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凱斯特瑞瑪過了一輩子。本來不應如此。只是又一個社群,只是又一個名字,只是又一個新的開始,或者至少是部分地重新開始。結局很可能跟其他歷次一樣。但……的確有那麼一些區別,在這裡,每個人都瞭解你是什麼人。這是一大優點,曾出現於支點學院,還有喵嗚,作為茜奈特的生活:你可以堅持真我。這是一份奢侈,你正在學著重新珍視它。
你又到了地面上,在凱斯特瑞瑪-上城,人們習慣這樣稱呼它,站在小鎮聊勝於無的綠地。凱斯特瑞瑪周圍的土地是鹼性、沙質;你聽依卡說過,真心盼望下一點兒酸雨,讓土質改善一點兒。你感覺,要讓這招兒管用,地上很可能還需要更多有機物……但有機物不可能太多,因為來這兒的路上,你已經見過三座煮水蟲堆。
好訊息,是這些土堆易於發現,儘管它們只比周圍地面上的灰高出一點點。裡面的昆蟲總在刺激你的感應系統,它們很適合被用作你在世界的熱能和壓力來源。來這兒的路上,你向孩子們展示瞭如何隱知那份潛在的不同,將它們跟周圍更涼爽、更放鬆的環境區分開來。年齡較小的孩子們拿這個來比賽,每當感應到蟲堆就驚叫著指出來,看誰能找到更多。
壞訊息,就是這周的煮水蟲堆要比上週更多。這很可能不是什麼好跡象,但你不會讓孩子們看出你的擔心。
總共有十七個孩子,凱斯特瑞瑪原基人的主體。有幾個超過十歲,大多數都更年幼,有個最小的僅僅五歲。多數都是孤兒,或者相當於孤兒,這一點兒都不讓你感覺意外。讓你意外的是,他們一定都有相對較強的自控力和反應能力,因為如若不然,就活不過地裂事件。他們當時應該是及時察覺了災難來臨,早到足以去往無人處,讓本能救了他們的命,恢復體力,然後去往別處,趕在其他人開始尋找未破壞區域的中心點之前。他們多數都是中緯度混血種人,跟你接近——不是很有桑澤特色的古銅色皮膚,不是那種灰吹型的頭髮,眼睛和體形介乎極地與海岸原住民之間。跟你在特雷諾童園裡教過的孩子們區別不大。只是傳授內容不同,而你的教學方法,因此也必須有所不同。
「隱知我的做法——只要隱知就好,現在還不要模仿。」你說,然後你在身體周圍建起一個聚力螺旋。你做了幾遍,每次換一種方法——有時候旋得又高又緊,有時候讓它穩而且寬大,接近孩子們。(有一半的小孩驚叫著躲開。這正是他們應該做出的反應,很好。不妙的是還有一半孩子傻傻站在原處。你將來要對他們下功夫。)「現在,距離拉開一些。你去那裡,你去那裡;你們所有人都保持大約那麼大的間距。一旦你們就位,就旋出一個聚力螺旋,要求跟我現在做出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支點學院會使用的傳授方法。那裡有長達數年的時間,還有安全的圍牆,頭頂有令人愉悅的藍天,教學過程會更溫和,循序漸進,給孩子們足夠的時間克服恐懼,長大到足夠成熟。而在災季裡,你沒有時間講溫情,凱斯特瑞瑪殘破的城牆裡面也沒有犯錯的空間。你已經聽過那些抱怨,看過那些反感的眼神,當你跟各職階的人一起工作,或者前往公共浴室時。依卡認為凱斯特瑞瑪是個特別的地方:一個讓基賊和啞炮和平共處的地點,大家同心協力求生。你感覺她太天真。這些孩子必須做好準備,要有能力應對凱斯特瑞瑪向他們翻臉為敵的時刻。
所以你展現,並儘可能用語言糾正他們的模仿,還一度使用了消除聚力螺旋的「耳光」,當一個較大的孩子把螺旋麵旋得過大,險些凍結一名同伴時。「你絕對不能心不在焉!」那孩子坐在冰凍的地面上,瞪大眼睛看你。你還讓他腳下的地面湧動,把他掀翻在地,你現在高高站在他身旁,大喊大叫,故意做出可怕的樣子。他差點兒殺掉另外一個孩子;他應該感到害怕。「如果你犯錯,就可能有人會死。你想要這樣的結果嗎?」慌亂的搖頭。「那就站起來,再做一遍。」
