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下定決心

「縞瑪瑙方尖碑。」他說,他的聲音因為睡意而顯沙啞。他當然知道。「你總是貪多嚼不爛啊,茜因。」

你沒有費心去糾正他這個名字:「你說過,要我召喚一塊方尖碑。」

「我他媽說的是黃玉碑。但如果你能把縞瑪瑙碑召來,就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成長。」他伸長了脖子,一臉若有所思,「你過去這幾年在幹什麼,精準控制能力提升那麼多?」

你開始想不到任何可說的,然後想到了:「我生了倆孩子。」最初那幾年裡,讓一名原基人小孩不把周圍一切全毀掉,讓你花費了很多心力。你學會了睡覺都睜著一隻眼,你的隱知盤調整到能夠偵測小嬰兒恐懼感的最小波動,或者幼兒的一絲小脾氣,或者,更糟糕的,就是可能引起隨便一個孩子反應的本地地震。你有時一晚上能平息十幾場災難。

他點頭,你這才為時已晚地回想起,在喵塢期間,有時深夜醒來,發現埃勒巴斯特睡眼惺忪地醒著看護考倫達姆。事實上,你記得當時還嘲笑過他,笑他多慮,因為考魯顯然威脅不到任何人。

地火燒了吧。那件事之後,你痛恨這種為時已晚的感悟。

「我出生之後,他們留我跟媽媽一起生活過幾年。」他說,幾乎像是自說自話。你已經猜到可能是這樣,考慮到他會說一種沿海語言的事實。他媽媽也是被學院繁育,為什麼她會懂沿海語言,就是永遠解不開的謎團了。「一旦等我足夠大,能夠被威脅,他們就把我帶走了,但在那之前,看似她已經多次阻止我冰凍整個尤邁尼斯。我感覺,我們這樣的人,可能就不適合被啞炮養育。」他停頓一下,目光迷離。「多年後,我偶然又見到了她。我當時沒有認出她,她卻不知為何認出了我。我覺得她應該是——曾經是元老參議院的一員。級別很高,最多得到九枚戒指,如果我沒記錯。」他靜默了一會兒。也許他在考慮自己也殺害了親媽這個事實。或許他在努力回憶其他跟母親有關的往事,不只是兩個陌生人在走廊相遇這種。

他突然集中精神,回到當前,你的身上:「我感覺,你現在可能有九戒實力了。」

你情不自禁,感到又驚又喜,儘管你用冷嘲掩蓋兩種情緒:「我還以為這些事已經翻篇了呢。」

「它們並沒有。我把尤邁尼斯城毀掉時,特別注意了要消滅支點學院。城市舊址還有些建築殘留,就在裂口邊緣,除非它們後來又倒掉了。但那黑曜石牆我是徹底推倒了,還特別留心,讓主樓最早掉進岩漿池裡。」他的語調裡透著深切的、邪惡的滿足。他聽起來就像片刻之前的你,在你想象殺死食巖人的時候。

(你瞅了一眼安提莫妮。她已經靜下來繼續觀察埃勒巴斯特,仍用一隻手支撐他的後背。你幾乎能相信:她這樣做是因為忠實,或者好心,如果你不是早就知道,埃勒巴斯特的雙手雙腳,還有前臂,都已經在她類似肚子的器官裡。)

「我提到戒指,就是為了讓你有個參照系。」埃勒巴斯特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坐起來,然後,就像聽到了你的想法一樣,他伸出短小的,尖端石化的右臂。「看看這個裡面。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你不打算告訴我真實情況嗎,埃勒巴斯特?」但他不回答,只是看著你,於是你嘆氣。好吧。

你看看他的胳膊,現在只剩手肘以上的部分了,你不知道他所謂‘看裡面’是什麼意思。然後,不由自主地,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他用意志力從自己身體細胞中驅除毒素的事。但他當時有幫手。你皺眉,情不自禁看了下他身旁那個形狀怪異的粉紅色物品——那個看似過長,把手寬大的長劍一樣的東西,而它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塊方尖碑。尖晶石碑,他這樣稱呼它。

