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在老古董之間

你已經習慣了凱斯特瑞瑪這種到處純白的環境;只有一小部分晶體柱帶有一點兒紫晶色或煙石英色。不過,在這裡,晶體球頂部卻被一種平滑的、玻璃樣子的東西分隔,顏色是翡翠綠。這顏色真是讓人意外。通往這裡的最後一段階梯寬到足以容納五人並行,所以你並不意外地發現,已經有兩名凱斯特瑞瑪壯工守在一道老式滑門兩旁,門也是那種同樣的綠色材質。其中一名女壯工手持小小的窄刃玻鋼佩刀,另外一位只靠他粗壯的、抱在胸前的臂膀。

「還是沒動靜。」你們三個到達時,那名男性壯工說,「我們總是聽到裡面有聲音——咔嗒聲、嗡嗡聲,有時候她還叫嚷些什麼。但門一直是卡住的。」

「叫嚷過什麼?」加卡問。

他聳肩:「像是‘我早就料到’,還有‘原來如此’之類。」

聽起來很像湯基。「她是怎麼把門堵上的?」你問。女性壯工只是聳肩。傳統上,壯工都是肌肉發達,頭腦簡單,但有些人符合這項要求的程度略顯過頭。

依卡又給了你一個全都怪你的眼神。你搖頭,然後爬到頂層臺階,用力砸門。「湯基,你這混蛋,開門。」

有一段寂靜,然後你聽到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怎麼是你。」湯基在離門較遠的地方咕噥,「等一下,別凍結任何東西。」

過了一會兒,門上有東西在咔咔響。然後門滑開。你、依卡、加卡還有兩名壯工一起爬上臺階——儘管你們其他人都停下來瞠目相視,除了依卡,所以只剩她兩臂交叉,狠狠地怒視湯基,這才是她應得的。

地板以上,頭頂是空的。綠色材料構成地板,隔出來的房間長滿了通常的白色晶體,從晶球灰綠色的頂篷上冒了出來。真正讓你們停步,張大嘴巴,腦仁疼痛,困惑到無話可說的,是綠色屏障這一邊的晶體全都在閃爍,變幻,隨機轉變狀態,一會兒是閃亮的晶體影像,一會兒變得實實在在,週而復始。這些晶體柱的尖端或者中段,有的從地板中穿到外面,就不再有這些變化。凱斯特瑞瑪的其他晶體柱全都不是這樣。除了發光之外——這個,的確,也表明了它們不是簡單的岩石——凱斯特瑞瑪通常的晶體柱跟其他石英物質並無區別。不過,在這裡……你突然明白了埃勒巴斯特說起的,凱斯特瑞瑪能夠發揮的作用。凱斯特瑞瑪的真相突然那樣恐怖地展現在了面前。這個晶體球裡面充斥的並不是普通晶體柱,而是潛在的方尖碑。

「我×,怎麼這樣?」一名壯工感嘆。這說出了你們所有人的心聲。

房間裡到處是湯基的破爛兒:奇怪的工具,畫滿圖形的石板和皮革片,還有屋角的地鋪,說明了她近來為什麼不常在自己房間過夜。(沒有她和霍亞,你最近感覺好孤單,但你並不想對自己承認這個。)她現在正從你面前走開,時不時回頭瞪視,顯然不喜歡你的到來。「你他媽什麼都別碰啊,」她說,「你這麼強的原基人碰到這些玩意兒的話,真不知會發生什麼。」

依卡翻了個大白眼:「你才是什麼都不該碰的人好吧。你根本就沒有得到來這裡的許可,你自己也知道。行啦,走吧。」

「不走。」湯基蹲在房間正中,一根奇怪的、低矮的柱腳旁邊。它看上去像是一根晶體柱,中段被截掉了:你看到那個(閃耀的,不真實的)根部從房頂長出,而那段柱腳就是(同步閃耀)的延伸部分,但兩者之間有一段五英尺長的部分,現在完全是空的。柱腳表面切割處平滑如鏡——而且切割面始終真實可見,儘管柱體其他部分時隱時現。

