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

再強調一次。下面這番話,很大程度上是猜測。你瞭解奈松,她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你不可能成為奈松……而且我覺得,現在應該能認同一點:你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瞭解她。(啊,沒有父母能做到,對隨便哪個孩子。)專注奈松的一生,是另外一個人的任務。但你愛她,而這就意味著,我在一定程度上也必將如此。

那麼,以愛心這基礎,我們來尋求理解吧。

奈松把意識深深錨入地底,傾聽。

最開始,隱知器官上只有常見的衝擊訊號:岩層的輕微伸縮,傑基蒂村地下老火山相對細微的汩汩聲,遲緩又沒完沒了的玄武岩摩擦聲,抬升,凝結成固定模式。她已經習慣了這些。她喜歡現在能夠自由聆聽的感覺,隨時都可以,而不是必須等到夜深人靜,在父母上床休息後醒著躺在床上聽。這裡,在尋月居,沙法已經允許奈松隨時使用熔爐,愛用多久都可以。她努力不獨佔那裡,因為別人也需要學習……但他們不像她那樣享受原基力。多數人看似並不那麼在意他們掌握的特別能力,也沒有特別喜歡掌握它之後可以探索的種種奇觀。甚至還有些人害怕它,這讓奈松完全無法理解——話說回來,她現在也完全無法理解此前的自己,怎麼會想做一名講經人。現在她可以自由地成為她想變成的樣子,而她已經不再害怕那個自我。現在她有了一個相信她、信任她,為她的本來面目戰鬥的人,所以她就會活出真我。

所以現在,奈松駕馭著傑基蒂岩漿層中的一道熱浪,在互相激盪的壓力之間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她完全想不到需要害怕。她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學院中的四戒者很難做到的事。但畢竟,她並沒有用四戒者會用的方式,掌握運動和熱力,試圖將兩者通過自身運使。她的確有涉入其間,但僅僅用感官,而不是吸收用的聚力螺旋。如果在學院,會有指導者警告她不可以這樣影響任何事物,但現在她只聽從自己的本能,而本能的反應是:她可以。通過置身岩漿浪,與之一同翻卷,她可以讓自己足夠放鬆,丟棄它所有的摩擦和壓力,到達下層物質——那道銀光。

這是她自己為那東西選擇的名稱,之前她問過沙法和其他人,意識到他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其他原基人小孩甚至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埃茲覺得,他曾有一次感應到過某種東西,奈松怯生生地建議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沙法身上,而不是大地,因為那種銀光在人的身體裡更容易察覺(更集中,更強大,更密集),超過地底。但沙法身體緊繃,隨即瞪了那男孩一眼,埃茲嚇了一跳,顯出前所未有的負疚和心虛,於是奈松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因為傷害到了他。她再也沒要求那男孩嘗試。

而其他人,甚至連那個都做不到。是另外兩名守護者,尼達和烏伯提供了最多幫助。「這是我們在支點學院一經發現,就會特別警惕的東西。當他們聽到這種召喚,當他們過於留意傾聽時。」尼達說,奈松做好準備,因為尼達一旦開腔,就不知要嘮叨多久。只有其他守護者才能讓她閉嘴。「使用深層物質,而不是控制表層結構的做法有危險,絕對是個警示訊號。為了研究目的,我們必須注意培養出此類個體,但多數這樣的孩子都被我們引導進了維護站。另外的人被我們終結——終結——終結了,因為向天求索是嚴格禁止的。」神奇的是,她說完這麼多就閉了嘴。奈松不知道天空跟這個有什麼關係,但她不至於蠢到繼續追問,省得尼達再說個沒完。

但烏伯,平日就反應遲緩,少言寡語,跟尼達的快嘴恰恰相反的那位,現在點點頭。「我們允許少數幾個人繼續修行,」他解釋說,「為了繁育。為了滿足好奇。為了學院的虛榮。但僅此而已。」

這讓奈松明白了幾件事情,在她理清了表面的資訊泡沫之後。尼達、烏伯和沙法目前都不再是真正的守護者,儘管他們曾經是。他們已經放棄了對舊組織的盲從,選擇了背叛舊時的生活方式。所以說,使用銀光,在普通守護者看來,肯定是大逆不道——但為什麼?如果整個學院的原基人,只有少數幾個可以獲准發展這種技能,可以「繼續修行」,那麼,太多人這樣做的風險何在?還有這三位前守護者,曾經「特別警惕」這項技能的人,現在卻允許她不受干擾地進行練習?