你兇巴巴地督促所有人完成練習,直到每個人都至少展現出了基本的聚力螺旋控制能力。這感覺不太公平,就教他們這些,而不教任何幫助他們理解的理論,讓他們知曉自己的能力因何起效,還跳過了那些旨在讓本能與力量分離的穩定性練習。你必須在幾天時間裡讓他們掌握自己花費數年才掌握的本領;在你堪稱藝術家的那個領域,他們最多不過是拙劣的模仿者。你帶他們返回凱斯特瑞瑪時,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你懷疑有些孩子恨你。事實上,你很確定他們恨你。但這樣子,他們會對凱斯特瑞瑪更有用——而到了凱斯特瑞瑪不可避免與他們為敵的那天,他們也將能夠做好準備。
(這系列的思路很是熟悉。一度,在你訓練奈松期間,你告訴自己說:如果她到訓練結束時恨你,這也沒關係;她自己能活命,也會因此理解你的愛。但那感覺從來都不對,是吧?因此,你對小仔更溫柔了一點兒。而且你一直都打算向奈松道歉,稍晚,等她年齡大到能夠理解時……啊,你心裡有太多遺憾,它們像在旋轉不息,像濃縮過的鋼鐵一樣,壓在你心裡。)
「你是對的,」埃勒巴斯特這樣說,當時你坐在一張病床上,講了之前的課程情況。「但你也不對。」
你這次來的時間比平時晚,結果,就是他比平時更躁動不安。勒拿給他的藥物效力正在褪去。跟他在一起,你心裡總是有各種願望互相激盪:你知道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教你這些東西,但你也想延長他的壽命,每天,當你的到來讓他疲憊倦怠,你都像是被冰川輾到一樣痛苦。焦急和絕望,這兩種情緒很難和平共處。你之前已經下定決心,這次要早一點兒結束,他卻傾向於多講一些,此該正靠在安提莫妮手上,緊閉雙眼。你情不自禁地想到,這應該是節省氣力的方法,就像只要看到你,就會讓他覺得累。
「不對?」你提醒他。也許你語調裡有些護短傾向。你一直都有些偏袒自己的學生,不管他們是什麼人。
「因為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啊,這是一個方面。他們永遠達不到太高的精確度,最多也不過能推推石頭而已。」埃勒巴斯特的語調裡全是諷刺。
「艾諾恩也是推石頭的層次。」你沒好氣地說。
埃勒巴斯特的下巴上有塊肌肉在抽動,他停頓了一會兒:「如此說來,或許你教會他們安全地搬動石頭也是一件好事,儘管你的態度不怎麼好。」現在,他話語中的輕蔑消失了。這或許是你能從他這裡得到的,最接近道歉的反應了。「但我還是堅持其他部分的意見:你教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錯誤,因為他們的學習,已經在耽擱你自己的學習。」
「什麼?」
他讓你再次隱知他的一隻斷臂,然後——噢。噢噢噢。突然之間,你感覺更難把握他細胞之間的那種東西。你的感知力需要更多時間來自我調整,等到調整完畢,你還是持續不斷地要打著激靈調整自己,避免只是感知到熱能和小顆粒的悸動。僅僅是一下午的教學,就讓你的學習進度後退了一週有餘。
「支點學院採取那樣的方法教你們,是有原因的。」他最終解釋說,當你向後坐倒,揉著眼睛,努力抑制挫敗感。他現在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盯著你,本身卻在陰影裡。「支點學院的教法,實際上就是一種適應過程,有意讓你們傾向於能量重配,遠離魔法——其實你有各種方法吸取周邊能量。但他們用這種方式,讓你習慣將注意力向下集中來使用原基力,從不向上。你頭頂之上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你身體周圍的環境,從不顧及遠方。」埃勒巴斯特儘可能大幅度地搖頭。「想想這件事,會感覺很神奇。整個安寧洲的人全都這樣子。從不注意海洋裡有什麼,從不在意天空中有什麼;從不遙望自己生命的地平線,好奇更遠的彼岸是什麼。我們花了好多個世紀的時間嘲笑天文學家捉襟見肘的理論,但我們真正難以相信的,其實就是他們何必費力仰首觀天,來建立出這些理論。」