一開始,你以為那上面沒什麼。但湯基看那個柱腳表面的神情如此專注,以至於你也走過去到她身旁。當你彎腰細看,她仰頭掃了你一眼,你震驚地察覺,她眼裡有份難以掩飾的興奮。其實真正讓你吃驚的不是那表情;你現在對她已經很瞭解。你震驚的是,這份快意,加上拋去偽裝的新相貌,乾淨的短髮,考究的衣服,讓她如此明顯地變成了長大版本的比諾夫,以至於你很奇怪自己早先竟沒能馬上看出來。

但這都不重要了。你集中精神看那根柱腳,雖然現場還有其他奇觀可看:房間後半有另一根較高的柱腳,上方懸浮著一塊一英尺高的微型方尖碑,跟地板一樣是翡翠色;另一根柱腳支援著一塊扁長石塊,也是懸浮;還有一系列線條清晰的方形塊,刻在一面牆上,上面是某種裝備的奇怪圖解;方塊下面是一系列面板,每個上面都有指示錶盤,測定某種資料,顯示的數字你也無力解讀。

不過,在那根粗大的柱腳上,有整個房間裡最不顯眼的東西:六個小小的金屬碎片,每個都像針一樣細,長度不超過你的拇指。它們不是凱斯特瑞瑪古老結構中常見的那種銀色金屬;這種金屬顏色黝黑,隱約有紅色鏽跡。黑鐵。凱斯特瑞瑪已經存在這麼多年,這些東西居然沒有全部被氧化。除非——「這些是你放在這兒的嗎?」你問湯基。

她馬上就火了:「是的,當然我會闖進死去文明的遺蹟裡,找到其中最危險的裝置,然後往上面扔生鏽的金屬片!」

「拜託,你別犯混。」儘管你的確有幾分罪有應得,你太困惑,顧不上真的煩。「你為什麼會覺得,這裝置是最危險的一件呢?」

湯基指著那根柱腳傾斜的側面。你靠近看,眨眨眼睛。這上面不像其他晶體一樣光滑;邊緣深深地刻著一些符號和文字。文字跟牆上圖板一致——哦,它們還在閃爍紅光。那顏色看似能浮動起來,就在那材料表面顫動。

「還有這個。」湯基說。她舉起一隻手,向柱腳表面和金屬小片接近。突然,那紅色字母躍入空中——這是你能想到的最佳描述了。轉瞬間它們就已經被放大,並朝向你,點亮了,跟眼睛方向平齊,顯然是在提示某種警告資訊。紅色是岩漿池的顏色。也是湖水中一切生物死亡殆盡,僅剩有毒藻類時的顏色:這種警告,往往意味著打擊馬上就將來臨。有些東西並不會因時間流逝和文明變遷而更改,你感覺很確信。

(總體來說,你是錯的。但就眼前這個特定情形而言,你完全正確。)

每個人都在盯著看。加卡靠近一些,抬起一隻手,試著觸控懸浮文字;她的手指穿過了它們。依卡繞著那根柱腳轉圈,不由自主被它吸引。「我以前也察覺過這東西,但從沒有真正注意過它。那些字跟著我轉向呢。」

字其實沒動。但你側身時——的確,在你這樣做的同時,那些字母也微微轉向,繼續正對著你。

湯基不耐煩地縮回自己的手,示意加卡也把手拿開,那些文字變平,縮回柱腳邊緣。「不過,這裡沒有阻隔。通常來說,在死去文明的遺蹟裡——我是說這個文明的遺蹟——任何真正危險的東西都有某種程度的封閉措施。或者有個實體封閉裝置,或者就是有證據殘留,表明曾經有封閉措施,但是時間長壞掉了。如果他們真心不想讓你觸碰某種東西,你或者就是碰不到它,或者就是要費盡心機才能碰到。這個呢?只有這麼一條警告。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能觸碰這些東西嗎?」你把手伸向其中一個鐵塊,這次無視跳出來的警告。湯基那麼尖厲地對你喊,以至於你像幹了錯事的孩子一樣,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我說過了,別他媽的亂碰!你這人什麼毛病?」你恨得咬牙,但這次被訓斥也是活該,你當媽那麼久,不會否認這個。

