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

他的眼神顯得遙遠又擔憂:「去修理某種早已損壞的事物,小東西,並且化解一份敵意,它的起源過於久遠,以至於我們大多數人早就忘記了最初起因。甚至不知道那敵意還在存續。」他抬起一隻手,觸碰自己的腦後。「當我放棄了原來的生活方式時,就決定投身於終結這份敵意的工作。」

原來如此。「我不喜歡讓它傷害你。」奈松說,眼睛盯著沙法身上銀色地圖上的汙點。它那麼小,甚至比她父親用來修補衣裳破洞的那些小針更小。但它是亮光裡的黑暗區,只能被勾勒出輪廓線,或者說,因為它的影響被感知,而不是被看到本體。就像沾滿露水的蛛網在顫動,而穩居中央的蜘蛛卻巍然不動。不過在災季裡,蜘蛛是會休眠的,沙法體內的那東西,卻一刻不停地折磨他。「如果你在做它想讓你做的事,它為什麼還要傷害你啊?」

沙法眨眨眼。輕輕握她的手,並且微笑。「因為我不願迫使你做它想要的事。我把它的願望展現在你面前,但僅僅是作為一個選擇,如果你拒絕,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而它……對你的同類沒有那麼信任。我承認,它有充分的原因。」他搖頭。「我們晚些時候再說這件事吧。現在,讓你的隱知盤休息一下。」奈松馬上停止了——儘管她並沒有想要隱知他,也沒有真正察覺自己正在這樣做。持續的隱知已經成了她的第二天性。「我想小睡一會兒對你有好處。」

她蜷起身體,縮在繭殼一樣舒適的毯子裡,聽著他囑咐其他孩子不要打擾她的聲音,睡著了。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醒來,聽到自己的尖叫聲在迴響,還有艱難的喘息聲,她正在掙脫毯子。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這一切,恰恰都是不應該發生的:不應該是現在,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不是她想要的人,完全不可忍受。她掙扎著墜向大地,而回應她呼叫的不是熱力,不是壓力,而是銀色的、翻湧著的強光,同樣用尖嘯回應,因為她對力量的無言渴望而共鳴。那尖嘯聲在天地間迴響,不是線條,而是波濤,不只是在陸地上,也透過水體和空氣,而且

然後

然後

然後有東西回應了她。那東西在天上。

她並不想要做自己正在做的事。埃茲只是想把她從噩夢中叫醒,當然並不想導致後來的結果。他喜歡奈松。她是個可愛的小孩。儘管埃茲已經不再是個輕信的孩子,而且在離開海岸家園的這些年裡,他也意識到沙法那天笑得太多,身上還隱約有血腥氣,他明白沙法對奈松如此痴迷的含義。這名守護者一直都在尋找著什麼,儘管之前發生過那些,埃茲還是足夠愛他,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目標。

也許這會讓你感到欣慰,但是並不能安撫奈松。在她驚恐又混亂的掙扎中,奈松把埃茲變成了石頭。

這不像很遠距離之外的地下,埃勒巴斯特正在經歷的事。那個過程更緩慢,更殘忍,但也更精緻。更有藝術氣息。埃茲遭遇到的是一次災難:像鐵槌的一次重擊,原子以不甚隨機的方式進行了重組。通常應該組成的網路解體成了一片混沌。這變化從他胸前開始,奈松試圖把他推開的位置,其他孩子還沒來得及驚呼,這變化就已經蔓延開去。它漫過男孩全身的皮膚,棕色表皮變硬,出現了虎眼石一樣的深層光澤,然後再深入他的肌肉,儘管在敲碎他之前,沒人看到內部的紅寶石。埃茲幾乎是瞬間死亡,他的心臟石化,首先變成雜合體寶石,黃石英,深色石榴石和白瑪瑙,加上隱約可見的天藍色石脈。他是個美麗的失敗。這過程發展太快,以至於埃茲都沒有時間害怕。即便不論其他,這或許也可以在日後讓奈松感到安慰。

但在當地,在這件事發生後的緊張的幾秒鐘時間裡,當奈松不停慘叫,試圖收回她的意念,脫離那種不斷跌升,跌升,穿過水藍色光線的感覺,就在德桑蒂的驚呼變成尖叫(並且觸發了其他人尖叫),瞅瞅張大嘴巴,上前盯著那座泛著微光、顏色鮮豔的雕像——埃茲突然變成的樣子,在另外的地點,同時發生了若干事件。

有些事情你應該已經猜到了。也許是一百英里之外,一座天藍色的方尖碑閃亮,並瞬間變得實實在在,然後又閃回半透明狀——再之後雍容地掉轉方向,開始飛向傑基蒂村。另一個方向,更遠距離之外,一座磁性斑岩礦脈中,一個類似人形的軀體突然轉動,警覺到某個新的興趣點。

