位置附近。」那是森林盆地的中段。
「他們可能只要幾天時間就能到達此地。」有人說,聲音緊張尖厲,很多人聞聲也開始竊竊私語。他們變得更吵鬧。依卡再次抬起雙手,但這次,只有一部分集合起來的人安靜;其他人還在猜想,算計,你看到有幾個人離開,走向繩橋,顯然有他們自己的打算,不想再聽依卡調遣。這不是混亂,也不完全是慌張,但空氣中瀰漫著足夠的恐懼,讓人隱約有種苦澀的感覺。你站起來,想要跟依卡一起走到人群中央,想要跟她一起呼籲大家安靜。
但你停下腳步,因為有人站到了你要走向的位置。
它給人的感覺不像安提莫妮,或者紅髮女,或者其他食巖人,你在社群周圍時不時瞥見的那些。那些,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不喜歡別人看到它們移動;你偶爾能看到身形一閃,然後那座雕像就會出現,看著你,就像那個位置一直有一座陌生人的雕像,由很久以前的某人刻成。
這個食巖人在轉身。它一直轉身,讓所有人都看到並且聽到它轉身,看著周圍,直到你們終於意識到它的存在,它的灰色花崗石皮膚,它光滑平整的頭髮,眼部略微更加細緻的線條。細心雕刻出的下巴,長短合宜,軀幹刻工高妙,是男子肌肉發達的裸體模樣,而不是模仿衣服,像大多數食巖人那樣。這個傢伙,顯然想讓大家把他看作男性,太好了,是個男的㖿。他全身灰色,這是你見過的第一個,完全像是雕像的食巖人……只不過他會移動,而且一直在動,所有人都吃驚地安靜了下來。他也在觀察你們所有人,嘴唇上掛著一絲淺笑。他手裡握著某件東西。
你盯著那灰色食巖人轉身,隨著你的頭腦辨認出他手裡那怪模怪樣、血淋淋的東西,近期的經歷讓你突然意識到,那是一隻胳膊。是隻小胳膊。這隻小胳膊還包裹在熟悉的衣服裡,那是你上輩子在路上買到的一件外套。在那隻手裡,沾著殷紅血跡,白得不像人類的皮膚很是熟悉,那胳膊的太小也很熟悉,甚至在那血肉模糊的一端,破碎的骨頭也是透明如玻璃,有精緻的切面,完全不是骨頭。
霍亞那是霍亞那是霍亞的胳膊。
「我帶來一個信物。」灰色的食巖人說。他的聲音還挺動聽,男高音。他的嘴巴沒有動,詞句是從胸腔裡迴響出來的。這個,至少感覺正常,在你當前還能感覺到的正常範圍內,當你低頭看那個血淋淋的,災難一樣的胳膊。
依卡稍後做出了反應,也許她剛剛也被震懾住了:「誰派你來的?」
他轉身面向她。「雷納尼斯。」再轉身,眼睛逐個掠過人群中的一張張面孔,就像人類想要建立情感聯絡,讓別人接納自己觀點時會做的那樣。他的眼睛在你身上掠過,就像你不存在。「我們對諸位並無惡意。」
你瞪著他手裡霍亞的胳膊。
依卡也有疑心:「那麼,駐紮在我們門口的軍隊是……」
轉身,他也無視卡特。「我們有足夠的食物。強大的城牆。都可以屬於你們,如果諸位加入我們的社群。」
「也許我們喜歡有自己的社群。」依卡說。
轉身。他的視線落在加卡身上,後者眨眼。「你們現在沒有肉食,而且你們的領地已經被獵捕一空。一年之內,你們就會開始互相吞食。」
好吧,這個的確讓眾人議論紛紛。依卡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純粹的挫敗感。加卡憤怒地環顧周圍,就像在納悶兒是誰背叛了你們。
卡特說:「我們所有人都能被接納到你們的社群嗎?我們的職階都不用變更嗎?」
勒拿緊張地開口說:「卡特,我不覺得你這個問題有什麼必要——」