「你往這兒跑了多長時間了?」依卡蹲在湯基睡覺的地鋪旁邊問。

湯基在俯首觀察那些小鐵塊,最開始,你以為她沒聽見依卡的話;她好半天都沒回答。臉上那副樣子,開始讓你厭煩。你現在也不能說,自己對她的瞭解就能超過當初充當料石生的年代,但你至少知道,她不是那種陰沉著面孔的人。她現在一臉嚴肅,下巴上肌肉緊繃,突出到完全不是平日樣貌,讓你感覺是個很壞的兆頭。她有某種企圖。「一星期了。但我三天前才搬進來。我感覺是。我有點兒搞不清。」她揉揉眼睛。「我最近睡得不多。」

依卡搖搖頭,站起來:「好吧,至少你還沒有毀滅整個破爛社群。那麼,告訴我你的發現吧。」

湯基轉身,警惕地看她:「牆邊那些控制面板,可以啟用並且管理水泵,以及空氣流通系統,還有降溫過程。但你早就知道那些了。」

「是啊。因為我們還沒死。」依卡拍拍手,撣掉從地上沾的灰塵,她緩步走向湯基,那樣子既是在思考,也暗藏著威脅意味。她不像大多數桑澤女人那樣高大,要比加卡矮足足一英尺。她的危險性不像別人那樣明顯,但現在,你已經感覺到她的原基力開始準備就緒。她完全準備好了砸爛這地方,或者讓隨便什麼妨礙她的東西冰凍。兩名壯工調整姿態,也逼近一點兒,強化她無言的威脅。

「我想知道的,」她繼續說,「是你怎樣得知那些。」依卡停下來,面向湯基。「早些時候,我們搞清楚那些事,是通過不斷嘗試和犯錯。觸控一種東西,周圍變涼,觸控另一個,公共浴池的水變熱。但過去一週裡,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湯基微微嘆氣:「這些年來,我學會了怎樣解讀部分符號。只要花足夠的時間在這類廢墟里,你就會看到同樣的東西不斷重複出現。」

依卡想了想這個,然後向柱腳邊緣的警告文字指點:「那些,說了什麼?」

「不知道。我說的是解讀,而不是閱讀。符號,而不是語言。」湯基走到一塊牆面指示板前,指著右上角一個明顯的設計元素。那東西並不符合直覺:有點兒綠,像是箭頭形,但是彎彎曲曲,大致朝下。「我總是在有水澆灌的花園看到這種符號。我感覺,它應該跟花園得到的光照質量和強度有關。」她看看依卡。「事實是,我知道它是用來調節花園光照強度的。」

依卡下巴微微上挑,僅僅足夠讓你知道湯基猜對了:「這麼說來,這裡跟你見過的其他廢墟並沒有什麼兩樣?其他廢墟也有晶體柱,跟這裡一樣?」

「不。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凱斯特瑞瑪這樣的地方。除了——」她瞅了你一眼,只一眼,然後就望向別處。「反正,沒有跟凱斯特瑞瑪完全一樣的地方。」

「支點學院的那東西跟這個完全不同。」你不假思索地說。那件事已經是二十年前,但你還清晰地記得那裡的所有細節。那兒有個坑,而凱斯特瑞瑪是塊巨巖,中間有個洞。如果說兩者出自同一種人,為了達到同一種目的,現場並沒有任何證據。

「實際上,還挺像的。」湯基回到柱腳前,揮手召喚出警告資訊。這次,她指著閃爍的紅色文字中的一個符號:一個實心黑圈,周圍是白色八角形。你不知道此前自己怎麼就沒看到,它在鮮紅的字元中間還挺醒目的。

「我在支點學院也看到過這個標誌,塗畫在一些照明燈板上。你當時只顧著往洞裡看;我感覺你應該沒有注意到。但那之後,我大概去過六處方尖碑製造場所,這符號總是出現在危險的東西旁邊。」她鄭重地看著你。「有時候,我會在一旁看到死人。」

你不由自主地想到守護者提梅。她不是死後被發現,但還是因此而死,而那天的你,也險些步她後塵。然後你想起身處無門之室的那個瞬間,站在張開血盆大口的深坑旁……跟這些鐵塊一模一樣。