你幾乎已經忘記了他的這個側面:夢想家,叛逆者,一直都在思考陳規,因為它們或許一直都不應該是那副樣子。他也是對的。安寧洲的生活抑制反思,打擊重構。畢竟,這裡的智慧是刻在石頭上的東西;這就是大家不相信金屬可塑性的原因。埃勒巴斯特是你小家庭的磁性核心,是有原因的。之前,當你們都在一起的時候。
可惡,你今天老是懷舊。這讓你禁不住說道:「我覺得,你現在不止有十戒水平了。」他吃驚地眨眨眼。「你總是在不停思考。而且你還是個天才——只不過,你的天分所屬的領域,沒有人真正尊重它。」
埃勒巴斯特瞪了你一會兒,眼睛眯起來:「你喝醉了?」
「不,我才沒有——」可惡,美好回憶全被破壞掉了。「繼續講你的爛課吧。」
看上去,他比你更歡迎這個話題轉換:「總之,這就是支點學院的訓練對你造成的影響。你學會了把原基力看成取決於努力,而事實上,它更像是信賴於……高度。和感知力。」
一個埃利亞風味的噩夢告訴你,支點學院為什麼不想要隨便哪位三腳貓野生原基人嘗試連線附近的方尖碑。但你還是花了點時間,努力理解他講述的內容跟舊知識體系之間的區別。的確,使用能量跟運用魔法之間,存在本質性的不同。支點學院的方式,讓原基力感覺就像它現在的面貌:練習推動沉重物體,只用意志力,而不使用雙手或槓桿。而魔法,感覺像是很輕鬆——至少在使用時如此。疲憊是後來出現的。在施法當時,重點只是知道魔力的存在。訓練你自己的洞察力。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做。」你說著,一面思考,一面用手指敲擊床墊。支點學院是由原基人建造。至少他們中的一些人,在過去某個時間點,一定隱知過魔法。但……你想到真相,不由得渾身發抖。啊,是的。那些最強大的原基人,那些更容易察覺到魔力,或者在學習能量重配方面碰到困難的人,就是被送往維護站的那些。
埃勒巴斯特想到的範圍更宏大,不只是學院。「我覺得,」他說,「他們是懂得了風險。不只是缺乏必要的精細控制力的基賊可能連線方尖碑,然後喪命;也擔心一些可能成功連線的人——如果他們是出於錯誤的原因。」
你嘗試想出一個正當理由,有必要啟用一個古老殺人網路的那種。埃勒巴斯特讀懂了你的表情。「我懷疑,我本人應該不是第一個想把學院變成岩漿池的基賊。」
「言之有理。」
「還有那戰爭。別忘了那個。話說,跟支點學院合作的守護者,是我跟你說過的參戰方之一。他們是想要維持現狀的人:基賊安全又有用,還在承擔所有工作,以為他們自主管理著那個地方;守護者實際上管理著一切。控制那些能夠控制自然災害的人。」
你聞言大吃一驚。不,你吃驚的,是你自己為什麼就沒想到過這些。但畢竟,你也沒花過太多時間考慮守護者們,只要身邊沒有這種人就好。也許這就是你被訓練出的思考禁區:不要抬頭看,也不想考慮那些可惡的笑容。
現在,你決定讓自己考慮它們了。「但是在災季裡,守護者也會死亡……」可惡。「他們說過他們也會死……」可惡。「他們當然並不會死。」
埃勒巴斯特發出一陣沙啞的怪聲,可能是要大笑:「我還真是容易把人帶壞啊。」
他一直都是。你禁不住微笑,儘管這感覺沒能持久,因為當前的對話。「但他們不會加入社群。他們一定去了其他地方,來避過災季。」
「也許。也許就是這個叫作‘沃倫’的地方。看似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埃勒巴斯特停頓,若有所思。「我猜,離開我的守護者之前,我應該問她那地方在哪裡的。」
沒有人能夠輕易離開自己的守護者。「你說過,你並沒有殺死她。」
他眨眼,脫離回憶。「不。我治好了她。某種意義上是的。你知道他們腦子裡的那東西。」是的。血跡,還有你手掌上的刺痛。沙法把某個小小的、血淋淋的東西交給另外一名守護者,特別小心的樣子。你點頭。「那東西讓他們得到種種超常能力,但也會汙染他們,扭曲他們。支點學院的元老們常在暗中議論這件事。汙染有多種不同等級……」他閉緊嘴巴,顯然是想轉移話題。你可以猜出為什麼。汙染的特定階段,會有赤裸上身的守護者,一觸就能取人性命。「反正呢,我把那東西從我的守護者身上取出來了。」