她注意到,談話時沙法也在場,但他沒開口。他只是觀察她,面帶微笑,身體時不時戰慄,因為銀光在他體內閃現,拉扯。最近,他身上常常出現這種狀況。奈松並不確定是為什麼。

奈松在尋月居待幾天之後,就會在傍晚回家。傑嘎已經在傑基蒂的新居安頓下來,每次回來,都會發現她喜歡的、富有居家趣味的新特色:舊木門上刷了令人驚豔的藍漆;小小的家庭綠地上新扦插了小苗,儘管它們長勢欠佳,因為頭頂的灰塵愈加濃重;還有一塊他用玻鋼劍換來的小地毯,就放在父親特別指定給她住的小房間。這房間不如她在特雷諾的房間大,但有個窗戶,俯瞰傑基蒂高原周圍的林地。林地更遠處,如果空氣夠好,她有時可以看到海岸線,只是一條遙遠的白線,就在綠色森林的邊緣。白線後面,是一片海藍,那讓她著迷,儘管從這裡看去,只能看到那一抹顏色而已。她從未近距離見過大海,而埃茲跟她講過很多有關大海的神奇故事:大海有一股鹹味和奇異生命的氣息;它會把名為黃沙的東西衝到岸上,那裡面很少有植物生長,因為鹽分過高;有時候,海里的生物會扭動身體,或者吐出泡泡,比如螃蟹,或者章魚,或者沙齒獸,儘管那最後一種,據說只有在災季時才會出現。海邊一直有發生海嘯的危險,所以人們在能避免的情況下,都儘可能不生活在海邊——事實上,就在奈松和傑嘎到達傑基蒂村後幾天,她隱知到,而沒有看到一場大地震發生在遙遠的東方,大海深處的某地。她也隱知到某種極為巨大的東西擊中海岸線,發出震顫。那時候,她覺得遠離海邊挺好的。

不過,有家畢竟是好事。生活開始感覺正常,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次。一天晚餐時,奈松向父親轉述了埃茲講的大海。他看上去很是懷疑,然後問從哪兒聽到了這些。她跟父親說了埃茲的事,然後他變得極為安靜。

「這是個基賊男孩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奈松的本能終於開始發出警告(她最近已經不習慣持續警惕傑嘎的情緒變動),她沉默了。但如果她一直不說話,傑嘎只會更生氣,於是她終於點頭。

「是哪個?」

奈松咬咬嘴唇。不過埃茲是沙法的人,她知道,沙法絕不會讓他的任何原基人受到傷害。於是她說:「最年長那個。他個子高,皮膚很黑,臉也很長。」傑嘎繼續吃飯,但是奈松察覺他下巴上有肌肉在抽動,那跟咀嚼無關。「那個海岸男孩,我見過他。我不想讓你再跟他說話。」

奈松嚥下口水,冒險辯解說:「我不得不跟其他所有人說話啊,爸爸。這是我們學習的方式。」

「學習?」傑嘎抬起頭看她。局面仍然平穩,可控,但他也真的非常生氣。「那男孩有多大,二十歲?二十五?但他還是個基賊。還是。到他這年齡,本應該已經治好了。」

奈松困惑了一會兒,因為去除原基力並不是她上課的目的。好吧,沙法的確說過,這是有可能實現的。啊——還有埃茲,他實際上只有十八歲,但顯然是被傑嘎看得更老,他年齡那麼大,如果自己願意,肯定已經有機會用上那種療法了。奈松想到這點,忍不住心寒:傑嘎開始質疑沙法宣告原基力可治癒的事了。如果意識到奈松自己也不想被治癒,他會怎樣做?