還發生了一件事,你或許不會猜到——也或許你猜到了,因為你瞭解傑嘎,而我並不瞭解。但就在他的女兒把某男孩身上的質子扯開的同時,傑嘎完成了他艱難的攀爬,上到尋月居所在的高地上。他已經生了一晚上悶氣,顧不得禮節,放開嗓門兒就喊他的女兒。

奈松沒聽到他喊,她正在宿舍裡抽搐。傑嘎聽到其他小孩紛紛尖叫,轉身看那座發聲的建築——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朝那邊跑,就有兩名守護者從他們的房子裡出來,跑過庭院。烏伯快步趕往小孩宿舍。沙法偏轉方向來攔截傑嘎。奈松後來會聽目睹此事的孩子們講述當時的情景。(我也會聽說。)

「我女兒昨天晚上沒回家。」被沙法攔住時,傑嘎說道。傑嘎聽到孩子的尖叫聲有些擔心,但也不是很擔心。不管那宿舍裡發生了什麼,他反正也沒有對尋月居這樣的罪惡淵藪期待更好。在傑嘎面對沙法時,你可以看出他下巴堅毅,就像他自居正義的其他場合一樣。因此,他這時候肯定不容易退讓。

「她將長住這裡。」沙法說,一面禮貌地微笑,「我們發現,每天晚上回你們家,耽擱她的訓練。既然您的腿傷顯然已經恢復,以至於讓您能爬到這麼高的地方,能否勞駕把她的東西送來呢?今天晚些時候就可以。」

「她——」當烏伯開門進入時,尖叫聲一時變得更加響亮,但他進去之後關了門,尖叫聲也停了。傑嘎察覺,蹙起眉頭,但搖搖頭,集中精力在重要的問題上。「可惡,她才不要留在這裡過夜!除非必要,我不想讓她在這裡多待一分鐘,跟這些——」他險些就說出髒話來,「她跟那些人不一樣。」

沙法側頭停頓了一瞬間,像是在聽某種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她這樣啊?」他的語調若有所思。

傑嘎瞪著他,一時困惑不解,無話可說。然後他罵了一句,試圖從沙法身旁繞過。他到了傑基蒂村之後,腿傷的確接近全好,但還是瘸得很明顯,那標槍撕裂了神經和跟腱,傷口會好轉得很慢,即便是還能完全恢復的話。不過,就算傑嘎行動完全無礙,他也無法避過那隻突如其來扣在自己臉上的手掌。

那是沙法的大手罩在他的臉上,動作快到模糊,瞬間就已就位。傑嘎都沒看到那隻手,直到它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把他全身扯離地面,他背部朝下被拍在地面上。傑嘎躺在那裡,眨著眼睛,暈得顧不上納悶兒剛剛發生了什麼,震驚得感覺不到疼痛。然後那隻手拿開,從傑嘎的角度看,那名守護者的臉是突然閃現,鼻頭幾乎碰到傑嘎自己的鼻頭。

「奈松現在沒有父親。」沙法輕聲說。(傑嘎後來會記得,沙法說這番話時,始終面帶微笑。)「她不需要父親,也不需要母親。她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但將來有一天她會明白。我是否應該提前教會她,沒有你該怎樣生活呢?」他的兩根手指,就放在傑嘎下巴以下,按壓那裡柔軟的皮膚,力量正好大到讓傑嘎馬上明白,他的回答將決定自己的死活。

傑嘎愣住,那口氣憋了好久。他腦子裡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想法,甚至連值得猜想的都沒有。他什麼都沒說,儘管他的確發出過聲音。當孩子們日後說起這一幕,他們都略過了這個細節:那一聲細小的,被哽住的啜泣,來自一個努力抑制自己,避免屎尿齊流的成年男人,除了自己馬上會死,他已經想不到其他任何事。那聲音主要是來自鼻腔,還有喉嚨後半部。這感覺讓他很想咳嗽。

看上去,沙法似乎把傑嘎的哼唧聲當成了回答。他的微笑一時變得更明朗一些——一個由衷的、開懷的微笑,那種讓他眼角細紋綻現,牙齦露出的笑。他真心鬆了一口氣,不必親自赤手殺害奈松的父親。然後他十分做作地抬起放在傑嘎下巴上的那隻手,在傑嘎面前晃動手指,直到他眨眨眼睛。

「好啦。」沙法說,「現在我們可以裝得像文明人一樣了。」他直起腰,頭轉向宿舍;顯然他已經忘記了傑嘎的存在,但還是又補充了一句。「不要忘記把她的東西送來,有勞。」然後他起身,跨過傑嘎的身體,走向宿舍。