你嚥下口水:「我見過一名守護者殺死另一名同僚,就用取出那東西的方法。」
「是的。當汙染髮展到過於嚴重時。那時他們甚至對其他守護者都構成威脅,然後就必須被清洗掉。我聽說他們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對同類,也一樣心狠手辣。」
它目前很憤怒,守護者提梅當時說,就在沙法殺死她之前。正在準備,迎接回歸之時。你深吸一口氣。那段記憶在你腦子裡依舊清晰,因為就是那天,你和湯基-比諾夫——一起找到了那個介面。那也是你獲得首枚戒指的考驗之日,為時過早,輸掉就會沒命。你不會忘記那天的任何細節。而現在——「是大地。」
「什麼?」
「守護者體內的怪東西。那種……汙染。」它改變那些想要控制它的人。將他們的命運與自己緊密相連。「她當時開始替大地發聲!」
你看得出,你這次是真的讓他意外了,前所未有。「如此說來……」他考慮了一會兒,「我明白了。這就是他們轉換立場的時刻。不再為現狀服務,不再維護守護者的利益,相反,開始為大地的利益行動。難怪其他人會殺了他們。」
這就是你需要理解的東西了。「大地又想要什麼?」
埃勒巴斯特的眼神特別特別沉重。「任何活物會怎樣,面對一個連孩子都要偷走的殘忍敵人?」
你咬緊牙關。復仇。
你從病床滑到地上坐,背靠著床邊:「給我講講方尖碑之門。」
「是的。我就知道你會對那個感興趣。」埃勒巴斯特的聲音又一次變輕,臉上卻有一份神采,讓你覺得,他製造地裂那天,一定也是這副樣子。「你還記得基本原理。並聯協力。把兩頭牛套在一起,而不是隻用一頭牛。兩名基賊協作,可以比單獨一個做到的事情更多。這辦法對方尖碑也管用,只是……指數式增加。一個矩陣網路,而不是簡單的牛軛。動態加強。」
好吧,迄今為止,你還能懂:「所以說,我需要學會怎樣把它們全部繫結在一起嘍。」
他微微點頭回應:「而且你將需要一個緩衝區,至少在開始階段需要。我在尤邁尼斯開啟那道門的時候,利用了數十名站點維護員。」
數十名被麻醉、被扭曲的基賊,早就被變成了無意識的武器……而埃勒巴斯特想出了某種方法,讓他們倒戈反對其主人。還真是他的風格,也很完美。「緩衝區嗎?」
「來緩解那份衝擊。來……促使連線能量流平穩……」他說不下去了,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到時候你試試就知道了。」
到時候。他想當然的事情還真多。「你做的事,殺死了那些站點維護員?」
「不完全是。我利用他們開啟了那道門,製造出那條裂谷……然後他們就開始努力做他們被設定要做的事:阻止地震。穩定地面。」你面露痛苦,明白了真相。就算是你這樣極端的個性,在那股衝擊波到達特雷諾時,也不會蠢到努力阻止它。唯一安全的選擇,就是把它的力量引向別處。但站點維護員們沒有那份頭腦和控制力來做安全的事情。
「我沒把他們全用光。」埃勒巴斯特若有所思地說,「身處遙遠西方,還有北極南極地區的人,都不在我能觸及的範圍之內。多數在那之後也已經死了。沒有人來照顧他們繼續存活。但我還是能隱知到某些地點有活躍的維護站。抑震網路的殘餘部分:南方,靠近支點南極分院的地方,還有北方,靠近雷納尼斯。」
他當然可以一直隱知到南極區的活躍維護站。你只能隱知到凱斯特瑞瑪周圍一百英里左右,還必須費死勁才能擴充套件到那麼遠。也許支點南極分院的基賊們也都設法存活下來,選擇了照顧他們不那麼幸運的那些維護站裡的同類,但是……「雷納尼斯?」那不可能啊。它是個赤道區的城市。比大多數城市更偏西南;在尤邁尼斯人的藐視等級中,它也僅僅比南中緯落後地區略高一步。但雷納尼斯靠赤道足夠近,本應該已經消失了的。
