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奈松找到了月亮

奈松和父親前往南方的行程漫長又曲折。他們大部分路程乘坐馬車,意味著速度比伊松更快些,後者是步行,落後越來越多。傑嘎邀別人搭便車,換取食物和其他補給;這讓他們行程更快,因為無須經常停下來交易物品。因為這樣的步調,他們總能搶在最糟糕的氣候變化之前。他們那麼快,以至於在途經凱斯特瑞瑪-上城時,奈松幾乎沒有感覺到依卡的召喚——等她感覺到,也只是在夢裡,吸引她不斷下沉、下沉,進入溫暖的地底世界,身處白色晶體的光芒中。但她做這個夢的時候,已經在凱斯特瑞瑪以南十英里,因為那一天,傑嘎感覺可以在宿營之前多走一段路,他們就沒有落入陷阱,沒有被完好的無人房舍吸引。

當他們的確需要在社群停留時,有些還僅僅是關門閉戶,尚未宣佈實施災季法。希望最嚴重的損害可能不會蔓延到如此遙遠的南方;災季很少影響到整個大陸。奈松從不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但如果她能夠,她會願意告訴這些人:沒有任何地方能躲過這場災季。安寧洲的有些地區,遭受全面打擊的時間會比其他地區更晚一些,但最終,它會嚴重影響到所有地方。

有些他們停留過的社群邀請他們留下,傑嘎年齡偏老,但依然健康強壯,而且他的工匠技能加上抗災者職階,讓他很有利用價值。奈松足夠年輕,幾乎可以受訓學會任何所需技能,而且她一看就很健康,在同齡人中間個子偏高,已經顯出中緯度高大身形的跡象,跟她媽媽一樣。有幾個停留地點是強大的社群,物資儲備豐富,居民友好,她是希望能留下的,但傑嘎一概拒絕。他早就想好了目的地。

還有幾個途經的社群想要殺死他們。這其實並無道理,因為一個男人加一個小女孩,不可能攜帶那麼多值錢物品,值得為此殺人,但災季嘛,很多事情都沒道理。他們逃離了一些社群。傑嘎曾用長刀逼在一名男子頭上,才得以逃出一個放他們進入,然後卻關門想把他們困住的社群。他們失去了馬和馬車,這可能就是那個社群想得到的東西,傑嘎和奈松逃走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從那裡開始,他們不得不步行,速度減慢,但畢竟還活著。

在另一個社群,那裡的人甚至都沒有發出警告,就用十字弩瞄準,這次是奈松救了他們。她的做法,是張開雙臂抱緊父親,然後張牙舞爪侵入大地,把整個社群範圍內最後一絲生命力、熱能和運動全部吸走,直到整個社群變成閃亮的大型冰雕,石牆覆上一層銀白,人們冰結成靜止的、死硬的屍體。

(她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事後傑嘎看她的眼神太可怕。)

他們在那個死去的社群裡待了幾天,在空屋子裡休息,補充給養。在此期間,沒有人打擾他們,因為奈松讓城牆保持結冰狀態,作為一個顯然的警告:此處有危險。他們當然不能久留。最終,周圍的社群會結成聯盟,趕來擊殺這裡的基賊,預設她為公敵。過了幾天有熱水,有新鮮食物的日子之後——傑嘎抓了一隻社群裡凍死的雞,做了一頓美餐——他們就繼續趕路。在屍體解冰,變臭之前離開,就這樣。

然後他們繼續趕路:遇見過匪幫、逃犯,還有一次近乎致命的毒氣噴發,另有一棵樹,只要有溫熱的軀體靠近,就會發射木釘;他們活過了每一次磨難。奈松經歷了一輪生長高峰期,儘管她一直都肚子餓,很少能吃飽。但等到他們接近傑嘎聽說過的那個地方,她已經長了三英寸,時間也過去了一年。