你瞅他。他一定也察覺了你看過石碑。他沒有動彈:燒傷又石化的臉上,沒有一塊肌肉有變化,已經不存在的睫毛也沒有撲閃。那好吧。怎樣都行,只要你按他說的去做。

於是你垂頭看他胳膊。你不想冒險試探尖晶石碑。說不好這東西能幹出什麼事來。相反,首先,你試著讓自己的意識進入那隻胳膊。這感覺很荒謬;你這輩子一直在做的事,都是隱知地底幾英里下的岩層。但讓你意外的是,你的感知力的確能夠察知他的胳膊。它很小,很怪,距離太近,也幾乎是過於微小,但它存在,因為他身體上至少表層是岩石。鈣和碳兩種元素,還有小塊的氧化鐵,之前一定曾經是血液的,還有——

你停頓下來,皺眉,睜開眼睛。(你現在不記得什麼時候閉了眼。)「那是什麼?」

「那會是什麼?」埃勒巴斯特沒有被燒傷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你眉頭緊鎖。「有東西,存在於你正在——」變成的。「在這種石頭樣子的東西里。它不是……我說不好。它既是石頭,又不是石頭。」

「你能隱知到同一只胳膊上的肌肉嗎?」

你本應該做不到。但當你將注意力壓縮到最窄範圍,當你眯起眼睛,舌頭抵住上顎,皺起鼻頭,他的肌肉也變得清晰起來。大塊的、黏糊糊的小球狀組織,挨挨擠擠在一起——你馬上退回,同時感到噁心。石頭至少還乾淨。

「再去看看,茜因。別那麼懦弱。」

你本應該生氣的,但你現在太老,顧不上這些屁事了。你咬緊牙關,再次嘗試。先深吸一口氣,免得感覺心虛。他身體內的一切都感覺好溼啊,而且那些水分甚至都沒有被封存在黏土層之間或者——你停頓下來。進一步收窄注意力。在果凍樣子的血肉之間,你突然隱知到他的石化部分存在的同一種東西,也在移動,但是速度更慢,感覺不像有機物。這東西很特別,不是血肉,也不是石頭。某種無形之物,卻又能被你感知。它組成線條狀,閃閃發光,牽連在他身體的各部位之間,羅織成網狀,不斷轉換。某種……壓力嗎?是一種能量,閃亮的,流動著的能量。是潛能。是動機。

你搖頭,收回注意力,以便集中精神跟他對話:「那是什麼?」

這一次他回答了。「組成原基力的東西。」他讓自己的聲音很是鄭重,因為他的表情能做的變化很少。「之前我曾跟你說過,我們的能力不合邏輯。要移動大地,我們把自己的某種東西輸入自然體系,得到看似完全不相干的成果。其實這個過程一直都牽涉其他事物,連線兩者。就是這個。」你皺眉。他向前坐,因為興奮而顯得更有活力了些,就像以前的他那樣——然後他身上發出嘎吱聲,痛得他身體發抖。他小心地後仰,再次靠在安提莫妮手上。

但你已經聽進去他的話。而且他說的對。其實原基力發揮作用的方式一直都毫無道理,不是嗎?它本來根本就不應該有用,僅靠意志力、專注和感知力就能移動山嶽。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是這樣運作的。人們無法依靠美妙的舞姿制止雪崩,或者通過提高聽力召喚風暴。在某種程度上,你一直都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讓你的意志力得以發揮作用。這種……隨便什麼東西。

埃勒巴斯特一直都能讀懂你的心思,像看一本書那樣容易。「那個製造方尖碑的文明,有個詞來稱呼這種東西。」他說,一面點頭,對你的領悟力表示讚賞。「我覺得,我們沒有這個詞,也是情有可原。因為無數個世代以來,就沒有人想要讓原基人理解我們能做的事。他們只想讓我們做事罷了。」

你緩緩點頭:「埃利亞事件之後,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此前沒有人想讓我們學會操控方尖碑。」