「裂谷向西北方向偏出,沿著一條我找到的古老斷層線。它離雷納尼斯足有數百英里遠……我想,那已經足夠讓維護站裡的原基人做點有意義的事。其實本應該還夠殺死大多數維護者,剩下的人因為支援團隊逃離,也應該已經死掉的。但我也不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
他安靜下來,也許是累了。他今天聲音沙啞,兩眼充血。又感染了。勒拿說,他總是感染的原因,是身上有些燒傷的部位一直沒有恢復。社群缺少止痛藥,也是雪上加霜。
你試著理解他對你說過的話,加上安提莫妮告訴你的事,以及你歷經考驗和折磨親身瞭解的現實。也許數量重要。兩百一十六塊方尖碑,不明數量的其他原基人充當緩衝區,還有你。魔力將三者連線……具體方法不明。所有這一切組成一張網,要捕捉那個地火詛咒的鬼月亮。
埃勒巴斯特在你思考的過程中什麼都沒說,最終你瞥了他一眼,看他睡著沒有。但他還醒著,兩眼眯成縫,觀察你。「怎麼了?」你皺眉,一如既往地警覺。
他露出四分之一的笑容,用他沒被燒傷的半邊嘴。「你從來都沒變。要是我求你幫忙,你會對我說,死一邊去。如果我一句都不說,你就能為我實現奇蹟。」他嘆氣,「哦,邪惡的大地,我真是想你。」
這個……還真是意外地讓人傷心。你馬上意識到原因:因為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有人跟你說過這樣的話。傑嘎可以熱情如火,但他不是個情感細膩的人。艾諾恩用性愛和玩笑來表現他的柔情。但埃勒巴斯特……這一直都是他慣用的方式。這種出乎意料的姿態,突如其來的誇獎,你可以看作調笑,甚至侮辱。沒有這些,你變堅強了好多。在離開他的日子裡,你看似強大、健康,內心卻像他現在的外表一樣:滿身易碎的石頭和傷疤,如果彎腰幅度過大,很容易開裂。
你試圖微笑,但失敗了。他沒有嘗試。你們只是互相注視。你們擁有一切,同時又一無所有。
這時刻當然無法長久。有人進入病房,走過來,你意外地發現她是依卡。加卡在她身後,懶洋洋地走著,用桑澤特色的方式表現她的無聊:拿著一根拋光的小木條剔她磨尖的牙齒,一隻手按線上條健美的腰間,灰吹髮比平時更亂,一側顯然更平,表明她剛睡醒。
「抱歉打擾了。」依卡說,語調裡並沒有特別多的歉意,「但我們又有麻煩了。」
你已經開始痛恨這幾個詞。但畢竟,課程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於是你向埃勒巴斯特點頭,站起來。「又怎麼了?」
「你朋友。那個懶蟲。」湯基,她既沒有加入創新者工作團隊,輪到她取食物也不去,職階一開會就消失。換個其他社群,她這樣的早被踢出去了,但她得到了特別寬待,因為「全社群第二強原基人摯友」身份。不過,人的寬容總是有限的,而這回的依卡看上去尤其生氣。
「她找到了控制室。」依卡說,「然後把自己鎖在裡邊了。」
「控——」什麼?「什麼東西的控制室啊?」
「凱斯特瑞瑪。」依卡貌似很煩解釋這個,「你們剛來我就說過:這地方要靠一批機械裝置來執行,照明啊,空氣啊什麼的。我們把控制室位置保密,因為要是有人發起瘋來,想要砸壞那裡的東西,他們就可能害死我們所有人。但你們的專家已經跑到裡邊去了,地知道她想搞什麼。我基本上就是在問你,殺了她會不會有關係,因為這差不多就是我的當前立場。」
「她不會影響到任何重要機能的。」埃勒巴斯特說。這讓你們兩個都嚇了一跳。你意外,是因為不習慣看他跟任何其他人打交道,依卡吃驚,可能是因為她一直把他看成浪費藥品的某種怪物,而不是人。埃勒巴斯特也同樣不太瞧得起依卡。他的眼睛現在又閉上了。「更有可能傷到她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真是好訊息。」依卡說,儘管她的眼神還是很懷疑,「你如果不是在用屁股想問題,胡說八道的話,我會更放心一點兒。因為我看到你一天到晚待在病房裡,應該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不過,這願望還不賴。」