沒有人在意傑嘎在那之後做過什麼。一個男孩被變成了石頭,還有個女孩展示了怪異又可怕的力量,即便對基賊來說,這也極為反常。這才是每個人都會記得的當天發生的事情。

我猜想,這裡的每個人,應該是傑嘎除外,他在事後,靜靜的一個人瘸著腿回了家。

在宿舍,奈松終於設法把她的意識從水流一樣的藍色光柱中抽回,她險些葬身彼處。這是一次驚人的壯舉,儘管她本人尚未意識到。當奈松終於脫離險境,發現沙法探身俯視自己時,她知道的就只是之前發生過可怕的事,而沙法來照顧她,收拾殘局了。

(她是你的女兒,內心是。我當然無權評判她,但是……啊,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告訴我。」沙法說。他坐在奈松的床沿上,很近,有意擋住她的視線,讓她看不到埃茲。烏伯正在趕其他小孩出去。瞅瞅在哭,歇斯底里狀;其他孩子都嚇呆了。奈松當時沒有察覺,她有自己的噩夢需要面對。

「我看到,」奈鬆開口說,換氣過度。沙法的一隻大手彎成杯狀,罩在她的口鼻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下來。一旦等她恢復常態,沙法就拿開手掌,點頭示意她繼續。「我看到。一個藍色的東西。有光,而且……我在向上跌。沙法,我在向上跌。」她皺眉,為自己的慌亂感到困惑。「我當時不得不逃離那兒。感覺很痛。太快了。簡直燒得慌。我當時嚇壞了。」

他點頭,就像這些都很有道理一樣。「但是,你活了下來。這很了不起。」聽到沙法的誇獎,奈松容光煥發,儘管她完全不懂得他的用意。沙法想了一會兒。「在你連線期間,你有沒有隱知到任何其他東西?」

(她暫時還不會對「連線」這個詞好奇,這要到好久之後。)

「有一個地方,在北面。好多條線,在地上。到處都是。」她的意思是遍佈整個安寧洲,沙法側著頭,很有興趣地聽,這鼓勵了她繼續喋喋不休。「我能聽到好多人講話。在他們觸及線條時。還有些人在結點上。就是線條的交叉點。但是,我聽不清隨便哪一個人在說什麼。」

沙法身體定住了:「維護站點還有人。是原基人嗎?」

「也許是吧?」實際上,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遠方這些陌生人的原基力很強,有的比奈松本人還要強。但所有這些更為強大的個體,全都帶有某種奇異的順滑感,毫無例外。就像手指觸控到被打磨的石料的那種感覺:你感應不到任何紋理或質地。那些較強大的人,也會影響到較大範圍,有的甚至能覆蓋到特雷諾以北,接近整個世界變紅變熱的地帶。

「是維護站網路。」沙法若有所思地說,「嗯。有人讓一部分維護者活了下來,在北方嗎?真有趣。」

還有更多,所以奈松不得不繼續全都說出來:「更近處,還有好多他們那樣的人,我們。」這些人感覺就像她在尋月居的小夥伴,他們的原基力亮閃閃的,像魚兒一樣快速遊走。在連線他們的銀錢上,有很多口頭傳授和共鳴。對話,耳語,歡笑。一個社群,她的頭腦在猜想。一個特別的社群。一個原基人社群。

(她感應到的並不是凱斯特瑞瑪。我知道你在好奇這個。)

「多少人?」沙法的聲音很低沉。

她測不出這種事:「我只是聽到好多人講話。就像,好幾座房子的人。」

沙法轉開臉。側面看去,她可以看出他雙唇向後裂開。這次,少見的,並不是微笑。「支點南極分院。」

尼達在這時候悄悄進入房間,她開口說:「他們沒有被清洗掉嗎?」

「看來沒有。」沙法的語調裡似乎全無波瀾,「他們一定會發現我們,這只是時間問題。」

「是啊。」然後尼達輕笑起來。奈松隱知到沙法體內銀線的扭動。微笑可以緩解疼痛,他之前說過。守護者越是微笑,大笑,就說明某種東西折磨他們越重。「除非……」尼達又在大笑。這一次,沙法也隨著微笑。

但他再次轉身面對奈松,把她的頭髮從面前撩開。「我需要你保持冷靜。」他說,然後他站起來,閃到一邊,以便讓她看見埃茲的屍體。

等到尖叫完,哭完,在沙法臂膀裡發抖過後,尼達和烏伯過來,把埃茲的雕像抬起來搬走了。它顯然要比埃茲本身重很多,但守護者們都很強壯。奈松不知道他們把他帶去了哪裡,那個帥氣的、生於海濱的男孩,帶著哀傷的笑容、善良的眼睛,而她從未了解到他的最終歸宿,只知道自己殺害了他,這讓她成了怪物。

「也許,」就在她哭著說這些話的同時,沙法對她說。他又把女孩抱在自己懷裡,撫摩她濃密的鬈髮。「但你是我的怪物。」奈松當時太低迷,太害怕,這話居然真讓她感覺好了些。

石頭更耐久,亙古長留。刻在石頭上的字永不變改。

——第三板,《構造經》,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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