肯定沒好事。「好的,爸爸。」她說。

這樣就可以安撫他,像平常一樣。「如果你上課必須跟他說話,那也行。我不想讓你惹怒那些守護者。但除了上課,就別再理他了。」他嘆氣,「我並不想讓你在那上面花太多時間。」

他整頓飯都在嘮叨這件事,但沒說過什麼更嚴重的話,所以奈松最終放鬆下來。

第二天上午,在尋月居,她對沙法說:「我需要學會隱藏自己取得的進步。」

沙法當時扛了兩隻布袋,上山返回尋月居的建築區。布袋很重,儘管他身體特強壯,還是要累得呼哧喘氣才能搬動,於是在他趕路時,她並沒有纏著他馬上回答,等他到達院落中放物資的小棚屋之一,放下布袋,喘過幾口氣。多存些日常物資在這裡,比如孩子們的食物,勝過頻繁往返社群倉庫或食堂。

「你現在安全嗎?」他那時小聲問。這就是她愛他的原因。

她點頭,咬著下嘴唇,因為這感覺不對,必須擔心自己父親做這種事。沙法目光嚴峻,看了她好久,這眼神里有一種冷酷的算計,讓她警覺到,沙法或許在想一個簡單方法解決她的困擾。「不要。」她不假思索地說。

他揚起一側眉毛反問:「不要……?」

奈松經歷過一年醜陋的日子。沙法儘管殘暴,至少還乾脆直接。這讓她很容易咬緊牙關,仰起下巴說:「不要殺死我父親。」

沙法微笑,不過眼睛還是那樣冷。「某種東西導致了這類恐懼,奈松。這種東西跟你本人無關,也跟你弟弟無關,跟你媽媽的謊言無關。不管它是什麼,都已經在你父親身上留下傷疤——這傷疤顯然已經化膿。他會反擊任何觸及,甚至只是靠近那個已潰爛傷口的東西……正如你親眼見過的。」她想起小仔,點頭。「這種人,你不能跟他講道理的。」

「我能,」她衝動地說,「我以前就做成功過。我知道怎樣能夠……」操縱他,這些是準確的描述,但她現在才剛剛十歲,所以奈松實際上說的是,「我可以阻止他做壞事。我以前一直都可以成功的。」大部分情況下。

「但你早晚會失手,只要一次。就足夠要你的命。」沙法瞅了她一眼。「要是他膽敢有一次傷害到你,奈松,我就會殺掉他。記住這件事,即便你把父親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我可不是這樣想。」然後他轉身回到棚屋裡擺放布袋,談話至此結束。

一段時間之後,奈松跟其他人提到這段對話。小裴豆建議說:「也許你應該搬到尋月居來住,跟我們其他人一樣。」

伊尼根、躲躲和拉瑟爾都坐在旁邊,休息,恢復體力,他們一下午都在熔爐地面下尋找和推動做了標記的岩石。他們聽到這句話,也點頭咕噥著表示贊同。「這是理所當然。」拉瑟爾用她慣常的傲慢態度說,「要是你一直跟那些人住在一起,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奈松自己也想過這個,經常想。但是……「他畢竟是我爸。」她說著,攤開兩隻手。

其他人並沒有因此理解她,僅有幾個同情的眼神。他們中不少人還帶著被暴力侵害的傷痕,都是他們生命中信任的成年人留下的。「他是個啞炮。」躲躲沒好氣地反駁,在大多數同伴看來,討論可以至此為止了。最終,奈松也放棄了說服別人的努力。

這些想法總是會影響到她的原基力。怎麼可能沒影響呢,當她體內還有取悅父親的無聲渴望?她需要全神貫注,而且擁有那份愉悅的自信,才能跟大地完全融合。而那天下午,當她試圖觸碰岩漿口旋轉的銀線時,差錯到了可怕的程度,她倒抽涼氣,爬回到平常意識中,發現她已經把熔爐的十圈全部凍結,沙法放下他抬起的那隻腳。