他哼了一聲,似乎覺得有趣:「對這個老古董,我從到達的那一瞬間開始,就瞭解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如果除了伊松之外,你們其他任何一個人能讓它發揮真正的功用,我一秒鐘都不會在這裡多待。」你和依卡瞠目相視的同時,埃勒巴斯特重重嘆了一口氣。他身體裡有顫音,這讓你擔心,你暗自記住,回頭要找勒拿問問。但他什麼都沒再說,最終,依卡瞅了一眼,眼神顯然在說:我真的已經受夠了你這幫奇葩朋友,然後她示意你跟她一起出去。
上到控制室所在的鬼地方路途相當遠。加卡爬完第一架梯子就開始喘,但之後適應得不錯,然後找到了行進節奏。依卡表現更好些,儘管十分鐘後,她也開始冒汗。你還保持著趕路期間的身體素質,所以攀爬過程應付得不錯。但是爬完前三段階梯,一座豎梯,再加上一段環繞較粗大晶體柱的螺旋形平臺之後,就連你也想要跟人聊聊天,以便轉移注意力,不去留意腳下越來越遠的地面了。「對那些拒絕履行職階義務的人,你們通常是怎麼處罰的?」
「踢出去唄,還能怎樣?」依卡聳聳肩說,「不過,我們也不能把他們丟到灰塵滿天的野外了事;必須殺掉來保持隱秘。但這事要有個過程,一次警告,然後是一輪聽證。莫拉特——就是創新者職階的首領,還沒向我提出過正式申訴。我要求她申訴了,可是她不肯。說你的朋友給過她一個行動式的水質檢測工具,可能會在野外救下我們獵人的命。」
加卡乾笑。你搖頭,覺得有趣:「這招兒賄賂還挺高明的。她就算沒別的長處,至少善於保命。」
依卡翻了個白眼:「也許吧。但這事影響很壞,有人不加入任何工作團隊,還沒受到懲罰,即便她在工作時間以外發明瞭什麼有用的東西。其他人也會開始怠工,到時候你讓我怎麼辦?」
「把那些沒發明任何東西的傢伙踢走唄。」你建議。然後你停下,因為依卡停住了。你以為她是因為你剛才說的話生氣,她卻在環顧周圍,觀察整個社群。於是你也停住。在這麼高的地方,你們已經遠遠高出居住層。晶體球裡迴盪著喊叫聲和某人敲擊某物的響聲,還有一支工作隊伍在齊唱勞動號子。你冒險從最近處的欄杆向下看,發現有人做了一部簡單的繩箱吊籃,用於中層區域運貨,唯一能把沉重貨物運到高處的辦法,就是跟它玩拔河。現在有二十個人一起拔。這場景莫名搞笑。
「你在同化外來者方面的想法是對的。」加卡說。她聲音輕柔,自己也在觀察凱斯特瑞瑪的繁忙與活力。「如果沒有更多人,我們不可能讓這個地方成功執行起來。我本來以為你腦子裡進了屎,事實證明你沒有。」
依卡嘆氣。「管用也只是迄今為止。」她看看加卡,「你以前從未說過你不喜歡這個主意。」
加卡聳肩:「我離開家鄉社群,就是不想承受領導者的負擔。我在這兒,也同樣不想當頭兒。」
「地啊,你只想表達自己觀點的話,並不需要跟我動刀,搶到首領之位。」
「當災季行將來臨,又是這個社群僅有的領導者職階成員,我最好連意見都謹慎提出。」她聳肩,然後對依卡微笑,帶有一份貌似真情的樣子。「我總覺得,你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讓人把我幹掉。」
依卡笑了一聲:「你如果跟我易地而處,就會這樣做嗎?」你聽出這話帶刺。
「別人教我的劇本就是這樣寫的,沒錯——但如果照搬到這裡,那就蠢了。世上從未有過這樣的災季……這個社群也獨一無二。」加卡看看你,用意很明顯,你就是凱斯特瑞瑪特別之處的最新表現。「在眼前狀況下,傳統只會礙事。更好的辦法,是有一個完全不知道事情應該怎樣做的女首領,只清楚她想要怎樣。這個女首領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不惜踹倒所有必要的屁股。」
依卡消化這番話,靜默了一會兒。顯然,不管湯基做過什麼,都不是那麼緊急嚴重。然後她轉身繼續攀爬,顯然是認定休息時間結束了。你和加卡嘆口氣追隨。
