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們受到警告

你經常會感到吃驚,自己怎麼會想念這樣一個人,這個臭脾氣的老混蛋。因為這個,你一直忍著火……至少也忍了一段時間。

「反正也得有人教那些年輕的。」你說。社群裡的大部分原基人都是小孩或少年,原因就是大多數野生原基人活不到童年以後。你以前聽說過,有些年齡較大的原基人在教他們,幫他們學會在碰傷腳趾時,不會意外冰凍了周圍的東西,另一個有利條件,就是凱斯特瑞瑪穩定得像從前的赤道區。但那是野路子教野路子。「而且,要是我沒能做到你堅持要我做的事——」

「他們全都一錢不值。你自己都能隱知到,假如你花過任何時間注意他們的話。這種事不只是技巧,更多的是天分。這正是支點學院安排我倆繁育後代的原因,伊松。而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永遠都超不過‘能量重配’的水平。」這是你們兩個造出來的新名詞,用來代指利用熱量和動能的原基力——支點學院方法。埃勒巴斯特目前試圖教你,你也勉強學習的這一套,則依賴一套完全講不通的東西,你開始稱之為魔力重配。這個詞也不對;實際上並不是重配,但在你的理解加深之前,暫時就這樣叫吧。

埃勒巴斯特還在嘮叨你同意教授的原基力課程,還有那些要跟你學習的孩子:「教他們,純屬浪費你的時間。」

這個隱含的批評,開始消磨掉你的耐心:「教育別人,永遠都不是浪費時間。」

「你講話就跟那些頭腦簡單的童園老師似的。噢,等等。」

這是個賤招兒,故意貶低那個幫你隱藏身份多年的職業。你本應該不去在意,但感覺就像是玻璃劃破的傷口上被人撒了鹽,你怒斥道:「你。閉。嘴。」

埃勒巴斯特眨眨眼,然後把眉頭皺緊到他能達到的最大限度:「我沒有很多時間來哄你啊,茜因——」

「伊松。」此時,此地,這區別很重要。「而且我他媽的才不在乎你要死的事。反正你不能這樣跟我講話。」然後你站起來,因為突然之間,你感覺自己受夠了。

他瞪著你。安提莫妮一如既往地在場,靜靜地扶著他,她的視線有一會兒轉到你身上。你覺得在她眼裡看到了驚異,但這很可能只是你的空想。「我要死了,你都不在乎嗎?」

「是的,我不在乎。我在乎個屁啊?我們其他任何人的死活你都不關心。你對我們所有人做出了這樣的事!」勒拿在房間另一端,聞聲皺眉,朝這邊看了一眼,你這才想起壓低聲音。「你死翹翹的時間比我們更早,也會比我們更容易。我們將會被活活餓死,要熬到你化成灰之後很久的。要是你沒心思真心教我任何本領,那就滾開啊。我自己也能找出收拾局面的辦法!」

你這麼說著走過半間病房,腳步輕快,兩手在體側握拳,這時聽到埃勒巴斯特怒斥:「你走出那道門,才真的會活活餓死。留下來,你還有個機會。」你繼續走,頭也不回地叫道:「就憑你,也能解決問題!」

「我他媽花了十年時間呢!還有,我×,真他媽可惡,你這個死腦筋,鐵石心腸的——」

晶體球在顫抖。不只是病房,而是整個混蛋玩意兒都在顫。你聽到外面有警覺的喊叫聲,這招兒管了用。你停下來,握緊雙拳,拍出一個反向聚力螺旋,對抗他放置在凱斯特瑞瑪正下方的支點。這招兒並不能消解他的法力;你的精確度還沒到那程度,但反正你也被氣到不可能很努力。搖晃停止了——到底是因為你阻止了他,還是你讓他太吃驚,以至於他停止了胡鬧,你並不關心。

然後你轉身回來,帶著如此暴怒向他疾走,以至於安提莫妮先是消失,繼而突然站到了他身旁,以沉默的守候對你發出警告。你不想理她,也不在乎埃勒巴斯特再次彎腰,發出艱難的喘息聲,你什麼都不想管。

「聽我說,你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你吼道,彎下腰,這樣只有食巖人這個第三者能聽到。巴斯特在哆嗦,顯然非常痛苦,一天前,這就已經足以讓你閉嘴。現在你感到毫無同情心。「就算你只是在等死,我他媽還要繼續住在這兒呢,要是因為你控制不了自己,就讓這裡的人痛恨我們的話——」

等等。你聲音變小,被分散了注意力。這次你能看到他胳膊上的變化了——左邊那個,本來更長的那隻胳膊。他石化的部分爬行得很慢很穩,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把血肉變成另外一種東西。幾乎是身不由己地,你按照他教過的辦法切換視覺,在他體內被凍結的肌肉泡之間,尋找那些難以察覺的連線線。你發現,突然之間,它們變得更亮,幾乎像是銀色金屬,扯緊成網路狀,用你並未見過的方式重新排序。