他們終於離開了南中緯地區,進入南極區邊緣。奈松已經開始懷疑傑嘎要帶自己前往奈夫——南極區內少數幾座城市之一,據說城郊有座支點學院分院。但他離開了巴雷斯坦-奈夫的皇家大道,他們開始向東,隔段時間就停一下,以便傑嘎向當地人詢問,確定自己走的方向沒錯。就是在這樣一次談話後——談話總是很小聲,總在傑嘎以為奈松已經睡著時,只會針對傑嘎認定頭腦清醒的人,並且會先聊幾小時,分享過食物後,才開始談及正題,奈松就是在這樣一次談話後瞭解到他們要去的地方。「告訴我,」他聽見傑嘎對一個為本地社群出來巡哨的女人說,兩人剛剛分享了一頓晚餐,吃的是那女人抓到的獵物,坐在傑嘎生起的火堆旁。「你有沒有聽說過月亮?」

這個問題在奈松聽來毫無意義;尤其是句子末尾那個詞。但那女人深吸一口氣。她指點傑嘎,讓他離開皇家大道,走東南方向的地區公路,然後折向正南,拐彎地點就在河道拐彎處,他們很快就將到達。之後,奈松假裝睡著,因為她能感覺到女人眯起眼睛打量自己。不過最終,傑嘎羞澀地提出為那女人暖床。然後奈松就不得不聽著她老爸在那兒忙碌,搞得那女人又是呻吟又是叫喚,感謝她提供的肉食——也為了讓她忘記奈松在場。早上,他們搶在那女人醒來之前出發,這樣她無法跟蹤,也就傷害不到奈松。

幾天後,他們在河道旁邊轉彎,進入一片森林,沿著樹蔭下的一條小道行進,路面不過是踩出來的一條淺色窄帶,迂迴在灌木和野草之間。這裡的天空還沒有陰沉太長時間;多數樹木還有葉子,奈松也能聽到他們經過時,周圍有動物驚走跑開。有時候,還有鳥兒唧唧叫或者咕咕叫。這條路上沒有其他人,儘管顯然有人在近期走過,否則,路面的野草會更繁茂一些。南極區是一片貧瘠的、人煙稀少的地區,她記得在另外一種生活裡,自己曾在課本上讀到過。社群很少,皇家大道也少,即便不是災季,這裡的冬天也極為寒冷。這裡的方鎮要幾周才能穿行而過。南極區的主要地形是苔原,大陸最南端,傳說完全是冰天雪地,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很遠。她還曾在書上讀到,如果透過雲層看到極地天空,那裡有時會充斥著奇異的舞動的彩色光帶。

不過在南極的這個地區,儘管天氣微寒,空氣卻幾乎是水汽濛濛。在他們腳下,奈松能隱知到一座盾形活火山被困於地底,沉重地翻騰、喘息——實質上是在噴發,只不過速度極慢,有細流一樣的岩漿向南流去。在她知覺中的地圖上,奈松可以感知到天然氣噴口和幾座地熱泉,突出地面,表現為溫泉或者間歇泉。所有這些溼氣和熱力,讓樹木繼續保持了蔥綠。

等到樹木變稀疏,奈松面前出現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道岩石坡吧,她覺得——但是這片區域看起來,像是包括十幾條長長的、狹窄的岩石帶,由棕灰色石料構成,起伏波動著,沿山勢上行,漸漸地向上傾斜,足以算作是較矮的大山,或者較高的小山。在這條岩石之河的頂端,她可以看到綠色的樹園;這片岩石坡的頂端是平整的。在那座平臺上,奈松透過樹叢瞥見某些東西,是房舍的圓頂,或者是倉庫的哨塔。某種居民點。但除非順著那些岩石帶向上攀爬——這樣貌似很危險,她沒看到別的通道可以上去。

除非……除非。這是她意念中的一點兒剮蹭,漸漸升級為一份壓力,然後漸變成確定無疑的事實。奈松掃了一眼父親,他也在看那條岩石之河。在小仔死後的這些個月,她對傑嘎的理解達到了這輩子的最高水平,因為她能否活命,都取決於這個。她明白,儘管他貌似強壯堅忍,實際上卻很脆弱。他人格上的裂痕是新的,但很危險,就像地質板塊的邊緣:傷口總是綻開,從來都不穩定,只需要一點兒摩擦,就將釋放出數千萬年來積聚的能量,破壞周圍的一切。