「我覺得,最早建造這地方的人們並沒有考慮清楚。」依卡在繼續攀爬的中途說,「太沒效率,過度信賴於可能損壞和生鏽的機械裝置。而且還把原基力當作動力來源,這基本上是有史以來最不可靠的動力了。但話說回來,有時候我也想,他們會不會本來並不想建成這樣。也許是某種原因,迫使他們快速躲避到地下,他們發現了一顆巨大的晶體球,然後就竭盡全力將就。」你們繼續走,她手扶一道欄杆。這是最早建造在晶體球內部各處的原有金屬結構之一。高於居住層,是很古老的金屬製品了。「這總是讓我覺得,他們真的應該就是凱斯特瑞瑪人的祖先,他們尊重辛勤勞動,能夠在高壓下適應環境,就像我們。」
「不是人人都這樣嗎?」除了湯基。
「只是有些人。」她沒有咬那個過於明顯的誘餌。「我十五歲時,就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身份。當時在南邊一個地方發生了一場森林火災。光是濃煙,就已經在燻死社群裡的老人和小嬰兒。大家以為必須拋棄家園逃走了。最後,我去了火場邊緣,那裡有一幫其他村民,正在試圖建起隔斷牆。在此過程中有六人喪命。」她搖頭。「那辦法不會管用的。火勢太強。但我跟你說,這就是我的老鄉們。」
你點頭,這的確就像你瞭解的凱斯特瑞瑪。這聽起來也像你認識的特雷諾村民,還有喵塢人,還有埃利亞人,還有尤邁尼斯人。安寧洲的任何人,如果不是堅忍到可怕,都不會倖存到現在。但依卡需要把凱斯特瑞瑪想象成一個特別的地方——而它的確也是特別,在它特有的方面。於是你明智地選擇了閉嘴不反駁。
她說:「我阻止了那場大火。凍結了森林中正在燃燒的部分,並用那些能量,在南方更遠處建起防護層,以免有新火燃起。所有人都目睹了我這樣做。他們當時就瞭解了我的身份。」
你停下腳步,瞪著她看。她迴轉身,似笑非笑。「當時我告訴他們我會離開,如果他們想要召喚守護者,送我去支點學院。或者要是他們想直接把我捆綁起來,我也承諾不會凍結任何人。相反,他們爭論這件破事爭了三天。我以為他們是難以決定殺我的方式。」她聳肩。「所以我回了家,跟父母一起吃了頓好飯——他倆早就知道,當時也特別擔心我,但我勸阻了他們用馬車偷偷送我逃走的計劃。第二天還去了童園,跟平時一樣。最終我才知道,村民們當時在討論的,其實是怎樣讓我接受訓練,而又不讓支點學院參與。」
你張大嘴巴。你之前見過依卡的父母,他們還都健康強壯,帶著一份桑澤人的固執。你可以相信他倆的反應。但其他人也都能這樣?好吧。也許凱斯特瑞瑪的確特別。
加卡說:「嚯。那麼,你最後是怎麼受到訓練的呢?」
「呃,你也知道這些中緯度小社群的德行了。地裂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沒有爭論出結果。我全是自學的。」她大笑,加卡嘆氣,「我的老鄉們也那樣。一群大笨蛋,但都是好人。」
你當時情不自禁地想,要是小仔和奈松一出生,我就帶他們來這裡該有多好。
「並不是你們所有的同胞,都贊同讓我們來這裡。」你不假思索地說,幾乎是在反駁自己的想法。
「是啊,我也聽到那些閒話了。所以我才很高興你在教那些孩子,而且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把煮水蟲從特忒斯身上去掉。」她痛心地說,「可憐的特忒斯。但你又一次證明了:有我們這樣的人在身旁,勝過殺死我們,或者把我們趕走。凱斯特瑞瑪人都很務實的,伊茜。」你馬上就開始痛恨這個諢名。「務實到不會因為別人說應該怎樣做,他們馬上就怎樣做。」
說完,她繼續向上爬。過了一會兒,你和加卡也開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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