「你真是個傲慢的討厭鬼。」他咬牙怒罵。這個打斷了你對他胳膊的驚奇,取而代之的關注點,是他這個傢伙,居然還罵你傲慢。「伊松。你裝得就像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犯過錯,就像只有你曾經心如死灰,卻還得繼續生活。你他媽屁都不懂,還屁都不肯聽——」

「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啊!你要我聽你說,可你又不肯好好分享秘密。你就會提要求,宣稱這個那個,還有——還有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地啊,就算對小孩,我都不會像你對我那樣說話!」

(你心裡有個小叛徒小聲說,其實你這樣做過,你對奈松說話就這樣。而那個忠誠的部分吼叫著回應,因為她根本就不可能懂。要是你態度更溫柔,進度更慢,就沒法子保證她安全。這都是為她好,而且——)

「這他媽的都是為了你好。」埃勒巴斯特咬牙切齒地說。他胳膊石化的程式已經停止,這次只發展了一英寸左右。還算幸運。「我是在努力保護你啊,看在大地的分兒上!」

你停步,瞪著他,他也瞪著你,一陣靜默。

你身後咔嗒響,有個沉重的金屬物品被放下。這讓你回頭看了眼勒拿,他也在看著你,兩臂交叉。凱斯特瑞瑪的大多數人,甚至包括原基人,都不會知道剛剛的震動是什麼原因,但他知道,因為他看到了你們的肢體語言,現在你必須向他解釋——希望能趕在他給埃勒巴斯特的下一碗稀糊下毒之前。

這也是個提醒,現在不同以往,你不能再用以往的方式做出回應。如果埃勒巴斯特沒變,那就得靠你。因為你變了。

於是你挺直身體,深呼吸:「你以前從未教過任何人任何東西,對吧?」

他眨眨眼,蹙起眉頭,顯然對你突然的語調轉換起了疑心:「我教過你。」

「沒有,埃勒巴斯特。那時候,你只是在做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只是在旁觀,然後在模仿你的過程中努力不死掉而已。但你以前從未目的明確地嘗試過向其他成年人傳授知識,對吧?」你不用他說,也知道答案,但讓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很重要。這是他需要學習的本領。

他下巴上有塊肌肉在抽動:「我試過。」

你大笑。他語調裡的戒備已經告訴了你一切。考慮片刻之後——還做了一兩次深呼吸,來強化自控力——你再次落座。這讓安提莫妮成了站在你倆身旁,但你努力無視她。「聽著,」你說,「你需要給我個理由相信你。」

他的眼睛收縮:「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

「你已經毀掉了這個世界,埃勒巴斯特。你還跟我說過,要讓我把局面搞得更糟。我可沒從你這裡聽到很多有吸引力的東西在喊‘你就該無條件信任我’。」

他鼻翼張大。石化的痛苦貌似已經消退,儘管他還是一身汗水,呼吸仍然粗重。但隨後,他的表情也有了一點兒變化,片刻之後,他的身體軟下來,到他能達到的程度。

「我讓他被害死了。」他看著別處,喃喃說道,「你當然不會信任我。」

「不,埃勒巴斯特。是守護者們殺害了艾諾恩。」

他貌似在苦笑:「還有他。」

然後你明白了。十年,就好像時間根本沒有過去。「不是。」你又說。但這次語調更低。更無力。他曾說過,他永遠不會因為考倫達姆的事情原諒你……但或許,你並不是唯一不會得到他原諒的人。

一段長長的沉默過去。

「好吧。」他終於說,聲音很是輕柔,「我會告訴你的。」

「什麼?」

「過去十年我在哪裡。」他抬頭掃了一眼安提莫妮,後者仍站在你倆身旁。「還有這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還沒有做好準備。」食巖人說。她的聲音嚇了你一跳。埃勒巴斯特想要聳肩,卻顯出一臉痛苦,因為體內某個部分被扭到了,於是改成嘆氣。「我也一樣。」

安提莫妮居高臨下,盯著你們兩個人。這眼神跟你剛回來的時候被她盯著,其實也沒有那麼大區別,但感覺更有壓迫性。也許這又只是想象。之後,她突然消失。你這次看到了發生過程。她的形體變模糊,成了不真實的透明樣子。然後她就掉入地底,就像腳下突然開了一個洞。消失了。

埃勒巴斯特嘆氣。「來,坐到我旁邊。」他說。

你馬上皺起眉頭:「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做愛啦。你他媽還能想到啥?」

你曾經愛過他。你很可能現在還是愛著他。你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牆邊。你很小心,儘管他的後背並沒有燒傷。你自己舒服地靠在牆上,然後一隻手扶著他後背,來支撐他的身體,就像安提莫妮常常做的那樣。

埃勒巴斯特靜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謝謝你。」

然後……他告訴了你一切。

細灰不可吸,紅水不可飲,熱土不宜行。

——第一板,《生存經》,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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