卡特的眼神像鞭子一樣甩向勒拿:「我們打不贏一座赤道城市。」
「但那還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依卡說。她的聲音帶有一份欺騙性的溫和,但在你腦子裡,還沒被那隻胳膊嚇傻的部分,你注意到她之前都從未支援過勒拿的意見。你一直以來的印象,就是她不太喜歡這個人,而且反感是相互的——勒拿覺得她太冷酷,她覺得勒拿心太軟。這個變化值得注意。「如果我是這幫人,我會說謊,把大家都帶往北方,然後把我們推進一個無社群的緩衝棚戶區,在某個酸性地泉和岩漿湖之間。赤道社群以前也幹過這樣的事情,尤其是在他們需要體力勞動者的時候。我們為什麼要相信這次會有所不同呢?」
灰色食巖人傾斜著頭。這個,加上他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感覺特別像是人類的態度——這表情像在說,哦,你好萌啊。「我們不需要說謊。」他讓這句聽起來語調親和的話在空氣中迴盪恰好長度的時間。哦,他真是擅長這個。你看到人們面面相覷,聽到他們不安地挪動腳步;你感覺到那份緊張的沉默,因為依卡對這句話無法反駁。因為這是真的。
然後他放下了另一隻靴子:「但我們用不著原基人。」
寂靜。震驚之下的寂靜。依卡打破僵局,快速罵了句:「地下的魔火啊。」卡特看著別處。勒拿兩眼瞪大,明白了那個食巖人剛剛做了什麼。
「霍亞在哪裡?」你在寂靜中問。你現在只能想到這個。
那個食巖人的眼神滑向你。臉部的其他部分並沒有轉過來。對普通食巖人來說,這是普通的肢體語言,但對這個食巖人來說,這反應還挺特別。「死了。」他說,「在帶我們來這裡之後。」
「你撒謊。」你甚至沒察覺自己已經生氣。你沒有思考過自己將要做的事。你只是做出了反應,像達瑪亞在熔爐中,像茜奈特在海灘上。你全身都變成晶體,磨尖砥礪,你的意識收窄到剃刀刃那樣一點兒,你編織那些自己幾乎沒有察覺的絲線,這一切就像切湯基胳膊那次發生了;嘶-嚶。你截掉了那個食巖人的手。
那斷手和霍亞的胳膊一起跌落在地。人們驚呼。沒有流血。霍亞的胳膊砸在晶體上,發出響亮的、肌肉感的撞擊聲——它比看上去更重,而食巖人的手隨後落地,聲音甚至更重,從胳膊那裡飛開。它腕部的斷口是一片灰。
一開始,那個食巖人像是毫無反應。然後你隱知到某種東西正在聚結,像是魔力線條,但太多了。那隻手抽動了幾下,然後躍入空中,回到斷腕上,像是被很多線繩拉扯一樣。他把霍亞的胳膊留在原處。然後至少,食巖人完全轉身面對你了。
「你滾走,要不然我把你切成更多塊,讓你拼不回來。」你說話聲音震顫,有如地震。那個灰色食巖人只是微笑。這是完整的微笑,眼角出現法令紋,嘴唇咧開,露出鑽石形牙齒——還有最最神奇的一點,那看上去像是一個真心的微笑,而不是表示威脅。然後他就消失了,掉入晶體表面之下。有一瞬間,你透過晶體的透明處看見裡面有個灰影,他的體形變模糊,不再像人,儘管這很可能是角度問題。然後,快得你的眼睛和隱知盤都無法察覺,他向下疾行,離開。
在他離去之後,人們還在心神激盪時,依卡深吸一口氣,然後噓出。
「好啦。」她說,環顧周圍她的人民。她現在相信還是她的人民的這些人。「聽著,我們需要談談。」現場有一陣不安的躁動。
你不想聽。你快步上前,撿起霍亞的胳膊。那東西像石頭一樣重;你不得不把腿上的勁也用上,否則就可能扭斷腰。你轉身,人們給你讓開一條去路,你聽到勒拿說,「伊松?」但你也不想聽他講話。