「那介面。」你喃喃說道。那是守護者對它的稱呼。「會帶來汙染。」你感覺到自己頸後一陣刺痛。湯基犀利地看著你。

「可惡,‘某種危險’可以是任何東西。」加卡說,她很煩,你們還站在那裡,盯著幾塊生鏽的鐵塊在看。

「不,這一次,它指的東西非常明確。」湯基瞪得加卡垂下眼簾,這本身就已經讓人印象深刻。「這就是它們敵人的標誌。」

×,你現在明白了。我×,×,×。

「什麼?」依卡問,「邪地啊,你們到底在講些什麼?」

「他們的敵人。」湯基小心翼翼,靠在柱腳邊緣,你注意到她的小心,也發覺她是要強調這東西。「他們在打仗,你們難道不懂嗎?在臨近尾聲時,就在他們的文明蒙塵前夜。他們所有的廢墟,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一切,全都是防衛性質,旨在求生。跟現在的社群一樣——只不過他們擁有更多防衛手段,遠不只是石牆。就像這種可惡的巨大的地底晶體球。他們是藏身在這類地方,並且研究他們的敵人,也許製造武器,旨在反擊。」她擰身指向上方,示意柱腳的上半部分。它這時正好在閃爍,像方尖碑一樣。

「不,」你失神地說。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哆嗦了一下。「我是說……」可惡,但你現在已經在說,「那些方尖碑才不是……」你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除非告訴他們整個故事,而你並不想全部都說。你不確定是為什麼。也許跟安提莫妮試圖阻止埃勒巴斯特向你講出內情時的想法一樣:他們還沒做好準備。現在你需要講完這句話,同時又不引來更多追問。「我不覺得它們是防衛性質,也不是某種……武器。」

湯基默然良久:「那麼,它們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也不是假話。你的確無法完全確定。「一種工具吧,或許是。如果用錯了會有危險,但初衷並不是殺戮。」

湯基看上去已經做了準備:「我知道埃利亞城遭遇了什麼,伊松。」

這是意外一擊,的確讓你從情感上跌到了谷底。幸運的是,你這輩子都在受訓,練習轉移意外打擊。你說:「方尖碑製造的初衷,並不是被那樣使用。那次是意外。」

「你怎麼能——」

「因為我跟那鬼東西連線著呢,在它開始熔穿的時候!」你這句話喊得太響,以至於聲音在整個房間裡迴盪,你自己也才吃驚地發覺自己有多憤怒。其中一名壯工倒吸涼氣,眼神里發生了某種變化,讓你馬上想起特雷諾的壯工們,當拉什克下令放你出門時,他們也是用同樣的眼光看你。就連依卡看你的樣子,也在無聲地提示,你正在嚇壞本地人,快他媽的給我安靜下來。於是你深吸一口氣,靜下來。

(直到晚些時候你才回想起這段對話中用過的那個詞。熔穿。你將奇怪自己為什麼這樣說,它是什麼意思,而且自己也無力回答。)

湯基長出一口氣,很小心,這也像是反映了整個房間其他人的意見。「有可能,我的確可能有些先入為主的錯誤看法。」她說。

依卡一隻手撫過頭髮。這讓她的頭一時顯得特別小,直到頭髮恢復蓬鬆。「好吧。我們已經知道,凱斯特瑞瑪之前也曾被用作社群。也許有好幾次。如果你之前找我問,而不是像個搗蛋孩子一樣闖進來,我也會知無不言,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想搞清楚這個地方的真相——」

湯基發出刺耳的狂笑:「你們這幫人啊,沒有人一個夠聰明,誰也理解不了這個。」

「但你做出這些破事之後,已經讓我無法相信你。我不會讓自己不信任的人胡作非為,那樣可能傷害到我愛的人。所以我要讓你徹底遠離此處。」

加卡皺眉:「依克,這有點兒太嚴厲了,不是嗎?」

湯基馬上緊張起來,被嚇得兩眼瞪大,一副很受傷的樣子:「你不能把我趕走。這個破爛社群裡的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懂——」

「我們這個破社群裡的隨便哪個人,」依卡說,現在,壯工們看她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忐忑,因為她幾乎是在吼叫,「都不會把我們所有人燒著了,只為研究世界年輕時就已經滅絕的那些人。我覺得,你早晚會幹出這麼恐怖的事。」

「你們可以監督我來這裡!」湯基說。她現在看似很絕望。

依卡上前一步逼近她,緊貼到她臉前,湯基馬上安靜了。「我寧願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依卡說,她現在雖然激動,語調卻冷酷又低沉,「也不想冒險毀掉它。你能說同樣的話嗎?」

