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被委以重任

「有一方想讓我們——人類——死光。」埃勒巴斯特說,「我覺著,這也是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還有一方想讓人類……被消除影響。活著,但是變得無害。就像食巖人本身一樣:大地曾試圖把他們變得更像它自身,也更信賴於大地本身,以為那樣就可以讓他們無害。」他嘆氣。「我猜,你知道行星也能發脾氣,或許還會感覺好點兒?」

你的驚奇來得有點兒慢,因為你剛剛還在考慮霍亞。「他曾經也是人類。」你喃喃說道。是的,現在看來,那只是個偽裝,一套早已拋棄的衣服,出於懷舊感偶爾穿上一次。但曾經一度,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男孩,外貌就是那副樣子。他身上一點兒桑澤特徵都沒有。因為在他的時代,桑澤這個民族還不存在。

「他們都曾是人類。這就是他們不對勁的地方。」他現在很累,也許這就是他聲音變小的原因。「我幾乎都想不起來五十年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了。想象一下,回憶五千年前的往事會是什麼感覺。甚至一萬年。兩萬年。想象下忘記自己名字的感覺。這就是你問起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從來都不肯回答的原因。」你恍然大悟,吸了一口氣。「我覺得,他們本來是什麼人,並不是讓食巖人如此怪異的原因。我覺得問題在於,沒有人能活那麼久,還不會變得面目全非。」

他總說想象,但是你無法想象。你當然不能。但在這個瞬間,你可以想起霍亞。被一塊肥皂吸引的樣子。蜷在你身旁睡覺的樣子。還有他的傷悲,當你不再把他看作人類。他一直那樣努力。竭盡所能。最後卻還是失敗了。

「你之前說是三方。」你說。集中關注你能改變的事,而不是為無法挽回的事傷感。埃勒巴斯特已經開始癱軟,靠著你手的力量在加大。他需要休息。埃勒巴斯特沉默了那麼久,你開始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然後他說:「有天晚上,我趁安提莫妮不在,深夜溜出去。我當時在那裡已經有……幾年了吧?過一段時間之後,時間觀念就淡漠了。只能跟他們那些人聊天兒,而且他們有時候會忘記人還有說話的需求。地面以下也沒有聲音可聽,只有那座火山的轟鳴。在世界的另一側,星星也都不對勁……」他一時寂然,像是忘記了時間,然後才想到繼續。「我那時看過方尖碑的設計圖紙,試圖理解建造者的目的。我當時頭很痛。我早知道你還活著,我想你想到讓自己噁心。我突然有一份狂野的,半瘋的念頭:也許,只要穿過那個地底大洞,我就能回到你身邊。」

要是他還剩一隻手,能讓你握住就好了。相反,只能是你的手指在他後背上戰慄。這感覺太不一樣了。

「於是我跑到洞口,縱身而入。如果你不想死,這就不是自殺行為。我當時就這樣告訴自己。」你又感覺到一次微笑。「但事實並不像……洞口周圍的東西都是機械裝置,並不僅僅是警告而已。我一定是觸發了某種東西,或者這就是它們本來的運作方式。我下降,感覺卻並不像是墜落。某種程度上,那過程是被控制的。快,但是速度穩定。我本應該死掉的。氣壓,高熱,安提莫妮帶我穿行過的那些東西,除了沒有岩石,但安提莫妮當時不在,我本應該死掉的。豎井裡每隔一段都有些亮處。窗戶吧,我覺得是。人們真的曾經住在那下面!但多數時候,都是昏黑一片。」

「最終……幾小時,或者幾天之後……我慢了下來。我到達了——」

他停住。你感到手掌刺癢,他身上在起雞皮疙瘩。

「這大地,真是活的。」他的聲音變得淒厲,沙啞,略微有點兒歇斯底里,「有些老故事的確只是故事,你說的沒錯,但那個故事例外。我當時才明白食巖人一直試圖告訴我的那件事。我為什麼必須用那些方尖碑來製造那條地裂。之前,跟這個星球作戰太久,以至於我們都已經忘記了,伊松,但這星球沒忘。而我們必須儘快結束戰爭,否則……」

埃勒巴斯特突然停頓,你焦急等待的時間顯得好長。你想要問,如果那麼古老的一場戰爭沒能儘快結束,又會發生什麼。你想要問,他在地心到底經歷過什麼,他看到或者經歷了什麼,會讓他如此震驚,如此痛苦。但你沒問。你是個勇敢的女人,但你知道自己能接受什麼,不能接受什麼。

他輕聲說:「當我死了,不要掩埋我。」

「什——」

「把我交給安提莫妮。」

就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樣,安提莫妮突然再次出現,站在你倆面前。你瞪著她,意識到這意味著埃勒巴斯特氣力耗盡,這段對話必須結束了。這讓你討厭他的虛弱,也痛恨他瀕死的事實。這讓你很想為這股仇恨找個替罪羔羊。

「不行。」你看著那個食巖人說,「她從我手裡搶走了你。她不能一直保留你。」

他呵呵笑。那聲音如此疲憊,足以把你的怒火消除。「如果不是她,就是邪惡的大地啊,伊松。求你。」

他的身體開始側向一邊,也許你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可怕。因為你的確放棄了爭執,站起來。安提莫妮用食巖人特有的方式淡去,慢的時候真慢,快起來又太快,然後她已經蹲在他身旁,兩手抱著他,扶持他,放他睡倒。