看,這裡有些線條。只有你能看到的那種銀色線,從胳膊斷開的地方伸展又蜷縮,但它們在你轉身時會改變方向,一直指向某個特定方位。於是你跟隨它們。沒有人跟著你,你也不管這意味著什麼。至少當前顧不上。
那些觸角似的線,帶你回到自己的住處。
你跨過門簾,停住腳步。湯基不在家,要麼在加卡那兒,要麼就是到上面的綠房間去了。你面前的地面上還有兩根殘肢,血淋淋的,有鑽石質的骨頭突出來。不,它們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地板裡,一端淹沒在裡面,一根被淹沒到大腿,另一根只有腳和小腿被吞。就像是出來的中途被卡住了。地上還有兩條血跡,厚實到足夠讓人擔心,灑在那張溫馨的小地毯上——那是你用傑嘎的舊燧石刀換來的。血跡通往你的房間,所以你跟著進去。然後你掉落了那隻胳膊。幸好沒有砸到自己的腳。
霍亞剩餘的部分正在爬向那張地毯,你當床用的地方。他的另一隻胳膊也不見了,你不知道在哪兒。他還少了好幾團頭發。你進來時,他動作停頓了一下,聽見了,或者隱知到了,當你圍著他轉圈,發現他的下巴也已經被扯掉時,他躺著沒動。他現在沒有眼睛,身上還有一個……咬痕,就在太陽穴以上。這就是他少了一部分頭髮的原因。有東西咬破了他的顱骨,就跟啃蘋果似的,切斷了一塊肌肉,還有下面的鑽石骨骼。血太多,你看不清他腦子裡到底是什麼。這還好。
看到的話肯定會嚇到你,儘管當時你還沒有馬上想明白。你床邊是小布包,他從特雷諾開始一直帶著的那個。你快步走到它那裡,開啟,帶到他的殘軀旁,蹲下。「你能翻身嗎?」
他的反應是翻過身。有一會兒你不知所措,因為他的下頜不見了,然後你想,×,隨它去,你把布包裡的一塊石頭直接塞進霍亞喉嚨那個破洞裡。他的肌肉感覺溫暖,很像人類,當你用手指往下捅石頭,直到他的吞嚥反應能夠接管它。(你感覺想吐。用意志力壓了回去。)你本想再喂他一塊,但呼吸幾次之後,他開始全身劇烈顫抖。你都沒意識到自己仍在隱知魔法,直到霍亞的身體突然到處是銀線閃亮,它們全都四處揮動,時而自動捲曲,就像講經人故事裡的海中怪獸。數百條呢。你警覺地後退,但霍亞發出沙啞的、呼哧呼哧的聲響,你覺得這或許是要吃更多的意思。你把又一塊石頭塞進他喉嚨,然後又一塊。一開始剩的就不多。等只剩三塊時,你猶豫了:「你要全吃光嗎?」
霍亞也在猶豫。你能從他的肢體語言中看出來。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需要全部吃掉;除了那些湧動的魔法之外——他就是魔法構成的,全身每一英寸都充盈著魔力,你從未見過這陣勢——他遭到破壞的身體並沒有改善的跡象。有人能活著熬過這樣的傷害,甚至還能復原嗎?他沒有足夠的人性,你甚至猜都沒辦法猜。但終於他又發出沙啞的聲音。這次比前一次更低沉。鬆了口氣吧,或許,或者這也是你的想象,把人類的思維模式強加在他動物性的身體上。於是你把最後三塊石頭也全都塞進他的身體裡。
有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然後。