湯基也瞪著她,身體顯然在顫抖,但什麼也沒說。答案很明顯,不是嗎?湯基跟加卡相像,兩人都生在領導者之家,家教是讓他們優先考慮公眾利益,但兩人都選擇了更為自私的路線。這甚至不是個問題。

這就是後來你回想當時,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不意外的原因。

湯基轉身,撲向紅色警示光,然後就抓了一個鐵塊在她的拳頭裡。等你意識到她拿東西,她已經在轉身離開。跳向梯口的大門。加卡驚叫;依卡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吃驚,但主要是鬆了一口氣;兩名壯工困惑地呆看,然後為時已晚地起步追趕湯基。然而片刻之後,湯基驚呼一聲,跌跌撞撞停步。一名壯工抓住了她的胳膊,但當湯基號叫時,就又放開了。

你還沒有思考,就已經開始行動。某種意義上,湯基是你的人——就像霍亞,就像勒拿,就像埃勒巴斯特,好像失去孩子們之後,你就在無條件收養任何一個能夠讓你自己產生情感羈絆的人,哪怕只有一瞬間讓你動心。你甚至都不喜歡湯基。但當你抓住她的手腕,發現她滿手是血,還是覺得腹中一緊。「這到底是——」

湯基看著你:迅速的,動物性的恐慌。然後她身體一顫,再次大叫,你這次險些放手,因為有東西在你拇指下面蠕動。

「可惡,這是什麼?」依卡叫道。加卡的手也抓住湯基的胳膊來幫忙,因為湯基慌起來力量很大。你抑制住自己難以解釋的、強烈的反感,移開拇指,仍舊握緊湯基的手腕,以便看清。是的。有東西就在她皮膚下面移動。它有時跳躍,有時微微偏轉,但總體方向朝上,沿著那裡的一條主要血管移動。看大小,應該就是那鐵塊。

「邪惡的大地啊!」加卡說,快速地向湯基臉上投去擔心的一瞥。你勉強抑制住歇斯底里的大笑,加卡只是隨口罵人,卻意外地接近真相。

「我需要一把刀。」你說。在你自己的耳朵聽來,你的聲音相當平靜。依卡探身過來,看到你們看見的東西,罵了一句。

「噢,我×,可惡,混蛋。」湯基呻吟著,「把它弄出來!把它弄出來,我再也不來這裡了。」這是謊話,不過當時,她或許是真心的。

「我可以把它咬出來。」加卡抬頭看你。她磨尖的牙齒像剃刀一樣鋒利。

「不行。」你說,確信那東西肯定會鑽進加卡身體裡,還做同樣的事。割開舌頭,可是要比割開胳膊更難。

依卡大叫:「給我刀!」她衝著一名壯工喊,帶玻鋼刀的那位。刀很鋒利,但是小,更像是割繩子用的,而不像武器;用這貨殺人,大概需要捅一百萬次——除非精確命中要害。就只有這東西可用,你還抓著湯基胳膊,因為她像動物一樣亂掙扎,亂喊叫。有人把刀放進你手裡,動作拖泥帶水,還把刀刃衝著你。感覺像是花了一年,才調好握刀姿勢,但你一直盯著湯基棕色皮膚下面那個戰慄的,活動的小塊。這壞東西要去哪兒?你內心過於恐懼,無暇細想。

但在你準備好小刀,能把它切除之前,它消失了。湯基再次尖叫,聲音尖銳,充滿恐懼。它鑽進了她的肌肉裡。

你劃了一刀,在她手肘上方切開一道深深的口子,這本來應該在它前方。湯基呻吟著說:「更深些!我能感覺到它。」

再深就要割到骨頭了,但你咬緊牙關,還是割深了些。現在到處是血。你無視湯基的喘息和呼痛聲,試著摸索那東西——儘管你內心裡也暗自害怕,怕它接下來會鑽進你的肌肉裡。

「動脈裡。」湯基喘息著說。她在哆嗦,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像他媽的高速路通往——隱知——啊!我×!」她捶打自己的二頭肌。現在,它的位置已經比你預料的更高。進入更粗的血管之後,移動速度加快了。