你盯著安提莫妮。你一直把她當敵人看待,但如果埃勒巴斯特所言屬實……

「不行。」你堅定地說。你並不是真的在對她講話,不過反正她也可以聽到。「我還沒有準備好把你當作盟友。」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做好準備。

「就算你想這樣做,」食巖人胸腔裡的聲音說,「我也是他的盟友。不是你的。」

像我們一樣的人類,有慾望,有需求。你想要拒斥這件事,但奇怪的是,得知她也不喜歡你,反而讓你有一種古怪的滿足感。「埃勒巴斯特說,他理解你做過的事。但我不理解他做過的事,也不清楚他當前的想法。他說這是一場三方戰爭;到底是哪三個陣營?他又站在哪邊?那個地裂會有……什麼幫助?」

不管你怎樣努力,還是無法想象安提莫妮曾經是人類。有太多事實不利於這種假設:她臉部表情的寧靜,她奇怪的發聲部位。還有你痛恨她這個事實。「方尖碑之門可以放大物理的和意念的力量。沒有任何一個地表岩漿口能提供足夠規模的能量。那道地裂,是個可靠的,大功率的能量來源。」

也就是說……你身體繃緊。「你是說,如果我用地裂作為外界能量來源,將其吸入我的聚力螺旋——」

「不行。那樣做只會讓你送命。」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你已經開始明白了。這跟你上埃勒巴斯特的課碰到的難點一樣;這裡需要考慮的力量,不只是熱力、壓力和運動。「你是說,大地也會噴吐出魔力?而如果我把那種魔力推注入一塊方尖碑……」你眨眨眼,想起她的措辭,「方尖碑之門?」

安提莫妮的眼神已經集中在埃勒巴斯特身上。現在,她毫無表情的黑眼珠終於滾過來朝向你。「二百一十六塊方尖碑,通過控制寶石連線在一起。」就在你呆立原地,納悶兒這個狗屁控制寶石又是什麼東西,並且吃驚那破玩意兒居然有兩百多個,她補充說:「用那個來引導地裂中的力量,應該就夠了。」

「夠做什麼?」

前所未有地,你從她的語調中聽出一點兒情緒來——厭煩。「給地-月系統恢復平衡啊。」

什麼。「埃勒巴斯特說,這之前,月亮被拋到遠處去了。」

「進入了一個扁長橢圓形的衰減軌道。」見你兩眼空白地瞪視,她又改用了你的語言,「它快要回來了。」

哦,大地。哦,可惡。哦,不要。「你們想讓我抓住那該死的月亮?」

她只是靜靜看著你,你為時已晚地察覺,自己幾乎是在大吼。你帶著負疚看了一眼埃勒巴斯特,但他沒醒。遠處病床上的男護士也沒醒。安提莫妮見你安靜下來,繼續說:「這是一種選擇。」幾乎是臨時起意,她補充說:「月亮軌道需要兩次修正。埃勒巴斯特已經做完第一次,讓它減速,並且改變了它返回時經過這顆行星的角度。必須有另外一個人完成第二次修正,讓它返回穩定軌道,實現魔力對接。假如地月平衡系統可以恢復,災季就有望完全消失,或者降到足夠低的頻率,以至於對你的同類而言,等同於完全消失。」

你深深吸氣,但現在明白了。把失去的孩子還給大地父親,也許他的暴怒就會平息。那麼,這就是第三股勢力:那些想要實現和解的人,讓人類和大地父親同意互相包容,即便這意味著製造那條地裂,在此過程中殺死數以百萬計的人。不惜一切代價,尋求和平共處。

終結一切災季。這聽起來……難以想象。世上一直都有災季。只不過你現在知道,前面這句是錯的。「那麼,這就無所謂選擇了。」你終於說,「要麼終結一切災季,要麼眼看這次災季永遠延續下去,讓一切生物死亡?我將會……」抓住那月亮聽起來好荒謬。「那麼,我會做你們食巖人想要的事。」

「其實一直都有選擇的。」她的視線,儘管還是那樣詭異,但是起了某種細微的變化——或者就是你對她的理解力增強了。突然,她看起來像是人類了,而且非常非常沉痛。「而且,我的同類也不是都想要一種結果。」

你皺眉看著她,但她沒有再說更多。

你想要問更多問題,更努力理解這一切,但她是對的:你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你感覺頭暈,被硬灌進去的言辭開始變模糊,黏連起來。這太難應付了。

有慾望,有需求。你嚥下口水:「我可以留在這裡嗎?」

她沒做出反應。你覺得這問題其實沒必要問。你站起來,走向最近處的病床。床頭抵著牆,會讓你的頭處在埃勒巴斯特和安提莫妮身後,而你並不想盯著食巖人的後腦勺。所以你抓過枕頭,頭朝床尾蜷身躺下。這樣你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的臉。曾經,如果能隔著艾諾恩的肩膀看到他,你就會睡得更安穩一些。現在這樣,不是同樣的那種安慰了……但也算不錯。

過了一會兒,安提莫妮開始唱歌。那歌聲奇特又讓人放鬆。幾個月以來,你還沒有睡得這麼好過。

於南天之上,搜尋退化之[缺失]。

當其擴大時,[缺失]

——第二板,《真理經,殘篇》,第六節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3:巨石蒼穹》《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