但如果你瞭解竅門的話,地震還是很容易控制的。

於是奈松一面小心觀察他,一面說:「這個是原基人建造出來的,爸爸。」

她早猜出他會緊張,而他果然緊張起來。她早猜出他會需要深呼吸來穩定自己的情緒,而他也果真這樣做。只要一想到原基人,他就會有強烈反應,像媽媽以前對紅酒的反應一樣:呼吸加快,兩手發抖,有時膝蓋冰涼,有時兩腿癱軟。爸爸以前甚至不能帶暗紅色的東西回家——但有時候他會忘記,還是帶了回來,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媽媽就會變得不可理喻。別人毫無辦法,只能乾等著她的哆嗦、呼吸急促,還有扭手的症狀自行消退。

(其實是摩擦一隻手。奈松沒有發現這個區別,但伊松是在摩擦一隻手。那個舊傷,骨頭裡的痛。)

等到傑嘎足夠冷靜,奈松隨即補充說:「我覺得,也只有原基人才能走上那條斜坡。」事實上,她對此有十足的把握。那些狹窄的石樑正在移動,儘管難以察覺。這整個地區,就是一座噴發速度奇慢的火山。此外,它有一條持續流淌的岩漿流,要幾年時間才能凝固,因此在岩漿收縮過程中,分隔成了這些長長的六角形支柱。對原基人來說,即便是未經訓練的原基人,也很容易推動那種向上的力量,再吸取一些緩緩降溫的熱力,就能抬升又一根支柱。然後踩在柱子上,抵達高處那座平臺。他們眼前的很多細石柱更偏淺灰,更新鮮,稜角更加分明。其他人最近還做過這種事。

然後爸爸做了件讓她意外的事,他突兀地點頭。「應該……有其他跟你一樣的人在這個地方。」他從來不說那個原什麼和基什麼兩個詞。總是像你的、你那種、那類人。「這就是我帶你來這裡的原因啊,乖女兒。」

「這個,是支點學院的南極分院嗎?」或許她搞錯了學院的地點呢。

「不是。」他嘴角彎曲。就像斷層線在顫抖。「這裡更好。」

這是他第一次願意談起這個。他的呼吸沒有加快很多,也沒有那樣糾結地看著她,像他必須非常努力,才能想起她是自己女兒的那時候一樣。奈松決定略做探查,檢驗一下他的結構強度。「更好嗎?」

「更好。」父親看著她,像是在經過了無比漫長的時間之後,他終於又能像從前一樣對她微笑。這是父親應該對女兒露出的笑容。「他們可以治好你,奈松。故事裡就是這樣說的。」

治好她的什麼呀?她險些就問了。然後求生本能生效,奈松在說出那句蠢話之前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在父親眼裡,她只有一種病,只有一種毒,會讓他甘心穿越半個世界,來為自己的寶貝女兒清除。

一種療法。一種療法。能消除原基力?她幾乎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想。變成……跟她現在不同的樣子?變正常?這可能嗎?

她太震驚,以至於有段時間忘了觀察父親。等她想起來,嚇得渾身發抖,因為父親一直在觀察她。不過,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父親滿意地點頭。她的震驚,正是父親想要看到的情形:震驚,或者好奇,或者歡欣。如果顯現出不滿或恐懼,他的反應肯定不會好。