他身體周圍湧出那麼多銀色觸角,疾速膨脹,如此瘋狂,以至於你慌忙後退。你瞭解一些魔法的,但現在的陣勢,看似極為狂野,已經無法控制。銀色觸鬚充塞了整個房間,然後——然後你眨眨眼。你可以看到它,而不僅僅是隱知。現在霍亞全身都發射銀白色光芒,很快閃耀起來,亮得無法直視;就算是啞炮也能看到這個。你躲到客廳,從臥室門外向裡窺探,因為這樣感覺更安全。你出了房間門檻的那個瞬間,整座房子——牆面、地板,任何晶體構成的部分——都戰慄了一刻,變成透明狀,像方尖碑一樣不真實。你臥室的傢俱和物品懸浮在閃耀的白光裡。身後有個輕微的撞擊聲,讓你跳起來轉身看,但那只是霍亞的雙腿,它們已經脫離客廳地板,正在沿血跡滑向你的房間。你掉落的胳膊也在挪動,漸漸靠近身體那閃亮的一團,本身也已經變亮。跳起來去跟他的身體相接,就像灰色食巖人的手接回手腕一樣。
有東西從地板上湧起——不。你看到地板向上湧,就像它是油灰,而不是晶體那樣,然後自動包裹他的軀體。當他這樣做時,閃光消失。那材料馬上變成更暗色的東西。等你眨眼消掉殘影,能夠再次看清時,霍亞曾在的地方,有個巨大、奇特、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回到臥室,很小心,因為儘管地板和牆面都變回固態,但你知道,這可能只是暫時的。曾經平整的晶體面,在你腳下凹凸不平。那東西現在佔據了房間的大部分,躺在你亂糟糟的床邊,現在床有一半沉沒在重新固化的地板裡。地很熱。你的腳有一會兒絆到你半空的逃生包揹帶上,好在它還完好,而且沒有跟房間融合。你快速彎腰拿起它;這是求生習慣。地火啊,這裡可真是熱。那張床倒沒著火,但你覺得,這只是因為它沒有直接接觸那個大東西。你可以隱知它,不管它是什麼。不,你知道它是什麼:玉髓。一塊巨大的、長扁形的灰綠色玉髓,就像晶體球的外層。
你已經知道這裡正在發生什麼,不是嗎?我早就跟你說過地裂事件之後的特雷諾。在山谷遠端,地震衝擊波釋放了一顆晶體球,當時像個蛋一樣裂開。那個晶體球並非一直都在那裡,你已經知道。這是魔法,不是自然。好吧,也許兩者都佔一部分。對食巖人來說,兩者區別極小。
而到了早上,在客廳的桌子上睡過一夜之後,你本來想坐在那裡,醒著守護那團冒著熱氣的石頭,卻睡著了,那件事又發生一次。晶體球開裂的聲音很響,像爆炸一樣。壓力產生的等離子波閃過,把你在房間裡的所有財物烤焦或者燒燬。除了那個逃生包,因為你拿上了它。本能反應不錯。
你在哆嗦,因為突然被驚醒。你慢慢地站起來,捱到房間裡。現場熱得難以呼吸。像個烤爐——儘管熱浪掀開了門簾之後,熱氣很快減弱到不舒服,但也不危險的程度。
你幾乎沒有察覺氣溫的變化。因為晶體球裡站起一個身形,一開始太像人,行動平滑連貫,然後很快調整成一頓一頓的準靜止……就是那個榴石色方尖碑裡的食巖人。
你好,又見面了。
我們的立場,完全跟保持安寧洲的實際完整性一致——原因顯然是對長期生存感興趣。保護這片土地的安全,尤其需要仰賴地震學方面的平衡,而自然界強加給我們的現實,就是隻有原基人可以確立這樣的秩序。攻擊他們的被束縛狀態,就是破壞整個星球的穩定。我們因此裁定,儘管他們跟我們這些血統純正的人士存在若干相似,儘管他們可以被以禮相待,讓奴僕與自由人共享其惠,但任何程度的原基力,均需被看作是對人身權利的否決。他們理所當然要被看作低等的、依附性的物種,並被如此對待。
——第二次尤邁尼斯釋經大會,對原基病患者權益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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