「方尖碑算個鳥。他們真正要避免的,是我們創造出更優秀的東西。甚至做出其他更可怕的事。」他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氣,「我們現在要停止操縱石頭了,伊松。你在我體內看到那種東西了吧?那個,才是你要學會運使的東西。去感知它,不管它存在於何處。這就是方尖碑的組成成分,也是它們能發揮作用的關鍵。我們必須讓你也能做到那些事。我們必須讓你達到十戒以上的水平,至少。」

至少。說得倒輕巧。「為什麼啊?埃勒巴斯特,你提到過某種東西。一個……月亮。湯基對此一點兒頭緒都沒有。還有你說的所有這些話,關於導致裂谷出現,想讓我做出更可怕的事之類——」你的視角邊緣有東西在動。你瞅過去,發現那個跟勒拿一起工作的男子兩手拿著一個碗走過來。晚餐,給埃勒巴斯特的。你壓低聲音。「順便告訴你,我可不想幫你再禍害世界。你現在做過的還不夠嗎?」

埃勒巴斯特瞅著靠近的男護士。眼睛看著他,埃勒巴斯特小聲地說:「這個星球,本來是有月亮的,伊松。它是個天體,比恆星們的距離更近很多。」他總是一會兒叫你這個名字,一會兒叫另一個,相當煩。「失去它,也是災季重複出現的原因之一。」

講經人說,大地父親並非一直仇恨生命。他有恨,因為失去了他唯一的孩子。

但話說回來,講經人的故事裡,還總說方尖碑沒什麼害處呢。

「你怎麼知道——」但你隨後打住,因為那人已經到達你們身旁,於是你向後退開,坐在附近一張床沿上,消化你剛剛聽過的話,那人用勺子喂埃勒巴斯特吃飯。那食物是某種水樣的稀糊,而且也不多。埃勒巴斯特跟個小嬰兒似的,張嘴等喂。他的眼睛始終都盯著你。這真瘮人,你終於不得不避開他的視線。你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你無法承受。

那人終於喂完,白了你一眼,至少傳達了他的意見,認定你應該是餵飯的那個人,然後就走了。但當你挺直身體,準備開口問更多問題,埃勒巴斯特卻說:「我很可能馬上就要用便盆了。我現在對自己腸胃的控制力沒有那麼好,但至少,它們的功能還正常。」看到你那副表情,他微笑,只略帶了一點點悽楚。「我也不想讓你看到這種事,正如你本人不想看一樣。所以,不如我們暫定下次再談?中午時間貌似更合理,不會跟我那些煩瑣的人體功能衝突。」

這不合情理。好吧。其實還蠻合理的,而且你也活該被他批評,但這份批評,好歹也應該針對你們兩個人。「你為什麼把自己作踐成這副樣子?」你向他的胳膊,還有被毀掉的身體做手勢。「我只是……」也許如果能理解,你會更容易接受。

「這是我在尤邁尼斯行為的後果。」他搖頭,「值得銘記啊,茜因,等將來你要做自己的抉擇時,可以當作參考:有些決定會讓你付出慘重代價。儘管有時候,那種代價也值得。」

你無法理解,他怎麼會如此看待這件事,這種可怕的、緩慢的死亡,居然還被看作是合理代價,哪有什麼目標值得付出這麼多——更不要說他因此得到的結果了——毀掉整個世界。而且你現在還是不明白,這一切到底跟食巖人、方尖碑或者其他任何東西有什麼關係。

「你……簡單點兒,好好活著不好嗎?」你情不自禁這樣問。回到我身旁啊,這話你說不出。找到茜奈特,過你們的小日子啊,在喵塢事件之後,她找到特雷諾和傑嘎之前,在她失去原有家庭之後,重建卑微版本的新家之前。在她成為你之前。

那答案,就在他眼睛失去生氣的樣子裡。這就是你們之前置身一座維護站,面對他的一個被虐待至死的兒子的屍體時,他曾經的樣子。也許,這也是他聽聞艾諾恩死訊時的樣子。這當然是小仔死後,你在自己臉上看到的樣子。你就是在那時候,不再需要這個問題的答案。有那麼一種狀態,叫作心如死灰。你們兩個都已經失去太多——不斷被奪走,奪走,奪走,直到一無所有,僅剩希望,而你們甚至連希望都放棄了,因為它傷人太甚。直到你們寧願求死,或者殺人,或者完全迴避任何情感,只為再也不失去。