「怎麼治呢?」她問。父親可以容忍好奇。

「我不知道。但之前,我聽旅行者們說起過。」就像他說你這種人只有一個意思一樣,對你們兩人來說,也只有一個之前還算重要。「他們說,這個地方出現有五到十年時間了。」

「但是,為什麼不考慮學院呢?」她搖搖頭,感到困惑不解。如果有什麼地方能解決問題,她會以為……

爸爸的臉變得很難看。「訓練過,拴了繩的畜生還是畜生。」他回頭看那塊浮石支撐的高地。「我想找回我的小女兒。」

但我哪裡都沒去啊,奈松心裡想,但沒有笨到說出來。

這裡沒有道路來標明去向,也沒有路牌指向附近任何一個目的地。部分原因可能是災季防禦;他們已經見過若干社群,不只利用城牆來防護,還設定了貌似不可能越過的障礙和偽裝。顯然,這個社群的成員知曉某種秘密方法,能夠上到平臺,但不知情的奈松和傑嘎,就面臨一個難題需要破解。周圍也沒有容易的路徑,可以繞過這片高地;他們倒是可以環行一週,看看有沒有臺階之類。

奈松坐在附近一根樹樁上——之前認真檢查過,以免有昆蟲和其他動物,在災季來臨後變兇猛的那種。(奈松已經學會了小心面對自然界,就像謹慎對待父親一樣。)她看著傑嘎來回踱步,時不時停下來,踢其中一根細石柱的根部。他咕噥著自言自語。他將需要些時間,來接受不得不做的事。

他終於轉向女兒:「你能做到嗎?」

她站起來。傑嘎踉蹌後退,似乎被這個突然的舉動嚇到,然後停住,怒視她。奈松就站在原處,讓父親看出,他的恐懼對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父親下巴上有塊肌肉在顫;他的一部分怒火變成了乾笑。(只是其中一部分。)「要做這個,你會不會必須殺死這片森林?」

噢。現在奈松能明白父親擔心的一部分原因了。「不會的,爸爸。」她說,「這裡有座火山。」她指向兩人腳下。他再次畏縮,瞪著地面,帶著赤裸裸的仇恨,就像他有時候看女兒的表情一樣。但這種舉動像對大地父親的痛恨,或者對災季結束的奢望一樣,同樣沒有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張開嘴巴,奈松那麼期待他說好吧,以至於她已經在準備父親將會需要的微笑,以資鼓勵。然後,在兩人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們周圍的森林裡響起巨大的嘈雜聲,驚起一群飛鳥,她之前都不知道這些鳥兒存在。附近有東西撞入地面,令奈松連連眨眼,感覺到當地岩層的輕微震盪。某種小東西,但撞擊力巨大。然後傑嘎大叫起來。

只一聲,奈松吃驚後的反應是全身靜止。媽媽訓練的結果。過去一年,這種習慣有些消退了,儘管她的身體靜下來,意識還是沉入地底——只到幾英尺,但還是潛入了。隨後,她感覺自己以兩種不同的方式呆住了,因為看到那根粗重、巨大、有倒刺的金屬投槍,已經射穿了父親的小腿。「爸爸!」

傑嘎單膝跪地,抓緊自己的傷腿,咬緊的牙縫裡發出的聲音算不上尖叫,但痛苦程度不相上下。那東西很巨大:幾英尺長,周長足有兩英寸。她能看出,在它經過的地方,肌肉都已經被擠開、外翻。尖頭刺入地面,在父親小腿的另一側,實際上把他釘在了原處。這是標槍,並不是弩箭。它鈍的那頭,甚至還連著一根細鐵鏈。

鐵鏈?奈松擰身,循著鏈條看去。有人手握鐵鏈。附近岩層上,有踏地的腳步聲,移動過程中踩爛落葉。飛速奔跑的人影閃過樹樁之間,然後消失。她聽到一聲呼喊,用的是某種極地語言,之前也聽到過,但是聽不懂。是匪幫。逼近中。

她再次看爸爸,他正在試圖深呼吸。他臉色煞白。流血量並不多。但父親仰頭看她時,兩眼瞪大,痛楚之下的眼白格外醒目,突然之間,她想起了那個攻擊他們的社群,那些被她冰凍的人,還有那之後他看自己的眼神。


作者「傑米辛」的其他小說

破碎的星球3:巨石蒼穹》《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