隱知。你瞪了湯基一會兒,意識到她想說的是隱知盤,這讓你心驚膽寒。依卡從你背後伸過手來,握住湯基的那隻胳膊,就在肩部三角肌以下,用力捏緊。她看看你,但你知道現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靠那把袖珍小刀你是做不了的……但你還有其他武器。

「把她的胳膊伸開。」你不等著看加卡和依卡有沒有照辦,就抓住了湯基的肩膀。你想到的是埃勒巴斯特的招數——一個小小的,精細的,區域化的聚力螺旋,就像他用來殺滅煮水蟲的那種。這次,你將用它來刺穿湯基的胳膊,凍結那個小鐵塊。希望能成功。就在你展開意識,閉上眼睛來集中精神時,卻又發生了變化。

你已經深入她的體熱中,尋找那鐵塊的金屬結構,試圖將它的金屬材料,跟湯基血液中的鐵質區分開來,然後——是的。那種來自魔力的銀色閃光的確存在。

你沒有預料到這個,出現在她細胞的膠質泡狀物質之間。湯基並不像埃勒巴斯特那樣,正在變成石頭,你也從未在其他任何活物體內感知到魔力。但在這兒,湯基體內這裡,卻有一個持續閃光的東西,銀色光澤,細如絲線,從她腳下升起——來自哪兒?並不重要——但終點是那鐵塊。難怪那東西跑那麼快,原來它是有其他東西充當動力來源。利用這個動力源,它伸展出自己的觸鬚,拉扯湯基的肌肉,拖動自己向前。這就是讓她疼痛的原因——因為它觸及的每個細胞都會像燒傷一樣戰慄,然後死去。那觸鬚也會在每次接觸後變長,那該死的東西,在鑽過她身體的過程中還在生長,用某種不可知的方式,以她的身體為食。有一根導向觸鬚向前摸索,一直指向湯基的隱知盤,你本能地知道,如果讓它到達那裡,結局一定很糟。

你試圖抓住那條根源線,考慮截斷它,或者去除它的力量,但,

哦,

那裡有仇恨,還有

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還有憤怒,以及

啊,你好,我的小敵人

「嘿!」加卡的聲音在你耳中震響,她在喊叫,「可惡,你醒醒!」你擺脫那團迷霧,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恍惚。好吧。你要遠離那根接地線,以免再遭遇到驅動那東西的力量。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卻是值得的,因為現在你知道該怎樣去做了。

你想象剪刀,無比鋒利,兩刃都是閃耀的銀色。剪斷導引。剪斷那些觸鬚,否則它們還會再長。剪除那汙染,搶在它更深入湯基身體之前。你這樣做的時候想著湯基,想要救她的命。但湯基在你眼裡不是湯基,只是一堆顆粒和材質。你切了下去。

這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相信,但……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然後,等你沒法兒讓隱知盤放鬆,調整感知系統變成宏觀視角,你發現自己渾身——真的渾身都是血,你很吃驚。你不是很明白湯基為什麼在地上,不停喘息,她身邊那片血泊在蔓延,加卡正在朝一名壯工吼叫,要他的腰帶,馬上,馬上。你感覺到那鐵塊在附近抖動,嚇得一激靈,因為你現在知道那些東西有何種企圖,而且也確定它們極為邪惡。當你轉頭看那鐵塊,卻困惑不解,因為只看到平整的棕色皮膚,上面粘著血跡,還有一片熟悉的衣料。然後你感覺到抽搐一樣的動作,你的手開始感應到重量。然後。然後,好吧。你手裡拿著湯基被截掉的胳膊。

你掉落了它。更像是把它丟開,驚嚇中力氣還挺大。它掉落在地上,正好在依卡和兩名壯工身後,他們正集中在湯基身旁,做些什麼,也許是努力救她的命,你甚至無法抱頭哀慟,因為現在你看到,湯基胳膊上的切面是個完美的,微微傾斜的斷口,仍在流血和抽搐,因為你剛剛把它切斷,但等等,不對,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從骨頭附近的一個小洞裡,你看到有東西扭動著鑽出來。那個洞是被切斷的動脈。那個東西就是那鐵塊,它掉落在翠綠色地板上,然後就躺在血泊裡,彷彿只是一塊無害的金屬。

你好,小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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