你想起自己心裡的那種感覺,當你把一隻手按在考倫達姆的鼻子和嘴巴上。不是想法。其實想法很簡單直接:寧願去死,也不要生而為奴。而是你在那個瞬間的感覺,那是一種冷酷的、恐怖的愛。一份決心,要確保你兒子的生活仍是那個美麗的、完滿的東西,仍是迄今為止的模樣,哪怕這意味著你要親手結束他的生命。

埃勒巴斯特沒有回答你的問題。你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你起身準備離開,讓他至少在你面前還能保持尊嚴,因為這真的已經是你唯一還能給他的。你的愛與尊重,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太大價值。

也許你還在想著尊嚴,當你又問出一個問題,為了讓這段談話不以絕望告終。這也是你伸出橄欖枝的方式,讓他知道你已經決心學習他想要教你的東西。你沒興趣讓災季加重,或者繼續他開始的其他什麼事情……但顯然,他在某種程度上需要你這樣做。他跟你生的那個兒子死了,你們共同建立的家庭也已經永遠殘破,但無論如何,他至少還是你的導師。

(你自己也需要這個哦,你心裡那個憤世嫉俗的部分這樣說。這是個差勁的交換,真的——用奈松換來他,一位母親的追求,變成前任的追求,這些荒謬的未解之謎,替換了更殘忍但也更重要的為什麼——為什麼傑嘎會殺死他的親生兒子。但沒有奈松作為人生動力,你還需要點東西填補,任何東西,好讓自己繼續生活。)

於是你背對著他問:「他們管它叫什麼?」

「哈?」

「建造方尖碑的那些人。你說他們有個詞,用來描述方尖碑裡存在的那種東西。」就是那種銀白色,連綴在埃勒巴斯特身體細胞之間的東西,還在他石化的部分集中,變得更密集。「那種組成原基力的東西。他們用什麼詞來稱呼啊?既然我們的語言裡沒有對應的詞。」

「噢。」他挪動身體,也許是準備使用便盆了。「那個詞本身並不重要,伊松。要是你願意,自己隨便編一個名字也行。你只需要知道那東西存在就好。」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們怎麼稱呼它。」這是他想要塞進你喉嚨裡的神秘知識的一部分。你想要用自己的手指握住它,控制攝入過程,至少也品嚐到一點兒味道。而且,還有,那些製造了方尖碑的人曾經強大過。也愚蠢,或許,顯然還很差勁,給後代留下第五季這樣不幸的遺產,如果這事真是他們做的。但畢竟強大。也許知道那個名字,就會讓你獲得某種力量。

他想要搖頭,表情卻變得痛苦,因為這樣做,某個部位會很痛。於是他嘆口氣:「他們稱之為魔力。」

這本身沒有意義,只是一個詞。但也許你可以用某種方式,賦予它某種含義。「魔力。」你重複它,記住它。然後你點頭表示告別,離開的途中再也沒有回頭。

那些食巖人知道我在場。我確定是這樣。他們只是不在乎。

我觀察了他們好幾小時,他們卻站在那裡不動,有說話的聲音迴盪,但不知從哪裡發出。他們交流用的語言真的很……怪異。也許是北極語吧?還是某種沿海語言?我從未聽過類似的。不過,大約十小時之後,我承認自己是睡著了。醒來時聽到巨大的撞擊和碎裂聲,特別響亮,讓我一度以為碎裂季已經降臨。當我壯起膽子抬眼看,其中一個食巖人已經變成地上的一堆碎石塊。另外那個還像原來一樣站著,只有一點兒變化:它直勾勾地盯著我,露出亮閃閃的尖牙,笑了。

——選自《回憶錄》,作者:提卡斯特里斯城的創新者歐瑟,業餘測地學家。第五大學對上述記錄不予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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