「你今晚在這兒睡。」他說,在他穿過凍結的地面,把她抱回長凳上之後。她累得無力行走。能活下去就已經傾盡全力。「明天等你醒了,我就跟你回家,我們一起把你的東西拿來。」

「我——不想這樣。」奈松喘息著說,儘管她也知道,沙法不喜歡孩子們對他說不。

「我才不在乎你想要怎樣,小東西。這件事已經影響到你的訓練。這就是支點學院把孩子們從家裡接走的原因。你日常做的事太危險,根本不能容許有任何干擾,不管來自你怎樣深愛的人。」

「但是。」她並沒有那份力氣做出更強烈的反抗。沙法抱她坐在腿上,試圖讓她暖和起來,因為剛才,她聚力螺旋的邊緣到身體的距離還不足一英寸。

沙法嘆氣。有一會兒,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大聲叫人拿條毯子來;送來毯子的是埃茲,他看到發生的事情之後,已經自己跑去拿了。(所有人都目睹了剛才的事。這真是尷尬。正如你在奈松很小時就已經發現的,她是個非常非常驕傲的女孩。)等到奈松終於不再哆嗦,隱知盤也不再像是被徹底痛打了一頓,沙法終於說:「你身負更高使命,小東西。你活著不是為了滿足任何一個人的慾望——甚至不是為我。你生來就不是為這些渺小目標服務的。」

奈松皺眉:「那麼……我生來到底是要怎樣呢?」

沙法搖頭。銀光在他體內閃過,網路一樣的銀線活躍著,變化著,那個嵌入他隱知盤的東西再次羅織著它的意志,或者說,至少是做了這樣的嘗試。「為了糾正一個彌天大錯。對那個錯誤,我曾經也有責任。」

這件事太有意思,讓人很難睡著了不去聽,儘管奈松的整個身體都想睡。「那是個怎樣的錯誤呢?」

「是要奴役你們這類人。」當奈松身體後仰,皺眉看他時,沙法又笑,這次很傷感。「或者更精確的話是說,我們滲透進了他們的自我奴役體制裡,在舊桑澤時代。你知道的,支點學院名義上是由原基人運轉的——經過挑選和馴化的原基人,小心改造和甄選過,所以這些人懂得服從。他們知道自己的本分。如果一個選擇是死亡,另一個選擇,是極為渺茫的、被世界接納的可能性,他們就會在絕望中選擇生存機會,而我們利用了這一點。我們迫使他們變得絕望。」

不知為什麼,他在這裡停下,嘆氣。深吸一口氣。再噓出。微笑。因此,奈松無須隱知也能確定,沙法腦子裡一直持續的痛苦又開始突然加劇。「而我們這些人——像從前的我那樣的守護者——就是這番暴行的幫兇。你見過你父親加工石料嗎?用鐵錘敲擊,去掉較弱的部分。如果石料無法承受壓力,就砸碎它,再找一塊新的重新開始。之前,這就是我做的事,但原料是孩子們。」

奈松覺得這些難以置信。沙法當然暴力又狠毒,但這是他對待敵人的態度。沒有社群的那一年,讓奈松學會了兇殘行為的必要性。但對待尋月居的孩子們,他一直都很溫柔善良。「即便是我嗎?」她不假思索地問。這個問題並沒有表述得很清楚,但沙法還是懂得了她的用意:如果你當時找到我,也會這樣對待嗎?

他觸控她的頭,用手撫摩,把手指靠在她頸後。他這次沒有從奈松那裡取走任何東西,但也許這個姿勢會讓他安心,因為他看起來是那樣傷感。「即便是你,奈松。那個時期,我傷害過很多孩子。」

太可悲了。奈松斷定,就算他在那個時期做過某些壞事,也一定不是故意的。

「那樣對待你的同類是不對的。你們也是人。我們做的事,把你們當作工具利用的那種事,是錯的。我們需要的是盟友——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在這個黑暗時代。」

奈松願意做沙法要求的任何事。但人們需要盟友,都是為了完成具體任務,這個概念跟朋友並不相同。區分這兩種角色的能力,也是旅途生活教她的。「你要我們當盟友,是為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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